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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历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一王一寇,这已注定了历史的定性。”郭梓裔竟又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心中是多么的矛盾与困惑。 “那么,连长,你是不是想继续守着连江城,以阻延共军前进的时间,以等待国军的反击?”我问。 “我想,我也一定要这样做,否则我就不是郭梓裔!”郭梓裔两眼盯着墙上的孙中山像。 “即使为此弹尽粮绝时,以人为食物?”我觉得坐下的板凳在摇晃。 “这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能取得胜利,能让民国继续存在下去。”郭梓裔现出坚定的样子。 “那时你可是救国英雄了。”我颇有点轻蔑地说。不知为什么,我这人竟缺少了古人的那种气节,倒有了现代西方的那种人权思想,我想,这大概是资本主义国家思想渗透和平演变的结果吧。 “我只是尽我的责任。”郭梓裔平和地说。 “是的,责任。二十余年前,杨虎城、李虎臣被吴佩孚围困于西安,结果因冻、因锇而死的城中军民逾五万,几乎重演了二千多年前睢阳城中的一幕。当然,我能理解将军们的心情。但是,他们又有没有为城中的百姓着想过呢?国破山河在。谁又能毁灭得了一个民族之下的土地呢?当西安城之围被解后,杨将军为此写了一首挽联,相信你一定也知道的: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功满三秦,怨满三秦。当中的彷徨与内疚是可想而知的。”我说。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已然。你抱有的那种思想,恕我不能接受。”郭梓裔叹了一口气说。 其实我也没有强迫郭梓裔接受我的思想,这毕竟是选择上的不同而已,也没有绝对的错误与正确之分。我说:“我只希望连长能多想想城里的居民。” “如果我投降,我将为世人所不耻;如果我起义,我将为后人所唾骂;如果我战斗,我将为世人所责难;如果我成功,我将为世人所怀疑;如果我失败,我将为世人所抛弃。”郭梓裔陷入进深深的思索中。 “怎么会呢?共党胜利了,你的起义就会是英雄之举。”我说。 “但是历史不是共党说了算的,某一天,中国非共党的天下了,我的位置又将如何定位?”郭梓裔急速地说。 我无言。 这时,石冰操着正步进了来,向郭梓裔报告:“报告,共军派了一名使者来,要求与首长相谈一些重要的事情,请指示。” 郭梓裔沉思了一会,说:“拒绝。” 我立即接口说:“连长,你为什么不让他来谈谈呢?如果你主意已决,又怕什么他的说话影响了你呢?你就权当与别人聊聊天放松一下心情不好吗?” “这也好,我也想看看共军的人是如何的三头六臂,”郭梓裔改变了主意,对石冰说:“让他进来。” 石冰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过了不久,一个身材魁梧的健硕壮年汉子来了。石冰对郭梓裔说:“这个就是共军来的人。” 郭梓裔端详了对方一会,伸出了手,说:“幸会,幸会。” 对方大概估不到郭梓裔这么友善,呆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国共双方的。 “我是郭梓裔。”郭梓裔自我介绍。 “久仰,久仰。我是巩添夏,第四野战军七师308旅的政治委员。”巩添夏说。 “请坐。”郭梓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巩添夏坐在我旁边的一条板凳上。 为平等对话,郭梓裔也移了一条板凳在巩添夏的对面,坐下。 “巩政委,是不是来劝降的?”郭梓裔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没有错。我就是来劝降。”巩添夏也爽快地说。 “那请提出理由?”郭梓裔笑吟吟地说。 “一,你如今困守孤城,誓难持久;二,你外无援兵,解围无望;三,你寡我众,亦不能有所奢望;四,我势如破竹,你节节败退,成瓮中之鳖;五,以城中居民计,你何苦令他们遭受生命的威胁呢?六,如果你能起义,则将成人民的英雄,反之,则站在人民的对立面;七,我党代表无产阶级,是为贫苦大众说话的,而国民党已污烟瘴气,专事剥削人民之能事;八,我党追求共产主义,均贫富,中国从此将消灭剥削阶级。”巩添夏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郭梓裔依然笑意盈盈的,他说:“我军有死志,守城之意决,是不怕任何困难的。我城中居民上下一心,是不怕任何牺牲的。我不能投降。这世上只有断头的郭梓裔,决没有苟延残喘的郭梓裔。我党奉行三民主义五权分立,这是孙先生毕生追求的事业,我们誓将悍为之。我党现在虽然遇上了挫折,但我相信他能往好的方面转过去的,而不负孙先生的宏旨。” “你说,在现代战争中,连江城能守得了多久?”巩添夏问。 “弹尽粮绝。”郭梓裔不假思索地说。 “战至最后一人?”巩添夏问。 “战至空无一人。”郭梓裔说。 “这样,连江城将被你毁了。”巩添夏说。 “不,是被你们毁的。”郭梓裔说。 “是你们拒不投降所致,我们是来解放连江城的。”巩添夏两眼直直的看着郭梓裔。 “你何以知道连江城的人民要求你们来解放他们?”郭梓裔问。 “无产阶级是要解放全人类的。”巩添夏说。 “你代表了无产阶级?”郭梓裔问。 “共产党代表无产阶级,我是共产党的一分子。”巩添夏说。 “知识分子是无产阶级吗?”郭梓裔问。 “知识分子最无知识。”巩添夏说。 “你认为全人类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急需要共产党的拯救,为什么?”郭梓裔问。 “因为社会主义国家实行公有制。”巩添夏很耐心地回答。 “解放全人类,推行马克思主义,一定要通过战争吗?”郭梓裔大概已忘了自己的身份,竟像学生一般不断向人家请教。 “一定。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巩添夏说。 “无产阶级是工人阶级吗?”郭梓裔问。 “是。”巩添夏说。 “那么现时中国有多少工人?”郭梓裔问。 “郭旅长,我劝你认清时势,别执迷不悟。”巩添夏好像已生气了。 “秋瑾在四十余年前说,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未知鉴湖女侠口中的赤铁主义是否就是马克思主义?”郭梓裔竟然还在问。 “郭旅长,国民党治下的中国民不聊生恨怨沸腾,难道你没有耳闻?四大家族大肆侵吞国家财产,不法资本家乘机敲诈百姓的血汗,你也没有耳闻?蒋中正抛弃三民主义,行其独裁之路,下野后又不择手段掣肘继任者,你也没有耳闻?以党国而自称,难道中国是一党之国,这天下是一党之天下?这些你也没有耳闻?”巩添夏咄咄逼人地问。 “巩政委,我承认国民党现在是出了点问题,但不见得他就无药可救。同时我也不认为国民党就代表了中华民国。”郭梓裔说。 “那么你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巩添夏摊牌了。 “我要誓死保卫国家。”郭梓裔说。 巩添夏活动着两腿,显然已有离开的意思了。他突然改变了话题,对郭梓裔说:“郭旅长,你的名字很有趣。” 郭梓裔似乎明白了对方所指,说:“巩政委,你的名字也很有趣。” “郭旅长,不过我担心你等不到那个人了。”巩添夏说。 “巩政委,我却愿意等你的到来。”郭梓裔说。 话已至此,已是多说无益了。彼此双方照例礼节性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互相握了握手。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巩添夏抬腿欲走的一刹那,对郭梓裔说:“郭旅长,照顾好你的儿子,别让他受罪。新中国等着他来作栋梁的。” “我会的,不过我的儿子只会为中华民国作栋梁。”郭梓裔针锋相对。 “戴劳,送客。”郭梓裔大概已厌烦了眼前的这个人了。 