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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饿得实在快顶不住了,向石冰挥了挥手,示意他尽快拿饭菜来。 团级军官已全部到齐了,挤挤逼逼的坐在板凳上。天气很热,房屋里骤然多了这么多人,温度升高了不少,人人汗流浃背,不得不以手作扇,却又造成另一番景象:挥汗成雨。 石冰拿来了饭菜,我心急想吃,忙着去收拾办公桌上小艾民的东西,以便石冰放下饭菜。哪料没有提醒与我坐在一起的两个军官先生,我一离开左面的一头,板凳就因受力突变,呼一声打了飞机,两个军官先生统统都落了地,摔了个仰八叉,众人捶胸顿足一阵狂笑,把板凳摇得吱吱作响,果然有一条就受不了,四腿骨折,把骑在它身上的三个军官摔了下来,弄得全部人又都一阵捧腹大笑。 笑声中,小艾民走了出来,他揉着迷糊的眼睛,不知道房子里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更不知道他们一个二个大人笑什么。我拉了他到办公桌前,把他放在办公桌上,说:“小艾民,吃饭。” “我不吃,这饭菜不好吃的。”小艾民说这话时两眼睃着郭梓裔。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些饭菜:三大海碗饭,饭略显黄色,一看而知不是上等的米饭;还有两碟菜,一碟盛着枸杞菜,汤水淋漓,有几片东风螺肉,大概是在厨房的墙壁上刚捉到,敲了壳加了进去的;一碟盛着一堆碎咸鱼仔,干干的,看不见有什么油水,姜丝也不切几条下去,想来一定腥膻膻的了,奇怪的是咸鱼仔下又放了几片西瓜皮,这西瓜皮也不知是谁的牙齿啃过的。我想,难怪小艾民不想吃饭了。但是我已饿得差不多昏厥了,先动了筷子,两分钟便吃了一碗饭,可惜还是比郭梓裔后发先到,足足快了我有五秒钟,而那时小艾民才刚挑了一条咸鱼仔到口里。 我与郭梓裔风卷残云一样吃饱了饭,其快乐满足感令旁边众人瞠目结舌。郭梓裔抹了抹嘴,把枸杞菜汤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全吸进了口腔里,来回漱了一下口后,吞进了肚子里。他用手背又抹了一下嘴,然后对着众下属说:“各位,这么急要你们来,是因为接到了一封求援信件。” 众下属或站或坐地等待着他们的头儿的后话,脸上神情紧张,大概也预料到一场恶战已经迫近了。 郭梓裔向小艾民使了个眼色,小艾民把碗碟搬到门外去,继续自己未完的吃饭工作。我起步想跟着去陪陪他。郭梓裔用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我留下,我只好留下了。 “信件上说,原守温州的三十四师在受到共军的打击下,竟然不战而退,哪料在平阳遭到敌人的追击与埋伏,死伤枕藉,余下的部队只得沿着公路穿过苍南,然后撤到本省的福鼎,在那里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被共党游击队所欺,按实力来说,余下的国军是没有理由消灭不了那一百几十人的,可是为将者竟见风是雨临阵仓皇,于是国军继续沿公路经福安,越宁德,到了罗源,本以为可喘一口气了,孰不知罗源里早埋伏了共党的人马,他们唆使罗源的守军将领向共军投降。罗源的守军及后又去劝降温州军。败退的温州军总算还有点气节,于是乘隙逃脱,好不容易到了丹阳,正想饱餐一顿,共军的人马却又旋风杀到,他们只好临急应战,结果当然也是大败亏输了。他们的将领在得知并无援军可以帮助后,抛尸数百,又已继续沿公路向我城而来了,途中因误会走错了路,竟没有顺着平衡我城的大路从南门而来,而是贪方便绕道西门而入。”郭梓裔一边说,一边两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下属。 众下属听了温州军的狼狈情形,个个面有惧色,不禁互相交头接耳,其声音听来真的像是亡国的靡靡之音。 郭梓裔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跳了起来,散落在地上。郭梓裔愤怒地说:“蒋先生的家乡已为共军所占,其祖坟亦为共军所辖,作为他辛苦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国军的一分子,我实在感到羞耻。最可怒的是三十四师居然如此不堪一击,遁逃几百公里,从浙江来到了福建,更招来了如狼似虎的共军。