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细雨,残月轩。 秦夜雨独自一人坐在石桌前,桌上摆满了十几张白纸。他右手提着笔却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左手捏着一只风铃,叮叮当当的响着。轩台外的细雨连连绵绵,稀稀哩哩。 他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七日前的那个夜晚。那天,他是奉大将军密令赶往君山办一件事。为了严密行事,他只带了铁衣十三骑,他清楚的记得那天夜里,银钩高挂,月华如雪,凉风席人。十三骑是按五行七星的方位休息,自己坐在中间。亥时时分,是铁无情和铁无心两人守夜,他们跟随自己多年,剑法早已名列前十七名,就算是地上掉一颗针他们也能听到,可是,那天夜里,他们却什么夜没察觉,对方就来到二人面前。 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秦夜雨非常了解自己,他自七岁习武至今二十年,每日打坐练功两个时辰。不近女色,从不饮酒,故此,他身体状况比之常人强出数倍。二十年来,他从不做梦,每时每刻的精神都保持一致,正因如此,精神、意志、耐性早已超出常人许多。 但是,就在那天夜里,秦夜雨居然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景如同云烟雾绕,若隐若现,在脑海里只有一种朦胧的意识,如今思忆起来也只是模模糊糊。银钩似的月牙儿散出的月华若同白昼一般。这时,秦夜雨朦胧中似乎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从月牙儿上飘了下来。衣衫飘飘,体态轻盈,如同月光仙子一般。那白衣女子蒙着脸,露出一双明若秋水般的眸子,似凄似怨,令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去爱怜她。 秦夜雨呆住了,他一向不近女色,自认为是柳下惠重生,但,那夜,他居然从内心油然生出一种莫名心动,对那白衣女子的心动。 那女子娇柔的身子如雪花般的飘落在无心、无情的面前。“什么人?”铁无情冷喝道: “要命的人!”那女子的声音似乎是从冰窖中传出来的,说出的话夜带着阵阵寒意。冷不丁的听了之后让人打颤。难道她真的从月宫中下凡来的。那种冷漠是因为月宫的冷清侵入了她的身体,所以说出的话才会如冰似霜。让素以冷酷的无心、无情也不由得身子一颤。但他二人也是久历江湖之人,心中虽惊,反应却不减从前。二人心意相通拔剑、挥掌、踢腿一气呵成出手如电,剑、掌、腿所功之处无一不是致命要害,在他们出手的那一刹哪,其余的十一骑也各挥刀剑向那女子围功过去。 秦夜雨想挡住他们,因为他实在不忍他们将这娇弱的女子给伤了。可是,他想错了!就在十三骑的十三柄长剑击出的那一瞬间。秦夜雨听到了一阵铃声------风铃声!风铃声幽雅而感伤,那种触动你内心深处的感伤。催人泪下,又欲哭无泪,似乎触动了你整个灵魂。 秦夜雨呆住了,他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风铃声。自小他就对风铃有一种莫名的忠爱。他几乎沉醉在这美妙、幽雅、感伤的风铃声中。风铃声过后,月华更盛。谱照着整个大地,然后,他看到数十道寒光在十三骑之间穿梭飞舞。风铃声此起彼伏,那白衣女子轻拧柳腰,随风般的飘舞着。衣衫随之而动,形成一幅绝美的画面。那仿佛是力与美的结合。白衣女子的娇柔、轻盈和十三骑的剽悍、凶猛,结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就算是吴道子重生也不过如此,当真是神来之笔,那像是生死拼杀。 秦夜雨将整个身心都沉醉在其中,浑然忘却了招呼十三骑停手。猛可里,风铃声骤然而停,月光顿然散去。 夜空一片安然、寂聊。连草虫蚂蚁都停止了鸣叫。似乎时空在那一刹那停顿。白衣女子缓缓的升上了夜空。 秦夜雨这才回过神来。“姑娘留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那女子回眸一瞥:“暂留汝命,好自为之!”秦夜雨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却见一道银光向自己直射而来,由于那道银光来得太快,他已无法躲避,于是只好伸手去接,一股寒意直袭而来从手心传入他的内心深处。他低头一看:是一柄刀!月牙儿似的刀!薄如蝉翼,刀身不足三寸,上面挂着一只精致的风铃。发出轻脆悦耳的声音叮--铃---铃------。 “风----铃-----残----月---刀--” 这是秦夜雨的第一反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风铃残月刀!风铃残月刀是一个武林神话。近百年来,无一人见过刀和刀的主人,他们就像谜一样让多少武林人士去追寻,去探求。都一无所获。但--今天见到了!刀和主人他都见到了。 秦夜雨一向以冷静称著,但,那夜他激动、兴奋,连身子都有些发抖。一直到他发现十三骑都死了的时候,才让他从激动、兴奋中清醒过来。彻底的清醒。梦结束了。 那不是梦!是真实的,秦夜雨宁愿那是一场梦,可他偏不是,人生是多么的无奈! 十三骑的死几乎完全一样,脖颈上一抹刀痕,无一丝血迹。他们的神情很安祥。