我一个人静静的听着他们两个人在争论,脑中忆及古往今来,心潮澎湃矛盾重重,蓦然被郭梓裔用声音击撞了一下,整个人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腿肚子颤抖,筛了一会才站定。 我走到巩添夏旁边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巩添夏大踏步向门口走去了。两条腿刚迈过了门槛,他转过头来说:“郭旅长,我们三十分钟后将发起总攻,你们请做好防守准备。” 郭梓裔也许估不到对方竟这么坦诚,迟疑了一会,说:“谢谢。” 巩添夏离开后,郭梓裔在房子中踱来踱去,两手抄在背后,脑袋轻轻低垂着,似乎想在最快的时间内思考出一条锦囊妙计。 月亮从云层中又钻了出来,冷冷的,清清的,寂寂的,洒一片白蜡在连江城不安的街道上。时间大概已是凌晨零时了,偶有一只两只孤苦的鸟儿伏在老槐树欲坠还留的枯枝上,叫一串两串凄凉的呻吟。我从已破碎支离的两扇门板外望出去,几条断头折腿的稻秆正被烦躁的风儿卷起,在空中扭曲交缠在一块,仿佛一巢大难将至的斑鸠。我很想叹一声,因为我真的感受到这个时代里的人的痛苦,但是我没有,我怕自己的叹息会更增添别人的痛苦。 郭梓裔停止了踱步,坐回办公桌前的板凳上,恢复了他固有的冷静,往门外喊道:“石冰。” 石冰听到叫声,赶忙走进来,未跨门槛,郭梓裔已吩咐任务了:“把所有负责任的军官请来。” 石冰就地立了个正,然后转身走了。 我忍不住问郭梓裔:“连长,你想到办法了?” “倒是想到了,”郭梓裔淡淡地说,“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我不便问他的办法,心中只道:“祝你好运。” 郭梓裔看我半晌不出声,问:“为什么不说你所知道的历史了?” “历史就是历史,改不了的。”我无奈地说。 “如果历史能够改变了,你就回不到你生活的那个时代了,是不是?”郭梓裔问。 “这是当然的。”我看着墙上的孙中山像说。 “那么你所知道的历史中有《连江城守卫战》一节吗?”郭梓裔话语轻松,但看得出他心中也没有底的,否则就不会这么在乎历史的结果了。 “没有。恕我孤陋寡闻。”我老实地说。 “我也知道没有了,连江城没有资格成为另一座睢阳城,我也不忍连江城成为另一座睢阳城,人吃人,就算我郭梓裔做得到,又有谁愿意被我吃,又有谁愿意跟着我一起吃呢?如今国军的士气已大不如前了。”郭梓裔说到最后一句时,长叹了一声,似有无限的失落,那失落中像垂挂着他郭梓裔雄壮的身体。 我言不由衷地安慰郭梓裔:“或许你能创造奇迹,连长。” 郭梓裔严肃的脸上现出浅浅的一丝笑意,很快也消失了,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听天由命吧。” 天,天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我仰起脸,看瓦缝上的漆黑的天空。 一众军官陆续回来了。他们或坐或蹲地挤在屋子里,满脸是油。 郭梓裔清了一下喉咙后,说:“诸位,国难当头,城门贼聚,你们有何良谋妙策,不妨说出来共同参详讨论。” “守城之事,古已有之,我们只要行前人之法即可。”一团长说。 “那么按你认为,我们应该遵守那个先例呢?”郭梓裔问。 “这就看我们愿不愿意守着城?”一团长说。 郭梓裔听到这,对着众军官朗声问:“你们愿意拼死守卫连江城吗?” 众军官一时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三团长举起了手,说:“我愿意拼死守卫连江城。” 郭梓裔满意地微微颔首,大声地喝了一声彩,说:“好!” 其余的人一阵交头接耳,也只好附和。 郭梓裔说:“守城贵在同心协力,如果我们人心不齐,各想各的,各干各的,我们势必守不了城。同坐一条船上,我们理应守望相助,为胜利而战。” 一团长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有谁胆敢临阵退缩者,立斩无赦。民国养我数十年,我们岂能背上亡国之责,以为后人所耻。” 这时,我看清了一团长的相貌了,他就是那个在毁癞岗上打伏击的五排长。 郭梓裔也是站了起来,说:“诸位,一团长说得没有错。我们就应为了民国而战,以至为了民国而死。” 