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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冷老板，你当真那一晚只有赫连家的马队下山经过此地，绝无他人？”浦承山瞪圆了眼睛，一步步追问“祥云客栈”的冷老板。
冷老板转过头，呆呆地盯望着窗外千年不变的皑皑白雪，眼里闪动着混浊的泪水，“我当真。那天晚上，我听到马队的声音，从山上而来，庄主的宾宴未曾开始，照理不应有人下山的。”
“所以你拨开窗帘，看了个究竟？”
“当时梁丘太师刚回来不久，我还未入睡，远远地就听到声音了。”
“你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为首的是赫连雕龙和他的武教头陆翳风。”
浦承山疑惑地盯着他的表情，“冷老板对赫连家的人很熟悉？漫天风雪的夜里，隔着窗子，竟也可以见得如此清晰？”
浦承山一副拷问的嘴脸，丝毫不在意冷老板失去主人的悲哀。在他眼里，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被怀疑的对象，而且在查案时，感情是最不能掺杂进来的杀手。
“赫连雕龙每年都要来几次，庄主并不欢迎他，却从未拒他于门外……”
“他常来这干什么？”
“他每次都与义父在西厢房密谈，没有人清楚他们的谈话。”墨羽坐在一旁，此时的他有一种怪异的镇定，仿佛所发生的一切只增加了他的坚定和耐力。
“从何时起？”
“大约是……那年庄主被请到昆娑助帝军一战，很久以后才回来。之后，赫连雕龙就开始无休止地来访。”冷老板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与庄主交情很深？”
“那以前从未来过。”
“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
“冷老板你可以出去了。”
苍老的冷老板虚弱地站起身，整整身前的围裙，擦去了还在眼眶打转的泪珠，颤抖着推门出去了。
浦承山在这间十人客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思考着心中的疑问。就这么简单？一切的矛头全指向赫连雕龙，是他做事太过粗心，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些，或者是，别人特意留下的……这些线索？证据证人太过明显，明显的仿佛根本不用人去辨别，赫连雕龙曾经也是叱咤江湖的武林至尊，他杀了人，杀了一个同等身份的护国功臣？这些疑问在他脑海中错综复杂地穿梭着，从历史到现在，从昆娑到天山，从天山又到了江南的霹雳堂……我现在去江南，摆出这些明显的证据问他的罪？
“墨羽，这个冷老板，可信度有多少？”他回过头问。
“至少对义父别无二心。‘祥云客栈’几代人为骆家服务，客栈所在地是外来人通往山庄的必经之路，冷老板曾经很多次在不速之客或可疑人等到达山庄之前抄小路赶到山庄报信，义父很赏识他，这些年来他们虽以主仆相称，其中的深厚情感已经不胜其言。”
浦承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问太师。”
少逸、墨羽、云慕、靖别法师等人离开了房间，待门关好之后，浦承山来到梁丘染面前，“太师，我记得您说过，赫连雕龙与骆闻人曾多次去过梅家堡找总督大人？”
梁丘染摸了摸雪白的头发，“是……莞儿告诉我的，那一阵子，赫连、骆二人的确经常光临梅家堡。其实那个时候，莞儿和梅密已身染瘴毒，每天煎受病痛折磨，根本不宜见人。”
“按说彝军已被打退，他二人仍留于昆娑难道还有什么企图？”浦承山咄咄逼人地盯住梁丘染的眼睛，丝毫不留任何一个错过了解的机会，如少逸所想，浦承山在断案时分明就是六亲不认毫不留情的。
梁丘染默默底下头，老浦啊老浦，你何苦对老夫如此苦苦相逼呢？
“没错，承山。正如你所猜，他们的确是为了凤鸣珠而来。”梁丘染稍稍闭上眼睛，很不情愿地回想起那段悲惨往事。
浦承山长出一口气，得知自己的判断正确时，他想要知道的便更多。
“太师，那凤鸣珠究竟有什么用处？弄得庸帝放弃太子，弄得两大英雄对梅家堡穷追不舍？”
“……”
“太师，当年梁、梅两家惨遭灭门，原因不明；如今骆闻人又惨死于自己家中，而现在最大的嫌疑便是当年昆娑四大护国军师唯一现存的赫连雕龙，他们之间还有一些更进一步的交往，就算死因毫无关联，我们也应该弄清他们生前所行之事……”浦承山步步紧闭。
“只因韶尊一时糊涂，把那东西赏给了梅家堡。护国立功人人有份，他却明显偏袒梅密和莞儿……”
“所以结果弄得骆闻人与赫连雕龙双双不满，从那时起就开始了对宝物的索要？”
“就是这样。”
“太师，你说梅总督夫妇曾去过彝疆，那么……他们真的只想用那宝物去换回太子？”
“如果你是他们，除了这样还会有别的什么目的？”梁丘染听出了话外之音，侧头回见浦承山坚硬的面孔。
“凤鸣珠对彝疆如此重要，它应该还有什么重要的作用吧。”
“承山，你的意思是莞儿夫妇当初去彝疆，是另有企图？”
“太师，恕我直言。”浦承山冷着脸，从不关切被问者脸上的任何表情，无论是愤怒还是痛苦，他仍会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法继续问下去，“后来宫中曾传出，凤鸣珠藏有一份宝藏的地图。庸帝为了稳住太师才决定将那宝物送给梅家的。”
