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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头。我心里骂他们是胆小鬼,也就不再勉强他们了。
老爷爷坐在桌子旁的木凳上,我发现他和身后的关老爷一样,发须略有点班白了。我体会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感觉,这感觉让我难受,差点掉泪,着感觉淡淡的,远远的,轻轻的,并不很强烈,可是却挥之不去,我觉得某种我所珍爱的东西将会被夺去,而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好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无边无际的、沉沉的、深深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在想什么呢?”老爷爷的话使我又回到我眼前的世界。看到他正静静地看着我,我感到一阵喜悦,好象自己的东西失而复得。
我问他:“你今年几岁了?”
他微微一笑:“七十三。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我连忙说:“不老不老,我爷爷也是七十三岁,别人都说我爷爷看起来年轻,你比我爷爷看起来更年轻,别人都说我爷爷能活一百岁,你也肯定能活一百岁。”
“是吗?”他开心地笑了,“只怕到一百岁的那个时候连路都走不动了,我可不喜欢别人扶着我走路。”
“你身体这么好,一定不用人扶的。”我认真地大声说。
他笑了笑,眼睛看着屋外,那目光看得很远很远。他真象是从他身后的这副画里走出来的,只不过是剪短了发须,换了衣服而已。
他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蹲了下来,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腿,问我:“孩子,你这腿是怎么搞的?”
“是在我一岁多的时候生病了的,奶奶说我那时可以走路,而且还会跑了,可一生病后这腿就没力气了。”我静静地说。
他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走路累吗?方便吗?”
“不累,很方便,习惯了。”
他大声地笑着说:“小孙子,没事的,这算什么,只不过比别人多拿一双拐杖,你看很多人都要用工具,有人戴眼镜,有人骑自行车,你就当自己是骑着自行车好了。”
我也笑了:“可这拐杖跟自行车不象啊。”
他拿起我的拐杖,说:“那就算是特殊的没轮的木制的自行车吧。”他试了试说:“下端得放一块皮,这样不容易磨损,又不打滑。这木料不怎么牢固,硬木的才好。”
拐杖下端确实会打滑,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拐杖踩在一块石头上,我滑倒了,把门牙摔着了,当时真痛呀,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了,只觉得嘴里都是泥巴,咸咸的,有股腥味,吐出来的泥巴混着血。眼看马上要上课了,我快速爬起来去学校。到了学校,我用自来水嗽了口,就去上课了。放心回家一照镜子,才知门牙摔断了。
爷爷说没多大关系,以后可以修补,他给我牙齿消了毒,放上药棉后,嘱咐我以后走路一定要小心。
奶奶却哭了,好象是她似的。她一边哭,一边很心疼地对我说:“要走慢一点,走这么快做什么呢?上课迟到了迟到了。”我说:“老师不准迟到,迟到要挨老师批评。”她说:“这是什么老师?连这点都不肯照顾,我去跟他们说去。”见她说得很认真,我连忙说:“奶奶,不要不要,我自己也觉得迟到不好,我以后走路小心一点就是了。”我生性好强,不愿老师因为我腿的问题而允许我迟到,我可以做得比其他的同学更好。她抽泣着说:“你着孩子。”用手摸摸我的脸,叫我张开嘴让她再看看。“哎呦,”她又流下了眼泪,“牙齿都摔掉半个了。”我辩解:“没有摔掉半个,只是缺了个角。我现在已不痛了,奶奶,你别哭了。”“还说不痛,都这样子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以后走路可要小心点,慢点走。”我点了点头,并说肚子饿了。
