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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公元2003年6月2日上午9时38分,在中国大地纷扰了几个月的传染性非典型肺炎(又称萨斯)已呈强弩之末势。而我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压抑后,也决定到福建玩玩,顺便放松一下心情。 我旅游都喜欢独自一人,因为我不希望别人的想法影响了我的计划。现在我已置身于厦门市了。到厦门,纯粹是为了看一看对面的金门岛。说真的,从武夷山一路上乘火车而来,想起了当年中国军队在金门岛上的恩恩怨怨,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如今站在岸边,但见海水伸展,蓝蓝似练,偶有碎浪逐沙而上,却是如此的宁静与平和,完全是一片人世间的乐土。除了几句怀着情感的人性关怀标语,这里看不到曾经的剑拔弩张与枪林弹雨。世事沧桑,纵有多少的恩情与仇恨,浩瀚的海水都能把之一抹而平。 如果站得高点,相信还能看到澎湖,然后是嘉义和台南,再站高点,相信还能看到台湾的全景图。 从中国大陆上滴下的一颗泪珠,飘浮在太平洋上。为了这颗泪珠不被海水所吞没,多少人的泪珠终于组成了一条线,把它穿起来,然后戴在自己的颈上。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滑过了一颗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拥脚而绕的海水里。 当晚乘车往福州。到了福州,又转车到了连江。在连江,我逗留了几小时后,开始徒步向海边走去。走着走着,天色渐暗,晚霞在天边徒劳地阻止着黑暗的到来。我不禁加快了脚步,想尽快找到一条村庄,然后在一户人家里安顿下来。殊料脚下的路逐渐发生了变化,先是混凝土路,接着是沥青路,最后竟成了崎岖不平的黄土路。路上的交通愈走愈顺畅,即使闭着眼走到天亮,恐怕也不会遇上一条狗,更不要说是人了。 我这人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往往听人说什么冥灵异事,就毫不客气地出言相讥。可是在此时此地,心里真有点毛。倒不是怕鬼怪相侵,而是一种强烈的孤独所引发的恐惧。一个人如果看不到自己的目标所在,便如黑夜中走路,看不到与终点的距离。晚霞已被黑暗彻底征服,凉意陡生。我情不自禁地用手狠狠地搓了几下手臂,把那鸡皮疙瘩给打下去。 野草与灌木在荒山野岭中被风追逐着,发出凄厉的尖叫与呻吟。有几只老鼠在打架,互相撕咬着,于黑夜中添几分残忍。我身上没有可照明的工具,所以只能凭着自己还比较亮的眼睛寻找着路的轨迹前进。有几次,我都不敢相信我走的是路。天空真的很黑,黑得好像是从墨水缸里爬出来的一只蟑螂。 我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这样心急,而应该在连江先住一晚,然后才找一辆车兵发海边。摔了几跤后,我在心底骂自己学人玩什么古怪稀奇,要徒步到海边完成远眺马祖的心愿。风突然加快了流动的速度,呼啸着在旷野中如野狼一样奔驰着。天边渐有几个闷雷在敲打着桶盖。我心下一惊,想难道屋漏更兼连夜雨?我极目远望,可是依然找不到一点灯光。我停下来,往周围看了看,草在跳,木在摇,四野寂寥,不寒而栗。 天边的雷已冲破了樊笼,转到了中央来吼了。一个接一个,像几只野狗一样在狂吠着。我无可选择,只有拼命往前跑,怀着突然而至的奇迹。几点雨像石头一样从天空掉下来,看见主人不在,于是加以倾盆之势。风也不示弱,挥舞着刀枪加入战阵。我不想跑了,坐了下来,看看这风这雨这雷能把我怎么着。突然一道闪电把天空杀死,续以一个震山裂石的雷!我吓得呆了,这电分明就在我的眼睛里闪亮,那雷分明就在我的头顶轰炸。“咚”一声,一株松树在我眼前落下,有几片松针刺进了我的身体。 我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前进中死亡。于是站了起来,扶了扶背上的包,在风雨中狂奔。我不辨东西南北,只凭感觉往前冲。刹那间,我竟有点谁敢横刀立马之慨。又一道霹雳划过天空,照亮了黑暗的世界。在天地一亮的瞬间,我看见在我前方一公里左右有一个人。 终于看到了人了!我的心在狂喜。这种感觉,就好像找到了失散了多年的亲人一样。我忍不住呼喊:“喂,前面的朋友,等一等,我们结伴而行吧。”可是雷声把我的叫声掩盖了。我奋力向前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里追上前面的朋友。 雨渐渐收小了,但依然很密。我往前追了一程,令我奇怪的是,我仍然不能追上前面的朋友。我想,以我的奔跑速度应该早追赶上了,为什么却没有呢?这时,电不再闪了,雷也不再吼了。风还在扫荡着旷野。黑暗中,我有一种失落。 失落之后,继之以失望。