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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听了我的话，全部沉默了。我越俎代庖地发了一声命令：“炮兵手，准备向路上共军开炮。”
我说这话时，脑中一片混沌，简直不知自己现在干的是什么。我自小受的教育便是解放军是我们忠实的守护者，而如今我却要求别人向他们开炮！我的心在抽搐颤抖。
是的，我以前的想法没有错，拥有远大目标的只是最上层的几个人，绝大部分的人之所以战斗只是为了任务、为了报仇。
我之所以要求开炮也仅仅是因为我不想郭梓裔父子二人有生命危险，而我其实是不想伤害路上的解放军的，我对他们还有一种景仰的心情呢。如果一定要选择，我只能选择自己的亲人、朋友，其他的人只能委屈一下了，哪怕是付出生命。
“隆”的一声，炮弹飞向了路中的人群。我的心也随着炮管在震动与发烫。当生命可以用一颗子弹、一发炮弹的价值来衡量的时候，生命是多么的不值钱！谁说的生命无价呢？生命在战场上贱得不如一条草！
当我们还有国家概念的时候，我们保卫国家的行动是正义的；当我们还有民族概念的时候，我们保卫民族的行动是合法的；当我们还有人民概念的时候，我们保卫人民的行动是崇高的；可是有一天，当我们的社会消灭了国家、民族、人民的概念的时候，我们现在所可称颂的东西，会不会在后人看来是残忍的屠杀呢？
当权者的一句话，黎民百姓的福祸所系。什么时候，天下才是真正属于人民？什么时候，才是主权在民？
炮弹落在路上，路上的军队淹没在尘土与硝烟中。混乱与硝烟渐渐散去后，令人心怵的一幕展现：死尸、断肢、鲜血、骨头、呻吟、喊叫。我掩面而泣，心在滴血，为了两个人的生命，赔上的却是如此多的年青的生命与痛苦，谁能告诉我这值吗？
究竟是什么令战争出现？究竟是什么令战争变得如此残酷？贪欲。
炮兵手发了一炮后，茫然地看着我，不知还应不应该继续，我也在犹豫，因为我不知道郭梓裔父子是否已经遭遇不测，还是成功逃离了。我厌倦了这种可恶的命令了，我说：“问你们的营长吧。”
大炮营营长淡淡地说：“为我们的旅长报仇吧，同志们。”他竟已绝望如斯了。
残阳已逝，晚霞向大地呕吐着鲜血。
腥风血雨。
我在腥风血雨之中，整个中国也在腥风血雨之中。
我露着半个头在看着如簧飞弹纷纷倾泻，腥风血雨在泥路上演得更为逼真，因为它是一个缩影，当时中国的缩影。
三分钟后，炮声停止了。天地静穆，泥路上弹坑累累。未死的人在等待着死亡，甚至在渴望死亡；已死的人在寻觅归途，不知家在何方。生命，在中国，是不值钱的，除了赫赫有名的人物。一将功成万骨枯。几多的生命就这样嘎然而止于一瞬之间，而其尸体却弃诸荒野，遑论其名字。人云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充当马前卒的人没有这资格，功劳将归于他的领袖。回想9·11事件一周年之际，人家主持人在电视上一个一个地读出死难者的名字，那是何等的悲壮与对生命的尊重！而我们呢？难道就因为中国人多？人多，就不值钱了？
“飕”一声，一颗子弹从我的耳边飞过，击中后面的一株松树，没了声息。我摸了摸脸庞，有一股辣辣的感觉。妈的！是谁乱放枪？我在心底骂了一句。往前看，见鬼了，那些原以为已全部被击杀的解放军士兵，居然有些爬了起来，并架起了枪，对高地进行射击。
狙击连连长也大感惊诧，嘟哝着说：“是不是借尸还魂的？”
泥路上的解放军士兵出奇地竟敢呐喊着向高地上冲，看态势似乎是要来夺取制高点。我忙乱地开了一枪，没打中任何人，但是却给了狙击连的士兵一个惊醒。之后，手榴弹、子弹、炮弹乱飞，上下一片混乱。
我偶尔也会留心泥路上躺下的身体，从最细微的的征象看看会不会是郭梓裔父子，可是因为距离与战斗所产生的迷尘总是不甚了了。我扶着机枪，心有戚戚，已不怀疑郭梓裔父子有生还的可能了。他是必死无疑了！脑海中，一幕幕活灵活现的景象幻灯片一般闪着，我低着头在饮泣。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呀，阶级矛盾不能剥夺我们失去亲朋好友的伤心，敌我矛盾也同样不能。我们是同胞。以同胞的死亡数目来炫耀自己的功绩，那是如何的无耻。当生命被仇恨代替，靶子被肉体代替，人，什么也不是，或者，是别人的工具，而自己的思想已被别人卖断了。
战斗仍在继续，我已不关心了。我只想快快逃离这个屠场，回到我生活的那个虽然还未完全进入共产主义，但也相当平和的社会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了这一场国共内战，中国还会不会像我所生活的那个年代一样平和，或会不会更民主文明富强。我抹了抹脸上的沙尘，把机枪推在一边。我决定要走了。
