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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梓裔把鬼子押到艾嬅的尸体旁边,一脚踢在他的脚窝处,鬼子情不自禁地跪下了。鬼子见此情景,口中哗哗乱叫,大概也知道死期将至了。郭梓裔把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我抱着婴儿,也想让他看看杀自己母亲的凶手是如何的下场。可是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凄凉,似乎是肚子饿了。这里荒郊野岭,如何可以找到奶水呢?我焦急了。 “我有奶粉,这孩子一定是饿了。”我不提防那鬼子原来懂一点中国话的。 “奶粉在哪?”我恶狠狠地问他。 鬼子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示意郭梓裔给他松绑。我递了一个眼色给郭梓裔。郭梓裔为鬼子解开绳索,手枪则依然警备着他。 鬼子果然从身体内拿出来了一个奶瓶,里面装的似乎是奶水。郭梓裔拿过奶瓶,让鬼子躺下,张开口,往他的口里挤了几滴奶水。过了一会,看见鬼子没事,才放心地把奶瓶给我。 我把奶嘴往婴儿的口里塞。鬼子看见了,说:“你小心点,让我来吧,我曾在医院里做了一个月婴儿护理的。这瓶奶水,就是我出来前乘机从一个婴儿的口里夺走的。” 我用眼神询问郭梓裔。郭梓裔犹豫了一会,决定让鬼子试试,反正自己随时可以一枪结果了他。我极不放心地把孩子交给鬼子。鬼子似乎很好心的,一副慈眉善目。殊知他一接过婴儿,立即以婴儿作要挟,退后十几步。 我情急中,一串污言秽语,问候了鬼子的祖宗十八代。郭梓裔初也呆了一下,可是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怒喝:“把孩子放下,否则我开枪了。”但是鬼子非但没有放下婴儿,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后退,同时把婴儿举上举下晃左晃右,弄得婴儿哭得很伤心。 “砰”一声枪响,子弹向着鬼子的耳边飞去。鬼子没有想到郭梓裔这么狼毒,竟然要杀初生的婴儿,条件反射般站定了。 “给你一个机会,立即放下婴儿。”郭梓裔已经怒火攻心了。这时在他眼中只有为妻子报仇的目标,而没有什么亲生儿子。 鬼子恢复了冷静,继续以婴儿作人质。郭梓裔看得五内俱焚,抓着手枪的手仿佛是一座高山一般稳定。“砰”,又一声枪响,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鬼子扑去。 我的眼中只看到婴儿。然后鲜血喷射,婴儿落地,鬼子也落地,子弹消失了影踪。 我急急冲了上去,抱起了婴儿。婴儿朝我扯了扯嘴角,笑了。我不放心地仔细查看他的身体,除了手臂处有点损伤外,没有找到子弹穿过的痕迹。我抱着婴儿走回郭梓裔身边。 郭梓裔在鬼子的尸体上又加了一枪。 把艾嬅的尸体掩埋了后,郭梓裔拿起了枪又赶着走了。我把婴儿放在他手上,说:“抱抱你的孩子吧。” 郭梓裔把枪交给我,双手抱过了婴儿。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要快点走,战斗就要打响了。” 我问是什么战斗。郭梓裔说:“就是把连江城的鬼子消灭干净。” 我觉得奇怪,连江城应该在后面呀,怎么会在前面呢?但身处过去式,存在就是合理的。我说:“连长,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起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时候!”郭梓裔急急走着。 我也快步跟上,说:“这是你的孩子呢,他的母亲就因为……” 郭梓裔停了一会,想了想,又快步向前,说:“我姓郭,他母亲姓艾,我们打生打死就是为了中国、为了人民,就叫郭艾民吧。” “好名字。”我感觉自己会追不上连长。 不久,我们走出了小树林。小艾民居然静静的躲在父亲的怀里,再没有哭闹过,我不由赞叹,真是一个好孩子。又走了一程,到了一个山头。我原以为这山头有什么安静之所,好让小艾民好好的吃一会奶与睡上一觉,殊料郭梓裔一声唿哨,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很多士兵。 众人都好奇他们的连长为什么怀里多了一个婴儿,彼此面面相觑。郭梓裔没有顾得上解释,叫上了几个排长来安排战事。