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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长房)曾为市椽,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唯长房于楼上睹之,异焉。因往再拜奉酒脯。翁知长房意其神也,谓之曰:‘子明日可更来。’长房旦日复诣翁,翁乃与俱入壶中,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禁不住想道:“这故事虽虚幻,却意蕴深远,‘壶中天地’有‘玉堂严丽’,有‘旨酒甘肴’,就似这‘死人谷’中有奇花异草、有‘品类之盛’一般,然而虽然精美,终究四壁俨然,是个束缚人手脚的所在,自古以来之隐者,皆以这‘壶天之隐’为隐之下品,张前辈绝世高人,却偏自号此洞为‘壶隐洞天’,不知他是心怀激愤无处排遣,还是遭遇大变后确实心如死灰,甘愿终老在此……” 心潮难平间踏入石洞之中。这石洞深不足五丈,高宽约二丈,洞中寒气流动,四壁萧然,只一具木床,两只草编的蒲团,尽已被魔教贼人毁坏。孤云心想:“张前辈纵有遗物,也必被魔教贼人取走或毁弃,哪里还能剩下了。”正想出洞而去,忽然一束金灿灿的阳光斜射入洞,映出一侧洞壁上的大字“后辈拾吾骸骨,务埋之于正中地下,则吾此生庶几无憾矣。”阳光下看得分明,那笔画间竟有蛛丝缠结,竟似已有些年头。 孤云心想:“原来张前辈多年前便在此留下了遗言。只是这石洞地下皆是坚固的岩石,要挖开一个墓穴,便是用铁镐亦颇耗时日,他出的这个题儿可真难得很了。”又想:“张前辈既有此遗愿,我自当尽力完成。”当下下洞奔到张听雨的遗体旁,拜了几拜,便伸手去抱,哪知这遗体已被烧成焦碳,着手便即化为了灰粉。孤云心中一阵惨痛,只好撕下一幅衣襟敛齐骨殖,回到洞内。喘息一定,便寻了一块有棱角的坚石作工具,照张听雨所示所在掘了下去。 以石掘石,双臂须得灌注真力,孤云挖了片刻,只觉腰跨中掌处阵阵剧痛,胸中气血翻滚,知道不得再驱动真气,寻思:“谷中日长,待养好伤再挖不迟。”便在这时,手下“哗啦”一声,碎石竟自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小洞来。他大惊之下托地跳开,生怕洞中蹿出什么异物。不一刻灰尘散尽,并无动静,孤云走近一看,却见小洞中摞着厚厚一叠树皮,最上一张上写道:“阁下端庄重义,恪守仆言,此宝所托得人矣。”他略一思索,已明其理:张听雨生前便已将洞穴掘好,上面只是掩了些石块泥土。什么“后辈拾我骸骨,务埋之于正中地下,则仆此生庶几无憾矣。”云云,乃是考验来人的善恶品性。若是恶人,自不会辛辛苦苦地来掘这万古不化的坚石。 孤云心中怦怦直跳,轻轻揭开那张树皮,只见下面那张树皮上以赭石写道:“武功一道,旨在匡扶正义,救世济民,今人废正事而从恶业,追逐名位有之,卖身桀纣有之,谋财夺利有之,不尊忠信仁义之行,不章贞纯孝友之名,诚可哀也。汝习吾武功,当守吾道,一言一行必则之以民利,利民辄行,不利则不行,此成仁之道也……”孤云读到这一行字,不禁浑身热血沸腾,喃喃自语道:“则之以民利,利民辄行,不利则不行。如此才不愧为真正的大侠胸怀!” 这一张树皮,其要旨便是习武之人如何立身处世,第二张树皮起首写道: “吾所习‘青冥真意’阳刚虚柔并行,霸道冲和不悖,然犹有厥遗。吾自四十岁上立志补足延展,然百事缠身,于今方自以得其纲要,试录于此,若能得见天日,幸甚!幸甚!夺朱乱雅乎?锦上添花乎?君子可鉴也。“ 此功乃先师青冥子率性之作,其中窍要首端,乃在‘无得无分说’,得见此经之人当先悟此五字,方可……” 孤云双手微微颤抖,心想:“原来张前辈所说的重宝,便是闻名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玄门气功’的‘青冥真意’。