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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云曾听义父说起张听雨在瀚海城中推行新政、力求平等大同及早年行侠仗义的故事,心中早将他视作日后立身处世的榜样,也常幻想能得见此人中龙凤、当世之真豪杰。这时见到张听雨的亲笔题字,心中的惊喜,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孤云骋目四顾,不见人踪。微一沉吟,朗声道:“晚辈末学孤云,请张大侠赐见。”他受伤后中气不足,但山谷狭小,话声居然远远传了出去,但听四面回音缭绕,惊起无数飞禽。不一刻,回音渐息,却始终无人出来相见。孤云颓然坐倒,心想:“这绝谷虽然幽美,却四壁如堵,好似个棺材也似,无怪乎叫做‘死人谷’,张大侠这般人物,自不甘在此长居,定是略为驻足,就又飘然远引了。”心中失望,黯然地歇息了片刻,起身又行。 走不几步,看见身旁长着数株野果树,墨绿的浓荫中火红的果实星星点点,甚是诱人。孤云自坠崖后便不曾进食,早便饿得发慌,这时更是饥火如焚。当下摘了一个,放在口中大嚼,这异果绵韧多汁,虽略嫌酸涩,却有一股奇异的香味,孤云喜不自胜,连摘了几个揣在怀内,边吃边行。 不多时走近山谷的边缘,遥遥听得水声大作,转过几株石笋,陡然觉得一股凌厉的水气迎面迫来,霎时浑身湿透,抬眼望时,只见玉龙也似一帘瀑布从数十丈高处倒悬而下,直注入身前一汪碧郁郁的深潭中,雪玉般的水花四溅喷涌。这时天已近午,阳光透过云雾斜射入谷,正映在瀑布之上,幻出浅浅一弯彩虹,七彩朦胧,光华流动,孤云一阵心旷神怡,忽想:“这山谷中风光如此之美,若能和伊思儿携手来游,那可妙极了。”想到伊思儿,心中不由一沉:“这山谷似乎并无出路,难道我便要终老于此么?”转念又想:“天无绝人之路,一年内出不得谷,十年还不成么?”这么一想,便即坦然。他本性豁达爽朗,正所谓“乐天知命”之人。 瀑布两边是光溜的石壁,早被水流冲得如镜面也似。石壁上面亦题刻着许多诗句,有些是全诗,有些却是散句,多是隐逸之作,意境与常建的《宿王昌龄隐居》类同。水光朦胧,日色耀目,映衬得这些题刻愈发龙飞凤舞,宛如活物。孤云心中对张听雨的倾慕又增了几分:“张大侠文武双全,便只这一手好字,足可名列当世书法高手之列。” 正自全神贯注地赏鉴,忽然看见身旁有道淡淡的人影,在烟水朦胧中飘忽不定。孤云只道是日光水色间看花了眼,揉了揉眼,人影犹在。他大喜之下转身叫道:“张前辈!”急转身间,身后却空荡荡的。正疑惑间,那人影又在另一面隐约浮现。孤云心中一寒:“这人影飘忽如鬼魅,莫非是张前辈在这谷中仙逝,英灵不散?”一念及此,饶是日当正午,还是出了一身冷汗。惊惧之即急中生智,一个箭步跃到石壁旁,贴背而立,这下三面尽在视野之中,就算真是鬼魂也不能掩身到他背后了。 正惊疑不定间,猛听一人哈哈大笑道:“好机灵的小娃子!”孤云眼前一花,对面已多了一人,以他十年勤修的眼神功力,竟没有看出这人从何而来,其人身手之快,真只“如鬼似魅”一词堪足形容。 这人身形高大,身上的衣裳破败不堪,花白的胡须长发直披散到胸背之间,肋下夹着两条拐棍,双足虚悬在地,看来腰身以下已然残疾,最令人惊慑的是他眼中的神光,孤云与他一对眼,就似有一股沛然莫之御的魔力直入心腹之间,茫茫然地就想跪倒在他面前。孤云心中一惊,自然而然地运功相抗,真气急速聚到“百会”,终于勉强慑住心神,拱手道:“晚辈孤云参见前辈。”那人咦地一声,似乎对他的功力颇感惊异:“你叫孤云么?”孤云道:“是,前辈身手出神入化,莫非便是‘天山侠圣’张听雨张大侠?” 那人眼中神光一张,呵呵笑道:“张听雨不过是个糟老头子,没什么狗屁本事,哪值得世人如此推崇!哈哈,你这娃儿从哪里听说的我的名头?” 孤云只道张听雨丰神俊朗、飘逸出尘,想不到竟是这般模样,不由一怔,但随即想到:“一人脱离世俗许多年,又如何能以常人的眼光去测度?“他心中惊喜交加,纳头拜了下去。却听那人道:“世人多半好以讹传讹,一个庸庸碌碌的常人,众口相传也成了圣人,无聊得很,无聊至极。老夫正是张听雨,你看有什么了不起的么?”那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孤云,眼中颇多笑谑之意。 孤云又惊又喜,纳头拜道:“晚辈曾听义父说道,江湖中有句俗话,‘不闻听雨声,难明天下事,不识听雨剑,愧作武林人’,今日见着前辈,实在是晚辈的福分。” 张听雨哈哈笑道:“江湖上无聊之徒编排的笑话,竟也有人唱和,真叫老夫哭笑不得。小娃儿,你义父是何方神圣啊?” 孤云听他言语随便,心下暗生亲近之意,恭声道:“义父丁其煌,他老人家是个郎中,在瀚海城和天山行医为生。” 张听雨点点头,沉吟道:“孤云,孤云,你姓什么?” 孤云一怔,蹙眉道:“不瞒前辈,义父从未提及此事。” 张听雨嗯得一声,又问:“你的武功可是家传的么?” 孤云道:“正是晚辈义父所授。” 张听雨不再说话,抬头望天,眼中神光微敛,仿佛是想起了极悠远的往事。孤云不敢说话,心中却想:“他双腿残疾,难道也是如我一般,失足从神烛峰上摔下?”又想:“以他的武功,怎么会失足呢,或许是残疾之后来此隐居的吧。”隐隐又觉得此理不通。 