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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春华绿鬓翠，十载秋寒白发生。
于宇宙，十年不过弹指一瞬，于天下，十年却足以凋败一个皇朝。十年前，垂世三百年的大唐尚能苟延残喘，十年后，长安的王气已黯然而收，这个昔日疆域辽阔，号称“北逾阴山，西抵大漠，地东极海，南尽林州”的强盛朝代，终究埋骨于蜂起的兵火之中。朱温代唐以一个僭伪的新朝－－大梁，却并未能一统天下。无尽的杀伐之中，人命已是最最脆弱之物，噫吁唏！于百姓，这十年的风雨又不知吹散了多少孤魂，凋零了多少红颜。
其时是大梁开平二年（注一），中原战乱频仍，横亘西北的天山也是纷争不断。唐末以来群雄割据，互争雄长，唐庭无力经营西域，北庭和安西两大都护府自也便灰飞烟灭。天山的诸路部族、豪强历经数十年金戈铁马、纵横捭阖，方一统于“天山邦盟”旗下。然“天山邦盟”盟主“威武天山王”慕容天横着力铲除异己，各部族豪强又宿怨难消，于是茫茫千里天山难脱战云笼罩，浩浩万里瀚海不免狼烟四起，盛唐之时的安定之局已如昨日黄花，再难复见。
飒飒的秋风里，雪山下绵延的森林和无边的草地，都蓬勃地展露着生气。这时已是黄昏时分，微黄的夕照下，天山西麓突罗山谷里帐落如云，篝火遍地，欢歌笑语声和牛哞马嘶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这一日是伊斯兰教历的十二月初十－－伊斯兰盛大的“古尔邦节”，也叫做“宰牲节”。其时伊斯兰教传入天山一带未久，但信仰的部族却已甚众，定居在这突罗山谷中的喀喇回鹘（注二）便是其一。
回鹘在唐时称回纥，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立有大功。后趁仆固怀恩叛乱之机，与吐蕃兵围泾阳。朝廷命郭子仪领兵拒敌，郭子仪单骑入回纥营中会其首领药葛罗，与其定约而还，此事在历史上大大有名，后世评书、戏曲中多有“郭令公单骑见回纥”的折子。其时回纥国势颇盛，但不久便因内乱倾颓，公元八四零年为黠嘎斯国攻灭，余部从鄂尔浑河流域分三支向西南方向迁徙：一支南下至河西，史称“河西回鹘”；一支南下至新疆高昌，史称西州回鹘；第三支便是西迁，落足这天山西麓突罗山谷的喀喇回鹘。
喀喇回鹘是“天山邦盟”诸强中势力最盛的一族，拥众十数万，旄帐万顶，其首领哈散大号“狮子汗”，此人雄才伟略，极善经营。“天山邦盟”盟主慕容天横对其颇为忌惮，历来殚智竭虑地压制侵夺，但哈散应对沉稳，多年来从未处于下风。
依照喀喇回鹘之例，古尔邦节的盛典在当日午后开始，直至第二日清晨。此时夜幕微垂，正是到了最最热闹的时候。喀喇回鹘首领－－“狮子汗”哈散驻陛的大营之中，金黄色的穹庐在夕照中灿灿生光，无数高耸的旄幡在秋风中烈烈作响，大帐前摆开了盛大的宴席，这便是俗称的“古尔邦大宴”。雄壮的长笳声和奇巧多变的手鼓、卡龙、刀朗热瓦普乐声中，成千上万盛装的回鹘族民围着星星点点的篝火载歌载舞，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动人的笑容。
大帐正前方一方五彩斑斓的锦旄之上，虎踞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虬髯大汉，此人满头细辫，面上刀疤纵横，身上披着一件极宽大的虎皮袍子，这便是其时威震天山南北两路的喀喇回鹘头领，号称“狮子汗”的哈散了。“狮子汗”哈散是回鹘族公认的领袖，据回鹘族诗人阿布杜加费尔记载，他壮年时曾徒手生裂猛虎，又能力追骏马，此等描述固然有作史者夸大其辞之嫌，但此人善于征战，又得族人之心，这却是实事。
此时场中正有百十名回鹘族人跳着回鹘族祖传的“多朗舞”，此舞是回鹘人纪念祖先在森林中狩猎而创之舞，其舞姿时而从容，时而刚劲，煞是好看。哈散畅怀痛饮，自行割肉进食，意兴纵横间不住呵呵大笑。他的两翼坐开数排人，左首的乃是族中的一众首领、元老；右首的乃是他请来观礼的宾客。
忽听左首宾客中一个大腹便便的胖汉笑道：“哈散老兄，你看这些汉子手足无力，贵族这些年不曾打战，莫非都从猛虎变成了绵羊么？”