他心中剧跳:“这份重宝,于武林中人而言当真是价值连城,我今日得此,当凛尊张前辈的训诫,则之以民利,利民辄行,不利则不行。”他在心中暗暗立下誓愿,便往下看去。 他不看则罢,一看之下登时目瞪口呆,只觉此事委实匪夷所思——原来这“青冥真意”的总诀,竟与他父亲所授的“吟风心意”一般无二! 孤云凝聚心神,屏住呼吸直读下去,到了十数句后,方有一句不同,这一句说的是“(真气)何以十二经不能拘之?乃入于八脉而不环周也,故当取足三阳经”,孤云想起父亲当日传授“吟风心意”时这一句乃是“(真气)入于八脉,历任、督、冲三脉汇于胞中”,一云真气当行十二正经中之足三阳经,一云真气行八脉中之任、督、冲三脉,竟是相互颉顸。 孤云心下沉吟:“这‘青冥真意’与我所修行的‘吟风心意’怎能如此相似法,除张前辈修改之处外竟是只字不差,难道这二种内功心法只是名谓不同,实乃一源所出?……然则义父为何从未提起此事?”一念及此,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记载“青冥真意”的树皮共有四张,通读下来,一百余句中约有十二三句有所改动。孤云此时已料定二门武功系出同源,只苦于无从求证。想了半日,忽地想到:“我修炼吟风心意时到“(真气)入于八脉,历任、督、冲三脉汇于胞中”一句时,只觉真气跳荡不已,许多次险些走火入魔,难道确实有误?不如依张前辈修正后之法运行真气,孰是孰非自然一试可知。”主意一定,便即盘膝坐下,导引丹田中真气缓缓运行,待到“会阴”穴时,并不照往日似地注入奇经八脉之任、督、冲三脉中,而是倏地转入足阳明、太阳、少阳三经!--这一转看似易如反掌,实则生死悬于一线,要知真气逆行,一着不慎便会心脉尽断而死!也只孤云少年气盛,才敢行此险着,寻常内家高手,若无十分把握决计不敢犯此大忌。 然而这一转之下,真气竟是行云流水,比往日顺畅得多,一个大周天下来,隐隐然有一股丰润充盈之意。孤云到此心下雪亮———“吟风心意”便是“青冥真意”,此事确定无疑!而这树皮之上的“青冥真意”,更是加上了张听雨毕生修为的心得!孤云收束狂喜的心情,心想:“究竟我义父师门与青冥剑派及张前辈有何渊源,他日若能出谷,一问义父便可知晓了。” 反复琢磨“无得无分说”这五字,却终无所得,只隐隐约约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当下拿起第五张树皮,却见上面写道: “吾落此谷中,虽侥幸逃得性命,真元已然大损,阳寿到今已屈指可数矣。而听荷芳魂渺远,吾心如槁木,亦不愿复入俗世争竞,非不能也,诚不愿矣。汝既宅心仁厚,吾当助汝出谷……”孤云看到这里,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一字字地往下看去…… “东面潭中四季恒温,独只秋分而至春分有锦尾鱼出没,他季则无,吾度潭下必有暗河与谷外水流相通,秋冬入谷避寒,春夏则出谷游移,趋利避害,此万品生灵之共性也。汝可下潭一探,然水性无情,福祸在所难料,慎之,慎之。” 孤云忖道:“当日坠入潭中时尚未过秋分,潭中确实不见有什么鱼虾之属,而半月前我下潭一探,便见有锦尾鱼出没,原来这鱼是从谷外来的。” 当下将张听雨的骨殖轻轻洒入石洞中,又将五块树皮轻轻放入,用石块、泥土层层压实,又下洞劈了一块上好的木头上来,刻上“天山侠圣张公听雨之墓”,竖在洞前。这一番收拾停当,才得长出了一口气,在张听雨墓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下洞而去。 回到树洞中休养半日,一觉醒来,觉得元气恢复了许多,当下胡乱吃了些干果、肉脯充饥,便起身往潭边而去。