过了一会,郭梓裔继续说:“你们如果是铁了心守城,与城共存亡的,我倒有一策,可以令共军全军覆没。” 众人悄无声息,都等着郭梓裔说出他那回天之术。 郭梓裔捏起了拳头,说:“我们不能学张巡那样守城,因为如今已是民国38年了。时代不同,守卫的办法就不同。但是我要告诫各位,张巡的高风亮节,我们却是必须要继承的。死守不成,我们只好化被动为主动。你们也应该知道的,自从四年前进入连江城后,我们齐心协力挖了一条地道,这条地道一直通到北门十里外的毁癞岗,是为了准备突然而至的灾难的。现在我们就利用这条地道,把大半兵源运出去,然后从后反攻共军。共军虽然兵力上占优,但是如果我们能巧妙袭击、三军用命、一以当十,共军一定会溃不成军,最后为我国军所全歼!” 郭梓裔说到这,停了停,仔细看了看众人的面容,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朗声说:“诸位,亡国之兵,愧对列祖!现在我分配任务。一团二团三团四团率全数兵力通过地道转移到城外,然后一团二团对西门的共军进行猛烈打击,三团四团则对南门的共军进行狠命攻袭。我与五团要在城里死守,如果计划进展顺利,我们将在城外胜利拥抱。诸位以为我的计策如何呢?” 郭梓裔坐了下来,运动着眼睛检阅了一遍面前的部下。 一团长说:“首长的话很对,我代表一团全体士兵向首长保证,我们一团一定能完成首长的任务。” 有人开了头,其余四个团的负责人也纷纷站了起来,对郭梓裔作出保证。 郭梓裔很高兴地说:“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进行工作。我希望凌晨三时,反攻战斗要打响,因为共军声言,他们将在三十分钟后攻城。而五团以顽强的斗志固守,相信也只能顶三个小时左右,因此诸位一定要发扬国军优良的传统呀。” 众军官待郭梓裔说完后,全体站了起来,对郭梓裔齐刷刷地行了一个军礼。郭梓裔拨开板凳,离开桌子,走到他们前面,也有力地行了一个军礼。相互注视约十秒钟,那庄严肃穆的气氛令时间与空间也停止了运作,我一时感到心闷胸翳,喘不过气来。这时,小艾民竟揉着惺松的眼睛走了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郭梓裔放下了手,说:“战斗吧,同志们。” 众军官同应了一声,走出了屋子。 郭梓裔对仍留在屋子里的五团长,说:“我们也走吧。” 小艾民走在我身边,说:“叔叔,我带你看看好的东西。” 我轻声问:“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的东西可欣赏?” 小艾民把我拉出了屋子,转到屋后的一个小院子里,他走到一盆花前,对我说:“叔叔,你看。多漂亮。” 我一看,原来这竟是一盆昙花,开着四个花球,在撩人月色下绽放得分外美丽。 我正想继续仔细观赏,郭梓裔已经在屋子门口重重地“嗯”了一声,小艾民赶紧拉着我的衣服,央我快走。我笑了笑,抱起小艾民走回了屋子的门口处。 在门口处,郭梓裔对五团长说:“你对付南门的共军,我应付西门的共军吧,有重要事情发生时,我们应保持联络,不要轻率行事。” 五团长应了一声“是”后便迈步朝南门而行了。 待五团长走后,郭梓裔也起步朝西门而去了。我抱着小艾民追了上前,说:“连长,难道你不以为共军不会向东门与北门也发起进攻吗?” 郭梓裔边走边说:“这也没有办法了,我们现在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我又提出了新的问题,说:“万一共军对内围而不攻,对外则专打援军,那又怎么办?” 郭梓裔停下了脚步,对着小艾民说:“下来,整天爬在人家身上,不累了人家吗?” 小艾民乖乖地跳下了地,躲在我身后。 郭梓裔继续向前阔步前进,我与小艾民在后跟着,再不敢说什么话儿了。 快到西门时,我好奇地问小艾民:“你怎么知道那花在那时开的?” 小艾民吐了吐舌头,说:“我早听爸爸说过了,这是昙花,很美丽的,而且常在夜深人静时开放。有一晚,我借口小便走出了屋子,伏在花盆旁待了两个小时才看到它开花呢。” 我抱起了小艾民,说:“小艾民喜欢美丽的东西呀?” “是呀,”小艾民脆声说:“我喜欢美丽的东西,我喜欢住在一个美丽的岛上。” “美丽岛?”