郭梓裔把我叫在他身边,我感到很光荣。郭梓裔带领我们走到一棵桉树下,刚坐下,他便把小艾民放在他地上,立即借着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描画作战图。他说:“我们这次任务是要把连江城里的日本鬼子消灭殆尽,但估计他们的武器与人数都比我们多,而且困兽犹斗,所以我们务必要勇敢与小心。我的想法是我们四面攻城,由于我们已有内应进入城里,所以很快攻进城里不是很困难的事,难就难在全歼鬼子。当我们进入城里时,鬼子一定不会与我们打巷战,因为他们对城里的情况也不是很熟悉的,更怕我们的人民对他们进行偷袭,因此他们很可能会选择逃走。他们会往哪个方向逃跑呢?我们不得而知。但考虑到东面有他们驻扎的军队,他们向东面友军靠拢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这样,对我们的任务的完成将造成难度。我想,日本鬼子在中国做的恶事也太多了,这次是决不能让他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们要为他们安排后退的方向。那就是北面。离连江城北门十公里处有一个小山岗叫毁癞岗,可以用来埋伏人马。在这里把日本鬼子全部击歼,绝对没有问题。”郭梓裔说到这里,手中的桉树枝使劲点向战图上的一个点,溅起点点湿土。周围的人全沉浸在郭梓裔的豪情满怀的作战计划上,看了这纷纷而起的湿土,像看到了鬼子狼奔豕突的情景,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郭梓裔待众人的情绪平复了,继续说:“一排长,你负责攻打东门;二排长,你负责攻打南门;三排长,你负责攻打西门;四排长,你负责攻打北门;五排长,你负责埋伏在北门外的毁癞岗。需要说明的是,一排将会最吃紧,所以一排一定要聚精会神全力应付,二排与三排突入城内后,应立即支援一排,务必把日本鬼子赶向北门。四排可作一定的抵抗,然后佯装败退,当穿过毁癞岗小路后,立即重新投入战斗,等待鬼子的到来。一、二、三排当得知鬼子往北门逃跑后,应立即马不停蹄而又悄无声息地紧跟其后。五排长放的第一枪,就是日本鬼子的丧魂钟。我将与一排长一起战斗,势要把‘萝卜头’放进我们的萝筐里。现在我宣布:战斗开始。所有战士进行战斗。” 各位排长站起后,一致向郭梓裔行了一个军人礼,以表示他们对自己连长的尊敬,然后回到他们所在的排,安排战斗事宜。郭梓裔也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俯身把小艾民抱在怀中。我心中涌过一丝忧虑。郭梓裔觉察到了,问:“你担心什么?” 我说:“是不是应该先把小艾民安顿好,他不适宜在炮火中过这一个凌晨。” 郭梓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身体,说:“我的儿子还怕炮火?笑话!” “可是你这样抱着他,不碍事吗?怎么战斗?” “放心,我会把他背起来。这小家伙,背在身上,顶多像一片树叶。” “我还是希望先把小艾民安放好。你不怕他……” “小罗嗦。我家的小艾民也要参加战斗的。”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可说呢?我说:“让我来背小艾民吧。” 郭梓裔一口回绝了我,说:“不,小艾民由我来背。我要让他看看他的老子在战场上多么的英雄!” 郭梓裔说完,用一位刚去世战士的外套把婴儿包裹起来,然后又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碎条。我明白郭梓裔的意图。在我小心地为郭梓裔把小艾民固定在他的背上,确定不会在行动中误伤婴孩后,我们向大部队走去。看着郭梓裔雄健的步姿,我想,这英雄气概真有赵子龙百万军中藏阿斗的味道。 郭梓裔急急追赶上了一排部队,问一排长拿了一支枪,对我说:“拿着它!一会吃萝卜可别嘴软。” 我把枪接在手中,心里一阵激动。 部队很快接近东门。在郭梓裔的一声令下,围攻连江城的战斗打响了。 连江城里果然潜藏了部队的人员,一排只发了三炮,城门便打开了。 于是一排的战士气势昂扬地冲进了城里。郭梓裔带头奋勇争先,全然不顾他作为这次战斗的指挥者的职责。我跟在他背后,负责保护小艾民。 鬼子的人数很多,一个个居然力战到底。一排的士兵差不多牺牲了三分之一了,而鬼子的人数还在增加,似乎真是像郭梓裔所说的,要往东面逃跑。好在困难很快得到了缓解。二排三排的战士追赶着鬼子掩杀过来了。 鬼子见形势不妙,于是转向北面而逃。