我感到了疲惫,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很想找一张床,然后躺下睡觉。脑袋一昏沉,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涌起,不禁毛骨悚然。我不愿再想下去了,使劲晃了晃脑袋。双腿因为惯性,仍在前进着。不小心脚下一滑,身体向前仆。眼看就要跌倒在泥浆里,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有一只手拉了我一下。我几个趔趄,终于没有摔倒。 我站定,喘了一会儿,看看四周,鬼影也不见一个,心想如果按照地图上所说,自己已身在叛耳村了,怎么自己仍在荒芜人烟处呢?我在迷惘的时候,耳朵听到了一种非自然的声音。那是一种人为的声音。显然是。我敢断定。我几近绝望的心情一下子恢复了生机,我略带兴奋地喊:“喂,朋友,我迷路了,请指教我前进的方向?”我等了一会,没有回答。不仅没有回答,连那声音也消失了。 我失去了时间,我处在一个未知的空间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等到黎明。野草锐利的叶子不时偷袭我的身体。我想我大概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感到痛楚。就在我快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发现在自己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很黑的物体,凭感觉,我断定这是一个棚。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这是一个棚。有棚,就有人,虽然棚里的人可能回家了。 我找准了门,拍了拍竹门,没有人应答。也不顾那么多了,推了竹门,迈步进去。刚进了棚子,脚下便像碰到了什么。我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定了,想自己好像碰的不是一般的石头,于是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物体,软绵绵的。我心下一惊。不知地上的是死狗还是死猫。我这时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带照明工具。 “嗯……”这是人的声音!!经历了风雨中孤单中前进,我渴望人的声音,可是我一千一万个不希望听到这样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是从死人口中发出的,阴森、恐怖而且凄凉。我双腿发抖,想逃。 我往后退,却不能动,仿佛有一只鬼手在拉着我的脚。我惊惧地说:“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请高抬贵手。”这时,我竟忘了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棚子虽然小,但是很结实,里面很干燥。我慢慢调匀了呼吸后,一步倒退出了棚子。说真的,与其在风雨中,我也不愿在那干爽却恐怖的棚子里。 我继续着往前走,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我只是凭感觉走。拖着疲累的双腿,我离开了那棚子一百来步远时,身后传来“篷”的一声,我一惊,连忙回头。原来那棚子已经倒了,正在我大感诧异的时候,棚子竟在风雨中着了火。 火势很猛烈,把天空照亮了。我忘记了刚才在棚子中听到的恐怖的声音。我急急往火中接近。我太需要光明了,我太需要热力了。站在火前,我的衣服在向外冒着蒸汽,我的身体像是笼子里的馒头。火中仍能看到雨从天空中密密麻麻而下。我看看四周,都是旷野,在我刚才前进的方向三公里处好像是一个小树林。 “汪汪汪”,火中突然冲出了一条狗。它的毛都着了火,我已闻到了很浓的狗肉香了。可是它还没有死,它仍在奔跑,然后我看到了一生中都不能忘记的怪事:从火中又走出了一个人。这人走得很快,身上的衣服却一点也没有过火的痕迹。我看不清他的年纪相貌。不过这已够我高兴的了,我大声呼叫:“朋友,等一等,我有事相求?”可是那人已消失在黑暗中了。 直到棚子的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走后,我才极不情愿地往前走。这如果不是二万五千里长征,也是犹太人的出埃及了。我在心里想。因为热力的作用,我恢复了不少体力。看了看天空,居然有一点小光芒。我想现在恐怕已是凌晨一时了吧。我深恨自己没有借着火光看看时间,待现在想知道时间了,却又不能。 我依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中已出现了空白,不想思考问题了。“啪,啪,啪”前面传来了声音。我一听,来了精神,因为这显然是农人在耕作庄稼的声音。