我吃惊地问。 “对呀,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个岛屿。”小艾民兴奋地说。 我继续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岛屿?” “嗯,”小艾民侧着头想了一会,说:“那应该是一个很美丽的岛屿。” 我差点笑出声来,说:“那一定是冰岛了?” “很多冰的吗?”小艾民惊讶地问:“那是不是很冷呀,嗯,我不喜欢寒冷的地方。” “那一定是火地岛了?”我笑着说。 “很多火的吗?”小艾民又问:“那是不是很热呀,嗯,我不喜欢闷热的地方。” 我继续打趣着问:“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我的小艾民,我说,你的美丽岛叫什么名字呀?” “我听爸爸说过有一个叫马耳塌的岛屿,我想,那个岛屿上一定是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马匹,那些马匹的耳朵也一定是很长很柔软的垂下来,供人玩乐。”小艾民发挥着他丰富的想像力说着。 我笑得差点把舌头也嚼破了。 说着,我们已登上了西门的城楼。还没来得及往下观看,“隆”的一下炮声响起了,城墙外已响起了令人胆战心惊的进攻号声。解放军果然准时发起了进攻了。 “立即还击!”郭梓裔传达了命令。 霎时,宁静迷人的夜又冲斥着恐怖的杀戮之音。 双方在炮弹互换之中,倒下了一批又一批热血青年。没有呻吟,没有哀叹,都只在执行着上级的命令,都只在执行着心中的正义号召。谁也不能说服谁,除非一方击败了另一方,然后以暴力进行洗脑。 月亮冷冷地流出如冰一样的光,光在炮火中被蒸发成云、成雾。 愁云惨雾。 时间在一滴一滴的血坠中过去着,那摇晃着的身体多像钟摆,那串串的炮声多像时分信号。历史不是以时间计算的。历史不需要时间,只需要尸体! 历史是尸体垒积起来的! “隆”一声巨响,城楼上落下了一颗炮弹。 然后又是一颗。 然后又是一颗。 看不到任何停止的迹象。 郭梓裔亲自发炮,每一炮都带着他狂乱的喊叫。有几次对方的炮弹就落在他身边,把几个士兵炸得血肉横飞,而他仍然在一次一次地发炮。 月亮被硝烟笼罩着,但仍固执地依着原有的轨迹运动。星星的光虽然穿过了几百几千万光年的时空挂在大气层上,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区区的一层硝烟,到达连江城内外军民的眼睛里。 小艾民把头缩在我的怀里。我蹲在城楼的一角。张着眼睛,我就像看着一出活生生的电影。电影的清晰度与逼真度比中央六台播放的好多了。 并不是我麻木了,只是我觉得我是一个局外人,我是这一段历史以后的人。 我已经很不幸地卷进来了,因此更不敢全身心地参与进去。 我看见郭梓裔周围已躺下了杂七杂八的尸体,已经没有人为他装载炮弹了。他只好自己来,那一股劲像是从非洲野牛身上继承过来的。 炮弹快耗尽了。 打完了炮弹,连江城将无物可作远程还击。而对方的每一发炮弹都给城墙以一阵比一阵急促的摇晃。城墙快倒了! 城墙倒了,大批共军便将涌入。 大批共军涌入,国军的意志必将瓦解。 国军的意志瓦解了,连江城就将落入共军之手。 连江城落入共军之手,郭梓裔的计划便落空了。 郭梓裔的计划落空了,他就只有死。 他死了,他的儿子又将是谁带养呢? 唉,小艾民! 我看着怀中的小艾民,心中涌过了一阵悲怆。 郭梓裔在发了一响炮弹后,急步走近炮弹箱寻找炮弹,可是已找不到了。他找了一个又一个,他把一个个空箱子愤怒地掷下了城墙下,他就像一只在寻找食物的狼! “隆隆隆”,一连串巨响后,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郭梓裔被震得跌倒下来,几次想爬起来都没有力量。 这时,忽然而至的五团长冲了上前,把他扶起。郭梓裔沙哑着声音问:“南门怎么了?” 五团长摇了摇头。 郭梓裔仰起了脸,看天空。天空失色。换了人间。 “我们走吧。”五团长说。 “我不走,我要死在连江城里!”郭梓裔挥着两手说。 “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有能力!