他这话说出来，哈散右首回鹘族众人无不面上变色，一齐望向哈散。哈散神情不动，缓缓喝下一杯酒，斜睨了那胖子一眼，微笑道：“古达玛兄弟，我们回鹘人既非猛虎，也非绵羊。”倏地站起身来，大手向场中一挥而过，大声道：“他们一个个都是勇猛的狮子，任是谁侵入他们的土地，都会被撕成碎片！”他语声浑厚，方圆里许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停下手鼓、歌唱，齐声高呼：“狮子！狮子！”
这两声喊突如其来，唬得那胖汉古达玛一跳，酒水洒了半身。
哈散嘴角闪过一丝轻蔑之色，凝视着那胖子古达玛，含笑道：“古达玛兄弟不必慌张，你和你的突骑施族是我们回鹘人的朋友，我们自不会将你撕碎了下酒。哈哈，哈哈。”原来这胖子是天山西路第三大族突骑施族的首领，名叫古达玛。
古达玛面上一红，强笑道：“哈散老兄，你说你的人都是勇士么？我看倒也未必。像慕容爷身后的这两位英雄，只怕你回鹘人中就无人能敌！”不待哈散回答，向哈散身旁坐在主宾位上的一个锦衣男子说道：“慕容爷，咱们不妨来个比赛，看看是回鹘族的狮子勇猛，还是天山王麾下的武士善战！”
那“慕容爷”名叫慕容无伤，约有四十余岁年纪，形容瘦削，浑身裹在金色的金袍之中，虽然眉目俊秀，但神情倦怠，显是久已沉湎酒色。他是“天山邦盟”盟主－－“威武天山王”慕容天横的独子，此番受了父亲之命，前来赴喀喇回鹘的“古尔邦”之会。此人原本浮华放浪、才具平庸，平日里只知喝酒嬉戏，此时听到古达玛的主意，眼中一亮，向哈散道：“狮子汗，慕容某这两个护卫乃是我瀚海城中有名的勇士，大伙儿热闹热闹，你看怎样？”
瀚海城是慕容天横的驻陛之地，高手济济，能称得上勇士之名的，想必也非寻常人物。哈散念到这一节，不禁踌躇，慕容无伤只道是他怯了，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向身后两个护卫道：“你们过来参见大汗！”
只见两条大汉应声而前，向哈散一躬身，齐声道：“参见大汗！”
哈散心中愠怒，看了二人一眼，心中却是一惊，只见左首那汉子耳挂金环，形容狞恶，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站在当地便如座小山也似；右首那汉子神情彪悍，一袭紫衫，倒绰着条黑沉沉的铁棍，双目炯炯有神，看来都非寻常人物。
慕容无伤得意洋洋地道：“这二位乃是名列我瀚海城‘万福堂’四大高手的‘铁背熊’巴尔汉和‘飞天豹’贺齐天！”
“万福堂”在慕容天横帐下专司缉拿侦讯，营中有不少一流高手，其中以“龙虎熊豹’四大高手为首。“万福堂”行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天山南北路不论白道黑道，对之都是惟恐避之不及。
哈散本不愿在“古尔邦”大宴上闹出事来，但既然古达玛和慕容无伤将话说到这一步，也不由得他不挺身应战。当下长身而起，朗声道：“好！那么两下便比试比试！只是不知如何比法？”此时场中载歌载舞的回鹘族人听说要比武，便都聚拢了过来。
古达玛眼珠一转，摇头晃脑地道：“既是比试，须得拿出真功夫来，死伤勿论！”
哈散左首所坐第一人站起身来，笑道：“今日是我‘宰牲节’，宰的是畜生，又不是人。依沙图克所见，真功夫自然要用，却不可伤及性命。”此人长发披散，束以银环，紫黑的脸庞上自左眼下到右颊有长长的一道刀疤，形容甚是彪悍，原来是哈散的长子沙图克。
宾客中一个银须长者道：“不错！比武归比武，大好日子里不可伤了和气！”这长者是薛延陀族的首领，叫做撒马汗，平素与哈散交好。处月族的首领胡斯摩尔也道：“大伙儿是兄弟，不可为了争胜闹出性命来！”
慕容无伤自度以手下二人的本领，回鹘族中无人能敌，是以极想真刀真枪，煞煞喀喇回鹘的威风。但既然多人反对，也只好作罢，咳嗽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便不用兵刃。”向那紫衫汉子“飞天豹”贺齐天使了个眼色，贺齐天会意，将铁棍抛在地下，却从篝火旁拾了条烧了半截的木棍出来，高举过顶，大声道：“贺某便以此棍领教回鹘族勇士的身手！”
