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
一颗星倏地从天降落了。天池上鸟语花香,笙歌缭绕。水娃也蓦地梦中惊醒了。窗外,银月如钩。密布如棋的星星闪闪烁烁着。月上窗口。水娃屋里的窗口正是西边。月亮已经偏西了。很快村子里的公鸡就开始叫了。天快亮了。
一缕鱼肚白的晨光钻进屋里,娘就在隔壁床上喊他起来了。娘昨天夜里就同了说了,二娘家今天正式来客,他得早点去,说不定二娘还有么子更重要的事情要他帮忙。
水娃起床来,打开堂屋门,天刚才开始亮。门前的一切隐隐约约的。娘在屋里吱吱嘎嘎活动一下身子。断尾巴黑狗这时也让主人的开门声惊醒了,朝天汪了一声。
娘在屋里问:水英家的灯亮没?
水娃说:还黑咕隆咚的。
娘说:那你就叫叫水英。还这么早,你们一起去,路上才放心。
水娃正准备掩门去水英家,断尾巴黑狗朝那边路口汪汪叫了。
水英像一个黑点在那边出现了。
阿黑,去!
水娃嗾一声。断尾巴黑狗就倏地一声朝那边跑去了。
水英进屋来,穿着一身很新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没待水娃问包袱里装得么,水英已经径直打开叫他过去了。
水娃这才看清楚:包袱里超躺着一套跟水英身上一样颜色的新衣服。
水英说:水娃哥,你试试。
水娃磨蹭一下说:你搞么又给我缝衣服。
水英微微笑着问:你不喜欢?
水娃说:不--不是的。
水英说:那就赶快穿上。
水英拉过水娃,帮他穿上新衣服。尺寸大小很合身。
水英说:三姨真是手巧,简直就是照着你的身坯做的。
水娃抱之一笑。
这时娘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娘在屋里叫:水英来了。
水英赶忙回答:满娘,吵醒您了。
满娘说:我早就醒了。
水英说:满娘您饿了呗。我来给你弄饭吃。
满娘声音带笑地说:一会会天就大亮了。你们还是早点去二娘家吧。吃的,昨天夜里已经弄好盛在碗柜里了。
水英要进屋看满娘。刚拉开门,便让满娘叫住了。
满娘说:你们赶快去吧。我现在有点困,想睡一会儿了。
既然满娘这么说,水英只好掩上拉开一半的门。不过,顺着门缝,水英还是仿佛看见满娘很瘦很瘦了!
天很快大亮了。笔架山开始下雾。路边的花草树木上全浮上雾了。
水英在前面走,水娃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着。有时,水英也会停下来挽着水娃的胳臂走。看样子,水英很想找他说话,然而水娃好象心事重重的,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往常轻便灵活。
(二)
我醒来时,牛头山已经艳阳高照了。香丫和五姨已经到二娘家帮忙去了。三姨正在外面堂屋里跟八婆说话。八婆一个劲儿地夸三姨模样生得端正,日后一定很有福气。八婆还问三姨许配人家没有。八婆话很多。我躺在床上只听见八婆在叽叽呱呱地说。三姨好象一个木头人一声不吭。我在床上躺不住了,便开始叫三姨。我一出声,三姨就马上进来了。三姨好象刚刚如释重负。三姨边给我穿衣服,边问我睡好没有。我问五姨香丫那去了。三姨说她们到二婆家去了,我们现在也过去。
我们到堂屋里来,神龛上也像二娘家燃烧着香火。八婆正在拿一根燃烧的香作揖。看见我,八婆把手里的香放下。“这就是幼伢吧,好乖的娃娃。”八婆问三姨。三姨教我叫太太(祖祖)。我看看八婆,她的脸干瘪瘪的。我不叫。八婆撇着嘴笑了:“这样的娃娃,就是金贵。”八婆便问三姨我是那年那月那时辰出生的。三姨连忙说我也不晓得,又说二娘恐怕正等着我们过去开饭了,便抱着我逃也似的出来了。
早上山上雾好大
妹妹就像水中花
我背妹妹过河来
妹妹只是蹦哒哒
妹妹妹妹你莫蹦
昨天夜里好呱呱
睡在床上像跳舞
累得我都散架了
那边的树林里好象有人在唱歌。
一更好唱月未明
忽听外面叫几声
你在外面叫呀
奴在屋里听
把奴听得好欢喜呀
好欢喜
越听越喜欢呀
妈妈回音道:女娃子你且听
外面蛤蟆叫
咕呱、咕呱
叫的这样乖也
奴的哥哥
三姨抱着我,听得脸不由得微微红了。我问三姨这是什么歌。三姨说是大人听得歌。我问三姨会唱不。三姨红红脸说不会。三姨脸红了真好看,就像路边那朵最鲜艳的野花。
三姨没急着回二娘家,又带着围绕我们昨天下午去的竹林走了走。这时,那边路上好象经过很多人,且边走边唱着。
(三)
二娘家的院坝里已经搭起一个很大的白棚子。叮哐。叮哐锵。我们走在路上听见敲打锣鼓的声音了。我们到李树下时,棚子里已经用八张大仙桌支起一个高高的平台。上面放着胡运山带来那帮人做道场所需的各种东西。胡运山穿着青色道衣坐在平台正前面。我们刚进院坝,胡运山就向我们招呼了。
“小少爷,身体好了吗?”