刚才他们的将领发来的信件中要求我们立即派军队去驰援,否则他们将全军覆没。我想,我们是不能明哲保身而见死不救的,因为唇亡则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 郭梓裔说到这,停了停,看了看在座的下属,继续说:“现在你们过来一下,我来说说我的计划,如果你们认为有什么不妥之处,请立即提出来,因为这是关乎我旅的声誉与生死问题。” 众下属纷纷移步至办公桌前。郭梓裔展开了地形图,指着图上的某一个点,说:“三十四师的兵力,按我的估计,大概只剩一千人左右。因此我们必须马上去救援了,迟了真的可能就全没了。如今我开始调动部队:狙击连首先飞速赶往小树林里埋伏,待三十四师进入小树林后,对后追的共军进行冷打击;大炮营则驻在小树林后的一个地方,重要的是选择好制高点,在狙击连顶不紧撤退后,对大队共军进行饱和打击;最后三四五团所有军力都要投入到小树林后的有利位置里,务必把共军挡在连江城外,最好是把三十四师的余下部队重新武装,鼓动他们的斗志,劝谕他们以国家利益为重。其余的团就留守在城里,必要的时候作为后备队全体弃城投入战斗中,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我要与你们说一句,当此户破堂危之时,我们一定要有必胜的决心,千万不要被别人的失败影响了自己的信心,我们的军队曾在四年前以弱胜强把日本鬼子全歼在毁癞岗下,因此我们是有能力有气概的,我们是不惧任何的敌人的。” 听着郭梓裔信心十足地侃侃而谈,我的脑袋中涌现出四年前那个在桉树下以沙为盘运筹为幄的郭连长,然而敌人不同了,岁月也不同了,结果也就不同了。我神色凝重,心情压抑,一方面是希望郭梓裔的计划能成功,因为我与他有了感情,这种感情,正是许多人所以忘记了对情势的理性的分析的所在;另一方面是我已知道了结果,而这种结果却也是很多国军将领所预计到的了,只是他们心理上还不能接受而已。我在问自己要不要再一次与郭梓裔并肩战斗。答案是左右为难。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选择弃权,或干脆回到2003年。 “你们有什么异议吗?”郭梓裔在每一张脸上扫过。“我将会随你们一起战斗,我这个人一生戎马倥偬,早已把生死置诸度外,苟延残喘唾面自干的事情我是决不会干的。”说到这里,郭梓裔从衣服里抽出了挂在颈上的一个坠子。这个坠子很奇怪,金不金,银不银,玉非玉,石非石,是一个小瓶子。郭梓裔说:“你们知道这小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们,里面装的是剧毒的氰化钾,当我要被胁迫出卖国军的一刻,我会把他放进我的口里,然后把它咬碎,服毒自尽,殉国而死。” 众人听说郭梓裔如此慷慨的陈词与坚决的死志,一个个无不为之震撼,纷纷向郭梓裔表达了他们的信心与决心。 郭梓裔向他们挥了挥手,众人立即散去,点兵备战。 这时,小艾民含着一口饭冲了进来,搂着郭梓裔的两腿,说:“爸爸,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死了,你跟着叔叔。”郭梓裔眼中闪过一缕悲哀。 “我不要爸爸死,爸爸,我爱你。”小艾民泪如泉涌,两只小手还是死死的箍着郭梓裔的双腿。 “乖,爸爸也爱小艾民。”郭梓裔伸了一双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爸爸,我要与你一起参加战斗,我不怕死,我要像爸爸一样。”小艾民仰起脸,一副坚毅的样子。 郭梓裔犹豫了一会后,抱起了小艾民,说:“好,乖儿子,俗语说,上阵不离父子兵,今番我们就父子上阵。” 小艾民高兴地拍起了手掌。 我静静地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与碎断了的木板,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我希望郭梓裔能胜利,我想看他能不能改变历史,但是我知道这简直是百分之一百的不可能。 我们走出了房屋,阳光依然像蚊子一样毒毒地刺下来,让人们浑身出汗如芒在背。地面上偶尔掠过一个飞鸟的影子,像黑色的子弹和炮弹,让人心惊。街上的槐树高高挺拔着,树叶像被胶水粘在空气中,动也不动,给人以心脏停顿之感。街上的行人稀疏,车辆疾驰,仿佛知道了大难之将至。