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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齐天见“日月双煞”将长刀放到地上,心下一宽,踏上一步,狞笑道:“把东西交出来,老子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日月双煞齐声道:“什么东西?”蓦然左右一分,倏地欺到他身前,一人飞身攻他上盘,一人着地攻他下盘,招式、身形怪异无比,直是如鬼似魅,贺齐天惊呼一声,奋力格开一人的拳掌,脸上却觉一凉,一对眼珠已被生生挖去,昏天黑地中听得“啊啊”几声惨叫,显是他的三个同伴也于猝不及防间,也丧生于“日月双煞”雷电交轰般的凌厉攻势之下。 日月双煞在绝境中突施异招袭敌,孤云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的惊骇并不在贺齐天之下。“日月双煞”使出的招式尽从不可想象的方位发出,怪异绝伦。“他们既有此身手,何不早使将出来,却要被敌人逼迫得如此狼狈?”心下狐疑,往场中看去。只见贺齐天头发披散,脸颊上血迹斑斑,沾得满身都是,兀自在那里跌跌撞撞地狂舞铁背刀。他双目已瞎,但绝望与恐惧的神情还是在他扭曲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出来。 孤云往日月双煞望去,心中一怔。只见月光之下,二人的口鼻中都流出血来。二人相互撑持而立,身形也是摇摇欲坠。夜风呼啸,江涛轰发,何绪风尖利的笑声远远传了出去:“贺老四,现下你可后悔了么?” 贺齐天脸色惨然,柱棍在地,嘶声道:“这是、这是哪门武功……”那声音低沉者冷笑道:“不妨让你做个明白鬼,适才我们兄弟二人所使的,正是波斯摩尼圣教的镇教神功‘风火诀’!” 这人此言一出,孤云心中雪亮:“原来这二人便是昔日威震江湖的摩尼教‘日月双煞’。”当年“烈火神尊”贺兰空相做教主时,手下聚集了大批绝顶高手,有“二宗三际”五大高手、六合护法、十长老等职司。这日月双煞,即“日煞”刘绪昌、“月煞”何绪田乃是六合护法中的掌宝使者和戒律使者,位高权重,只因二人刀法习自西域波斯国,极为怪异,又会波斯摩尼教的镇教神功“风火诀”,所以当日丁其煌曾特别提到过他们。孤云一听到“摩尼圣教”之名,便即想起。 忽听贺齐天厉声大笑道:“老子死在‘风火诀’之下,也不冤枉了……”笑声嘎然而止,他背向孤云而立,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半截棍尖从他背上伸了出来,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砰”地摔倒在地上。他素知日月双煞下手极狠,心想与其临死活受罪,不如自尽来得痛快,却怎料得到对方也已灯尽油枯,自己若与其拼力一搏,胜负也未可知。他吃亏就吃在双目已瞎,看不分明对手的态势。 贺齐天一死,日月双煞也撑持不住了,各自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原来“风火诀”固然威力奇大,但若内力不济,使将出来极伤元气,那也是当年丁其煌不许孤云修习“御飞木”的道理。日月双煞内力不算甚高,此番生死交关,只好使出“风火诀”,虽然一击成功,却也伤敌伤己。 孤云藏身在石后,心中蓬蓬直跳。他自幼随父亲行走天山南北,也见过不少江湖中的争竞凶杀,但似今晚这场惊心动魄、机变诡谲的恶斗却是首次遭逢。日月双煞先以诱降之策赚得对方疏忽,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以致命一击,而后又用计逼得贺齐天自杀,胜败、生死也只在一念之间。若是贺齐天等人凝神以待,双煞的“风火诀”未必一击奏效,而贺齐天若作垂死一击,双煞恐怕也未必就能握得胜机。孤云曾听父亲言道:“江湖上的高手相搏,就如沙场上临阵对敌。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以机变为上。所以要随机应变,不可一味凭武力高下决胜负。”今日亲眼目睹,心下不禁大以为然。 双煞运功良久,头顶上都冒出丝丝白气。孤云轻轻坐在低上,缓缓吁出一口气,心想:“日月双煞不仅武功甚高,心计亦如此之深,由他们便可想见当年摩尼教的声势了。”忽听何绪田那尖利的嗓音道:“师兄,此处不可久留,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尽快离开。”