我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了一个人的背脊。这个背脊差点融进了黑夜的糊里。 我问:“朋友,叛耳村怎么走?”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一直往前走。” 我继续问:“大概要多少时间?” 那人说:“十五分钟。” 我好奇地问:“朋友,你是叛耳村的人吗?” 那人说:“我不是。” 我看看他手中的锄头,说:“你这么夜还在耕作呀?” 那人说:“是呀,我在耕作。” 我问:“你一个人?” 那人仍然没有回头,说:“不,还有我的儿子。” 我看看四周,没有再看到人,问:“我看不到你的儿子?” 那人长叹了一口气,说:“他会来的。” 为了尽快离开黑暗,到达有人烟的村庄,我向那人说句“再见”,继续赶路了。 走了不久,进入了那片小树林。小树林里静得出奇,听不到风声,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落叶的声音。我提心吊胆的迈着步,生怕什么时候冲出一只野猪把我咬死。踩着落叶,发出沙沙声,在浆糊一样的墨里,我像在穿过一条生死未知的隧道。 背包里的水,早被我喝干了。我因为害怕而五脏俱焚,于是躺在了地上,张开口,接从树叶上滴下来的雨水。一条小蚯蚓爬上了我的手背,被我不觉意间捏死了。饥饿难忍,很想吃了它,又怕因此而酿成另一种比萨斯更可怕的病毒,于是只好极有孝心地把它埋葬了。 天空很黑,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天空很黑,还是树叶把天空遮盖了,所以这样黑,我看了一会,很睏。在我心里,自从听了那农人的话后,我的天空已充满了阳光了。一片树叶轻飘飘的落在我的脸上,我拾了起来,嗅了嗅,很香,掐了掐,很软,把它放进了口里,嚼了嚼,很甜,于是舌头一推,把它全放进了肚子里了。又一片树叶覆在了我左眼上,未等我把它拨开,另一片树叶却又已覆在我的右眼上。 我想,是不是存心让我睡觉?可是我在这里哪能睡觉呢?如果一睡不起,谁给我收葬?我虽然是这样想,但是我却真的很想睡,直睡到太阳的热力到达不了地球。我舒服地呼吸着清新而潮湿的空气,脑子一片空明。 就在我快将进入梦乡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砰”的一声。我睡意全无,整个人弹跳而起,两片树叶滑落地上。我想,这肯定是枪声,只不知是猎枪,还是手枪。 是不是打劫?身在他乡,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这些。我挨着一棵树,平复了因惊吓而过分跳动的心。这时,同一地方又传来了几声枪响。 听了那几声枪响,我大致可以判定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打猎行为,好像是在追捕贼人。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既惊且怕,担心如果这时走动,可能被警匪双方都以为是对方,从而加以枪杀;如果不走动,同样也可能被怀疑是伏击者。 枪声停止了,我的心却不能回复平静,因为寂静的恐怖更甚于喧闹。 走,还是不走。我的左右脑在拼命挣扎着,像一个天平的两个盆子上分别盛了一条跳上跳下的鱼。一滴雨水从树叶上滑落到我的鼻梁,然后进入我的口角。我一伸舌头,把水滴扫进口里。我下了决心,与其窝窝囊囊坐以待毙,不如轰轰烈烈英勇献身。我抬了腿前进,打算急急忙忙逃离这阴黑恐怖暗藏杀机的小树林。 走了三十米左右,我被一条横躺在地上的树木所绊,倒撞而下,啃了满嘴泥。我真想骂娘,可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吞了回去,因为我一出声,可能招来一阵枪声,而自己恐怕要成枉死城前又一冤魂。我忍着疲乏与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前面,看看后面,心中恻然。枪声确乎是全消失了,我想,是不是双方驳火后都死了呢?我大着胆儿继续前进。 “不许动!”一声低沉的暗喝从地底升上,在我的耳轮轰炸。我大惊失色,只感到自己的后脑勺已被一支冷冷的管状东西所接触。纵使我平时是如何的夸夸其谈,可到了这时也不由得不吞吞吐吐。我整个身体几乎是摇摆着问:“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路过的。” 后面的人喝道:“转过身来,容我看看你是谁?” 我艰难的挪着脚步转了身,看见一支手枪正对着我的印堂。我看了看前面,有树影轻摇,这才发现雨早停了,月亮也已出来了,洒一地碎银。我不甘心自己死而不知所以,于是看看是谁把枪对准我。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官,身穿军服。我曾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款色的军服,是国军的那种。