我用手撑着匍匐的身体一点点往后退，国军的士兵还在不断地向着敌人射击，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退缩。退了几米后，我站了起来，发狂地跑。我想我走得越快越好，最好不要让我听到枪炮声了。扪心自问，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但是让我参与这样的战斗，特别是一个现代人参与进五十多年前的一场战斗中，由于历史的反思，已让我不能像身在其中的人那样充满了民族、国家、共产主义、纳粹主义的强烈情绪了。
我慌不择路，且只顾埋头逃跑，竟一头撞在了一块石上。我倒在地上，昏头转向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起来，看看究竟是一块什么样的可恶石头，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人，一个我认得的人：郭梓裔，还有他的儿子郭艾民。
我一时悲喜交集，语不成意地说：“小艾民，你怎么没有死去，还扮成石头，让我练铁头功；连长，你跟在郭梓裔后干什么？你们是怎么从泥路上钻地洞到这里来的？”
小艾民从父亲身后走到我面前，摇着我的腿，说：“叔叔，你傻了？”
我抱着小艾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说：“是的，叔叔是傻了，高兴到傻了！”
郭梓裔突然扳着脸问我：“前面正在打仗，你跑这里来干啥？”
“我，我是来寻找你们的。”我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出现？”郭梓裔继续追问，一点也没有相信我说的谎话。
“我知道。”我只有如此坚决地说。
“你知道？”郭梓裔不解地问。
“是的，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郭梓裔没有再问了，说：“我们还是参与到战斗中吧。”
我听后迟疑了一会，说：“这战斗还有意义吗？”我拼命压抑着自己说出从战场逃到这里的原因。
郭梓裔也不管我愣在一旁呆想了，迈着阔步走向枪炮纷飞的地方。
我只好抱着小艾民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前。我问小艾民：“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小艾民说：“我们正好不在炮弹落地的范围中，所以避过了一难。当此时，父亲机灵地抱着我滚到泥路旁边的一条深坑里，然后我们慢慢爬行着往前走。”
“他们没有搜索你们吗？”我问。
“他们惊慌失措，只顾备战与应战，大概已忘了我们了。”小艾民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然后你们就绕道这里来了，是吗？”我问。
“就是这样。”小艾民说。
这时，郭梓裔回过头来问：“是谁下令开的炮？”
看郭梓裔脸上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壮着胆子说：“我。”
郭梓裔听了，没有作声，继续阔步前进。
很快，我们回到了阵地中，众官兵看见了他们的旅长平安出现，一个个喜形于色。我从掩体里探了半个头往下看了看，只见解放军士兵还一个一个视死如归地往上冲，心中不知是啥滋味。
郭梓裔问了问情况，然后往下看了看战况，叫通讯员摇了电话，把三团叫了来。
三团到来后，郭梓裔立即下达了命令：“三分钟内把敌人消灭干净！”
众官兵一听命令，在三团长的一声号令下，全部冲下了高地，向解放军士兵扑过去。
战斗很快结束了。战场上留下了如死狗一样扭曲着的身体，似乎在向夜幕低垂的天空昭示着一种什么。
郭梓裔看着这场轻易取得的胜利，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问我：“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派这么少人来这里？”
“这会不会是声东击西的策略？”我犹豫着说。
“极有可能。”郭梓裔说。
郭梓裔留下了二十人来打扫战场后，带着部队往城里撤了。但是部队刚汇合了四团、五团与温州军，后面竟传来了枪声，而且像是交战得很激烈。不一会，一个士兵跑回来对郭梓裔报告说：“有一队大若一百人的共军突然出现，把清扫战场的国军士兵包围了。”
“岂有此理！这不是疲劳战术吗？”郭梓裔若有所思地说。
三团长走了过来，对郭梓裔说：“旅长，我们怎么办？”
“立即消灭！”郭梓裔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当大队士兵赶往增援时，解放军士兵却往后撤了。三团长说：“让我带队去追击吧。”