孤云偷眼一张,只见他缓缓站了起来,刘绪昌却仍端坐不动,头上白气大盛,显是运功已到关键时刻。何绪田一步步走到他身前,沉声叫道:“师兄!师兄!” 孤云心下大奇:“看何绪田的身手,定然是个内家高手,应知运功疗伤时容不得他人在旁扰乱,如若不然,轻辄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他如此匆忙,难道是惧怕“万福堂”转眼卷土重来么?” 一个念头没转过来,眼前寒光一闪,何绪田左手伸到背后,腕子一翻,袖底滑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他背孤云而立,这个动作,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孤云的眼中。孤云震惊之下,险些惊呼出口。 此时恰好一片乌云将残月掩过。暗黑之中,但听“蓬”地一声大响,刘绪昌闷哼一声,何绪田却长声惨呼,似乎何绪田偷袭师兄,反而吃了大亏。孤云心中剧跳,凝神倾听,只闻河水奔流声中隐隐传来二人粗重的呼吸。过了片刻,只听刘绪昌森冷的声音道:“你半月前便起了异心,是不是?” 数丈外何绪田凝气半晌,颤声道:“师、师兄,你我逃亡十年之久,最远逃到东海,却仍被逼回了天山,这回再也逃不脱啦。不如、不如咱们一同归顺了慕容天横吧……”“住口!”刘绪昌厉声喝道:“背叛圣教,天诛地灭,难道你忘了当年在摩尼教祖面前发过的毒誓么?”他心情激动之下,咳嗽连声,“哇”地吐出了两口血。 孤云心想:“这刘绪昌宁死不负旧教,确是条汉子,看来“魔教”偌大的基业得来绝非幸致,实是有许多出类拔萃、忠心耿耿的人才。” 何绪田叹了口气,道:“师兄,你我此番都难逃一死了,就算你捱得过今晚,明日‘万福堂’卷土重来,还是脱不出他们的魔掌。”此时月光重现,只见二人均斜卧在地,何绪田面如金纸,七窍中都有淡淡的鲜血渗出,看来是中了极重的内伤,刘绪昌的肩窝里插了把匕首,神情也甚是委顿。 刘绪昌沉默半晌,缓缓道:“当年燕教主将‘天魔令’交到我手里,我便暗自立誓,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保得这传教之宝的周全。” 何绪田道:“师兄,现下已是山穷水尽啦,明日‘万福堂’大队人马来到,‘天魔令’终究要落入慕容天横的手中。” 刘绪风叹道:“人之处世,但求心之所安。你我拼死护教,即使保不住宝物,也算是报答了燕教主的知遇之恩。” 孤云听到“燕教主”这三字,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来:“二十五年前,摩尼教突起内讧。前任教主‘四海神君’燕南归被其义子贺兰空相篡位,之后不知下落。此人武功绝顶,更有统御之才,教中各派无不倾服,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忖道:“这刘绪昌似乎很被燕南归器重,所以将那个什么传教之宝‘天魔令’交到他手里保存。” 刘绪昌道:“你我兄弟二人纵横江湖三十余年,杀人无算,早便应有此报。师弟,你意图杀我,也是为了领功活命,可是慕容天横猜忌心重,他如何会放过你?” 何绪田苦笑道:“多活一天是一天。”他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悔意:“师兄,我存心害你,你却还当我是师弟么?” 刘绪昌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生死我是不很挂怀的。你我都是孤儿,得蒙恩师抚养成人,又共同投入圣教,多年来便如亲兄弟一般……”他凝视着何绪田,眼中神情复杂之极,仿佛是想起了当年风雨同舟、共苦同甘的情形。良久,缓缓道:“你既已知错,我便不怪你了。” 何绪田颤声道:“师、师兄,我现在后悔得紧,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都闯过来了,却临老起了……”猛地里剧烈咳嗽,喷出一口血箭,“师兄,我不成啦,这便要去了。”惨淡的月光下,隐约见他目光渐渐散乱。 刘绪昌苦笑道:“你我当日盟誓道,既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当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倒是应验了。你安心去罢,我也熬不过一个时辰啦。” 