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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前的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法院门口停下,艾欣打开车门,她后边影子一样跟着那个嗲声嗲气的二恭石子。我厌恶地转过身去真想一走了之。在公司生死存亡的当头,她还有这样的兴致真让人寒心。若地和我一言不发,Mark杜阴沉着脸说: “不是叫早些碰头吗?磨磨蹭蹭的。” 艾欣一句话不说头一个跨进法院大门。我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轿车早已不知去向。 赖飞端端正正地坐在被告度上,发硬的衬衫领子牢固地围护着从小过患过大脖子病的脖子。黝黑的脸庞紧紧绷着,瘦嶙嶙的双手摆放在桌子上。和他共事一年多来,我还没有这样认真地打量过他。看见我抱着材料悄无声息地坐到艾欣身边,他笑着瞟了我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到若地在紧邻着身边的旁听席上止不住的发抖。在赖飞失踪的这段时间,他从未停止过赖飞良心发现的幻想。交友不慎,引狼入室这些话,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要多苍白就有多苍白。我没有管他,把材料和答辩状从夹子里取出来,按照顺序摊在艾欣的面前。 公司的法人代表更换为艾欣,工作上我慢慢习惯了对她的服务。我上班的兴致也跟着空前高涨。每天早上几乎都是我第一个到办公室擦桌子,清理地板,在她的桌子上献上一束鲜花,原本是宁宁干的工作,我抢过来做得头头是道。在我决定不写小说之后,这些琐碎的小事,变得特别的亲切。人的欲望一旦从不切实际的高度退缩下来,纯粹(当然,也许这个词做作了点,但我找不到其它更准确的表述)的日常生活自呈现出它可亲可爱的一面。不需要追求,幸福都是现成的,虽说艾欣不肯再到我的公寓,让我好好享受居家过日子的快乐,可我并不感到过多的难受。公司焕发出勃勃的朝气。九点钟不到,就连爱睡懒觉的若地也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在办公室里出现。他头发剪短了,人显得格外精神,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美男子的样子。电话声此起彼伏,宁宁在前台每天忙得手忙脚乱,成堆的文案,她打都打不过来。最为赖飞佩服的是,每每在公司最为吃紧的关头,艾欣总有办法弄到钱让公司运转下去。在我组织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每个月削减了又削减的支出让他大伤脑筋。好几次他跟客户谈话,本来要做出标准的职业经理人的派头,可是一坐进摆放着华贵酒具的包间,出于礼貌把精致的菜谱递给客户,他的心早就突突突地颤抖起来。幸好社会进步了,文明了,贪吃贪喝的人不像他刚刚到北京时那样满大街都是。客人通常只会叫两三份清淡小菜,把大菜和酒水留给他安排。他捧着菜单派菜的时候,眼睛总是不由他控制地在菜单右边打转的时候多。他多次感叹,公司也好,人也好,做到进酒店不看菜肴单价的地步,就算得是成功了。艾欣入主公司的第二个星期,咬着价格不放的安徽商人几个回合下来终于被艾欣撕开口子。签订合同的当天下午,在酒店里等候客人,艾欣笑着打趣说,赖经理,今天你尽管看菜单左边好了。第二天回到公司,他晃着头对我说,进酒店点菜时不考虑价格的感觉要多爽就有多爽。 有些人马到成功,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成功。这是赖飞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他抱着上一家公司抵债给他的两台旧电脑到公司来,他说,我比不得你们,老婆找不到工作,但是一分钱也不投到公司,我良心上说不过去,这是我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的收获,如今把它送给公司,权当充公吧。我对赖飞个人的了解,除了若地零零碎碎的介绍,就是这两台伤痕累累的电脑。Mark杜在公司还没有租到写字间之前,就吵着要建一个小型的图形工作站,好几次鼓动我把寓所里的电脑也搬到公司,为此我们之间没少吵过嘴,他对赖飞深明大义的举动给予充分评价。以至于若地听得不耐烦了,主动把他的萨克斯管也提到公司挂了两个多月。 