胡运山跟我招手,叫我过去。我认识他。上次他在外婆家给我“驱骇”留的印象很深。由于周围全是陌生人,他们都随着胡运山的喊声盯着我看。我紧紧拉着三姨的手不肯过去。
三姨哄我说:“幼伢,那是胡公公,你就不记得了。他还给我驱过骇呢。”
三姨牵着我走到胡运山面前。胡运山这时竟然戴上眼镜紧盯了我几眼。
“果然长胖了。”
胡运山说:“娇贵的娃娃,总算没有白费你嘎嘎的操心。”
胡运山要伸手来抱我。我赶紧躲在三姨背后了。
“呵呵呵。”胡运山不由地笑了。
胡运山说:“咋就这么生疏了,慢点公公上牛头山做法场,还要带上你和三姨看热闹呢。”
这时,周围人都顺着胡运山说我生得娇贵。二娘便从屋里出来了。二娘头上今天戴着一块白布。我偷偷问三姨二娘这是搞么。三姨说二娘戴得是孝帕。我问三姨慢点你戴不。三姨佝下身来轻拍我的脸蛋儿说,我是孙孙,当然不戴了。
太阳已经进院坝了。
胡运山问二娘:“何老先生咋得还不来?”
二娘说:“我昨天叫豹子捎信去让拐子跟他反复说了的。”
胡运山说:“时辰到了,我们可不能继续等人。”
二娘望望路口,又有一些人陆陆续续来了。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走人家的。看热闹的比走人家多得多。走人家的亲戚到路口,便开始放鞭炮。一些孩子一听见鞭炮响,就马上饿狗扑食似的蜂涌而去抢地上的哑炮。
“这个何老先生咋的还不来?”二娘开始在心里着急,“这个拐子也是个‘亡事场’。”
胡运山还在和二娘唠叨,好象对何老先生不满意得很。周围他带来的弟子,也在谈笑风生中互相揭何老先生的短。
三姨正准备带我进屋,水娃和水英夹在一群人中间进院坝来了。
水娃和水英跟二娘打过招呼,便有人在一边问二娘:“这两位就是笔架山的‘二水’吧?”
二娘说是的。
刚才问的人便说:“果然是天生的一对!”
这时,水娃已经走上前去和胡运山打招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水英看。水英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恰巧她这时也发现我和三姨了,便马上走过来拉三姨说话。
胡运山跟水娃说:“我们都在等着你来扛主梁呢。”
水英跟三姨说:“我们来晏了。”
三姨开始细细打量水英。
三姨说:“水英你今天真乖。”
水英脸红红。
水娃还在那边听胡运山一个劲儿说关于怎样上牛头山祭神的事宜安排。
胡运山说:“这祭神的事,是头等开路的大事。等慢点何老先生来了,你和豹子先丢开山洞。这山洞森,过去仙人住过,血气不足的人进去不得的。”
豹子一早就会同拐子接何老先生去了。
香丫和杏花在屋里帮忙,这时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也出来了。
“水娃。”
香丫一出来径直叫水娃。水英看看香丫。香丫这才过去拉水英。倒是杏花,紧紧盯着水娃看了几眼。水娃今天也的确穿得漂亮。他可能感觉杏花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其模样儿很是妩媚。
“你们咋就穿一样的颜色?”