我奇怪这时代还有人穿这样的衣服,难道他不怕别人非议?可立即想到自己面临的处境,我低着头说:“看清楚了没有,我不是你的敌人。放我走吧。” 那人把枪从我的面前移走,咧开嘴笑了笑,说:“戴劳,你怎么走这儿来了?我分付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我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人,他三十岁左右,眉清目秀,身体粗壮,他说他认识我,可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他把我与别的人混淆了?我嗫嚅着说:“抱歉,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可不可以帮我恢复记忆?” 那人收起了笑容,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说:“我是你的连长,你是我的办事员。你扮失忆,是不是想搪塞责任?我告诉你,我大名叫郭梓裔,在这半年里,人人管我叫‘锅巴饭’,是因为我总是把日本鬼子全煮得焦焦黑黑。” “可是我的名字叫凌扬,并不是什么戴劳呀。请你仔细再看一看。”我伸出手指对着自己的脸,示意郭梓裔看清楚。 “你这小子别再跟我开玩笑了。算了,那任务完不成了就罢了,反正现在也不能指望他们来增援了。”郭梓裔看着我说。 我听他的语气这么肯定,也知一时三刻不能说服他了,干脆就认了。我问:“郭连长,你怎么这身打扮?是不是在拍戏呀。” 郭梓裔愤怒地说:“拍什么戏?我在追寻一个鬼子呢。那家伙偷偷从连江城里溜出来,恐怕是要通知其他的日本鬼子来救援他们的。” 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我问:“那么现在是什么年代?” 郭梓裔一敲我的脑袋,说:“你这小子吃傻了?现在是民国34年,西元1945年!”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说:“那么我不是见鬼了?现在是公元2003年呀。” “什么?公元2003年?恐怕我没有那么长的寿命活到那时!戴劳,不跟你胡扯了,你快跟着我,我有任务让你完成。”郭梓裔下了命令。 我机械地跟在郭梓裔背后,把一个个奇怪的词汇联系起来。到了最后,我骤然一惊,失声叫道:“那么我是不是回到了抗战时期?” 郭梓裔回过头来说:“当然是抗战时期了,有什么回到不回到的,难道你昨天到了火星抗击外星人?” 很快,我们到了一个小窝沟里。这小窝沟显然是水流冲积而成的,可是我不明白刚才下了那么猛烈的豪雨,这小窝沟却几乎没有积水。借着月光,我看见小窝沟里有一人在躺着,我拉着郭梓裔的衣襟说:“连长。”当“连长”两字从口中说出的时候,连我也奇怪自己竟然说得这样顺口。我接着说:“前面好像有一个人,我们要提防一点。” 郭梓裔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当话。他快步冲了上前,在那个躺着的人旁边蹲下。我看见没有危险也跟了上前。到得跟前,我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看样子好像是要临盆生产了。我问郭梓裔是怎么一回事。而在我心里却想,原来你郭梓裔一口一声说什么“连长”、“抗战”,却是到这里来当连长和抗战的! 郭梓裔温柔地抚摸着面前女人的额头,说:“她是我的妻子,名字叫艾嬅。” 我惊奇地问:“妻子?打仗时候,你怎么能带上你的妻子?而且你的妻子即将要生产了。” 艾嬅忍受着剧痛说:“都是我不好,当我听说他在附近时,就没有顾上自己粗身大势的。当我来到这小树林附近时,被几个鬼子缠上了,好在有一名战士哥哥把我安置在这里,并代我通知了梓裔。否则,我恐怕没有命看到他了。” 月色下艾嬅满脸大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郭梓裔一面关怀地摩娑着她的肚子,说:“都是我不好,我经过这里时,没有派人去问候一下她。累她苦了。” 我看着艾嬅痛苦的表情,心中不忍,说:“你们别争着说不好,现在关键是怎么让肚子里的孩子出来。” 郭梓裔咧开嘴勉强笑了笑,说:“对这方面,我一窍不通,不知如何是好。”然后看着妻子,似有无限温情。 艾嬅开始埋怨自己了,说:“如果我待在叛耳村就好了,为什么要来这里,累人累己还累了孩子。”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窃窃私语,郭梓裔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骂道:“那死剩种,竟然还敢来骚扰我们?看我不结果了他!” 我问:“刚才嫂子说有几个鬼子,是不是你让一个鬼子逃跑了?” “就是。我们付出了两个士兵的性命才打死了四个鬼子,可是却让一个狡猾的家伙逃走了。原来这人怕死,爬上了树。