鬼子在北门附近与四排交了一轮火后,追赶着佯装败退的四排遁逃。郭梓裔脱离了部队一马当先向鬼子追去,我在后面拼命的赶上。 可是郭梓裔并没有跟着鬼子后面跑,他在荒地中走一条与鬼子逃跑方向平衡的路。这路简直不是路,恐怕走的人多,日后也不会成为一条路。但是毋可置疑,这确是一条捷径。我们很快与五排接上了头。 五排长高兴地握着郭梓裔的手,说:“连长,你真乃天降神兵。” 郭梓裔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说:“有时我也有这种感觉。” “可是连长,”五排长面露担忧的神色,说:“对面是一片荒野,鬼子会不会最后往哪里逃呢?” “这就是我飞速前来的原因。”郭梓裔眨着狡黠的眼神说。 “不过,我们兵力已很有限了。”五排长担心连长要分他的兵。 “古来作战兵不厌诈,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如今便令鬼子务必走我们为他设的这条华容道。”郭梓裔信心十足地说。 五排长一听来了劲,说:“连长,你有什么高招?” 郭梓裔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儿子,说:“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五排长满腹狐疑,说:“可是他看样子是刚出生的。” “当然是我的儿子了!”郭梓裔很自豪地说:“只有我的儿子才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郭梓裔说完这话后,站了起来,说:“事不宜迟,鬼子快要到来了。我要作准备了。” 我不安地看着郭梓裔,说:“连长,你不会牺牲了小艾民吧。” “如果能全歼了鬼子,牺牲了它也是值得的。”郭梓裔斩钉截铁地说。 我无话可说,依依地看着郭梓裔离开的背影。 月亮闪着银白的碎光,洒一地叮叮当当。我因为整夜处于困饿不安中,竟伏在草地上睡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听到了远处有枪声传来,一下子惊醒了。我望了望周围,郭梓裔还没有回来。我想,他会到了哪里呢?他又有什么良谋呢? 我问五排长:“四排过去了吗?” 五排长轻声说:“刚过去了。现在鬼子要来了,你说你能杀几个?”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问:“连长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五排长两眼死死盯着岗下的路。 “他究竟怎么了呢?”我有些为郭梓裔的安危担心了。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后面有一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大喜过望,拉着郭梓裔的手,说:“连长,你干什么来了?”接着发现他背上的小艾民不见了。我吃惊地问:“你把小艾民怎么了?” 郭梓裔脸上的笑容拉了下来,说:“我把他放在对面的荒野上。” “你不怕有什么野狼野狗把他吃了?”我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郭梓裔拿起了枪,伏在地上,说:“我不怕。” 五排长微侧着头问郭梓裔:“连长,你有什么计谋让鬼子上我们的当。” 郭梓裔说:“山人自有妙计,一会便知晓。” 正说着,鬼子已进入了射击范围了。五排长首先发了第一枪,接着枪林弹雨硝烟弥漫,哭喊之声盈耳。鬼子处在三面合围之中,一时慌了手脚,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已倒下了一大片。余下的看见东面没有任何声响,便大着胆儿往那里撤。 战士看见包的饺子竟漏了馅,恨得钢牙咬碎。我看着郭梓裔,问:“连长,你的妙计呢?” 郭梓裔不慌不忙地说:“我儿子的哭声,会令他们以为对面也埋伏了我们的人员,从而胆颤心惊,不敢往那方向逃。” 我乜斜着眼,看着郭梓裔,意思是说怎么小艾民还不哭? 郭梓裔镇定地说:“我们有心灵感应,他现在就哭。” 郭梓裔话音刚落,果然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播开来。鬼子本来以为找到了逃生之门,骤闻婴儿啼哭声,顿时静止不动,接着胡乱向哭声处放了十数枪,又转了过来,向北面突围。 郭梓裔当此时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下了山岗。