我们穿行在街上,像走向刑场,没有“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潇洒,也没有“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豪迈。我们只是前进着。 大势已定,一切的努力只是尽自己的能力以对得起所学过的知识所形成的意识。 这种感觉就算是英勇如郭梓裔也不得不承认,否则他就不会随身携带毒药了。 迎面而来了一辆吉普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了石冰。他站定后,向郭梓裔立正行了个军礼。郭梓裔也腰板挺直,向石冰回了礼。 郭梓裔首先把小艾民抱上了车,然后让我先上了,他最后一个才坐上车。车在大街上平缓地行驶着,下午的阳光不得不放弃一小块领地。 我们很快追上了正全速前进的部队。出了西城门,郭梓裔叫石冰停下了车。我们下了车,剧毒的阳光就像煮沸了的河水一样泼下来,我简直不敢碰触自己的皮肤,担心会剥下几块肉来。郭梓裔对我说:“戴劳,你与狙击连一起投入战斗吧。有什么事,你自己作个主。” 我一听,愣了,估不到郭梓裔对我这么信任,全然忘记我对他说过那么多消极的话。我说:“连长,你太抬举我了,我不能代替你的。而且,我对战斗的事一窍不通,我怕承担不了这么重要的责任。” “胡说,”郭梓裔把小艾民从怀中放下,说:“你的思想比我的进步,我信你。” 我无话可说,把小艾民拉在身边,悄声对他说:“你爸爸这人很疯狂的,有什么事你一定要扑在他身上,免得他做傻事。”我真的是很怕郭梓裔会把那瓶氰化钾吞下肚子里,虽然我可能在廿一世纪看不到他了。看着小艾民点了点头,我的心才踏实了点。 郭梓裔说他将会等大部队出城时,与他们一起前进。他叫石冰把我送到狙击连中。 我上了车,从车窗外,默默地看着郭梓裔父子,心中有一种难过,甚至是一种生离死别。战争,丢你十八代祖宗的战争!我把好不容易酝酿的一口唾沫,吞下了肚子里,实在不忍把它飞出空气中。三年解放战争,双方死亡千余万人,中国有多少血肉青年可供炮灰呢?谁真正为的是人民? 如果一个国家的发达要以国民的大量死亡为代价,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权更迭要以国民的大量死亡为代价,为什么死的不是最上层的人,而是善良无辜的百姓呢?国民在推动历史进程的时候,又是谁曾经许下了诺言,然后又食言呢?又是谁曾经利用过他们,最后又放弃了他们呢? 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沙尘路上前进,在车的后面留下一卷硝烟,将要出现的硝烟的模拟。我坐在车上,身体被抛上抛下,身处解放时代的想法与几十年后的想法在互相交织着,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没有人能创造历史,所有人都只是历史的工具,正如没有人能战胜自然,所有人都只是自然的宠物一样。当年五毒俱全不可一世的万历帝,被一个黄仁宇的人看来,也只是制度下一个惨淡可怜的人!滚滚洪流,大浪淘沙,曾经的、已存的,都说不准会成为过眼烟云。永恒的只是浩浩宇宙。 在进入小树林前,我看见大炮营已在附近有利的位置架好了兵器。车继续前进,在小树林里,我下了车,对石冰说:“石冰,你把车驶回去吧,必要时把郭旅长架上车。” 石冰点头说:“我知道了。” 吉普车往回驶了去,在小树林阴湿的泥土中,只是溅起几滴泥水和一串落叶,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它的离去,像看着可以把自己带回廿一世纪的电梯被炸弹轰了一样。 我汇入进狙击连中,手中也分到一支机枪。我摸着机枪,担心自己回到廿一世纪后会不会被人揪出来判为汉奸反革命。我问了问周围的战士:“你们都打过日本鬼子吗?” 他们说:“杀得多了。” 我又问:“你们当时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爽!” “现在呢?” “压抑!” “为什么” “都是中国人。” “你认为对方会不会与你们一样的想法?” 他们沉默了。我心里叹了一口气,想,是的,胜利者不会思考除胜利外的任何问题,而失败者则会思考人世间中较为普遍的东西。我看见一些狙击队员已很利索地爬上了树或以并不太高的小土包为掩体,其目的是杀人。一项以杀人为目的的工作,雇请他们的人,是否又真的认识到生命的重要。政治上的不可调和,以战争的形式出现,苦难归之于他的国家、他的同胞。自许遗臭流芳本一身者,有否想过遗臭之时,也是人民被迫说香之日。