待我以为胜利了时,他就滑下树溜走了。这会儿,不知他发什么神经了,竟胡乱开枪,敢情是害怕回去见他们的长官,畏罪自杀了。”郭梓裔悄悄向枪响方向走去。 艾嬅叫了一声“梓裔”,眼中含着泪水,没有把话说下去了。 我已经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了,非常关切地安慰艾嬅:“嫂子,别担心。连长的本事大了。”风吹动了一下头顶上的树叶,光影在艾嬅的脸上晃动,我这时才看清她的脸。我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可以坚持回到村里吗?如果能回去,那里有医生和有经验的人,你可以少受一点痛苦。” 艾嬅摇了摇头,说:“恐怕不能了。羊水已经穿了,我也经不起那样折腾呀。” 正说着时,艾嬅狂喊一声,面形扭曲,说:“出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紧张地说:“我没有经验。” 艾嬅竟然在这时仍能笑,虽然笑容像是痛哭,她说:“你有什么经验?你先帮我脱裤子,快点,否则把孩子闷死了。” 我不敢迟疑了,赶忙为艾嬅解开了裤头,把裤子脱了下来。可是面对着她那条淡淡的铺着月色的内裤时,我缩了手了,我怕。艾嬅狂叫着:“你这时还犹豫什么,你想我的孩子未出生便死亡吗?”我一听,觉得在生死大事面前,还是先把礼义廉耻这套东西抛开为好。艾嬅这时把两腿张得很开,我只好找了一柄小刀把裤子割开了。 割开了裤子不久,一个婴儿的头便钻了出来,我愣着,感觉自己失去了知觉。 艾嬅在撕心裂肺的叫着,一双手狠狠的抓着我的大腿,我居然也忘了痛,学着电视剧上接生婆说的话:“用力,用力,再用力点。” 大概是妻子的叫喊让郭梓裔回来了,他一回来便跪在妻子旁边,说:“小艾,我回来了,你放心吧。” 艾嬅一双疲累的眼睛高兴地看着丈夫,几滴汗水从额上滑落沁进眼里。这时她才放开了抓紧我大腿的手,然而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痛苦喊叫,却又把手抓在我的肚子上。我对产妇感同身受。我在心底嘀咕了,你舍不得你丈夫,却舍得我的身体。 郭梓裔的回来,的确令艾嬅的生产过程顺利多了。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问郭梓裔:“找不到那鬼子吗?” “找不到。”郭梓裔说:“这鬼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是不是跑出了小树林了。” “真可恶。”我知道自己说这话,其实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只是为了打破痛苦氛围。我抬起头,眼角一扫,仿佛有一人影晃动,惊讶地说:“有人。” 郭梓裔警惕地说:“你看见那人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影走动,所以叫了起来。”我在艾嬅的左面,郭梓裔在艾嬅的右面。这样有利于监视周围动静的,只是这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艾嬅一人身上,谁还有工夫留意周围呢? 郭梓裔温柔地抚摸着妻子,可是脸上同样是大汗淋漓,过了一会,不放心地对我说:“戴劳,你照顾着我妻子,我还是看看那鬼子,免得他找来同伙造成麻烦。” 艾嬅听了丈夫在这紧要关头又要走,固执地说:“梓裔,你不能走,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你。” “我是为了我们日后!”郭梓裔艰难而困苦地拒绝着妻子渴望的眼神,说:“我会很快回来的,只一会儿。” 我听着他们夫妻俩欲舍难离的话语,霍一声站了起来,说:“连长,你留下,你给我枪,让我看看动静。”就在这当儿,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树后探了出来,伸出一支手枪,其目标就是郭梓裔。我惊叫了一声,说:“连长,你身后有敌人。” 郭梓裔连忙拔枪转身,可不知怎么搞的,竟摔倒了。树后的黑影同时放枪了,放完枪后就跑了。郭梓裔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手枪向敌人追去。我在郭梓裔背后,只说得一句:“小心。”郭梓裔已消失在黑暗中了。 当我看见树后黑影的时候,已仆在地上的了,这时危险暂时过去,于是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听不到艾嬅的叫声,我奇怪地看了看她。艾嬅努力地睁开眼睛,对我说:“救我的孩子!”我正想说这是你的事情。然而我的眼睛告诉我这句话可以免问了。因为我看见了艾嬅胸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 一刹那,我悲痛欲绝。虽然我与艾嬅只相处短短的时间,但她给我的印象却是非常美好的。