我紧跟其后。鬼子在战士们的合击下,未几便全部尸陈荒野。 郭梓裔留下了战士来打扫战场后,携着我走向小艾民藏身之所。我紧张地问:“连长,小艾民会不会受伤了?” “受伤肯定有。”郭梓裔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不解地问,但想到郭梓裔没有说出我最担心的情况,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因为他的伤是我造成的。”郭梓裔加快了脚步,好像前面的情况并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轻松。 我们走了几分钟来到了一棵树下,我看不到小艾民藏在这里的任何迹象,包括他的声音。我真害怕刚才鬼子放的十几枪把小艾民打死了。 我焦急地问:“连长,小艾民呢?” 郭梓裔走前几步,在一丛乱草下把小艾民抱了出来。我一看,喜不自胜,走上前去想抚摸一下他。可我的手刚触到他的大腿,已感到了粘乎乎,一想而知,这是血。 我把头凑近点,一边仔细看小艾民的伤口严重不严重,一边问郭梓裔:“这是怎么回事呀,看样子不是枪伤。” 我撕了一块衣襟,为小艾民包扎了伤口。 郭梓裔静静的看我做完了所有事情后,说:“我早说了,他的伤是我造成的。我把他的左腿放在一条软藤上,软藤下放了一块玻璃。当软藤不能承载大腿的重量往下坠的时候,小艾民的腿便会插入玻璃里,然后就会因为痛楚而放声大哭。” 听到这里,我不敢说郭梓裔太不人道,因为在这个人道遭到践踏的社会里,老子对儿子的这么一点不人道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飞快走回到毁癞岗下,只见战士还在清理着战场。我拿出藏在衣服内的奶瓶,把奶嘴塞向小艾民的小口。小艾民一定是饿得慌了,大口大口的喝着奶水。见此情景,我与郭梓裔都不约而同地掉了眼泪,唉,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母亲便死了,在活着的这几个小时里,又经历了人世间最可怕的战争。 “报告连长。”一个士兵向郭梓裔走来。 “什么事?”郭梓裔出于习惯地问。 “有一个日本鬼子中了一枪,并不是要害,装死,被我们擒获。” “把他押来。”郭梓裔的眼中像要喷出火。 过了一会,两个战士把一个鬼子押在郭梓裔的面前。郭梓裔骂了一声:“你娘的。” 郭梓裔还想继续骂,估不到那鬼子居然会说汉语。他竟也回骂了一句:“你娘的。” 郭梓裔气得肺也炸了,把小艾民交在我手里,然后一巴掌打在鬼子的脸上,说:“你们为什么发动战争,侵略我中华民族?你们制造9·18掠夺我们的东三省,你们制造7·7事变犯我京华,你们制造南京大屠杀害我同胞,你们制造重庆大轰炸想令我国民政府投降。你们日本鬼子死有余辜。” “我们皇军只是为了大东亚共荣。我们杀中国人,是因为他们是低等民族。我们的职责是光荣的。”那鬼子竟然有这一套谬论。 郭梓裔听了鬼子的辨解更是火上浇油,说:“你,道歉!” “我,道什么歉?我没有犯错。包括我们政府与人民都没有犯错。我们决不道歉。”鬼子死到临头还嘴刁。 “你一定要道歉!”郭梓裔也知道这鬼子只是日本政府手下的一只小卒子,可他只能这样发泄自己的愤怒。 “我不道歉,我的儿子不道歉,我的后代也不会道歉!我们日本决不向你们中国人道歉!”鬼子扭动着身体狂叫。 郭梓裔不怒而笑。 稍稍转了身,把小艾民从我手中接过,郭梓裔摆摆手,示意战士把鬼子拉走。 当鬼子被押着走了一步,郭梓裔轻描淡写地说:“立即枪毙。” 我看了看小艾民,小艾民由于喝饱了奶水,脸比刚才红润多了,这时兴高采烈的,仿佛在捉着父亲说的那四个字在空中舞来舞去,很得意的样子。 “砰”的一声,鬼子被就地处决,血液飞向空中,有一阵腥味,然后落下泥土中,与所有死去的动植物一样营养新生者,而不管它是什么血统,其血统又是如何高贵。 我读书时,偷偷看了很多关于抗战时期的小说,恨不得手刃侵略者,如今在这如梦如真的时间里能看到这大快人心的事,不禁手舞足蹈。我捉着小艾民的两只小手作拍手状。小艾民很配合,脸上荡漾着笑容。 我走近那鬼子的尸体,飞起一脚踢在他身上。殊料那鬼子还没有死透,突然两手死死的抓着我的左脚,我吓得叫了一声“妈”。我狠命又往鬼子踢了一脚。那鬼子全身痉挛着,口中仍说:“我不道歉!”这四字像叶开的飞刀一样往我的心脏插来,我眼看躲避不及了,情不自禁大喊了一声。 阳光照在我的身上,火烫烫的,我难受极了。我睁开了眼睛,可是看不到东西,这才发现两眼被两片树叶遮盖了。我从泥坎中一跃而起,两片树叶徐徐而落。 