香丫这时发现水英水娃穿得一样颜色的衣服,水禁惊诧地喊出声来。
“是三姨给你们缝的吧?”
香丫搡搡三姨的胳臂问咋不早跟她说。
香丫说:“这种颜色真好看,你早说了,我也缝一身。”
三姨让香丫搞笑了。
三姨这一笑,水英和杏花也笑了,接着院坝里的人全笑了。
(四)
何老先生终于来了。
何老先生比胡运山打扮得气派。头戴皂帽,手执拂尘,身穿玄袍。他今天是单刀赴会,除了豹子和拐子一前一后地跟着,一个徒弟也没带。
刚到路口,拐子就点燃早已预备好的鞭炮。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了好一阵。
刘难子迎了出来。
何老先生进院坝来,出没跟胡运山打个招呼,便径直进堂屋去了。
好古先生如一棵老松正坐在堂屋里记帐。
看见何老先生,好古先生站起来同他握一下手。这是好古先生第一次这样迎接来二娘家的人。
“辛苦你了。”何老先生说。
好古先生说:“文长还没有来,我只好先顶着。”
何老先生说:“这文长先生也是个言而有信大忙人。想必也正在路上了。”
好古先生说:“这帐本上的字,只有文长先生的笔写出来才见得客人的。”
何老先生拈须笑笑。
何老先生接着主动向好古先生请缨,今天他就不去牛头山帮忙祭神了。他想让刘难子带他去他娘坟那看看。好古先生微微一笑,表示明白他的意思,便把刘难子叫来,问他有没有意见。
刘难子说:“全听你安排。”
好古先生又叫刘难子出去问胡运山的意见。刘难子进来说胡运山也说客随主便。
事情就这样定了。
太阳这时把牛头山照得苍翠郁然。
胡运山带着一大帮人上牛头山了。豹子和水娃在前面手执幡旗开道。后面的大小道士且口中念念有词的敲锣打鼓。先前院坝里的人都来了,除了拐子。拐子到镇上接放电影的人去了。三姨紧紧拉着我跟在胡运山后面。胡运山在念《开山法》:
启眼观天,
师傅在身边;
启眼观地,
师傅在眼前。
师傅不离北子左右,
左手提的是金鸡,
弟子拿来压邪气。
东五里,
西五里,
南五里,
北五里,
中五里,
五五二十五里,
压得鸡不乱叫,
狗不乱咬,
人不乱喊,
鬼不乱哼。
弟子一扫,
压得干干净净。
是铜底,是铁盖,
是邪法不要来。
若有邪法来,
弟子一诀挽得开。
诀挽三道准,
话说三道稳,
麻绳捆来用水喷,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律令。
念完了,胡运山抛散掉手中几张纸钱,然后从旁边一个弟子手中接过一只冠子鲜红的公鸡,用手指甲在鸡冠子上狠狠掐出一点血滴在地上,然后往前面一抛,公鸡扑扑楞楞飞到最前面去了。
仙人洞口很大,洞壁上吊着各式各样的假山乳石。我直愣愣地盯着这些景致看,以致胡运山在旁边念法开洞也没注意。
忽地一声牛角响。胡运山拿起弟子手中的牛角朝天吹了几声。豹子和水娃喝过胡运山化的神水进洞去了。弟子们马上围成一圈,胡运山站在中间,左手持着一个铜铃,右手持着一把师刀开始念经。其余的人也手拿各自早已备好的铜铃,按人字形路线来回走动。很快达到高潮了,技术娴熟的还会以一只脚立着转身,快速而稳健,尤其是一些身穿八幅罗裙的姑娘,身体灵敏地转动犹如孔雀开屏。
舞跳完了,胡运山点燃一堆早已准备好干柴。接着又拿起牛角朝天吹几声。豹子和水娃拿着一截红布从洞里出来了。红布上有岩浆印子。三姨低头对我说,这布是早就放在洞里的。
豹子出来首先冲三姨笑笑,杏花站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杏花和水英刚才也跳舞了。水英正在那边看水娃,好象刚才很担心的样子。水娃也朝三姨望了望。这时,锣鼓又叮叮咚咚响了。
人群中这时出现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背上背一块画板,正在惶兮兮地往人群里挤。
“李老师,你也来了!”
