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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云将“紫珠雪莲”交到哈赤虎手中,心中大慰,心想虽然今日毙命于斯,终究还是救了义父的性命。只听耳边风声狂啸,刹那间坠下数十丈。 在此由生到死的短短瞬间,很多曾经的事物飘忽而来,又在脑海间一掠而过……美丽的喀尔沁草原上,父子两人在如云的野马群中缓辔而行;昆仑“神照峰”上的云海,澄明地映出他们的身影;呼啸的风雨中,他和哈赤虎并肩子地与带箭的云豹搏斗;平静的雪莲湖里…… 雪莲湖!雪莲湖!孤云蓦地一惊,在眼前风雪的昏暗与凌乱中,他分明地看到雪莲湖那迷人的波光,还有更迷人的俏立湖边的那个人儿,那是依思儿!孤云猛地一惊,心想:“依思儿还在突罗山谷苦苦等候,我怎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去!”念头转动间奋力提气上跃,但半空中全无借力之处,仍是往谷底急坠。有时掠过伸出悬崖之外的树枝,但伸手抓时,总差了那么分毫。 蓦地眼前一亮,谷地里一片刺眼的绿光直射入眼,孤云生死只在顷刻之间,也顾不得看那绿光是何物所生,悲叹一声,瞑目待死。哪知便在这时,先行泻落谷底的雪瀑触底反激了上来,原来这个山谷口宽底窄,雪瀑的势道转了一匝无处宣泄,竟由急坠之势化作了急升之势。孤云只觉身下似有大力一托,不自禁地连翻几个筋斗,虽然兜头便是瓢泼似的冰雪,一时气为之窒,但自身猛烈的下坠之势却自然抵消泰半。 孤云得此死里逃生之机,不由精神大振,顺势一个转折翻近石壁,左手冰镐刺出!“啪”这只冰镐吃不住他浑身猛扑的力道,也自断了。但就这么缓了一缓,孤云已看清十余丈下谷底那片绿光所在便是一方水潭,当即拳掌齐出,奋力击在石壁之上,“喀喇”两声,两臂关节同时脱骱,但身形已借此力道往那潭中跃去。 孤云双目圆睁,眼看得波光扑面而来,连双臂的剧痛也丝毫觉察不到了。千钧一发之即团身一展,“哗”地一声轻响,身形就似尾飞鱼般斜插入水,居然只溅起些许浪花。他屏息在水下斜斜滑行,奋力向前方浮起,转折间但觉胸口剧痛,原来是潭底的岩石结结实实地撞到他的胸口。幸而那方岩石光滑似镜,若是块尖石,只怕当场便是开膛裂腹之祸。饶是如此,仍觉嗓门发甜,一口鲜血险些从喉底涌出,心下明白:性命是捡回来了,但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身在水下睁眼望去,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碧郁幽暗的波光中,一串串水珠从水底汩汩冒出,大者如碗,小者如珠,潭水温润如暖玉,触肤生温,令人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孤云从水下探出头来,四面一望,忍不住惊噫了一声,心中又是狂喜又是讶异。他实未料到这幽深如地狱的“神烛峰”底,竟有这么一方洞天福地。水潭四周是一片茵茵的碧草地,草色亮丽如织锦,地底隐约有氤氲的热汽蒸腾而上,化作薄薄的一层清雾。此时雪崩已止,只有零碎的冰雪不住地泄落下来,扑扑有声。天色仍然暝暗,也不知这淡雾之外,是壁立千仞的峰岭,还是参天的古木丛林。 孤云忍住双臂和胸间疼痛,缓缓靠近岸边,挣扎着爬到岸上,但觉胸腹间烦恶难当,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再运一口气,丹田中空荡荡的,四肢百骸再无半分力量,勉力接上脱骱的关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慢慢失去了知觉。 在草地上也不知卧了多久,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全黑了,远处隐隐有水声飘飘渺渺的响动,近处唯有积雪溅落、夜鸟呢喃,谷中幽寂无声,令人心生宁静祥和、虚静空灵之意。 孤云奋力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不料牵动伤势,一大口鲜血喷出,支撑不住软倒在地。昏昏沉沉间忽觉一股异香扑鼻,孤云心中一喜:“这是‘血竭穿庭草’的香味啊。”循香望去,借着雪崩飞落的残雪反光看得清楚,身旁那一丛药草红梗青叶,看形状岂不正是补血养气的伤科圣药“血竭穿庭草”。“据义父言道,这‘血竭穿庭草’产于蜀中、鄂北一带的湿地中,极为名贵,怎地这天山深处也有生长,当真希奇。”