忽听张听雨缓缓道:“世事如浮云,奈何遮望眼。小娃儿,你年纪轻轻,世上的事十之八九不曾经历,却怎得起了轻生之念?”孤云道:“晚辈并非轻生,只是……”当下将昨日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张听雨向他侧目半晌,忽地大笑道:“你的运气好得很哪,不过若非老夫托你一托,你非受重伤不可。”孤云听他这么一说,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入水前那刹那,曾有一股雄浑的大力横里一引,将他的下坠之势减了几分,想不到这股大力便是张听雨所发。他心中感激,纳头拜了下去。 张听雨呵呵一笑,道:“老夫在这鬼影子也不见一个的山谷中一呆便是十年,没事时只好自己同自己说话,今天总算是有了个小伴。”手中拐棍在孤云腋下一扶,孤云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禁不住腾空而起,心想:“张前辈这是考较我武功来着。”当下使出家门轻身绝学“阳关三叠”,半空中接连三个转折,稳稳落地,仍是跪在张听雨身前,口中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张听雨微微颔首,道:“你起来罢。”孤云应声是,垂手站在一旁,猛地胸口剧痛,禁不住连声咳嗽,原来他一使内力身法之间,便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张听雨道:“你小小年纪,能有此修为实属不易,但明知有伤在身就不该逞能了。在我张听雨面前摔个跟斗,可也不是丢脸之事。”孤云脸上一红,甚是惭愧,抬手在“中府”、“尺泽”、“列缺”三穴上点了几指,渐渐止住了咳嗽。 张听雨看他点穴的手法,眼中情不自禁露出喜色,道:“小娃儿也通医道么?”语音微微颤抖,孤云答道:“晚辈自小跟随义父,耳濡目染之间倒学了几手应急的功夫。” 张听雨道:“老夫双腿残疾多年,你若是能替老夫减轻几分苦痛,老夫便教你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孤云慨然道:“晚辈自幼承蒙家严教诲,‘救死扶伤’乃医者之责,晚辈绝不敢奢望其他。” 张听雨哈哈笑道:“小娃儿仗义豪侠,施恩不图报,正是我辈中人。很好!很好!”孤云暗想:“原来张前辈是考较我的品性。”踏上一步道:“这便让晚辈检视前辈的伤处吧。”张听雨摇手道:“你内伤未愈,老夫先于你找个住处歇下,疗伤之事明日再说不迟。”双拐一顿,身形已向前滑出数丈之远。孤云暗暗称异:“张前辈虽然双腿残疾,这等轻身功夫却着实高明!”他自认义父家门轻功超凡卓绝,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行了不远,到了“死人谷”东面的一片密林之中,张听雨指着一株丈余粗细的千年古柏,喟然道:“老夫穴居树洞之中,整整作了十年巢父。”孤云仰头望去,只见三丈高处的树干之上有一个大洞,洞外枝干上架着一面二丈方圆的木板台子,想是张听雨日常打坐修生之所了。这谷中地气湿热,也只穴树而居最为可取。 只听张听雨道:“此处树木茂密,雨霜不侵,是老夫过冬时的居所,你先在这里住下吧。”孤云道:“那前辈今夜栖身何处?”张听雨笑道:“老夫在玉龙瀑旁有个草舍,你不必担心。明日辰时,还是到玉龙瀑下见我。”话音未落已飘然而去,遥遥又听他吩咐道:“树洞中有风干的腊肉,随便取用便是。”孤云应道:“多谢前辈。” 调匀气息跃到树洞中,却见那洞不甚宽敞,洞内只有一张木床,旮旯里放着条枯藤编造的帘子,似是隆冬时用以遮蔽风雪的,帘上堆了一堆各式风干的名贵药材,什么茯苓、人参、雪莲、首乌,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兔肉,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孤云内伤未愈,到这时已是又疲又饿,当下盘膝坐到木床上,取了块兔肉大嚼起来。他连日来以干粮、野果充饥,这时终于真正尝到了肉味,心胸大畅。他原是个乐天豁达之人,虽然心中终究牵挂着义父和哈赤虎、伊思儿等人,却不垂头丧气,反而想:“天无绝人之路,我定会有出谷的一天。” 这日孤云便在树洞中养气疗伤。他所修炼的“吟风心意”是正宗的玄门内功,只要智虑纯净,真气便可自行循十二经别、十五脉络和奇经八脉运行。血气在经络中按一定方向循行,中医上叫做“流注”,练气士之所以血气强于常人,便在于可控制血气运行,沟通表里、蓄积渗灌。孤云已有十年的功力,内力流转之间,缓缓地将伤处的淤血沉积和闭塞的郁气冲开。打坐到晚间,孤云觉得中气大盛,伤口已只有些许滞碍之感。他大喜之下,按《千金方》中“内伤篇”所载之方,以洞中各色名贵药材调和服下,但觉腹中暖烘烘的,舒坦无比,他知道这谷中的药草效力极高,这一个方子下去,不仅可将几日来亏损的真元补足,更会有极大的增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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