历史并不是谁的历史,传颂只是刺刀下的声音,而咒骂却是心底里的轰隆。上天,冷眼看亿兆人营营役役,但可不可以让人类都善良起来? 我静静的在想着糊里糊涂的东西,两眼竟迷迷糊糊了,上眼皮不住的往下盖,睁了几次都睁不开,也就算了,让它歇歇吧。我在战斗前沿睡着了,我竟在生与死的交汇点先模拟死了一次。梦中,我与梅兮在上海的一间酒店里玩着鸳鸯戏水。梅兮一身雪白的肌肤,两手纤巧,美腿修长,一副美丽的脸蛋,人见人爱。我则坐在浴缸里,看风景一样,生理功能异常勃发。梅兮纤手香凝,十指轻羽,在我身体上游动,像几个闪着亮晶晶的色彩的泡泡。 在我正想与梅兮行其苟且之事时,“砰”的一声枪响,把我从温柔乡中拉了回来。我来不及收回那已垂下有半米长的口水,先看了看前面有什么动静。 接着又是一轮散枪,杂乱无章,眼下看到了一大队穿着国军衣服的士兵急急逃跑。我刚想站起来安慰他们一下,殊料他们却给了我几百发子弹,好在我命大,否则真回不到廿一世纪了。我忍着怒火,说:“喂,你们甭怕,我们是连江城里的狙击兵,你们现在安全了,可以慢慢进入连江了,但是郭旅长希望你们走出小树林后能及时休整,并汇入到战斗队伍中。” 那些惊弓之鸟,听了我的话,才兴高采烈地互相拥抱在一起,为他们的得救,也为他们的逃亡有了一个终点而高兴。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依然看不到有任何解放军的影子,我真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假扮了国军的样子穿越了小树林,直捣连江城而去了。 “砰”的一声枪响,仿佛响在远方,也像是在耳边,打破了狙击队员的狐疑,于是都提高了警觉,准备枪击瓮中之鳖。可是左等右等,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这弄的是什么鬼呀。我有点怀疑是旁边的战士开的枪。我问他:“为什么开枪?” “谁知道?” “不是你开的枪?” “不是。” “那是谁?” “我问谁?” 我发觉自己问了一个与我一样做着梦的人。百无聊赖中,我呆呆的还想重续梦中的情景,枪声又响了,我几乎要大喊一声“他娘的”。枪声是在小树林外响起的,之后又没了声响,大概是在玩投石问路之法。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看见有解放军的迹象。太阳开始收聚它的热力了,但一方两方阳光仍然带着火头,在烘焦树叶后,落在林荫下。我猛然想起了那个叫金公的人,心中掠过一阵唏嘘。 如果我是金公,我会怎么做呢?我问自己。 我会向上级报告这里的一个小树林乃是一个未知数,最好能绕过它。我自我回答。 设若真是这样,我们岂必自作聪明,在此白等?我拍着自己的脑袋在懊恼着。 我找了狙击连连长,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也犹豫了。我说:“你不如派人出小树林,看看动静吧。”狙击连连长同意了我的想法,叫了一个战士化了装溜出了小树林。 过了约一刻钟,那战士兴冲冲地回来了,对狙击连连长说:“根本看不到共军的任何影子,恐怕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狙击连连长嘀咕着说:“不会吧。我们的旅长身经百战,未尝败迹,每次他都能准确预料到敌人的意图,我们还是等一等再作下一步的行动吧。” 我不好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依然回到原来掩藏的位置里。想到狙击连连长说的郭梓裔的神妙指挥,心中有点难过了,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了,当你志得意满的时候,你说太平洋明天就干涸,太平洋决不会在明天存在一点一滴的水;可是当你运气散尽的时候,你说你明天将会看到人,可是明天你看到的将会只是一条狗。连长呀,你纵有再精妙的技战术,现在在别人看来,都只是小儿科事情。人家如今是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决不会失败的。 太阳以很快的速度往下沉,几朵游云被烧得金光灿灿,仿佛是一个个镶了金牙的咧开了的口,我屏息细听,竟听到了笑声,那是胜利的笑声。我迫不及待地找了狙击连连长,对他说:“我们不能等了,这样下去,我们只是浪费时间。共军可能绕道偷袭我们的大本营了。” 狙击连连长叹了一口气,说:“只能这样了。”