他此举骄狂之极，登时激得回鹘族众人群情汹涌，当下便有数十条青壮汉子奔到狮子汗哈散面前，纷纷道：“大汗，请准许我们出战，教训这个狂妄自大的蠢人！”其中一个粗壮少年金刚怒目，燕颔虎须，站在众人之前威风凛凛，原来是哈散的二子－－哈赤虎。
慕容无伤见群情汹汹，面色倏变，强笑道：“你们是要用群殴，还是用车轮战哪？”
哈散道：“我们回鹘人从来不倚多为胜。这样罢，咱们便一对一地比两场，若是一方连下两场，那便算胜了；若是各胜一场，那么再比第三场，这第三场便以二对二，一战定胜负，如何？”
众人思忖之下，都觉此法可行。
当下那请命的数十回鹘壮士便凑作一团商议，不多时推举出两人。一人便是哈散的二子哈赤虎，另一个少年年龄似乎比哈赤虎还小一些，肤色微黑，容颜英俊，脸上稚气未脱，但眉宇间已隐然展露一股英侠果决之气。二人大步走到哈散面前，齐声道：“哈赤虎、阿里愿意为狮子汗冲锋陷阵，打败所有轻蔑和敌视我们的人！”
慕容无伤和古达玛对视一眼，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心下都想：“喀喇回鹘果然无人，竟然遣了两个小娃儿上阵。”
哈散微一沉吟，微笑道：“很好，愿真主佑护你们。”遂命二子哈赤虎对阵“飞天豹”贺齐天，那少年阿里对阵铁塔一般的“铁背熊”巴尔汉。二人正要下阵，忽见人丛中奔出一个盛装的回鹘族少女，这少女穿了一身翠绿的锦织窄衣，长发盘在头上，斜戴着只珠翠小帽，眼睛犹如两汪微蓝的湖水，在火光下看来分外美丽灵动。这少女奔到哈赤虎和那英俊少年阿里面前，低声道：“二哥，阿里，你、你们要小心，愿真主佑护你们。”说完在哈赤虎和阿里的额头各轻轻一吻。
哈散身旁沙图克哈哈大笑道：“阿里，你得了我妹子的祝福和香吻，今天可不许败了。”
少年阿里面色微红，看了那少女一眼，那少女不敢抬头，转身奔回了人丛之中。原来她是哈散的小女儿，叫做“伊思儿”，平素与这少年阿里交好。
第一阵由哈赤虎对阵贺齐天。众人在宴席前闪出一片空地，贺齐天脱去外衣，露出一身黑色短打，捧着半截棒杆向哈赤虎一施礼，含笑道：“请少汗亮兵器罢！”哈赤虎哼了一声，也从篝火堆里捡出一条木棒，大声道：“我们回鹘人平时只用木棒打畜生，从未打过人的。今日只好破破这个例。”众人一听，轰然大笑。
贺齐天又羞又恼，低喝声：“看打！”木棒势挟劲风，当头向哈赤虎挥去。哈赤虎见他来势峻急，不敢怠慢，举棒挡架，哪知贺齐天变招极快，忽地一个转身，木棒顺势斜挥下来，哈赤虎格挡不及，只好斜转身来，拿肩背生生捱了这一下。“砰”地一声，顿时痛入骨髓。贺齐天得势不饶人，矮身扫堂腿扫向哈赤虎下盘。
哈赤虎虽然先吃一亏，但他随父兄征战已有数年，危急关头丝毫不乱，倏地纵起，反手一棒挥出，贺齐天不意他能使出这等轻灵的招数，急退半步，棒头从胸前半寸外荡过，哈赤虎乘机落地转身，稳住阵脚，扑上再斗。二人你来我往，斗得甚是紧密，其间夹杂着木棒交击的啪啪声和着肉的“噗噗”声，二人各自吃中不少棒子，但哈赤虎身法招数不如贺齐天灵活，十记里倒中了七八记。斗到紧处，哈赤虎挥棒将贺齐天的木棒封到外门，贺齐天冷笑一声，身形急进，重重一拳打在哈赤虎肩头之上。哪知哈赤虎吃痛之下不退反进，斜身一靠，伸臂处已抓住了他的领口，反手将他往地上掷去。这一掷是回鹘族摔跤法中的厉害招数，叫做“马折背”，意即骏马被这一摔，也要折了脊梁骨。
贺齐天是慕容天横麾下的武士，擒拿格斗的本事本是他所长，但他却不曾料得回鹘人个个擅长摔跤，而哈赤虎更是族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是以得意之下，居然被哈赤虎拿住要害。眼看被头下脚上地转了半圈，便要往地上摔去，忽然身形一滞，横在了半空。原来哈赤虎不愿要了他的性命，是以“马折背”最后狠摔的一式没有使出，他顺势向前冲出数步，便要将对手放在地下。忽然间大叫一声，反被贺齐天提将起来，接着胯骨上重重挨了一脚，被踢出丈许开外，滚落尘埃！他的妹子伊思儿和阿里大惊，急忙上前将他扶起。哈赤虎瞪着贺齐天，切齿骂道：“无耻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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