一天,赖飞单独把我请到一家四川人开的小酒馆,他吞吞 吐吐地说: “你们之间的事,我本来不想多嘴。但冲着你的面子,不说吧,良心上过意不去。” 他咪着后来为我带来厄运的眼睛,伸筷子夹了一颗油榨花生,半途中花生掉下来,在桌子上慢慢滚动。放下筷子,他干脆把它捉在手里。 “你说吧,在一条船上,分什么你我?”我掏出香烟,他快得不可思议地给我点上火。 “难道你不觉得艾欣暗地里在搞鬼?我听说你和她什么都做过。” “赖经理,可能我们两个从小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不喜欢躲躲藏藏。” “你是根直肠子,那我告诉你,艾欣在玩同性恋。”他下了天大决心似的说出这句话,神秘地看了看四周。 “你听谁说的?”我把视钱从他神色警惕的脸上移开。 “这种事怎么能乱说,端午节的头一天,没错,第二天就是端午节,下午三点多钟吧,我伏在桌子上打盹,艾欣和二恭石子手拉手走进来。二恭石子和我打招呼,我装睡着没理睬她。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对风骚的女人向来没好脸色。他睡着了,艾欣说,宝贝,电梯里装有监控器,下次可别胡来。每一块地方都想你,飞机在北京上空盘旋的时候,我比谁都着急。二恭石子这样说。她说话你也知道,尾声稍带点颤抖。我轻轻转过脑袋,从胳膊弯处偷看,二恭石子背对我骑在艾欣大腿上,嘴里不干不净的呻呤。而艾欣像被她融化了似的,任由她打开上衣的拉链。她们接吻接得很响。两个女人玩起爷们玩的把戏,一点也不含糊,若地和你提着棕子到公司的时候,二恭石子刚走不到几分钟。” 我若无其事的喝了两口啤酒,语气却很勉强。 “我当是什么新闻。北京这样犯贱的女人不是一个两个。” “国家拿他们没有办法,只是长此以往,传出去对公司影响不好。” “身体是个人的,让谁抚摸只能由她自己决定。你每年过几次性生活?” 赖飞攸地剜我一眼,不长胡子的脸颊像一架准确的计数器。 “每个月也就那么三次,你什么意思?” “你得多努力。”我掏了掏耳朵,尽量装出平淡的语气说,“官方公布,中国人平均每年做爱六十九次。这还不算对自己性别糊涂的同性恋大军。只有公众的性生活协调了,国家才能谈得上真正意义的进步。美国人在发明伟哥以前是一百三十二次,现在恐怕翻了这个数。”说着,我轻轻地摇了摇手掌。 在赖飞还未向我告密之前,单从艾欣的眼神,我就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我对我的身体向来比较敏感。尤其是当困惑我的禁锢被李唯打开,曾经尝过甜头的肉体歌手雇佣的啦啦队那样神情饱满。单独和艾欣在一起的时候,总忍不住跃跃欲试,只是我羞于向她开口,那种让整个世界为之哗变的疲软已经一去不复返。我的精力旺盛得像一匹种马。我努力寻找着这样的机会,甚而考虑过婚姻家庭,只要涉及到这方面的话题,我一改玩世不恭的态度,滔滔不绝地施展雄辩的口才。然而艾欣取消了随便上床的习惯,她暗地里为我再次得手的可能作过周密的部署,每一次都被她含蓄地推委过去。去年十二月七日,我满二十五周岁,不刮风,不下雪,这在北京是一个奇怪的天气。司机送我们到世纪坛东口,工作人员一个小时以前就下班了。裹在军大衣里的卫兵听过艾欣的请求,为难地说:“你的想法很美,只可惜我没有这个权利,祝你生日快乐。”艾欣小跑着回到世纪坛入口处告诉我,卫兵们不允许到坛上去。我捧住她的脸,天上倒挂着几颗星星,活像一幅图画。我们并非一定要到坛上去,你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祷告。我轻轻揽住她的腰,隔着两件厚厚的大衣,我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幸福,那种曾经在我的记忆里千百次出现的幸福。我一个愿也来不及许,吻着她的耳根,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们梦想的太多,实际上,真正需要的却是很少。她把手伸进我的大衣口袋里,我们就这样围着世纪坛一圈圈绕起来。 “艾欣,看在我生日的份上,你对我说句真心话,除了我,还有没有其他男人?”走到第十圈,我打破沉默,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果你不愿意,别勉强自己。” “我讨厌男人,就是你们把这个世界搞得一团糟。”大约走过了五六块方砖,她在夜色中瞧着我说,“当然,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是那样。” 她这种词不搭意的回答让我痛苦地回想起我在斯宾诺莎酒店的大堂里看见她揽住二恭石子的情景。 “你歇着吧。没有月亮真好。”我说,“我自个儿把剩下的几圈走完。” “不,”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你看见楼房里的那些灯光吗?你说有一天会不会有一盏灯属于我?” “肯定会,只要你愿意。” “明年你的生日我再陪你到世纪坛来。” “后年呢?” “后年我想住到乡下去。” 披着红红的披肩,我们住到乡下去。哪怕我们每天都过得小心谨慎。可是,艾欣,这么大的城市,不迷失根本不可能。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车流,太多的人群。住到乡下去,艾欣,趁我还年轻,还来得及,好好爱你,你画老鹰吧,要不,睡觉也行。我可以洗衣种地,小白菜料理得干干净净。我喜欢无所事事地守着一个人,喜欢手指滑过脸颊时稍作的停顿。因为那样,青春会一直在我手里。离远方近,离明天也近。住到乡下去,艾欣,别再让我疑神疑鬼,别再让我寂寞地想像你的敲门。住到乡下去,艾欣,我们住到乡下去。 轻轻侧过头去我不让她看见又一次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不允许乱说。”抬起她的下巴,我看见她也哭了。 赖飞捋了捋衣袖,他取一张餐巾纸蒙住嘴吐了一口痰。 “若地给我上过一堂课,他说,性是上帝给予人类的唯一不需要付出就可以得到的快乐,这道理也适合他们这些性变态?” “也许吧,”我心不在焉地说,“百分之六十的中国人只一个性伴侣,但我有两个。“ “我的原则是感情由钱支配。账户上没摆有几十万,我不会去碰第二个女人。” 他的账户上现在真的摆上了让我们焦头烂额的三十万。 在他失踪的二十多天,Mark杜和我背着艾欣去找关奇。他更倒霉,事务所主任在一宗经济案中做了手脚,他这个马前卒差一点连自由都赔上。他躺在病床上,看完我们的材料,得出的结论比我推断的还要严峻。法律认准的是依据,要打赢这场官司,可谓是一点指望都没有。除了道德上的谴责,赖飞不会损伤一根毫毛。公司的聘用合同上写得不含糊,三十万的年薪。公章,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时间地点一样都不少。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会认为当初签订这个合同的时候我们是在开玩笑。更换了法人是事实。但我们没有对过去的债权债务在哪家媒体上发布过巴掌大的一条申明。最严重的是,从账目上看,公司有支付能力。公司并没有破产。至于赖飞取走的这笔资金是厂家的货款还是别人的订金,法院可以不予考虑。工商局的登记表上实实在在地摆着一百万人民币的注册资金。较起真来,我们更说不清。而这一切,赖飞操纵得天衣无缝,可说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给我们。材料显示他到我们公司干了十五个月,公司还欠他三个月的工资。艾欣知道赖飞从帐上取走钱并没有转到安徽客户的账上,她就感觉到大事不好。若地找遍了他想当然的几个小区也摸不清楚赖飞这些年究竟是住在什么地方。第三天发了疯似的若地终于拨通那个黑色的电话号码。赖飞说,自从到红森林公司打工,他从没休假,他正在大连看国际服装节,走的时候匆忙,取了自己的工资忘了跟公司的领导打招呼。如果我们对此有什么争议,让法院给他发传票好了。 雪儿嫁人后,我把桌子上的君子兰换成一盆矮矮的月季。那天我在分机上听完赖飞的这一番说辞,挂上面前的电话,一瓣一瓣地,我把五朵月季花撕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三根花茎。我第一次领教了武侠小说里经常提到的那种阴毒。艾欣非得要到法庭上讨个说法,她像一个月经失调的女人那样一会儿要这个收集这,一会儿要那个复印那,而她则长时间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赖飞的办公桌。 审判长宣布开庭,宣读起诉书,证明材料,双方陈述,年轻的书记员皱着眉头飞快记录,一切按照法律程序进行。艾欣发言的时候几次被审判员打断,因为她反复地跑到与本案无关的情节上去。赖飞的律师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他侃侃而谈,头头是道,所作的陈词在我听来也无懈可击。赖飞抱着手静坐在椅子上,对艾欣的指责他无动于衷。倒是他的律师一再要求我们补清三个月的工资时,他举手向法官要求发言,对于他的律师提出的要求,他主动放弃。若地跳起来指着他的老乡破口大骂,法官很宽宏地让他说完第一个陈述句之后限制了他。 