她马上站起来要去给我弄吃的。爷爷连忙说我牙齿刚受伤,不能吃太热太冰或太硬的东西。她说:“老头子,那你说孙子该吃什么?”真气人,今天的肉骨头又不能啃了。奶奶弄了一碗稀饭端了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把稀饭从这个碗里倒到那个碗里,再从那个碗里倒到这个碗里,这样倒来倒去,倒了好久,看得我都不耐烦了,说:“奶奶,好了吗?”她说:“差不多了,还有一点点烫。”说着用嘴来吹稀饭,吹了一会,她自己先尝了尝,说:“好了,现在可以吃了。”我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她连忙拉住我端碗的手,说:“喝慢点,慢点,牙齿还痛吗?”尽管还是有点痛,可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就说:“不痛了。”我稍微慢点地把稀饭喝光了。她说:“这孩子,准是饿慌了,还要吗?”我说:“不要了。”不能吃菜,光喝稀饭也确实没太多味道。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我只能咽口水。奶奶不时看看我,并摇摇头。
八点钟了,我躺到了床上,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可稀饭又不想吃。这时,奶奶推门进来了,她问我牙齿还痛不痛,为什么还不睡觉。我说牙齿不痛了,马上就睡。我关了灯没一会,奶奶又推门进来了。我开了灯,只见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肉!她悄悄地对我说:“这肉上是我在骨头上剐下来的,你晚饭没吃到,现在可以吃了,要慢点吃,小心牙齿。别让他们听见,免得他们罗嗦。”我太高兴了,马上吃了起来。她边看我吃边说:“慢点,慢点。”看我吃完,她才满意地笑了,并问我牙齿还痛不痛,我摇摇头。她叫我躺下,然后关了灯,端着盘子,关了门出去了。过了好几天,牙齿才不痛了。
我的拐杖不仅滑,而且易断。我跟同学常常玩得很疯,有次下台阶下得太快,握手柄猛然被手一压,不禁断了,拐杖也差点断成两节,这下糟了。还好,我试了试没有握手柄也可将就着走,虽然吃力些,但毕竟可以走,不至于蹲在地上动不了。天哪,要是真的蹲在地上走不了,那就太可怕了,幸好我没遇到这样的事。
老爷爷对我的拐杖观察得很仔细,他可真是个细心的人。
这时,力强、小兵、小国有点不耐烦了,说时候不早了,得回家了。没办法,我只好站起来对老爷爷说:“爷爷,我得走了。我还能过来看你吗?”
他哈哈一笑:“当然可以,孙子看爷爷,理所当然。只是你家住哪里?离这里远不远?方不方便?”
“我家住在红院,我们四个住得很近,坐公交车半小时左右就能到这里的车站,很方便的。”
“有点远。”
“不远,我们走过比这远得多的路呢。”其实这对我们是最远的路了。
“那好吧。只是要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问他们是否允许你们来,免得他们担心。”
“我们会告诉他们的。”
“好。”
他站了起来,递给我拐杖,带我们出果子林。他摘了几个大点的桃子给我们,说:“桃子还未成熟,不能多吃,等成熟时,我给你们更多更好的。”
我们马上说:“好。”
我们走到了小兵爸爸的果子得地,小国突然说:“不好,这桃树刚打过农药。”
我感到诧异,说:“怎么啦?你怎么知道这桃树刚打过农药,难道你肚子疼了?”
小国摸了摸肚子,说:“好象有点。”
“什么好象?到底有没有?”我急了。
小国高声地说:“我不知道。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这他的手看到了一块白木板,上面写着“请你不要摘吃,这果子可能刚打过农药!吃了出事不要怨我!”我想这几个毛笔字肯定是小兵爸爸写的,虽然他小学还未毕业,可是这毛笔字写得倒是有模有样,比我的还略微好一点。
我当时初学毛笔,在在班里算是写得最好的一个。老师在比较好的当中抽出几张更好的,用来贴在教师后面的黑板上,我的“作品”一定榜上有名,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小兵爸爸算是挺难得了。但也许他当时写字用的就是毛笔,那就不算什么了。这几个字的意思有的不好理解,“可能”是什么意思,打过就说打过,没打过就说没打过,真让人猜不透;“吃了出事,不要怨我”还是有点道理的,可是我不喜欢这么写,这么写有点恶毒,真让人反感。要是我写,就写上“这些果树都是我的,你们不能碰!不管打没打过农药,一律不准碰!”