“不可。黑夜已经降临了，我们处于不利位置，还是让他们走吧。”郭梓裔阻止了三团长的想法。
国军又开始往城里撤了。月亮已爬上了天空中，银灿灿地闪着光。郭梓裔眉头深锁着，突然停了下来，下了命令：“温州的部队马上回城休整，狙击连留十支枪继续监守敌人情况，大炮营留五管炮与狙击连一起战斗。还有，三团的二连也留下来，当发现敌人的数量增加时，立即派人回城报告。”
命令下达后，郭梓裔携着大队国军急急回城了。刚走了一里路，后面又响起了枪声。郭梓裔气得七窍生烟，就差没有骂出来。我说：“连长，你这样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办法的。”
“杀！”郭梓裔恶狠狠地说，大概真被激怒了。他对一众官兵说：“四团的三连已最快速度绕到小树林前，当他们后撤时，一举击歼！其余的跑步前进消灭敌人。”
战斗又打响了，枪声炮火在黑夜中显得分外丑恶。因为人数众多，国军很快便赶跑了对手。对手在撤退过程中，一点也不显慌乱的样子，偶尔还击，令突出的国军士兵不敢轻敢妄动。郭梓裔这时像发了狂一样，奋勇向前冲，国军士兵但见旅长也这么奋不顾身，一个个也受了鼓舞，呐喊着向前冲。解放军士兵又撤了，进入了小树林中，消失了影踪。
“四团的三连在哪里？”郭梓裔恨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这些鼠军！”过了一会，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谁。
“砰、砰、砰”，从四团三连绕道的地方响起了枪声，恐怕是他们遇上了敌人了。
我抱着小艾民在月色下看着郭梓裔失去了往日镇定神情的脸孔，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像我们这样到处扑火是没有用的。”三团长说。
“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邰刚。”郭梓裔问三团长。
“我们最好是不要上他们的当！”三团长说。
“可是如果他们现在只是运用疲劳战术，而大队人马正整装待发呢？那么我们一回了城，则他们便占据了城的外围，我们就失去了屏障了。”郭梓裔担心地说。
“那该如何是好？这是什么样的对手呀？”三团长苦恼地说。
这时，五团长走了过来，对郭梓裔说：“刚才接到电话说城的南门遭到大批共军围攻，一团与二团似有不支的态势了。”
“果然是声东击西！”郭梓裔懊恼地说，“他们没有紧追温州国军，而只是派一小量军队来骚扰，大批人马却从南门攻击，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我们就绕到他们的后面，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刚才的命令继续生效，不能放松对共军的警惕。至于四团三连，相信他们遇到的只是小障碍而已，战斗会很快结束的。现在我宣布，五团立即回城协助一、二团作战，其余的部队一起全速前进到城南，把共军消灭。”
小艾民在我的怀中睡着了，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我不自禁叹了一口气，说：“战争是不属于孩子的。”
士兵们听到命令后又继续他们的任务了，或许心中有想法，但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那就只能尽自己的职责了。他们从下午至今颗米未进滴水未沾，然而精神还是很昂扬，这大概除了他们平素的顽强的战斗力外，还有的是他们对首长的敬佩。
我跟在郭梓裔身后，想起小艾民小小年纪不应受这样的苦，于是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前，对郭梓裔说：“连长，是不是先送了小艾民回城里？你看他又饥又困的。”
“不能！”郭梓裔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说：“我的儿子临阵回城休息，成何体统！别的战士以生命捍卫尊严，难道我的儿子却这样贪生怕死？我不是不爱我的儿子，但是现在有比我的儿子更值得保护的东西！”
“值得？”我冷笑着说：“什么是值得？今天值得干的东西，明天值得吗？”
“我只干今天值得的东西，至于明天值得不值得，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首先要对得住的是今天，而不是明天，明天有别人来干他们认为是值得干的东西！”郭梓裔言语急速，似乎动了气了。
“那么你只是对今天负责，而不是对明天负责；你只是对现政府负责，而不是对历史负责；是也不是？”我竟没有停下了脚步，而是加快着脚步追赶郭梓裔。