整个审判过程中我一言不发,偶尔在材料上圈圈点点。每当法官问到我,我总是头也不抬地说,是的,法官。我记起去年的中秋节,那段时间,也正是公司最为艰难的日子。我从税务局回来,正在为被退回来的财务报表发愁,赖飞捏着一把演唱会的门票和隔壁办公室的小王说说笑笑走进来:“老总,你别发愁,税务局里有小王的人,年轻人办公司,有几个不是顾得上吹笛顾不上捂眼的?这事交给我摆平。这段时间大家都闷得慌,晚上我请客,去听演唱会。” 我接过半尺长的门票拿在手里端详。“你不是手机都停了,难道发了横财?这么贵的门票你也舍得花钱?” “赖飞好歹也算个人物,出来混这么多年,怎么不可能没有几个三朋四友?” “她不是被人包养得好好的吗?怎么又出来唱歌了?” “有钱人做什么都有道理。说起我认识她,还真有点罗漫蒂克。那天我到半山别墅找给人家做装修的朋友,她正在草地上溜狗。那只蝴蝶犬一见到我,欢天喜地跑过来,就像从小是我养大的一样,赶都赶不走。它的主人也啧啧称奇,最后还是我帮她把狗送回屋里。 “当时我也被搅混了,听说世界上有懂鸟语的人,莫不成自己和狗还真的有一些情结?回家到里,自家的那只叭儿狗摇头摆尾的迎上来。我方才醒悟,原来是我身上有狗气,那只孤独的蝴蝶犬嗅到,它自然喜欢得不得了。” 晚上我因为去拜访母亲的老同学错过了演出时间,据第二天Mark在电话中请假时说,他们被安排到拉拉队的队伍中落座,有吃有喝有小费,烦的就是拉拉队队长不停地要求拍手欢呼喊叫。一场演奏会下来,人累得半死。 他办妥了税务局的事,后来索性是我做完账,再由他去和那帮人打交道。再后来不仅是日常费用的支出由他负责协调,公司的整个账目也交由他管理。我见过他的女儿,小女孩长得很是讨人喜欢,穿得整整洁洁,就是头发有点偏黄,给人不健康的感觉。在大钟寺庙会上碰见他们,我抱着他嘴巴甜甜的女儿到商场买了一套衣服。他说住的条件太差,否则邀请我们去他家坐坐。他抱怨全国人民都喜气洋洋的,就他一家三口在受苦。我们在商场门口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分手。我原本打算改天准备礼物叫上若地他们登门拜访,不知为什么,后来竟给忘了。还在若地上天入地寻找他下落的时候,我深深懂得,人生可以做错许多事,但绝不能错交一个朋友。艾欣的处事方法更令我担扰,她倾向于和那些披着父母皮囊做人的富家子弟交结,入主公司后她越来越崇尚这种更为可怕的交友逻辑。她不知道,真的要捅出什么大漏子,那些在后边站着的父母私下了结的时候,掐死你可比掐死一个跳蚤还要容易。 案件判决的第二天是星期六,第三天是星期天。星期一我没有到单位去。星期二早上,我正要准备出门,李唯找上门来。 “我听说你们官司输了?” “上个星期下的判决,你今天才知道?” “我老早就搬出来住了,怎么,若地没有告诉你?” 我把手提包丢在门厅的鞋柜上,重新套上拖鞋,到沙发上坐下。偶尔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罪恶地想过她一两次。半年多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二天碰见若地,自己狼狈不堪,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他的事。 “你也听说了,公司乱七八糟的,各人都在忙,”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带着笑说,“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跳槽了?” “他过的日子,我习惯不了,本来我们就是两类人。” “什么两类三类,我从来不这么看。” 有一天在网上碰见,若地还对我赞扬说,李唯这娘们,心地善良,头脑不坏。他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换上我,我宁愿找一个婊子来做老婆,也不愿找一个会去当婊子老婆。过日子过的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况且人家可是正经人家出生。 “昨夜,不是我薄情,事实上我也想同他好下去,也不想失去你们这些朋友,只可惜我读的书少了,眼界看不宽。” 她取下头顶上的太阳镜,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好像是故意把它弄得很响。 那天在法院的走廊上,赖飞叫住我,他把我为他女儿买的衣服还给我的时候他也这样说,不是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愿意失去我这个朋友。 “前段时间我就想找个机会约你出来见见面,你没有把我和你之间的事捅出,很让我感动,男人睡过女人之后,很少有守口如瓶的。我试探过若地,他一问三不知。不过他这个眼中也只有他自己,他才懒得去管别人的死活。” 旧事重提,弄得我很脸红。这也是若地几次邀去他家我不愿去的原因。朋友的女人被自己横插一腿,使我有通奸的感觉,无端认为自己很是卑鄙。当初送李唯到他那儿借住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没安好心,可是没想到若地会对她认真。她到过办公室两次,碰巧我都不在。我解开西服的纽扣,搔着头说: “人与人之间,优点都明摆着,相处的是缺点。两个人如果合得来,能在一起尽量在一起。北京城这么大,一个人要想坦坦荡荡睡在另一个人的身边,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况且,若地可不是我这种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不是我小算盘打得响,我背井离乡,图的是个啥,难道我不清楚?就晓得你要帮他说话,算了,不说了。” 她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使我不想再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她情绪激动地说:“按道理说,不论好歹,大家朋友一场,你们公司出这么大的事,我溜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这些事既然都明白,你应该看远点,支持他。” “支持?岂止是支持,我可把我的卖身钱都支持完了。人家说抓住青春尾巴,我连青春尾巴都没有,仅剩下这么一点少妇风韵了,你也看得见,真的就这么点少妇风韵了,我还要拿什么支持?每天晚上的坐台费都交给他。可他考虑过我的后路吗?一碰到具体问题,他尽拿野话招呼我。说什么皮鞋刚穿半个月就坏了,肯定是供给牛皮的那头牛生前长了疥,书读得少,可我不是白痴。” “诗人纵情使性在所难免。” “可我是个女人,再贱再烂也是个女人。我不是工具。你会一边和艾欣做爱,一边提着话筒和别人讨论见鬼的诗歌吗?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风月场中,我见多了,你当我是刚出道的黄花闺女?” 有关若地边做爱边和别人讨论诗歌的后现代问题的逸事,Mark杜告诉过我。我一笑置之,没往深里去想。诗人们饿死都不愿被挤到话语的边缘,在肚皮上写诗写小说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何况是发生在若地这样的狷介之士身上。 “我想你误会了他。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不一样,有钱人是买钻戒,公子哥儿送鲜花,诗人解构诗歌,这不能一概而论。若地太单纯了,要我说,在我们圈子中,他可算得最干净的男人。过去我不愿意去你们家,就是因为我冒犯过你。而这件事又不好对若地说明。他原来追求过艾欣,至于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不想过问。但事实好像是在和他作对,他的女人我都在碰。更别说现在大家为这个破公司搭进去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你也清楚,这帮人,哪个的条件都不宽余。他早上给你打的电话?” “不是,我打你们办公室,宁宁说你们一个都不在,我打家里的电话,他在睡觉。赖飞真不是人。” “美色,金钱面前,每个人都会有扭曲的可能,只是他做得太绝。” “那公司得关门了?” “北京每天破产的公司上百家,这没什么稀奇,但现在不是关门不关门的问题。” 我用小剪刀仔细地修剪着白净的指甲。 “合同不是你签的,不认账看他们怎么办?” “法律在他们那一边,他们怎么办,那个副厂长凶神恶煞,你说他会怎么办?狼圈里会跳出羊来?” “那干脆叫艾欣躲避一段时间,这种事,社会上哪天不在发生?” “如果想身败名裂的话,逃可是一个办法。” 我否定了她的想法,李唯欠起腰问我要了一只烟,顺便把眼镜挂到胸前。一边在茶几的夹层上找火机,一边说:“这可是考验一个男人的时候。” 岂止是考验一个男人,这两天,我想得太多太多。