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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妈咪微笑着款款地向我走来,她蹲在我耳旁低语: “先生,请您到三号包厢。” 我一言不发地抓起茶几上的避孕套、香烟。 一切经过事先安排,我总会特别烦躁。 突然,我听到若地在另一间包房里号啕痛哭。休息室里躺着的浴客们惊醒了,在各个楼梯口转悠的小姐们也听到杀猪般的嚎叫,大家纷纷往过道尽头的包房涌去。 情急之中我走掉了一只拖鞋。 服侍若地的小姐花容失色地站在门边。她惊慌失措地对藏在一群茑茑燕燕中的经理报告说: “他先是要我踩背。踩完背,我正准备推油。他忽然就这样乱喊乱叫。起先我还以为他开玩笑,他经常同我们开玩笑。我捂住他的嘴,他摔开我,这时候我发现他的腿肚子不停地抽筋。” 经理问:“别是伤了他要紧的地方了吧?” “哎哟,别说得那么娇贵。你进来检查,我动都还没动。” 我分开人群,跟在经理的后边钻进房间。 若地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哭得泪流满面。 经理探了探他的胯下,回头对我说:“好好的。” “他喝醉了。”我赶忙打圆场。 “无理取闹。”站了一会,他又补充说,“神经病。” 我对过道上看热闹的小姐们说: “真的没什么事,他只是喝醉了。” 我坐到若地的枕头边,握住他的手,轻声唤着他: “若地,若地,若地,怎么了,若地?” 他不理我,哭得像一只上紧发条的钟。 “若地,别哭,若地,你怎么了?” 他抽抽嗒嗒地摇着头。声音却渐渐平息下来,很轻,很慢。 他说:“你出去,没什么,我只是忍不住要哭,忍不住。” 我回到一楼的大厅里,找到Mark杜,在他的身边躺下,把这件事告诉他。 未了,我说:“若地好像不大对劲。不会是因为艾欣吧?” “他是那种把女人挂在嘴巴上的男人。不说艾欣和他之间清清白白,就是有什么插曲,他也绝对不可能。装棺那天,我抱着艾欣在化妆室里,他进都不肯进来。原来和他住在一起,只要他半夜里写诗,那天晚上就惨了。我说过他疯是迟早的事。你还记得城市之光酒廊吧? “你走的第二个月,他的诗集出版。我们去城市之光,他也像今天这样狂喝烂饮。店主可说是给尽了好多诗人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面子。每一个员工都到台上朗诵他的作品。他自己呢?上窜下跳,像一只马猴。 “我和安赶到城市之光的时候,他抱着一个同样喝得烂醉如泥的女孩,鼻涕都哭出来了,你别说眼泪。 “我不欣赏他的诗歌,他的诗毫无深度可言,正如一杯白开水。惟一的优点是像顺口溜,上口,容易记住。就连安都背得出《在城市之光酒廊》 先生你随便我乐意和你谈谈 在眼下宽松的男权社会 以艺术的名义脱脱衣裳 这谈不上没教养更不要说犯罪 我只是以不记名的方式 为那些衣冠楚楚的中间力量 出租一点点假想的空间 我爱惜我的躯体 尽管有人认为它白天没有重量 先别说良知信仰做人的底线 生存面前没有谁是谁的榜样 不妨想想为什么避孕药发明了 还有那么多女人死于流产 为什么小麦丰收了 还有那么多的人受苦受难 鲁迅帕格尼尼同性恋 不同的时代需要不同的花样 也许正如你所说 所有的悲剧在于诗歌跌价之前 一些人走得太远 一些人营养不良 一些人还没有出生就患上艾滋病 一些人死了五百年才想到进天堂 来半打科罗娜再说 就会越说越玄 当然如果你不是诗人 你是导演我们可以到酒店开房间 讨论性格剧本或者资金来源 包括听从你对床上戏的示范 “安认为读他的诗,能够得到一种粗俗的快乐。我原本打主意艾欣办完这次画展,带安回百里杜鹃去。没见到我的父母,安总觉得她自己不安全。”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等到下星期安陪你回家。也许你家里面会从安的身上得到一点安慰。” “我也这么琢磨。安和我在北京,受了这么多苦。房子月底拆迁,我再也不想租房子了,搬一次家,伤心一次。灰心一次,绝望一次。总觉得啊,什么都是越搬越远。” “但是我到北京后你从来没挪过窝。” “没有谁在北京混了三四年还在有搬家的兴趣。”Mark杜侧过身子面对着我,两手抱着他那肥肥的小肚皮。睡衣窄窄的腰带松松垮垮地堆在床面前,他像在回顾那变得沧茫的过去似的长时间沉静下来。一个男人对岁月的感触,亲切地传到了我的身上。我向服务生要了一个枕头,蜷曲起两条腿,像小时候睡在母亲身边那样把屁股厥得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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