香丫首先认出李老师。
“香丫,三姨呢?”
李老师倒是首先反问香丫三姨。
香丫用手一指,李老师看见三姨和我了。不过,李老师犹豫一会儿,还是没有过来。
这时,人群越来越欢闹了。
(五)
河神要到傍晚去祭。
何老先生勘察刘难子娘坟地风水回来说没问题,只是这地是牛星地,适合清苦,即石碑是不能用的。
何老先生还对二娘和刘难子说,喜得你们那时家境没有现在好,没在你娘下葬时立碑,不然白白浪费了这牛星地不算,你们家还会发生其它的横祸。
何老先生说的与胡运山查实的完全相反。
既然何老先生这么说,好古先生也在旁边打圆场。又仔细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难子彻底打消了为娘迁坟的念头。只是这碑已经打好搁在那里了,如果按照何老先生说的,不能用,不光给旁人的面子不好看,娘在泉下有知,又会怎样想!
刘难子感到好为难。二娘把何老先生的话完全听进去了,也就立即狠下决心干脆连碑也不立了。
(六)
直到太阳滑下牛头山,胡运山才带着我们浩浩荡荡回来。
吃过晚饭,又要立刻到风水塔去祭河神。又要水娃豹子去开水路。这时拐子也把镇上放电影的请来了。拐子说到了盛家坝可以叫张九随他们一起去。
拐子说:“张九这家伙,虽然老实巴交的,对那段水路,可熟悉得很。”
拐子还说张九年轻的时候,水上功夫不得比豹子水娃差。
水娃现在呢,其实很想回去了。不知咋的,这几天太阳一下山,他就觉得特别慌,挂念娘。想起今天惊醒前的梦,水娃竟然有一点后怕了。“星星。”他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明明看看天上的一颗星星滑落在自己家屋后了。水娃这么一想,竟然觉得很累很累了!
可是去风水塔祭河神的事,现在好象非他和豹子莫属。碍于情面,又不能不去。何况自己又马上有事请求二娘。
水娃在路上走着,觉得很累。
水娃刚走,水英也突然悄悄对三姨说累,想找上地方去歇歇。三姨说这里人多,嘈杂。我引你到香丫家去。
到了香丫家,水英刚上床,眼一合上,便见水娃娘站在面前了。
水娃娘说:“丫头,我走了。现在丢下你水娃哥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可要照顾好他。”
水英正准备大声喊,便惊醒了。
水英骇得满头大汗。回想刚才梦见的情景,直觉后怕不得了。
“满娘,满娘难道……”
水英哆嗦着嘴问自己,同时又马上否定自己的猜测。
“常说梦是反的,满娘不会有事的!”
然而就算她知道满娘现在有事,她又能怎样!水娃现在又不在这里。水娃现在正在路上不胜疲惫地走。到了渡口,水娃感到实在累得不行了,且全身一阵比一阵紧得像针扎般痛,但是他还得挣扎着走。上了船,水娃一坐下,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船上了。
水娃迷迷糊糊睡去了。娘宛若一阵风飘到了河上。娘准备张口对他说……
“水娃,水娃--”
他便让豹子推醒了。何老先生也正惊慌失措地对着他的脸口念有词。
“娘,娘--”
水娃望一会会豹子,望一会会何老先生,在心里喊道。
既然豹子这样,何老先生害怕他再在风水塔祭神的时候出事,便叫他就在张九休息,让张九顶替他去。
张九撑船走了。豹子也渐渐清醒了。望望天,马上就要黑了。这时河两边又没有船。人们都到牛头山看电影和盛大的夜间道场去了。
河风吹来,丝丝浸骨。
水娃的体力渐渐恢复。
“娘,娘!”