赖飞的律师在作最后的陈述时,别有用心地道破艾欣的同性恋身份,一度让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报社的几个熟人交头接耳,碍于若地的面子,在事后报道中他们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当时我坐在艾欣旁边,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无地自容。自从艾欣加盟公司以后,对外,我一直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赖飞的这一耳光,与其说是打向艾欣,不如说是打在我的脸上。这个我有心回避着的问题,没想到赖飞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翻出来,法官虽然不会据此做出什么对他更加有利的判决,可是他让我们颜面扫尽。这一场在朋友圈子中引起广泛同情的官司,随着原告暧昧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成功地转移了法庭上聚焦到他身上的目光。把这个我一心想私下感化的问题突然开膛剖肚,弄得我甚而动摇了对这场必败无疑的官司所作的补救。中国活跃着四千万的同性恋大军,像艾欣这样的双性恋也不乏其人。社会对他们也持的是宽容、挽救的态度。歧视他们的年代随着人性观念的普及也一去不复返。然而,具体落实到像我这样一个在规范的社会环境中生活的人身上,未免不让我顾虑丛生。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不为别人所接受的一面。这比如一个有洁癖的人入住一家酒店,尽管她对服务员提出这样那样的非难,但服务员不会告诉她,在昨天晚上,一对狗男女就在她现在睡的床上翻江倒海。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宽容的心,但包括上帝在内,任何宽容都是有限的,超过一定的程度,再美的品德也会嬗变。况且,我是在性方面遭受过欺蒙的人,对好多事,本来就难于启齿。去年端午节,我在亮马河公寓看见的场景已经让我够受的了。那天离开关奇的医院,我向一筹莫策的Mark杜打听了他们家的情况,他说艾欣在东京呆了那么长的时间,一份工也没做,花的全是家里的钱。房子没烧毁以前,三万五万还可以想办法,房子烧了,不说现在家里巴巴紧,就是砸锅卖铁的凑得起这笔钱,他宁愿去坐牢也不会向家里开口。回到家,我抹着良心为母亲写了一封长信,然而,赖飞在法庭上的发难,使我足足考虑了三天三夜。 “你几点钟打的电话,办公室没人?算了,我下午再去。现在我可是一个穷光蛋,午饭就交给你了。”我脱掉西服,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头发。“我们找点别的乐子,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听天由命好了。” “吃人三餐,还人一席。喝酒吗?只不过现在还嫌早着。”李唯抬起头笑呵呵地说。 “酒你别管,厨房里还有。呆会儿得多叫几个菜,那篇小说你看完了吗?”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站起来打开电脑。 “没有,Mark杜的电脑老是死机。我读到班克斯夫人的父亲是阿拉伯商人那一段。”说着,她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阿拉伯商人?那你读到我的前边去了。”我挪了挪椅子。她的领子开得很低,我不得不小心地把持邪恶的眼睛。 幸好网络畅通,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篇小说。 在此以前,沙沙从来没有见到过皮肤白得这么刺眼的女人。在埃里伯斯镇,人们都知道,只有在办正经公事的时候,班克斯夫人才会让镇长陪同。她正在感到纳闷,班克斯夫人已经伸手到了她面前,她机械地握住这只长满体毛的白手。小时候读过的圣经故事忽然浮现在她的眼前:有一个人生了白斑,认为是不洁的,他被隔离了,后来那个人通体变白,反被认为是洁净的了。 镇长取下礼帽,他点了点头,算是与沙沙打过招呼。在埃里柏斯镇,人们都知道,镇长只有在他的客人是女性的时候他才戴礼帽。他说:“马尔科姆夫人,天使报喜节,也就是后天我国政府的东南亚风俗调查委员会决定在你的客厅召开会议。这是继大革命后有关东南亚风化的最高规格会议。租金七百美元,包括你的卧室,下了班你留在办公室,因为你家那条街区已被封锁。特工还在进行消毒。” 