感觉周身像散了架。刚才那一翻身,简直就像是开动一台生了锈的机器。环顾四周,是处于一个小树林中。想想梦中的事情,仍历历在目。不相信全是假的,于是看了看手背,有艾嬅留给我的纪念。 也不管这么多了,我浑身湿漉漉,当前要做的事是马上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否则会弄出病来。 向叛耳村前进的路上,我仍不住的回想夜里发生的事,很掂念着郭梓裔与小艾民的命运。穿过了小树林,走上了一条羊肠小道。走完了羊肠小道,便进入了一个村庄。一问人,原来这村庄就是自己在风雨中百般盼望的叛耳村。叛耳村并不是太大,人口大概只有七百人左右。村里只有一家卖杂货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经济交易的场所。我进入村里唯一的杂货店,向店主借了一套衣服,换上了,又买了几块大饼,就着店主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吃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我打着饱嗝问店主:“这村为什么叫‘叛耳村’呢?名字很怪!”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为人和蔼可亲,听我这么一问,兴致就来了,说:“这是有一个故事的。” 我兴奋地张开了欲闭的眼睛,说:“有什么故事?曲折吗?” “嗯,不曲折。”店主摇着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故事是真是假,是我的爷爷告诉我的,而我的爷爷又是他的爷爷告诉他的,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可能以讹传讹,总之你姑妄听之吧。大概五百四十年前,中原大地有一家人,主人是姓郭的,生有两个儿子。有一年,他们因为生意失败致使彼此埋怨,甚至有动刀戈的倾向。后来事情果然就是如此发展了。两个儿子不管债主临门,你一拳我一脚的斗着,生生把老父气死了。父亲一死,两个儿子就开始为遗产的分割而争吵不休。他们彼此不让,日日夜夜爬房子揭瓦片,把好好的一座房子拆得不成样子。最后大儿子凭藉着其武艺高强把小儿子打败了。小儿子不甘屈头在大儿子的面前,于是离家而走。他这一走,就来到了现在叛耳村的所在地了。他在这里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已不挂念中原大地的老家了。在他快七十岁的时候,老家那里有人寻访到他,并邀他认祖归宗,别在这穷乡僻壤挨穷了,他坚决不肯,说他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那人走后,相继又来了一批人,都要说服他迁回老家,他还是不应承。他的大哥也出了面,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打虎不离亲兄弟,两兄弟切肉不离皮,回来吧。可是他就是不听,好像他的耳朵把对方的话听反了。到后来,老家的人火了,对他说,你长了一对背叛了我们良好愿望的耳朵,你同时也长了一对背叛了你自己内心想法的耳朵,而最终你也成了一对叛耳。因为这样,老家的人便以叛耳称呼他,久而久之,把他所居住的地方也称为叛耳。这就是叛耳村的由来了。” 我“哦”了一声,觉得这故事很无聊,想想自己现在首先应该找个地方美美的睡一觉,以补回昨晚由于辛劳而带来的疲乏,打了一个呵欠,问店主这里有什么可作歇息的地方。店主说:“这里没有旅馆的,我家又太窄,容不下别人了,你如果不怕的,可以到村尾的那家房子吧。” 我问:“我为什么要怕?” 店主阴声细气地对我说:“那房子有些奇怪。” 我来了精神,问:“有什么奇怪?是不是闹鬼?我昨晚就见过鬼。” 兴许店主以为我说的是笑话,说:“你别顺口开河,那房子确实有些诡秘,有些村民在晚上便时常听到人声,有些村民还说亲眼看见过有一个鬼在屋里走动。” 我问:“你看见过吗?” 店主说:“我没有看见过。那里已有几十年没人住过了。” 我又问:“那你信吗?” 店主说:“我信。”其语气相当肯定。 我问:“那你知不知道那房子的主人是谁?” 店主想了想,说:“好像姓艾,是个女的,她的丈夫听说很小年纪时便当了兵,我没有见过他。” 我问:“你们这条村都是姓郭的?” “是呀,”店主说:“都是那叛耳的后人。” 我没有再问下去了,告别了店主,走向那家没人居住的屋子。 