水娃感到自己现在必须马上赶回家去。
水娃脱光衣服,几个汆子游过河。
春天的河水,很冷。水娃上岸来,不由地打几个摆子。
(七)
放电影的幕布就挂在李树下。
这时,院坝里已经人山人海。好古先生建议,先放一场电影,然后就做道场。二娘说这是个好主意,问胡运山。胡运山也同意。
三姨和水英交换抱着我从香丫家过来时,外公已经和好古先生坐在一起对帐了。
“外公!”我要跑过去叫外公,让三姨拉住了。三姨说外公正忙,不要去打扰他。
听见我们说话,外婆和二娘也从屋里出来了。
外婆外公是在我去香丫家那时候来的。
外婆两天没看见我,一出来,便把我抱在手上问:“想嘎嘎吗?二婆家好玩吗?”
我说想。我还在外婆脸上亲一下。外婆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对二娘说:“你看我们幼伢好乖。”
外婆教我叫二婆。我又朝二娘叫一声二婆。于是她们全笑了。
二娘这时才想起问三姨我们这会儿去了那。三姨说水英感觉累,我们去香丫家躺了一下。
二娘便侧过头来问水英现在好点没。水英说好了。
外婆这时也插嘴问你们吃饭时祭“婆婆(刘难子娘)”没。
二娘说祭了。
外婆说这就怪了。
这时院坝里的开始放电影了。
是战头片子。我很喜欢看。
“那是毛主席,我看见毛主席骑着马儿过河了!”
我依偎外婆怀里指着电影喊。
外婆笑着说是的,狗儿真聪明。
电影完时,我也睡着了。于是没看见盛大的道场会。
在梦里,我还在电影的情景里流连。
我和三姨、水英睡在一起。
夜已经很深了。房门敲打得咚咚响。我们全被吵醒了。
我们穿好了衣服,水英去开门,竟然是权满。水英咋也没想到爹深夜了会跑来。
权满显得很懊丧。
权满说:“水英,赶快跟我回去。你满娘她--她走了--”
水英乍地一惊后,便哇地一声哭了。
三姨这时也惊讶地直问权满水娃娘是怎样死的。
权满说:“我们也不晓得她今天那个时候死的。水娃回去后才发觉。”
水英只晓得哭。
三姨问权满水娃那时回去的。
权满说天黑过后。也就是水英喊累那会儿。三姨顿时心中有数了。
水英还在哭着说:“满娘一定是那时候走的,一定!”
第十六章
结束语
因为水娃娘的突然猝死(外婆这样认为),第二天一亮,当一些人纷纷议论水娃娘是怎样死的,外婆就带着我回小镇了。
天黑的时候,三姨也从笔架山回来了。五姨,香丫,豹子,杏花留在水娃家帮忙。二娘家的热闹气氛,无疑被水娃娘的突然猝死冲淡了。
后来五姨回来说:大家按照风俗,要水娃和水英灵堂前成亲,二娘这个水娃娘生前选定的媒人也答应暂时撇下家里的事情为他们主婚,然而水娃不肯。水娃说娘才死,我没有为她送终,我是个不孝子,我要为娘守三年孝。在场的所有人都为水娃这片孝心感动了,也不再强求他了,包括当时强烈主张他们马上完婚的权满权满娘。
三姨,经过从牛头山到笔架山的劳累奔波,回来后本来就弱的身子更弱了。在母亲来小镇接我回城时,三姨已经天天咳嗽不断了。我母亲当时私下跟外婆说:只怕三妹得了结核病,不如跟我到城里医院去看看。三姨却不肯。母亲带我上车时,只好作罢。
第二年春天,当医院确诊三姨是晚期肺结核时,三姨已经无药可求了。
据说李老师在第二年春天去省城大学读研究生时,给三姨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大概意思是他终于明白三姨为什么不会真正喜欢他的原因。
后来,当我渐渐长大了,听已为人妇的五姨偶然提起,水娃在为娘守满三年孝后,直到现在还不晓得去向。有人说水娃现在南方一个城市发财当老板了。然而水英呢?我离开小镇后就再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反正豹子最后和杏花在小镇上结婚安家了。
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许多让人流连的记忆,也在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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