略一沉思,便即恍然:“这谷底有热汽透出,地气甚暖,又湿润多水,倒正与‘血竭穿庭草’的习性相符了。”他摘了一株药草用净雪擦净,便即生嚼咽下,然后趺坐在地,默默运功,过不多时,但觉一股暖意从丹田中直升上来,这暖意导着真气行了两个大周天,居然无甚滞碍。他几日里尽在冰天雪地中攀缘,无数次在生死间徘徊,可谓历尽艰险,真元实已受到极大亏损,天幸遇到“血竭穿庭草”这样的珍奇药物,服后以真气融化,不仅补了亏阙,反而有所增益,这倒为他始料未及。 孤云静坐片刻,精神略振,便起身走到一个较干燥处,和衣躺下。他数日之间经历无数次生死关头,身心俱疲,到此时才算渐渐松弛开来,心中却犹然记挂着:“义父的伤好些了么?哈赤虎平安地回转了么?伊思儿、伊思儿,她可还在等着我么……”迷迷蒙蒙中几个念头没转过来,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站起身来,看到身周的情形,恍然觉得身在梦里,揉了揉眼,才知眼前的物事并非虚幻。但见四面壁立千仞、直插云霄,薄纱般的水雾之中,蓊蓊郁郁的参天古木、五颜六色的花草藤萝摇曳生姿、美不胜收,只是四下里横了许多断木残枝,想是昨日被崩落的冰雪压坏。谷中幽幽寂寂,似乎并无狮虎之类的大型走兽,却有百十种鸣禽时而翔集、时而四散。 孤云摘了株“血竭穿庭草”服下,信步往前走去。只见两三步便有自己从未见过或谷外极为罕见的奇花异草。他从六岁上随义父学习医道,《黄帝内经》、《灵枢》、《素问》、《开宝本草》、《金匮药方》等医书读过不少,又随父游历塞外各处名山大川,识见早已在寻常中医之上。但这等奇材荟萃之所,实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穿过一片森森古柏,惊起一群栖息其中的彩羽异鸟,众鸟呼啦啦地齐飞而起,沿西面石壁盘旋而上,又蜿蜒飞落,往山谷的另一头去了。孤云略感诧异:“这谷中似乎自亘古以来就无人来过,怎的这鸟群却畏惧于我呢?”转念一想:“多半是这鸟儿胆子小得很,所以要远远地躲开山外的人间,在这世外桃源中栖居。” 又行出里许,眼前一堵石壁当道,孤云抬头望时,不禁全身大震,急忙回身,却见空山寂寂、草木无声,哪有人迹。他原以为自己是踏入此谷第一人,现下却知大谬不然!——原来这堵光滑如镜的扁方石壁上,竟铭刻有一首诗: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松际露微丹,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孤云识得这是前朝开元年间诗人常建的传世之作,但见字大如斗,每一笔画均深入坚石盈寸,银钩铁画,龙蛇飞动,整幅字就似要破壁飞去一般,蔚为壮观。再看诗左的题刻写道:“江南张闻雷思故偶题于死人谷西隅。” 看得“张闻雷”这三个字,孤云几乎跳了起来,一颗心蓬蓬直跳,连胸口的伤痛都忘了。他自坠入谷中起迭遇惊奇,但所遇惊奇绝无此时之甚。原来这张闻雷,便是武林中百年不遇的大英雄,人称“天山侠圣”的张听雨,表字闻雷。他原是江南钱塘望族之后,少时为“青冥剑派”掌门赤松子看中,收入门下,出道时已是该派、亦是江北武林中最杰出的人物。他二十五年前率门人、弟子及同道好友百余人西入天山,于天山西麓的“博尹达峰”中开宗立派,建立“青冥剑宗”,武林中人称之为“西青冥”,以别于泰山的“东青冥”--“青冥剑派”。 若只如此,张听雨也只能称作一代武林宗师。但此人却有着远迈寻常侠士的识见和胸怀,待立足已稳,便依“博尹达峰”的主峰“鹰啸峰”建成“瀚海城”,广纳中原、西域逃避战乱之士,几年内势力大盛,他又主持与天山以西十数个部族、豪强结盟,号称“天山邦盟”,一时间声威震动中原西域。现任“天山邦盟”盟主、号称威武天山王的慕容天横,当年便是他的结义兄弟。慕容天横有今日之威势,可说大半要归功于他。 二十年之前,张听雨在“天山邦盟”初成未久时突然不知所踪,其生死去向,成为天山及塞外武林中的一大疑案,有人说他功德圆满,已然羽化飞仙;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已剃度出家为僧,终证阿祗罗大道;还有人说他抛妻别子,孤身西去游历大食、安息古国去了--然而最盛的说法是他被结义兄弟慕容天横篡位,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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