沙沙挣脱班克斯夫人的手,着了火似的叫起来:“流氓,简直是流氓,镇长先生,谁给了她们这个权利?” “消毒可能会对埃里伯斯镇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污染,委员会为全镇居民办了保险,至于你家,还有额外的补偿——免费参观为期十五天的人类杰出废墟展,附加的小条件是到领事馆缴纳保证金。”班克斯夫人微笑着说:“我受委员会委托,提取你的尿样,当然,我们已征得你丈夫的同意,镇长先生,放下小便器。你能到阳台上去抽只烟吗?” “我抗议!” “你不妨想一想詹尼弗。”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两只脚跳将起来,像一条被拧住脖子的火鸡。 “你想错了,马尔科姆夫人,有特工陪着他在麦当劳餐厅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我不想尿尿。”沙沙生硬地说。那个疯狗一样的马尔科姆,他们当然征得了他的同意。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早该到了吃饭的时候。 “我给餐厅打电话。你看吧,我想这个作者疯了。” “不,这是一篇很有趣的小说。作者家在万寿寺附近,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在槟知住了五年。去年老婆患了子宫癌病逝他才回国,女人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病。” “你打听得这么清楚,不是想去填房吧?” “若地也这样问。怪了。” 这天傍晚,我头重脚轻地赶到未名湖的时候,离艾欣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脱了皮鞋,把脚浸在湖水里。岸边狼牙交错的石块百十年前就生了根似的,可我总觉得自己坐在岸边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清凉的湖水在一寸一寸地把我淹没。柳树下,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玩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纸牌。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岩石上,坐着一个反穿着文化衫的女生,她也光着脚在水里划来划去,嚼碎的口香糖被他一次次地吐成圆形的小气球。大约发觉我在盯着她看,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阅读打开在她大腿上的课本。她的脚仍然在水里不停地划着,一圈圈的水波零零碎碎地传到我的脚下,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它们来的方向。我扑咚扑咚地搅着水,试着把水送到那边去,只走到半路,它们便不见了。 如果不辍学,现在我也该毕业了。我仰面躺在岸上,一片片白云飘过我的头顶,我记起母亲第一次跟我提起未名湖的情景。那时候我刚满十二岁。和往年一样,冬天一到,我们就住到乡下的外婆家。 “北方同南方不一样,每到冬天,未名湖便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在班上,我胆子最小,同学牵着我滑到湖中央,松开手,我变成世界上最蠢最笨的企鹅,冰鞋在脚底下活像中了魔法,刚刚准备迈步,便仰面倒在冰上,屁股摔得生疼。” “未名湖很大吗?” “不大,但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湖。” 去年正月的一天,我们第三次到未名湖,管理人员终于允许人们滑冰了。我还没有捆紧冰鞋,艾欣已箭一样的飞出去。冬天的阳光反照在晶莹的湖面上,被她拉开了一道红红的口子,当她拍着披肩以同样快的速度返回时,湖面上欢声雷动。 “未名湖里有一种红鲤鱼,傍晚,荷花叶子铺开了。它们常常跳到叶面上,听到人的脚步声,一翻身钻进水里。只要屏住气,不到半分钟,它们又会蹦出水面。” “你见过它们吗?” “傻孩子。” 艾欣技艺娴熟,速滑她几乎脚不沾地,慢的时候她可以像穿着拖鞋在地毯上走一样,显示出一种绵绵的软。我却像一只二十多年前的笨鹅。勉勉强强滑到砸开一个小洞钓鱼的老者身边,我收住了脚。蹲在他面前搭讪: “底下边有鲤鱼,红红的。” “那是早几十年前,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 这些画面颠来倒去在我脑海里再现,以至于艾欣并着腿在我的身边坐了好一会我也没有警觉。 