隔了良久,未听见何绪田动静,刘绪昌叫道:“师弟!师弟!”挣扎着爬近一看,却见他双目圆睁,肌肤冰冷,已然断气。刘绪昌长叹一声,掩上了他的双眼,惨然吟道: “真源了无取,妄迹人所亲。入它污浊世,寻我大安宁。 不知其所自,不知其所往。滔滔众生苦,炎炎圣火明。” 孤云心中一动:“这‘日煞’刘绪昌在江湖中凶名素著,可听他吟出的诗句,胸怀却是宽博得很,见地也很出众哪。” 他却不知刘绪昌此人固然才华出众,但这八句偈语却非他信口而得,而是摩尼教送别亡人的“慰灵偈”,传闻译自古波斯国总教第二任教主希玛大真所著的诗篇,其中所蕴的哲理奥义,确然精深得很。 刘绪昌仰头向月,怔怔出神,茫然自语道:“‘入它污浊世,寻我大安宁’,为何苦苦追索了三十余年,到头来仍是被诸般心魔所困,不得解脱。”他一路格杀‘万福堂’高手十余人,已受了不轻的内伤,适才师弟何绪田的一刀更逼得他内息走岔,浑身功力散去大半,元气耗竭,性命也已在须臾之间了。 只见他缓缓解开背上的黑布包裹,取出一具似筝非筝的乐器来。月光下看得分明,这乐器形如半月,只二尺长短,形状古朴,桐纹光亮如金,弦孔皆用象牙雕饰,华贵异常,看来是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孤云义父丁其煌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孤云秉其家教,于音乐一道颇有造诣,亦能识别各种乐器,但这乐器似筝非筝,却是从未得见。 “前朝官史《音乐志》上说,‘筝本秦声也,相传云蒙恬所造,非也。制与瑟同而弦少,案京房造,五音准如瑟,十三弦,此乃筝也。’这具乐器倒确是十三弦,但筝多在三尺开外,且状如案板,这却又不象了。”孤云仔细端详,心中暗自纳罕。 只听刘绪昌正襟危坐,双目微闭,十指虚按弦面,调弄几下,铮铮地弹了起来。孤云听那乐音清亮亢昂,余声绵细,与中土筝瑟大同小异,只是转折之间铿锵大作,粗犷之中更显风骨。倾听片刻,但觉刘绪昌所弹曲目忽而高亢,忽而低徊,变幻万方。偶尔似《崖山哀》,又忽似《汉江韵》,俄而又有《高山流水》之慨,忽一剔指,忽一游摇,忽一分拂,乐音便如乱鸟穿林,群蝶绕树,纷繁侬丽,不可方物。只是其中一股抑郁悲戚之气始终缭绕不去。 猛听刘绪昌悲吟一声,双臂伸出,十指疾张,孤云识得这个指法唤作“抖吟”,当时乐人都用以表达极悲痛之情。只听“铮”地一声,弦音于极高亢处哑然而止,一弦崩断,刘绪昌一口鲜血喷在弦上,随即伏倒不动。孤云大惊之下,再也顾不得躲藏,纵身跃了出去,大叫道:“前辈!前辈!”扶起刘绪昌一看,只见他出气多,进气少,已命在顷刻。 孤云想起怀中带了一些名贵药草,当下取出一株“血竭穿庭草”,用石研碎,撬开刘绪昌牙关,和水灌了下去,又伸掌在他背心“命门”穴上,缓缓输入内力。孤云闻音辨人,知道此人纵使平日为恶,此刻心中也已全是善意,又敬他技艺出众,心中颇有亲近之意。 刘绪昌悠悠醒转,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关切地看着自己,同时背心有一股醇厚刚正的内力缓缓透入,心想:“这少年好强的内力。”深吸一口气,问道:“多谢少侠。只是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出手相助?”他得“血竭穿庭草”之助,精神大为健旺。孤云却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之相,心下黯然。答道:“晚辈孤云,随父采药行医为生,昨夜在此露宿,闻前辈雅奏,真是有福气得很。” 刘绪昌眼中一亮,喜道:“小朋友也通音律么?”孤云谦然道:“晚辈自幼秉承家教,粗略知道一些。前辈适才所奏之曲回转多变,于黄钟、大吕、姑洗、夷则等位间转切似与中原榆林曲、中州古曲、老八板等颇有不同,好象是西域的曲风吧。但其中一股抑郁激苦之意,恐怕是前辈由心而发。晚辈无知,不知猜得准不准。”刘绪昌闻言大喜,仰天笑道:“老天、老天,你待老夫也算不薄,临死之即教老夫遇上一个知音。”他武功高强,但平生最得意之事却是弹得一手好筝。只是身入摩尼教之后便卷入无边的杀劫之中,所交也多是江湖中的人物,空负一身绝艺,却无人赏识,往往想来黯然。今日遇着孤云,就如伯牙遇着钟子期一般,实是令他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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