说完招集了所有的战士,往小树林外撤。 众人怀着失望的心情退出了小树林,与大炮营的战士汇合在一起。奇怪的是当我们正想要求大炮营的战士也一起撤退时,竟然看见了三几个人在泥路上走,他们的打扮不像是士兵,但士兵不是凭样子就能看出的,大炮营的战士要求打,但营长说不,因为这简直是浪费。狙击队长说:“让我们来吧。”说完自己架好了枪,对着路上的几个人一排枪扫过去。路上的人立即倒在路上,说不准是死了,还是在躲避。 过了一会,又有三个人在泥路上走,狙击手照例又向他们开了枪,他们也是即时跌倒,并没有任何顽抗的迹象。我对狙击队长说:“他们会不会只是平民,不是共军的人?” 狙击连连长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但在这非常时期,我们只有宁杀错决不放过了。” 泥路上就是如此不断的有单独的人走过,狙击手也不客气,对其乱枪扫射。后来,战士们看到了继续走过的人在路上哭哭啼啼,其情可悯,真的怀疑自己是误杀了平民,可是他们心情虽然复杂着,但眼睛依然在瞄准,手指依然在扣动扳机,路上也依然躺倒着人。 这时,郭梓裔与小艾民来到了战士们的身边,战士们把他们的复杂心情说了。郭梓裔想了想,说:“不如让我去看个究竟吧。”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轻率呢?如果你中了埋伏,被他们劫持了,或杀死了,那岂不是群龙无首?” “不,这些事,还是由我来做妥当些。”说完,也不管众人的劝阻,抱着小艾民转了个弯,佯作是出城的人,走向泥路,朝小树林方向前进。 过了一会,我看见郭梓裔在小艾民的耳朵边说了些什么。小艾民点了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向前走了,口里还叽叽呱呱的不知说些什么。郭梓裔则扮作很关心的样子,向小艾民追去。 我睁着火眼金睛一边定神看着小艾民父子俩,一边抽搐着心脏为他们俩提心吊胆着。我的手紧抓着机枪,准备对任何不利于郭梓裔父子俩的人都加以射击,而不管他是属于哪党哪派。我想,我这种心情,对于大部分人一定很有代表性,因为远大的目标总是那么空泛,而为亲人报仇,为战友报仇,却是来得这样的实在与带有仇恨性。 小艾民还是在前面跑,郭梓裔还是在后面追。他们已越来越接近已躺倒在路上的人了。我这时的心好像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说不出的紧张与担心。我看了看周围,所有战士竟也是神情凝重,一脸的焦虑。 太阳从我们后面照过来,洒在泥路上,为其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格外好看,只是却掩盖了它本身的丑陋。有几只乌黑的鸟儿在泥路上空飞来飞去,互相追逐,仿佛在等待食物。我发觉我抓紧机枪的手居然是抓不牢的,虚虚松松,大概连块泥也捏不了。 路上的小艾民已贴近了倒下的人,他低下了头,像是看到有人受伤了,回头大声招呼他的父亲。郭梓裔这时想停下来也不可能了,只得走向儿子旁边。 他们父子俩竟在那儿干起了医护人员的工作,我的心一阵困苦,我忖,一定是我们操之过急,误伤了平民了。郭梓裔父子在躺倒的人群中像两只翩飞的蝴蝶般忙碌着,我也很想走下高地去帮帮他们。 等了一会,当我下了决心要走向他们时,我看见躺倒的人中,居然站起了一个人,然后又是一个人,一个接着一个,我大吃一惊,心想不好。我要扣扳机,可惜怎么也用不上力,那毕竟是我们的同胞呀,我怎么下得了手呢? 郭梓裔也意识到了危险了,束紧了军服,一手把小艾民抱起,塞进了怀了,仿佛他是一只袋鼠,然后急急往后跳。他边跳边向敌人掷出手榴弹,其动作之迅速快捷,令人眼花缭乱。 子弹在他们的身边擦飞,狙击队员也手扶着机枪瞄准,向泥路上的人群射击。 泥路上的人群也行动迅捷,竟趁着郭梓裔回头掷弹的刹那,飞快地冲了上前,向他放了一枪,正中其大腿。郭梓裔腿一软,跌倒在泥路上,怀里滚出了小艾民。 我“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脑中一阵晕眩,眼前一片灰黑,心想郭梓裔父子俩这回肯定劫数难逃了。但是当我恢复镇定的时候,我发现郭梓裔父子并没有遭到枪杀,只是被泥路上的人劫持了他们,把他们作了人质。 现在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泥路上的人乃是解放军了,他们继续向连江城前进。可是令我奇怪的是这区区几十人的队伍,又如何能具有进攻连江城的能力呢?