我撑起身,轻轻抽出水中的脚,放下卷起的牛仔裤,粼粼的波光在湖水里摇,巨大的未名湖仿佛正要入睡。 真滑稽,我当初退学是打算好好写一本小说,没想到一时间小脑发热,想在北京大富大贵,公司没办成,祸惹了一身。 那天在法庭上被赖飞一阵抢白,退庭时似乎没有多少人关心案件本身。尤其那个恬不知耻的二恭石子跟着她寸步不离,使我们更加窝心。走出法院大门,跳上出租车,我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就扬长而去。 我并不觉得被亵渎了所谓的感情,只是她深深侮辱了我的自尊。 李唯跟着餐馆的女工走后,我之所以答应在未名湖等艾欣,为的就是把一些话挑明。若地和Mark杜他们这两天纠缠着赖飞不放,他们太过于天真了。善良,有些时候只存在在动物身上而不是人的身上。何况狗咬了你,它并不介意你去咬它一口。 艾欣抱着腿,下巴放在两条膝盖中间,一阵轻微的咳嗽使她微微地张着嘴。 “你见到赖飞了?” “我见他干什么?只是下午他打电话,说是不看你我的面子,他可要对Mark杜不客气,Mark杜太过分了,赖飞走到那里他们跟到那里。” “二恭石子今天——” “你闭嘴,艾欣,我考虑了三天三夜才下定决心,你并不怎么了解我。我没有你想像的大肚。” “我跟二恭石子谈——” “艾欣,算你怜悯我,不要侮辱我。别向我报告你的私生活,我恳求你,让我们保持一点思想上的差距。”我停了一下,像是浸泡在一种更加不幸的痛苦当中,“我尊重你,别人能想像的,我都理解。只是别我把当作一个白痴,艾欣,我恳求你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男人常常是爱情固定之后再找相匹配的女人,我现在没有心思听这些。” “如果你当初不是把心思花在这些事上,我们也许不会遇到这些麻烦。” “昨夜,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一直认为你是有人格的人。你们找关奇那天我也去了。唉,别说这些,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我能有什么态度,艾欣,你说我能有什么态度。我喜欢你,但我并不想追寻一种道德上的满足。我可不像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人们想找一个精神上的红颜知已,我这种人,你要吗痛痛快快地委身,要吗,永远也不。” 我装作没看见她哭。 “你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是有打算,你不提,还真的给我忘了。” 我从怀里抽出装有支票的牛皮信封,把背面翻过来递给艾欣。 “我的打算都在信封上写着。” 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里狂跳不止。 我担心光线太暗,她看不见我在信封写的是什么,我担心刚才的话激怒了她,我担心她还没从现实的恩怨中挣脱,当然,我最为担心的是她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有什么意义。这几天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发现艾欣也并不是我非要弄到手不可的女人。我尽可以一走了之,对于我这样的男人来说,如果需要的话,重新去找一个女孩开开心心的恋爱,肯为她买两粒钻戒,爱情吗,它总会发生。罗素糟蹋了无数的女人,可他死的时候,照样有新的情人给他安慰。高兰茨死了这么多年不是还有人在讴歌他那惊世骇俗的爱情?新母系社会体系没有建立,爱情总会倘佯在男人的怀里。 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绅包。 “昨夜,我本来想和你谈谈公司的事。可是,算了。我乱得很,我只想回家好好睡觉。不要逼我好吗?”她说着站了起来,“你明天到公司关照宁宁,安徽厂家来电话,就说我出差了。” 我默默地走在她身边,心里七上八下。到路口,她说:“往东门走吧,我记得你不愿走西门。” “回去好好休息,我有个表姐在越南。过两天我想到越南去。” “走以前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当然。”我痛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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