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五团长说。 “我不走,我要死在连江城里!”郭梓裔依然挥着两手说。 “爸爸,我们走吧。”小艾民突然从我怀中抽出了小脑勺,冲到郭梓裔面前说。 “我不走,我要死在连江城里!”郭梓裔一巴掌打在小艾民的脸上。小艾民即时跌倒,口角留出一行鲜血。 我向五团长使了一个眼色,五团长心领神会,背起了郭梓裔便走下了城墙。我抱着小艾民也跟着而去。 郭梓裔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他们不对共匪进行反攻!” 我一愣,这时也不禁感到困惑,是什么令四个团的兵力竟然消失得如此彻底呢? 我们快速地穿过空空的街道,到达了一间简陋的柴房里。我正不明白五团长此中的用意,五团长已放下了浑身无力的郭梓裔,俯身拨开了杂乱的柴草。 那是一个地道口。 我们进入了地道后,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煤油味,原来地道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煤油灯,闪着鬼魅一样的眼睛,发着腐尸一样的怪味。 地道很宽敞,可是我的感觉却像是走在一条大鲨鱼的喉管里,终将会化成一堆粪便。 地道里储存了干粮与食水,我们实在走不动时,只好坐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以恢复体力。 郭梓裔起先还很不甘心地喊着:“他们四个团怎么不执行我的计划?”到了后来,因为力量已得到了恢复,理智也回来了,也就自个自的走在前面,低着头,像是在寻找答案。 走了约九公里,后面已听到了人声远远的传来。我想,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如何是好? 我们终于穿越了冰冷阴森的地道了。走出了地面,我以为迎接我们的是头上那一轮皎洁的冰月,可是却是一管枪。清冷冷的枪管就对着走在前面的郭梓裔额头上。我打了一个激凌,解放军真是神出鬼没尽占先机!我一刹那间,不知该称他们为子弟兵还是敌人。 “旅长。”对方竟放下了手中的枪,吃惊地说,似乎才发现眼前的人非他所想象的。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了抓枪的人,他竟然就是三团长。他好端端的,怎么不对敌人进行攻击,却躲在这里干啥?我头脑中升起一个又一个大大的问号。 “邰刚!”郭梓裔大喝了一声。 三团长两腿有点颤抖,手中的枪也抓不稳,“扑”一声跌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你们在这睡觉?”郭梓裔轻蔑地望着三团长。 三团长拾起了地上的枪,赔着笑脸说:“不是,我们正准备战斗。” “战斗?”郭梓裔“哼”了一声后,说:“连江城已失,而追兵亦将至,你们这时的战斗顶个屁用。时机已经失去了。” 三团长说:“我们准备到台湾备战,在适当时机反攻大陆,再成复兴之业。” 郭梓裔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说:“民国的士兵呢?” 三团长犹豫了一会后说:“就在毁癞岗上。” 郭梓裔大步朝毁癞岗上走去,边走边说:“马上派一个排往地道堵塞炸药,然后引爆,让共匪追随他们的偶像马克思去!” 三团长应了一声,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我们一行登上了毁癞岗,终于看见了两个多小时前在连江城头盼望的四个团的兵力了。小艾民在我怀中又睡着了。我看了看排列有序的国军,真不知他们何以在城危之时竟不动一枪一刀,只听着远方的炮火隆隆地响着。 郭梓裔走在士兵中间,高声说:“士兵们,你们怎么能这样!”说完,泣不成声。 士兵中亦有不少人痛哭起来了。 “连江城已经落在共匪之手了,我们连江城的居民此时正饱受惊惶!我们的亲人们可能正在被刑讯!”郭梓裔继续说。 