郭梓裔父子在他们当中行走,只露出几缕头发,也只有熟悉如我的人才能认得到。 队伍在泥路中慢慢走着。如何是好呢?我心如刀割,恨自己竟没长出赵子龙的一条长枪。我看看周围,众官兵与我一样也满脸茫然,不知该怎么办?夕阳大概在离地平线一丈高的地方挂着,光线红红的洒在地上,如血,已涌出的血、将要涌出的血。一晃眼之间,我看见了艾嬅的血,也看见了那劫持小艾民的日本鬼子的血,而自己的血也涌上了自己的喉咙。 我闭着眼,接近疯狂地对大炮营的一位士兵说:“往下面开炮!” 那位士兵吃惊地看着我,说:“可是旅长,他……” 大炮营营长与狙击连连长也走了过来,问:“你凭什么?” 我把手中的机枪用力挥了起来,说:“凭我爱小艾民!” “如果旅长死了,那我们怎么守城?”狙击连连长问。 我反驳,说:“如果旅长活着,而城却失了,那么旅长还会觉得应该活下去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真的不明白路上的解放军何以俘虏了一老一幼便敢大摇大摆地前进,难道他们知道俘虏的身份?我想,大概是吧。共党的地下组织异常利害。 “如果旅长死了,由谁指挥?”大炮营营长进一步问。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 其实我只是一时口爽而已。我的心一直在为郭梓裔父子的生命担忧着,希望尽快把他们解救出来。 “你?”众人惊奇地看着我。 “对,是我。”我已不能退了。 “凭什么?”众人问,有些人的眼神里明显是带着恶意的。 “凭郭旅长临出发前交带给我的一句话。”我说。 “什么话?”众人异口同声问。 “他对小艾民说:‘如果我死了,你就跟着叔叔。’”我以坚定的眼光回视着他们。 “他只是要求你照顾小艾民,并没有把指挥权交给你。”狙击连连长长说。 “旅长在出了西城门的时候,还对我说过:‘有什么事,你自己作过主。’”我继续说。 “谁证明?”众人问。 听到这,我忍不住“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他妈的,到这时候了,你们还说这些!我让你们发炮就发炮!”说完,我把轻机枪转了方向,对准了大炮营营长。 众人不作声了。 “旅长只是说你要为你的事作主,并没有说你可以为我们的事作主!”狙击连连长长奇快地抽出了手枪,从后对着我的后脑勺。很快地,其他的士兵也把枪管对准了我。 我一时手足无措,压根儿没想到情况会弄到如斯地步。英雄不吃眼前亏!我想,现在关键是营救路上的郭梓裔父子呀。 我放下了枪,赔着笑脸说:“各位,稍安毋躁,只是轻松一下气氛罢了,何必认真呢?我知道,我并无什么军功可供炫耀,也无扎实的武功可供展示,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一帮铁杆兄弟给我撑腰,所以我是当不成大官的。各位跟郭旅长也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们忍心在此时此刻弃之不理吗?” 狙击连连长也放下了枪,一挥手,示意手下也收起了枪,说:“你这小子还算识时务,否则一枪崩了你。你口口声声说要营救旅长,可是你却要我们向他开炮,你居心何在?你莫非是与下面的共匪是一路的?” “哪是?”我不得不要费时间向他们解释了,我问狙击连连长:“你认为共军现在为何有恃无恐?” 狙击连连长恶狠狠地说:“这还用问?这是因为他们有人质在手。” “如果他们手中没有了人质,或我们向他们发出信息说我们已放弃营救人质,转而向他们疯狂进攻,他们会怎么样呢?”我继续发问。 “他们将不得不自保,否则他们除了性命受到威胁外,所要完成的任务也将达不到。”狙击连连长若有所悟地说。 “我要求你们发炮就是这样的意思,其实我们都是心急解救郭旅长父子二人罢了。”我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路上行进的解放军。 “如果我们发的炮弹击中了郭旅长父子二人,那怎么办?”大炮营营长问。 “希望不会击中。”我说,“如果他们在混乱时能及时逃离,那是我们所希望的。” “希望?”大炮营营长的神态有点不放心,想来他的心里也是很关心郭梓裔的。 我说:“你们不要忘记了旅长的身上带着毒药,迟了,他们可能就服毒自尽了,那时我们想救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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