“你相信？！”梁丘染瞪着通红的双眼，已经无法忍受面前这个对自己一双儿女肆加侮辱的无情判官。“你认为他们是为了什么宝藏去的彝疆？！”
浦承山口气软了下来，对梁丘染的愤怒有所歉意：“我相信梅总督夫妇的为人，只是这民间传闻真真假假，我们并不能将一切都当作耳旁风。既然有这样的说法，我们……”
“好了承山，我们平日里交情不浅，梁丘家世代为皇朝为谋，有价值的信息我自然会告诉你，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我们还是准备一下回昆娑吧。之后还要赶去江南。”梁丘染愤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太师，我再问最后一句，那凤鸣珠现在……”
“一直在莞儿那里，我不曾过问，梅家堡失火后至今下落不明。”
“多谢太师！”
浦承山独自在客房内坐了一会儿，压在心中二十年的疑问像海水般越来越汹猛地拍打着他的胸膛。真的与凤鸣珠有关？曾经这个问题令他半信半疑。
二十年前韶尊皇帝无意中得到拜日教圣物凤鸣珠，立太子大典那天拜日妖女与教主冒充祭司为太子行典，途中挟太子向帝索要凤鸣珠，竟然遭到帝的拒绝。二人带太子逃离昆娑，中土再未出现过彝人的影子。那以后民间盛传凤鸣珠是一个能瞬间将昆娑城化为灰烬的灾物，帝为了天下子民的安危拿太子作了牺牲。奇怪的是后来韶尊皇帝又将凤鸣珠赠给了当初四大护国家族中的梅密、梁丘两家，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当然同样会引起另外两家的不满。不久宫中又传出内幕，凤鸣珠实为彝疆宝藏之所藏，帝竟然为了一份钱财断送了太子之命……再后来，梅家堡大火，烧尽了一切。那凤鸣珠的下落也因此未盼天涯。
而现在，他突然听说梅密夫妇曾去过彝疆，拿凤鸣珠索要太子，而那时太子已亡，梅密夫妇回到昆娑，终日沉忍于彝疆瘴毒之苦。
他们又去过彝疆？现在想起宫中曾传出的消息，不免又怀疑起来。浦承山与梅密夫妇共为朝廷尽忠数载，绝对相信他们的品行。他们拿到拜日教想要的东西，亲自去彝疆交换太子情理上绝对讲得过去。但是别人会怎么想？不了解他们的人见了梅密夫妇拿到宝物后便前往宝藏所在地，那目的，不是很明确吗！如果得到宝藏，那应该不只属于梅家，至少还要平分给骆、赫连两家……而那两家后来又多次光临梅家堡，直至大火的发生。
现在骆家庄的案发现场却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一个最明显的人，正如少逸所说：如果一个人被害了，临死前留在地上的必然是找到凶手的线索，而凶手的名字是最直接的！他发现了那个名字，却毫不迟疑地隐瞒下来，并告知所有在场人员守住这个秘密。他做民宪御使三十余年，第一次开始害怕自己的直觉会将自己引入一个可怕的陷阱。浦承山断案向来公私分明，冷酷绝情，但这次，感性却压倒一切地占了上风！
我始终相信。
每个人的信仰都是坚定的，此刻我的信仰同二十年前一样坚贞不渝！
但突然出现的这些线索使他不得不怀疑。它们如同一条条细软的毒蛇，蜿蜒错节地缠绕着浦承山的理智。历史、名字、仇恨、动机、还有明显的假象。
浦承山闭目冥神一阵，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栈大厅内频频传来墨羽的怒喊声。
“你能保证！璞真真的没下过山，但是她还没有回家！”
“少庄主，小姐下山来小的又怎能不会发现，几天来这里只经过赫连堂主的马队，然后就是昨天稀稀落落的几家来宾，今早被辞退的家丁……我真的没见过小姐……”冷老板蜷缩在柜台一角，颤然而语。
“那她现在到底在哪！”
“我怎么知道哇少庄主，你别再难为小的了！”
向来给人以稳重成熟印象的墨羽此刻却像疯了一样，双手抓着冷老板的衣襟，前后不停地摇来晃去，似乎要将他吃了般。额前青筋尽暴，双眼血红。
少逸和云慕跟他们纠缠到一块儿，拼命地分开二人。
“人命关天——你们竟然还在这里胡闹！”浦承山的声音像一枚钢针，陡然刺向一个膨胀的气球，气球“啪”的一声破了，不再有余音。
“马怎么样了?！”
“已经喂完了。”少逸假装乖巧地站在一边，等待义父发落。
“回昆娑。”浦承山灰色石粒般的眼珠毫无起落地直视着大门，对周围的一切没有兴趣。
“冷老板，”墨羽冷静下来，背起自己的行装，顿了顿，“‘祥云客栈’可以关门了，今后不会再有人来这里，璞真回来后你尽快离开。”说罢头也不回地跟随浦承山出了大门。
一行人走出“祥云客栈”，跨上马，又一次踏上了茫茫的远行。
只留下冷老板孤独地站在那里，两眼含着泪，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冷老板的客栈里，终日住宿着一位发如雪衣如墨的老人家，自称为越山商人，以联络山西山东两地的貂毛狐皮生意为生。他不缺金银，从不换衣物，每日坐在“祥云客栈”大厅中独自小饮，无人重视。今日客栈的一群不速之客引起了他的注意，而当墨羽看到他时，墨羽更是无法掩饰地手忙脚乱起来。
这回老人收好佩剑，策马紧随众人踏入了天山之下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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