士兵中走出了一个老兵,他跪在郭梓裔面前说:“老连长,不是我们不愿参与到战斗中去,而是三团长他……他玩弄阴谋,首先枪杀了一团长,然后把其余两个团长禁锢了起来,最后则以你的名义宣布全体士兵就地休息,准备到海边乘船往台湾。” “岂有此理!他妈的狗杂种龟孙子邰刚!看我不毙了他!”郭梓裔暴跳如雷地说。 “是吗?”一声冷冷的声音在我们后面响起。 “邰刚!你这忘恩负义天打雷劈的孬种!”郭梓裔说完后,陡地抽出了腰中之枪,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个身,把枪管对着发出声音处。 我慢慢转了身,也看着郭梓裔枪管所指的地方。 三团长此时正嘻嘻狞笑着,左右各站了一个士兵,两人的手里都托着两挺轻机枪。 “旅长,你也不用犯怒的。我只是执行上级的命令罢了。上级让我保存兵力,我只有执行,别无他法。”三团长淡定地说,已没有了刚才初见郭梓裔时的惊恐了。 “你的上级?你的上级就是我!”郭梓裔愤怒地说。 “不,我的上级是蒋总统,虽然他现在是下野了,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刚才就是他打电话让我执行他的命令的。”三团长说话很镇静,似乎手中真的抓着一把尚方宝剑。 “不会的,他怎么会把电话打到一个团长处。”郭梓裔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大概也知道很有这样的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先例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执行命令。”三团长冷冷的声音就像是从冰河时期流淌出来的。 郭梓裔突然又转了一个身,对着一众士兵,说:“你们都是跟着我刀里来火里去的好兄弟,你们曾经与我出生入死,现在我希望你们跟我再一次并肩战斗。我们要拯救连江城的居民,我们要收复苦难的连江城,我们要为士气低落的国军作出一个榜样。这么多年的战斗,我们以灿烂的战绩证明我们是英雄,我们无惧任何的敌人。我们一直是胜利者!兄弟们,我们拿起身边的武器吧。” 士兵们纷纷拿起了武器,个个深受鼓舞战意高昂。 郭梓裔走到其中一位士兵面前,停下来,说:“他叫钟山,一直是一位作战勇敢的士兵,从南京到武汉,从重庆到连江,他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我多次要提升他,但是他总是拒绝了我,说他甘愿作一名士兵,要杀敌在前,要为民国的壮大作最实际的事情。今天,为了表达对他最诚挚最感激的谢意,我谨代表民国给他以最崇高的奖励。” 郭梓裔说完向钟山行了一个有力而严肃的军礼。 钟山一边回军礼一边失声痛哭。 接着郭梓裔走到另一位士兵面前,停下来,说:“他叫抗日,原名叫看天,之所以改了名字,是因为鬼子在南京屠城的时候,把他的亲人给全杀了,为了给他们报仇,他改了自己的名字。抗日是一个战斗时奋不顾身的战士,他身上伤痕累累,可是每次他都能挺过来,因为他要抗日。你们不知道抗日还曾经救过我吧,那一次,我连与鬼子战斗激烈时,我正乘车赶往增援,但是快到达战场时,身边落下了一枚炸弹,‘轰’一声把车辆给掀翻了,我被抛出车外,落在路边的一条河里,当时我已身受重伤,已无自救能力,好在这时抗日不顾个人安危跳下水里把我背上了岸,否则我就不能站在这里,与你们说这一番话了。而今,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所以他要求改名字,他说希望他的名字改成为国,为的是中华民国。现在我就宣布抗日的名字从此时此刻起改作为国。” 士兵们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郭梓裔摘下了他军服上的奖章,亲自佩戴在为国的军服上,然后深深地向为国行了一个军礼。 为国感动得流下了两行热泪,右手颤抖抖地抬起,向郭梓裔回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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