小国多我说:“木牌上不是明明写着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你没看见这木牌很陈旧了吗?”
“是啊。”
“上面的红字也褪色了。”
“是啊。”
“这说明这个牌子不是现在写的。”
“是啊。”他点点头。
“你不要老是‘是啊是啊’的,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耐烦地说。
“不明白。”他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说。
“真拿你没办法,这说明以前可能打过农药,不是说现在。”我高声地说。
“原来这样。”他嚅嚅地说,随即变得高兴了,双手从肚子上挪开了,“肚子一点也不疼。”
“真是的,自己下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考试怎么可能得高分?”我嘟哝着说。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爷爷刚才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笑。这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很聪明,可你不能希望别人都能象你一样聪明,这就是无奈。”他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听到“无奈”这个词,也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不可强求。我也觉得对小国要求过高,他毕竟不属于特别聪明的那种。
我对小兵说:“这木牌有好些年了,什么时候立的?是不是第一年种上果树后,你……”话到嘴边才知道失言,马上打住。小兵不让他爸爸知道他来过这里,万一有人告诉他爸爸,那就糟了。虽然我非常信任老爷爷,可是我对小兵做过承诺,决不说小兵跟这块果子地的主人的关系,因此是不能对老爷爷说的。
老爷爷问我:“他爸爸怎么啦?”
见小兵生气地瞪着我,我连忙说:“小兵回去太迟了,他爸爸会责怪的。”
老爷爷说:“噢。那就快点走吧。”
这时我又想起牌子的事,它是以前立的,可这不能说明现在这果子没打过农药啊。我又有点担心了,问老爷爷:“你知道这桃子现在打没打过农药?”
他笑了,说:“你放心吧,桃子这么大了,就不能打农药了,打了就不能再吃,就没用了。”
我这才放心了,我也太多疑了,要是打过农药,老爷爷是会告诉我的。
小国又对我嘟哝开了:“你过程不是说打农药是以前的事吗?”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还不是什么都想得到的。想对小国解释,想起“无奈”这个词,也就算了,不说什么了。
老爷爷穿着一双黑色布鞋,步履稳健。他问我:“累不累?要不要爷爷背你一段?”
我摇摇头:“不累,一点都不累,我自己能走。”
他高声说:“好样的!”
“爷爷,这桃子什么时候成熟?”
“两个星期后。”
很快,我们到了车站,车一会就来了。
“爷爷,再见!”
“孙子,再见!”
他看着我上车,坐稳,直到车开动,我离开。
在车上,小兵生气地质问我:“你怎么在别人面前说那桃子地是我爸爸的?”
我辩解:“我不是还没说出来吗?”
“就差一点了。”
“都怪我说得太快了点,我下次一定注意。其实老爷爷知道了也没关系,只要我叫他别告诉你爸爸就行了。”
他厥起嘴说:“我不喜欢那怪老头。”
听他这么说,我很生气。
力强皱着眉说:“那老头有点怪。”
听力强也这么说,我更生气了。
小国挠挠后脑勺说:“那老头真怪。”
他们三个竟然都这么说,我差点气炸了,要马上发作了,恨不得立即跟他们翻脸。这是我跟他们有过的第一次嘴严重的意见不一致,可以说是根本对立,我把他们当成了敌人,我要发动进攻了。我拉下脸说:“你们都是胆小鬼,连黑黑都不敢摸,还说自己是动画《希曼》里的希曼王子,真不知害臊。”
力强说:“我不是不敢摸,而是不喜欢那狗,那狗太大,我喜欢小狗。你不知道吗?我家里就养有一只小狗。”
小兵说:“那狗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摸,它又不是我的狗。”
小国说:“那狗不认得我,万一咬我怎么办?还是小心点好。要是一条毒蛇,我想你也不敢摸。”
我干着急,却无言以对,无力反驳,只是说:“你们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黑黑和老爷爷?”