“今天与明天、现政府的决定与历史的选择是必然的矛盾吗？谁敢说今天干的事，不是对明天的负责！历史这一个婊子，让胜利者来选择性的强奸吧。”郭梓裔边走边说，话语中竟丝毫没有气喘。
“可是，我作为一个从2003年来的人，我知道这是一个矛盾，因为一方得了人心，而另一方却失了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古皆然。”在心里，其实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着些什么，也许仅仅是为了在对话中赢得胜利吧。
郭梓裔听了我说的话，脚步慢了下来，想了想，说：“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现在已身不由己了。”
“什么叫身不由己，难道作为一个人，他没有为自己选择的权利吗？干吗要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动。”我竟然教训起郭梓裔来了。
“选择？在这时候选择？那么谁告诉我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军人，在历史的大潮中，究竟将留下怎么样的痕迹？我死不足惜，也无人关心，一百年后，人们只会谈论最上层的几个人物，我这等马前卒将会淹没在厚厚的泥土中。”郭梓裔似乎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身后的名声的。
“那么你为什么还这样死心眼的为战斗而战斗呢？”我说着说着竟没有留意脚下的一个小坎，一脚踩下去，来了个狗吃粪，小艾民从我怀中滚出。我连忙爬了起来，扶起了小艾民。小艾民哭着，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了，叔叔想省点力气，把你作了西瓜来滚了。
对话就此打住。我抱着小艾民继续跟在郭梓裔后面赶路，心中的思绪已没有了先前那么的单纯了。
一辆吉普车在我们身边放慢了速度，车窗内伸出一个人头，问：“郭旅长，戴秘书，你们怎么不上车？”
“石冰，你少罗嗦！否则旅长生起气来，命令你也下车与我们一起跑步前进！”我向石冰扮了一个鬼脸，小艾民看得哈哈大笑。
石冰看了看郭梓裔，尴尬地笑了笑，把头缩了回去，开在前面，打着灯，为我们照路。
“石冰！”郭梓裔猛地喝道：“把车开到最前面，为先头部队照路，别在这里给我开小灶！”
石冰应了一声，开着吉普车走远了。
初夏的夜风凉颸颸地轻拂在我的脸上，我想，如果现在我是一个旅游者，我该是多么的惬意呀，也许会在月下遇上一个明眸善睐绝世独立的闽北姑娘，然后我们便双双携手共唱情歌共舞星光……
蓦然想起了梅兮，思想赶紧后退。直至把闽北姑娘的幻影彻底消失，换成了可人儿梅兮才心安。
我停了下来，脱了身上的衣服披在小艾民身上。小艾民问：“叔叔，你不冷吗？”
我笑着说：“叔叔不冷，我现在浑身发热呢。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汗汁呢？”
小艾民张着一双大眼睛，说：“感受到了，那汗水很酸很臭！”
“好呀，你敢说我臭！”我故作生气地说。然后也不管小艾民吓没吓着，两手把他抛在空中。
小艾民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竟还笑得咯咯响，在严肃而急速的行军队伍中显得很不协调。郭梓裔回过头来，喝问：“你们怎么了？泄露了秘密首先枪毙了你们！”
我本来是很超脱的，但看到郭梓裔那愤怒的神情，不由一个激灵，就忘了用手去接回小艾民。眼看小艾民要重重的落在地上了，郭梓裔一个箭步冲了上前，伸开健硕而柔韧的手臂把他环在怀里。
“安静点！”郭梓裔对着小艾民喝道。
小艾民畏葸地点了点头，从父亲怀中跳下地，来到我面前，拉嘴巴眨眼睛扮了个鬼脸，我不禁又哈哈大笑。小艾民马上跳上了我的肩膀，伸出一只手覆在我的嘴巴上，“嘘”了一声。
我边走边对小艾民说：“你这么怕你老子呀？”
“我才不怕他呢，他与我玩斗石子的时候，常常输给我！”看小艾民一脸自豪的神情，我大概也能明白他们父子俩平日是如何的融洽默契了。
我与小艾民一路上说说笑笑，哪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到什么名胜古迹参观游览。从西门郊外绕道到南门也就十几公里的路程，走了约两个小时，南门附近响起的枪炮声更急更烈了。