此时天时已近深秋,谷中天色稍稍寒冷,潭水之上氤氲着浓浓一层热气,孤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他潜到潭底,抱住一块百余斤的大石,一步步行去。水底仍如前日一般阴森可怖,饶是孤云少年无畏,心中亦是惴惴,背脊上忍不住发寒。走了七八丈远,忽觉眼前一花,一群锦尾鱼游了过去,孤云侧头去看,冷不防一脚踩空,原来潭下有深深一道罅隙,孤云一个不觉,竟失足摔了下去。幸得罅隙不宽,孤云危急间抛去大石,手足一撑,竟然生生撑住。喘息未定,猛然间觉得身周寒意袭人,似有一股寒流隐隐自前方涌来。他心中虽然惊惧,却又不免惊喜:“潭中水暖如春,独此处寒意侵人,看来张前辈所言非虚,这条罅隙,或许便直通到谷外。”黑暗中鼓勇迎着寒流往前游了数丈,只觉四肢手足渐渐麻痹,腰胯伤处亦越来越痛,心知不妙,便即挺身往水面浮去,刚浮到岸边,两腿竟一同抽搐起来,登时趴在浅水中动弹不得,刹那间背上冷汗涌出:“张前辈在遗言中说‘水性无情,福祸在所难料,慎之,慎之’,确非耸人听闻,我若是迟疑得片刻,这时多半要困死在那深沟之中。”他归心似箭,恨不能今日便能出谷,此时却终于知道此事虽大大有望,却万万焦急不得,须得将身心调养得妥妥帖帖,才可多几成指望。 其后几日,孤云便静心在谷中调养,他依照张听雨修正增益后之“青冥真意”修炼,只觉内力进境远快于平时,心下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竟与“天山侠圣”张听雨大有渊源,悲的是彼此尚未深谈,张听雨便已命丧摩尼教宵小之手。 七日之后,孤云催动“青冥真意”行了两个大周天,只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劲力弥漫,不由精神大振。当下在洞中饱餐一顿,将多日来采制的珍贵丹药材料裹在怀中,便往潭中行去。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却见谷中依然如往日一般草木葱茏,鸟语间关,宛如仙境,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眷恋之感:“待得外间大事一了,定要带上伊思儿到此隐居,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个羲皇上人岂不妙极。”脑海中不由浮起张听雨题在“玉龙瀑”旁石壁上的诗句——“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心中飘飘然而生出一股出尘之意。 在潭边吐纳良久,调匀气息,缓缓沿旧路潜入潭底罅隙之中,他在昏黑中一尺尺往前挪移,眼前愈来愈暗,水温亦愈来愈寒,耳边但闻得汩汩的水声,地底下仿佛有惊雷滚动,隐隐有轰轰发发之声传来,于幽寂之中,更添了几分恐怖。孤云虽然自幼胆壮,当此平生未遇之境,也是忍不住发毛。(注二)幸而片刻之后,前方微微露出亮色,似是水下的波光流动。他大喜过望,双臂急划,只见前方亮光越来越盛,显是洞口已然在望了。此时地势往下,水流加急,孤云不必使力便顺流潜出洞去。转眼间浮到水面之上,深呼了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洞外这条河流很是宽阔,水流湍急,一路奔流往下,声如巨雷。孤云顺流漂了里许,觉得水寒浸人,渐渐抵受不住,原来这河水虽然源自“死人谷”,一路却汇入溶雪和碎冰,寒冷异常。幸得河水不深,孤云立起身来,一步步往岸边行去。此时暮云四合,天光晦暗下来,四顾茫然,竟是不知其所在。上得岸去,却见白茫茫地一片乱石滩,大如梁柱的巨石或错落,或环拱,姿态各异,暮色中望去甚是诡谲。想是每年夏季冰川溶化,从高山深处崩落的山石沉积而成。