路上,村民向我投来了奇怪的目光,像看怪物。我忖,这一定是这里的人少见外人了,把我作了马戏团逃出来的猴子了。我问其中一位村民姓艾人家的房子的具体位置。那村民面露惊惧之色,支吾以对,最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往左一指,匆匆而去了。我有点不高兴,想为什么村民们这么不友善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在一个深深的泥坑里,重重的摔了一跤,把下巴也擦伤了。我无力地伏在污泥中,想像着自己的狼狈样子,已经明白这一次旅游可能将是一生中最倒霉的一次了。我爬起来时,感觉到许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仿佛这是报应。路的两旁种满了榕树,榕树都很老了,枝繁叶茂,垂下了一条又一条气根,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瑞的胡须。虽然阳光很猛烈,可是在这条泥路里,却是阴凉爽快,甚至有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走至最后的一棵榕树,我来到了店主说的那间鬼屋。于是我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后,伸手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两扇门发出一阵低沉而喑哑的声音,让人产生一种退缩的冲动。触目所及,令我大惑不解,进而恐慌不已。 屋子里积了厚厚的尘土,可是奇怪的是有一条小径却是干净的,比两旁低矮了有三公分左右,显然是常常有人在走动的。我沿着小径走,觉得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虽然这小径只有五米长。小径的尽头是一张长板凳,长板凳前是一张木桌子,木桌子上封满了尘土。我仔细看了看长板凳,发现长板凳中间是很干净的,而两旁全是尘埃。干净的地方适合三个人坐,其中一个座位明显是经常被人坐过的,比旁边的两个位置低了足有一公分。我想,一定是有一人常常在这里拂座待人,而其余两人却迟迟不来。我疲困极了,也懒得打扫地方,干脆坐在长板凳上干净的位置。 把背包从背上摘了下来,随便丢在尘土中,我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吹了几声口哨。屋子的霉味与湿气极重,我正想起来把窗子打开,殊料已打开的那一扇门却自动地关上了,发出哎哎的呻吟声。整间屋的光线于是骤然变暗。我汗毛倒竖,真想夺门而出。我宁愿在路上睡一觉,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受折磨,昨晚我已受够了。我的腿一软,又落在板凳上。 我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什么时候走出一个鬼,把我作了他的替身,则我真是冤哉枉也了。有一两声尖锐的叫声从屋子里发出。我仔细辨别,最后定格在墙角的一个小洞里。从小洞里走出了一群老鼠,像一支军队一样,耀武扬威。我不敢做声,怀疑这老鼠是鬼变的。这老鼠竟全部走在我脚边,吸动着鼻子对我的脚嗅着,仿佛那里有什么好的美味。而我则觉得自己的阳气被这些老鼠一点一点地吸走。我害怕极了,一阵颤抖,两脚离地飞舞。那些老鼠竟像长了翅膀,一下子都跳上了我的身体,进入我的衣服里,四处走动。我只感到浑身瘙痒,骨头爆裂,难受极了。我大叫了一声:“妈呀。”发腿便跑,夺门而出。奔跑当中,老鼠竟还在我身体上爬行。我用手拍打它们,它们下了地,可是马上又跳回我的身上。我惊慌中发现前面有一个池塘,于是不顾自己会不会游泳了,“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塘里。池塘的水很深,我手脚并用划了一会,看见一只只死老鼠浮在水面,心里一阵快慰。 可是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已离岸很远,凭自己的力量是怎么都游不回去了。我开始喊叫着,希望有人帮我的忙。徒劳。我的腿像被什么往下拉,我的身体便情不自禁地往下坠。我失去了力量了。两手也停止了划动了。我绝望了。我知道我要死了。开始时我还能憋着气不吃水,但后来已坚持不住了。喝了一口水,接着便不停的往口里灌水,我知道三天后我也将像平日在河里见惯的浮在水面上的死猪死狗一样,然后全身爬满了肥蛆。