天空被战火映红了，那浓浓的硝烟味像一层厚厚的地毡覆在连江城上，人们的呼吸也差不多接不上了。我忍受着那浓烈得像刀子的烟刮过自己的喉咙，担心自己会晕了。好在这时急行中的军队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郭梓裔召集了重要的部队负责人在一起，对他们说：“为打共军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我们急行至此。现在我下达命令：大炮营首先对共军进行强烈打击，然后三团四团的步兵在炮弹的掩护下随坦克全体向前攻，我们的任务是，誓把共军杀灭殆尽，一个不能留。”郭梓裔下达完命令后，叫来了通讯兵，让他接通了城里守将的电话，同样也向他们下达了进攻的指示。
新一轮战斗又打响了，兵器被人类以非它们意志的方式运行着。
郭梓裔身先士卒，全然不管现代战争已放弃了这种老式传统。有好几颗炮弹就在他旁边落下，差点要了他的命。护卫他的战士也不得不随时扑在他身上，以自己的身体履行军人的职责。
我与小艾民夹杂在战斗队伍中，死亡只是毫发之间。看着一个个前进中突然跌倒在地的战士，我对小艾民说：“你父亲总是把你作鼓舞士气与随时准备牺牲的工具。”
战斗进展很顺利，解放军果然不知郭梓裔有此一着，队形有些散乱了。郭梓裔面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又恢复了他一贯的自信与威武，大声呐喊着说：“让共军的号声到地府演奏！”
“报告！”石冰飞步走到郭梓裔面前，说：“我军后面出现一小股共军，频频进行骚扰。”
“不要管他！”郭梓裔咆哮着说。
“报告！”石冰继续说：“西门传来消息，说有约两个旅的人数已穿过小树林，向我城扑来。”
“他娘的！”郭梓裔气愤地说：“让埋伏在有利位置的战士尽量拖着共军，一个小时后退回城中。”
“旅长，我们不去救援他们吗？”石冰问。
“还救什么？像这样四面扑火，只会累死自己。现在我们首先把这里的共军消灭，入城后再从长计议。”郭梓裔说。
“我们要守城吗？”三团长已走了上来。
“就守城吧。也是迫不得已。”郭梓裔叹了一口气说。
“今时不同往日了，作战兵器已大大跃进，独守孤城，只能是死路一条！”三团长担心地说。
“那么，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郭梓裔直视着三团长问。
三团长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又问：“你认为西门外的战士能拖得了一个小时吗？”
“不能！”郭梓裔说。
“那么西门岂不危险？”三团长说。
“所以我们要尽快进入城里。”郭梓裔挥了一下手说。
国军以更猛更烈的攻势向共军进攻，但对方突然有秩序地往西撤，主动让出一条路来。郭梓裔也明知这是对手的请君入瓮之策，可在此时此刻也只能就范了。
与城内的军队汇合了，没有兴高采烈的拥抱，也没有美酒佳肴的嚼喝，国军带着莫名而来的胜利困惑进入了城中。
一进入城里，郭梓裔便安排了足够的士兵监守着共军的一举一动。他问身边的三团长：“陈将军那里能派些兵过来救援吗？”
“恐怕不能，他在厦门那面也很吃紧。”三团长跟在郭梓裔身后说。
郭梓裔低头沉默着。
“都散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三团长似是在自言自语。
“西门的情况怎么样？”郭梓裔继续向三团长发问。
“据刚才得来的消息说，共军已在城门外三里处驻扎，看来攻城只在顷刻之间。我们应准备撤离了。”三团长大概感到事态严重，向郭梓裔提了个醒。
“撤离？我们无路可退！我誓与连江城共存亡！”郭梓裔加快着前进的速度。
“不，我们有路可退。”三团长固执地说。
郭梓裔猛然停下了脚步，瞪着三团长说：“希望你别往那方面想，邰刚。”
回到了住所，我与小艾民都同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觉得危险已经全部过去了，我们可以安全了。小艾民从我背上跳了下来，从暖水壶中倒了热水进茶壶里，然后双手抓着茶壶倒水在已排成了一字型的玻璃杯里。郭梓裔过来摸了摸儿子的背，说：“小艾民，你去找石冰弄点吃的东西来，大家忙了半天，都饿了。”
郭梓裔正襟危坐在板凳上，双目略显呆滞，大概是疲劳的原因吧。军官们也相继坐下了，一个个都闭着眼睛，以手作扇。过了一会，石冰捧来了一锅粥。大家也顾不了规矩了，抢着拿勺舀来吃。我舀了一碗给郭梓裔，说：“连长，你甭想那么多了。”
郭梓裔“嗯”了一声，伸手把碗盖在嘴巴上，竟一口把一碗粥给吃了，看得我目瞪口呆。我又舀了一碗在他面前。郭梓裔摆了摆手，说：“你吃吧，我饱了。”
我说：“还有很多，不急。”
郭梓裔叹了一口气，说：“不多了，可能要吃人呀。”
我一听，吓了一跳，说：“连长，你，你想学张巡？”
郭梓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伸手，又把一碗粥倒进自己的口里。
我拿了空碗给自己也舀了两勺，三下两下也吃完了，虽然这只是用饭焦煮成的粥，很不好吃。