孤云见四野苍茫,心想:“不妨在此暂宿一晚,明日一早赶路。”要知“神烛峰”近围地形繁复之极,往往走错一步,便要多越十重峰岭,何况天色昏黑,要寻得路径难如登天。当下找到一处背风之地,除下湿透的衣物晾在石上,便倚壁而坐,做起吐纳功课来。 他意守丹田,心中空明灵净,渐渐地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远处有人长声惨呼,声音凄厉,黑夜中听来分外令人毛骨悚然。孤云心中“咯噔”一下,缓缓吐气归元,凝神察听动静,过了片刻,又传来几下金铁交击之声,似乎便在左近了。孤云轻轻披上衣襟,正要跃到高处探视,忽觉眼前一花,五六道人影从前面掠了过去,一个重浊的声音道:“你们已无去路,抛下兵刃,饶你们不死!”孤云听得一怔,暗道:“这岂非那日与我交手的瀚海城‘万福堂’高手,‘飞天豹’贺齐天?” 这个念头刚转过,有人闷哼一声倒地,一个嘶哑尖利的声音道:“贺老四,你知难而退罢,我们二人,你方四人,舍命拼将起来,谁都不会好过。”那重浊的声音怒道:“何绪田,你伤我师弟,我贺老四与你不共戴天。这里就是你们日月双煞的毙命之所!”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道:“废话少说,咱们在刀剑下决真章罢。”双方数语不合,转眼间金刃劈风之声大作。 孤云从石缝中探出头去,只见昏黄的月光之下,六道人影在乱石间蹿高伏低,打得激烈异常。孤云见这六人闷不做声,都是舍了命地贴身肉搏,不禁暗暗心惊。斗了片刻,局面略见明朗,两个身着灰色衣袍者贴背而立,已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四个银衣人分站四角,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但两个灰衣人各使一柄弯如新月的奇形长刀,招数怪异,围攻四人也不敢过分逼近。斗到紧处,站在东面的一个枯瘦银衣人喝一声“着!”,一剑刺在那叫做“何绪田”的灰衣人肩头,顿时鲜血溅出。只听贺齐天狞笑道:“你两个龟儿子再不停手,老子真的不客气了。”说话之时手中镔铁棍呼呼连劈出数记辣招,出手甚是剽悍快捷。 那个声音浑厚的灰衣人刀掌合用,架开西面与南面攻来的两招,长刀横抹,嘶声道:“贺老四,我们日月双煞认栽啦,你叫你的弟兄退开罢。” 孤云听到“日月双煞”四个字,心中一动:“这个名号好生熟悉。”只是一时却想不起。只听贺老四哼地一声,镔铁棍斜斜一收,冷笑道:“大家退后一步。”心中却想:“一待放下兵器,再将你们斩为肉酱。”他对这二人实在十分忌惮,虽然率三个手下退后一步,却仍全神戒备,不敢有半分疏忽。 激斗忽止,耳畔便只有轰轰的江水声,月光下只见两个灰衣人低语几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孤云暗叹道:“一放下刀,只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他此时已认出那四个银衣人均是瀚海城主慕容天横手下万福堂中的武士。其时“天山邦盟”威势虽不及张听雨主政之时,但慕容天横的手下高手之众却犹有过之。“万福堂”行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天山南北路不论白道黑道,对之都是惟恐避之不及。这“日月双煞”不知何人,竟惹上了这群魔头。 贺齐天见“日月双煞”将长刀放到地上,心下一宽,踏上一步,狞笑道:“把东西交出来,老子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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