我焦急地问:“你伤得怎么样?是怎么伤的?你挺得过吗?” 艾嬅打断了我的问话,断断续续地说:“割开我的肚子。” 我呆了,我怎么能这样干呢?我非医生,我非杀人魔王。我好为难。但艾嬅在催促:“你想杀死我的孩子?小劳哥,求求你,你做好人吧。我会保佑你的。” “但是你还活着,我不能。我不是禽兽,嫂子,你挺一下,一会我们把你送到医院里。孩子没了,只要大人没事,还会有下一个的。”我六神无主,只能说这些废话。 “小劳哥,你好忍心!”艾嬅突然发了狂地狠狠把指甲插进我的手背。我没有感到痛楚,只是想哭。 看着半个小生命裸露在人世间里,而另半个还躺在母亲的房间里,我的手在颤抖。我真的不明白艾嬅怎么会无端端的令胸口淌血?是不是那鬼子的一枪打在她的身上呢?我一时惊想,可是我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那一枪明明是向郭梓裔瞄准的。 “拿枪给我。”艾嬅命令我。 “我没有枪。”我说。 “那给我刀子。”艾嬅的语气坚定。 “嫂子,你要刀子干什么?”我不安地看着艾嬅。 “用来杀死自己!”艾嬅说完这话后,又拼着最后的力量来生孩子。 努力是白费的。艾嬅已近乎失去理智了,说:“给我刀子!我一死了,你就割开我的肚子,不然我的孩子就没命了。小劳哥,你可要行行好呀。” 给,还是不给。我处于两难中。看样子,艾嬅失血过多伤势严重,生命是保不住的了。那么就只好为孩子着想一下吧。哎,生命,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时降生呢?却同时又要带走另一个生命? 我慢吞吞地从裤袋里抽出小刀。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外形像匕首,是我经过连江时买的。我把它给了艾嬅。艾嬅接在手中,立即往自己颈上抹。然而由于力量不足,只擦伤了一些外皮。她没有气馁,又往自己的胸口处插,可是同样由于力量不足,连衣服也不能穿破。“小劳哥。”艾嬅带着绝望的口气喊了我一声。 我仰天长叹,老天,你为什么要让世间出现这样的惨况!我已无可选择了。我从艾嬅手中接过小刀。艾嬅的眼神出现了欣喜。我发了狠,可当小刀到达艾嬅胸口前,我又犹豫了。我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我的心已经开始内疚了。 艾嬅突然用双手捉着我的用腕,顺着我挥刀的势把刀子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我呆了。可艾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劳哥,好好照顾我的孩子。”艾嬅用她在人世间的最后语言来求我。 我仍然呆着。 艾嬅断了气了。 我知道自己再不能无所作为,稍迟,则另一个生命也将夭折了。我从艾嬅胸口抽出小刀,又轻轻地割开了她的肚子。刀子很锋利,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终于把婴儿从她死去的母亲体内解放出来了。 剪断了脐带,我仔细看着婴儿的相貌,很像她的母亲,而性别却是男。婴儿没有哭,竟对着我笑。我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晶莹了他的肤色。我抱着他在艾嬅旁边跪下,让他看看自己的母亲是多么的伟大。 艾嬅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而她的身体也是血红红的一片,悲惨已经留给了过去。我仿佛看见一朵鲜红的玫瑰花在月色下充分绽露她的美丽。 我撕了一片艾嬅的衣服,把婴儿包裹起来。婴儿吹弹得破的皮肤仿如她母亲已逝的一缕芳魂。 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眼光仍没法从艾嬅的脸上移开,这毕竟是自己在人世间杀的第一个人。 “我妻子她怎么了?”一个黑影把我拦腰切开。 我知道是郭梓裔回来了,心里莫名其妙的慌,我感觉自己已被判了死刑。我哆嗦地说:“嫂子,死了。” “怎么死的?”郭梓裔的语气俨然是质问。 “她的胸口中了枪。”对于这决定,连我也不太肯定。 郭梓裔听了我的话,一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低着头喃喃自语:“是她用手扳我的脚,令我摔倒的,而她自己却中了枪。小艾,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我情愿死的是我自己呀。” 接着我把他走开后的情况说了一遍,郭梓裔愈听愈伤心,最后竟伏在妻子的尸体上痛哭起来。良久,郭梓裔从地上爬了起来,急急走向了小树林。很快又回来了,只是前面多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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