似乎这样的死法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气。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会心而又真诚的笑容。又似乎在嘲弄那些活着的人:你们太可悲了,活着有什么好,像我们这样才是最幸福的。秦夜雨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多年以前,有个人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轩台的房沿断断续续的滴下水珠。叮--铃--铃----残月刀上的风铃摆动发出悦耳的铃声。将他从思绪中惊了过来。风铃!又是风铃!自小他就对风铃有一种莫名的忠爱。那是因为-----谁?---秦夜雨低喝一声。 “秦兄好雅兴!雨中品茶,舞弄文采。” 秦夜雨回头看清来人不由眉头一皱。因为他闻到一股熏人的酒味。从不饮酒的人对酒气特别厌恶。“凤兄原来比小弟早来临安。”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显然对来人无甚好感。 那姓凤的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长衫,乌云盖顶的一头长发,没修边副,长眉,凤目。鼻直口方,一张脸白得吓人,像是多年未见到阳光一般。嘴角上翘,不张口也带着几分笑意,手里捧着一个漆黑如墨的酒葫芦。 此人姓凤名七,是个江湖浪子。好管些闲事,算半个游侠,有时也替官俯捉拿凶犯,算半个捕头。身世来历不祥,但在江湖上却大有名气,他与燕十三、谈剑合称风尘三奇。此人从燕都到江南一路跟着自己。故此秦夜雨早将他的详历察得一清二楚。却未想到今日又遇见他。 凤七笑道:“秦兄一路之上有官爷迎驾,驿站落脚,在下却是孤身一人自然要快些了。”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秦夜雨正写的一张纸,念道:“小楼夜雨风铃声,伊人归去复还来。好诗!--好诗!----只是太缠绵了些,文词工整,也正对此时情景,怎么没了后文?” 秦夜雨淡淡一笑:“小弟才疏学浅,随手写来却接不下去了,不如,请凤兄代小弟接下去。”他有意刁难一番凤七,故此这般说。那知凤七也不客气,仰脖子喝了口酒,随口念道:“残月轩台把壶饮,一醉千愁愁尽消。江山笑尽痴狂客,烟雨云锁梦中人。若问神州何处去?咫尺天涯任我行。”秦夜雨听他念完,心中暗惊:“看不出此人具有如此文才,随口吟来,正对诗意置景,言词豪迈,不失名家风范。我的小楼夜雨,他对残月轩台。我词意缠绵,他意致豪放。我倒小窥他了”不由脱口赞道:“好诗!” 凤七哈哈一笑,有喝了口酒,:“狗尾续貂。让秦兄见笑了。只是秦兄不善饮酒,小弟这一接,倒有些文不对题,诗不达意了” 秦夜雨淡然一笑:“凤兄今日该不是路过此地吧!” 凤七道:“秦兄以为呢?” 秦夜雨双眉一扬:“恕夜雨愚昧,望凤兄点明一二。”“唉!----”凤七长叹一声,“秦兄似乎对在下无甚好感”秦夜雨没有回答。 “其实,小弟此次是专程来向秦兄通个讯息的”凤七喝了口酒说:“自秦兄踏入这临安城以来,已经惊动了整个江南武林人物。他们正四下打探秦兄下落呢!” 秦夜雨又一次扬了扬眉;“夜雨不过是一名无名小卒,两袖清风而来,何敢惊动江南群侠。” 凤七凝目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不错!秦兄在五月初五以前的确名不经传,知者甚少。但是,自五月初五端午节以后,并一夜成名轰动武林天下皆知了。莫非秦兄还不知道吗?” 秦夜雨乍听此言,饶是他素以冷静自居,也不由呆了半尚。沉声道:“五月初五---一夜成名----凤兄此言何意?” 凤七似乎有些醉了,笑道:“秦兄问我,我有怎知道?哈!哈!---哈!---”说着话歪歪倒倒的走出了残月轩,也不管细雨淋在身上,边走边唱:“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边走---那边走---莫去寻花柳---五花袍---千金裘--呼儿唤来换酒喝----”秦夜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味着他刚才的那番话:“五月初五----五月初五-----当他念到第五次五月初五时,他就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手中的风铃有一次响了起来,他轻轻的将风铃塞入怀中,手在怀中摸索了一阵,他想再看看那柄刀---风铃残月刀! 可是,他在怀中摸了好一阵,没有!!!什么也没有?那柄刀居然不见了!秦夜雨只觉全身的血脉都凝固了,不住的冒着冷汗。这怎么可能呢!那柄刀明明是放在自己的怀里。早上出门时自己还检查了一番,一直到现在,从未有人接触过自己的身体,甚至没有人离自己五尺以内。这刀是怎么不见的呢?假如这个人想要自己的性命那岂不是如探篮取物一般。 他简直不敢相信!当今武林若说胜过自己的能数出十五名来,但若要在自己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取走东西,那可说是绝对没有。秦夜雨足足呆了半个时辰,也想不出其中的缘故。 雨,终于停了。黄昏,天渐渐暗了下,远远的望去有些朦胧。“该回去了。”秦夜雨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