他们全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我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我质问他们:“为什么在桃子地吃饼干的时候,你们‘老爷爷老爷爷’的叫得那么亲热,背后却这么说他?真无耻,你们都跟电影里的八路军的叛徒一样,当面笑脸,背后白眼。”
他们三个一听这话,全都拉下了脸。我知道他们是真生气了。
力强说:“我又没有说那老头什么坏话,难道你喜欢那老头,我也要跟着喜欢吗?你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小兵说:“什么‘当面笑脸,背后白眼’的,难道象你每天动不动就拉下脸才好,我才不呢。竟然说我是叛徒。”
小国说:“那老头怎么能跟八路军相比?他又没打过仗,只不过一个看果子林的,有什么了不起。说什么叛徒呀,真是的。”
这下,我真的说不出话了,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一路上就没再理他们。
第二天早上,奶奶把我叫醒,我不高兴地说:“奶奶,你为什么把我叫醒?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
“都快十点了,也该起床了。”
她不知道她打断了我的梦,我刚才梦见我和那老爷爷在山上开心地狂奔,整个山谷都弥漫着我们的笑声。
我起了床吃早饭,这时我听到了力强、小兵、小国的声音,他们进了院子叫我的名字。我没应。他们又敲门。奶奶开了门,他们走了进来,我转过脸去不理他们。
他们沉默了一会,还是小国先开口了:“这么迟才吃早饭,是不是刚起床,昨天走累了吧?你吃好了吗?我们去下掷子探险棋吧。”
我说:“不想下。”
小兵说:“你不是最喜欢下这种棋吗?”
力强晃了晃手里的棋盒,说:“你看,这是我刚买的棋,全新的。走吧,我们到院子里去下吧。”
我动了心,站了起来说:“好吧。”
他们马上高兴地搬凳子到院子里去。我们四人一起玩了起来。这种棋纯粹是靠手气,谁掷的点数顺利,就最先到达目的地。我手气向来不错,往往得第一。小国手气最差,常常得最后一名,有时快到目的地时又被罚倒退好几十格,弄得他常顿足叫天。力强和小兵手气一般,他们两个经常互相绞劲,争夺第二名,谁也不服气谁。
下完了一局,我对他们说:“昨天,我不该说你们是普通,你们还生我的气吗?”
他们连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其实我们也并非讨厌那老爷爷,只是不象你一样,那么喜欢他。”
我说:“那我们两个星期后,还去不去桃子地?”
小兵说:“去,有好桃子吃,为什么不去?”
力强说:“我决定大家一定要去。”
小国说:“大好时机,怎么能错过?”
两个星期终于快过去了,明天就是星期六了。放学后,我在教室里跟他们三个约好明天他们来我家集合。
尽管休息日我有赖床的习惯,星期六这天,我却起得很早。
奶奶问我:“为什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力强、小兵、小国要过来找我玩。”
“最好在家里玩,别老是出去,很迟回来,连午饭都赶不上。”
“就在外面很近的地方玩。”
“别走太远。”
“知道了。”
我吃过早饭才几分钟,他们三个就来了,于是我们准备马上出发。奶奶又问他们三个要去哪里。我便向他们使眼色,他们便说是很近的地方,就起来差不多就能听到。我们常常用这种话骗过奶奶,以免她唠叨后又不让我去。
我们到了小兵爸的桃子地,只见桃子变大了,皮变黄了,看来已经成熟了,真让人流口水,这桃一定熟透了。
小兵说:“我们先摘几个尝尝。”
他们三个正准备动手,我阻止他们说:“我们前次不是跟老爷爷说过跟他要的吗?我们不能瞒着他摘呀。”
他们嘟哝了声:“真是的。”就怏怏地退回来了。
我们到了小木屋前,我马上叫:“爷爷,爷爷。”可没人应。上去敲门,还是没人应。看来老爷爷不在,于是我们就坐在小木屋前等。
小兵说:“他到底去了哪里?”
小国说:“他会不会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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