爸爸,妈妈,我要死了!梅兮,我要死了!往后的日子,你们好好的保重自己! 我像一块石头一样急速往下坠,一个鬼在拉着我的腿,我看见了上帝了。喂,上帝,我来报到了!你好吗?听说你在天庭吃好住好无忧无虑,带挈小弟好吗? 我的身体触及池塘淤泥的刹那,一只手把我捞了起来。我垂死之时碰到了救命稻草,哪能放过?于是使劲把那手捉。那只手被我的无情力攥着,竟也软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喜悦,大概这就是鲁迅先生穷毕生之力咒骂的“国民劣根性”吧。水继续往我的嘴里塞,我的肚子也许已胀得像十月怀胎的女人了。我站在死亡的边缘回顾自己的短短的一生。 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量,似吊机上的那只钩子,把我从池塘底吊上了水面。我浑身无力,可还有意识,感受着那重重的呼吸声和喷在我脸上的气体,我知道救我的这个人是我认得的。我被那只手箍着推上了岸。 我像一只死老鼠一样躺着,只有少少的思想还在运行。 还是那只手,再加上另一只手,用力按压着我的胸膛,我吃的水于是从我的口里又走了出来。我气息奄奄,那个人给我做人工呼吸。他的气体很健康,我吃着舒服,悠悠醒了过来。 慢慢的张开眼睛,一缕强烈的阳光照射着,我刺痛难忍,又合上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把阳光遮住了,我的眼睛很清凉,重又张开眼睛,看到了与那个小小的身影成角度的人,我大吃了一惊,那只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孩童而已,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从池塘里救起来?难道他是借尸还魂的鬼? 我虚弱地问:“是你救了我的?” “不,叔叔,是我的爸爸救你的。刚才我看见你在池塘里挣扎,担心你有危险,所以叫了我爸爸来看看。果然你是遇上了危险的。”小孩子口齿伶俐地答。 “那太谢谢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友好地问。 “我叫郭艾民。”小孩子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爽快地答。 “郭艾民?你是郭艾民?你的父亲是郭梓裔,你的母亲是艾嬅,是不是?”我既惊且喜地问。 “叔叔,你怎么知道的?”小孩子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父亲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在这里。”一个人走到了我面前。没错,这人就是郭梓裔,我梦中的郭连长。虽然我知道又回到了过去的时间里,但仍忍不住高兴起来,毕竟我与面前这两人有着一段割舍不掉的情谊。 “连长,很高兴又遇上你。你可好?”我心情愉快,痛楚便减少了,一用力,坐了起来。 “你这小鬼,跑哪去了?我寻你多少日子了,还以为你死了?估不到在这里又找回你了!”郭梓裔的语气同样也是充满着高兴,看他脸上的神色好像比我还开心。 我想了想,我从今晨到现在,大概也就几个小时,怎么可能郭梓裔寻我‘多少日子’呢?我说:“我没有到哪呀?我只在叛耳村待了几个小时。” 郭梓裔伸出手指敲了敲我的额头,说:“你这戴劳是不是喝水多了,弄得脑积水,不清不楚了?自从四年前你在毁癞岗,被那死鬼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般跑离部队,我再没有见过你了。我回连江城后,不断派人寻找你,可是都找不到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还说在叛耳村只待了几个小时,我说,如果不是我今天被儿子缠得不耐烦,回老家扫扫祖屋,祭祭他的母亲,就不会遇上你了。遇不上你了,你可能也就真的人间蒸发了。” 我的耳朵一直在响着‘四年前’这三个字,对郭梓裔后面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说:“不可能吧。这么快便过去四年了?那么现在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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