我看见小艾民已吃了两碗粥，正坐在地上画圈圈，于是走了过去，对他说：“小艾民，你累了，让叔叔抱你进房间睡觉吧。”
小艾民伸了一个懒腰，说：“我真累了。”然后张开两手，等我抱他。
我弯腰抱起了他。两手竟充满了力量。这力量中，我觉得有着一种深深的挚爱。
进了房间，把小艾民放在床上。他已睡着了，很香，很甜。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想去触摸他的娇嫩的脸庞，可一刹那间，我想到了那孤城睢阳里发生的恐怖情况。
“小艾民将会是我们的饭菜吗？”我喃喃自语。
我不敢往下想了，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房间。
摇摇晃晃的电灯发着病态的光，昏昏黄黄地披在古旧湫隘的房子里。众人一声儿不哼，死一般的沉静。郭梓裔突然挥了挥手，说：“你们出去走一会吧，散散心，别涨着脑袋。但不要走太远，随时准备回来商量事情。”
众军官听了，如释重负，纷纷走出了房子。
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与郭梓裔还坐着。郭梓裔依然腰板挺直，脸容不起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此刻脑袋里可能正翻江倒海。我不知该说什么，而眼前的情况与我也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我闭目养神，想自己心爱的娇俏可人儿梅兮。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乱世！”郭梓裔突然以声音冲破了他的两扇口舌之门。
听了郭梓裔的感叹，我头脑中涌出了罗斯福说过的一句话，于是绘声绘色地念道：“身处变化之中的时候，应该歇下来看一看，反观我们在历史上曾经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将来又会是什么情况。”
郭梓裔没有回应我的话，闭目，凝神，仿佛在琢磨。
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一轮月亮摇进了很远的地方。我无思无想，呵欠连连。
“说得没有错！”郭梓裔仿佛醍醐灌顶般发出了感叹。
“就是不会错的。”我张开了惺松的眼睛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放之四海而皆准。”
“这么说，共党是得了中国民心了，是不是？”郭梓裔面上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没有错，共产党实行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令广大农民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再不用被地主压迫了。仅凭这一点，她就赢得了中国大多数人的拥护。”
“哼，名实不副。”郭梓裔颇有点嗤之以鼻。
“名称只是虚的东西，关键是取得胜利。”我说。
“好，你现在说得共党这么好。可是他一直会这样吗？他得了天下后，会不会也腐变呢？国民党现在烂成这样，但是他会不会好起来呢？民国自成立以来，历经变乱，总算也搭好了属于自己的架构，虽然并不稳固，但毕竟是照着先进国家建起来的。而共党呢？他把民国的东西统统打碎后，却要自己重建，不浪费吗？重要的是他建起的就一定好的吗？你跟我说历史，我就说历史，其实历史上多少的朝代在开国之初没有经过阵痛？民国经历过了，当共党执政后，又会不会循环呢？所谓得民心，也就是人民不想战争，希望和平安稳罢了，所以他们只选择能迅速战胜对手的一边，而不在乎哪党哪派。”郭梓裔挥动着双手说着，对当今的情态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这回到我哑口无言了。一时又想到拿破仑说过的话：“要主宰世界只有一个决窍，那就是要强大，因为力量强大就无所谓错误，也没有幻想可言。这是赤裸裸的真理。”
这一句话反复在我脑袋中轰炸，我更哑口无言了。
“是不是历史上发生了的东西就是正确的？是不是历史上被打败了的一方就是错误的？是不是胜利者就可以把过错推卸在失败者身上？是不是灾难都是失败者造成的？”郭梓裔对着我问。
四个问题，一下一下锤在我的心上，与我的矛盾暗合，我只能说：“不是绝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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