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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并没打那个电话。就为了一句客套话,巴巴地跑去听课,不是太奇怪了么? 然而“吴戈”这个名字就象被复制的病毒一样,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突然地经常出没在她生活中的各个场合。这有点象她平时看电视剧,原来不注意某个演员的时候,无论哪个戏也看不见这个人的影子。一旦认识了,他的戏就一股脑地跑出来,随便换到哪个台,都能看见这张脸。 开始是室长。她只是随口提了提这个名字,问了句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据说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料想这么个隔山隔水的老前辈,室长多半也不会知道。谁想室长啊地一声惊叫,说当然听说过,那是当年咱校的风云人物啊,还留校教了一段书,只是据说……室长作神秘状,“他后来被学校开除了。” 继而是一个高两届的学姐。“唉,这个人哪,说他好吧,那是昧良心,说他坏吧?还不太够格……反正不是一般战士。” 后来连去阿鹃那儿串门也无法幸免,那几个经济系的女生时不时就会交流一下关于这个红人的官方和小道消息,真假虚实添醋加油煞有介事。 “听说他老婆是个大美女!长得象关芝琳似的。” “切!不是说离了吗?关芝琳又能怎么样?!” 顾扬觉得自己象是陷在了一张大网里,无论怎么转身,都无法挣脱。她被各色声音强行推挤着,不由自主地去认识这个几乎被传说妖魔化的人—— 吴戈,装潢设计系八七级毕业生,为人聪明机变、精明强干。做学生时成绩优异,加之社会关系广泛,因此大四时就开美院建校未有之先例,在校内搞了一次个人作品展,且广邀新闻媒体,极尽炒作之能事。毕业后顺利留校,在母系任助教一职。 这种拿工资熬年头的日子当然喂不饱他的胃口。九二年正是广告业方兴未艾之时,吴戈瞅准了这是一个大有可图的行当,于是伙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东拼西凑,起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当时的广告市场极不规范,粗制劣造比比皆是。从市场经济大潮中淘到第一桶金的企业主们还对广告懵懵懂懂,尽管手里攥着大把票子,就是不知该往哪花。这就好比空有一身内功却不懂得运功法门的门外汉,迫切需要借一把外力,打通七经八脉。 吴戈就是在这个时候适时出现的。 传说他凭借着一本从旧书摊上拣的外国教材,在他自己还对书上那些前卫理论一知半解的时候,就大胆地向老板们兜售国外的新概念。老板们被他唬得一楞一楞,以为取到了洋真经,大把银子砸下去,寄望吴戈帮他们修成金身。吴戈也真不含糊,手下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忙,一年之内做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项目,单是给一家知名网络公司做的一套CI形象工程,就为他赚进小一百万。吴戈用赚来的钱买了房子车子,春风得意马蹄疾,风头在当地业界一时无两。 后来就有业内人士感叹:这小子运气忒他妈好!那么一个无人开采的果园就被他给撞上了,那真是一抬手就是满树的苹果,都不用踮脚!现在呢?都被人摘光了,你得踩着梯子上去够,还都是青苹果,一不留神还有掉下来摔死的危险。 那时吴戈的正式身份一直是美院的老师,每天开着大奔上下课,在校园里肆意招摇。 但他很快就为自己的盛气付出了代价。大家都说这毛头小子太张扬,许多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还都是两个轮子的级别,他凭什么就敢这么放肆?!没多久,学校就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他给开了。 下海后的吴戈反到少了顾忌,姿态更为凶猛了。不仅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在情场上也有大斩获。他狂追当年因为他农民出身而拒绝他的校花——他一个教授的女儿,这次,顺利入关。 结婚一年多,俩人和平分手。吴戈把公司迁到北京,一去四年,直到今天,才又卷土重来。 那时的顾扬脑子里充满了对“开公司、女强人、成功人士”一类词语的汲汲渴望,吴戈的光辉事迹就成了当然的范本,除了性别等硬件因素,简直是可以完全临摹的。吴戈的出现就象摩西分红海一样,“哗”地一声,眼前就迸出一条金光大道,路的那端,就是她为之奋斗的方向。 她没有失望,因为没过多久,这扇门就向她敞开了。 那天顾扬刚从家里回宿舍,进门就得到通报,说有个姓林的找她,让她务必回电话。她直觉就猜想不会是吴戈的那个助手吧?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她电话的? 拨过去对方一接,果然是那个小林。先是笑笑地问她怎么不去听课,接着就说到了正题。 “吴先生想从美院找几个学生过来兼职,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也请你给我们推荐一些合适的人选。” 顾扬听着,握着听筒的手因激动而略略发抖。她完全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轻松愉快,前两天还和室长高不成低不就地为找实习单位的事发愁,今天居然就有人送馅饼上门了。 本着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的原则,她不仅自己去了,还拉了室长和她们班长一起下水。 报道那天,吴戈因为赶着上飞机,打个照面就跑了,临走时交代,让小林负责带她们几个新来的。小林领着她们楼上楼下地熟悉地形、和老员工打招呼、介绍公司基本的规矩。顾扬战战兢兢地听着,小心翼翼地记着,望出去包括小林在内的所有这些前辈们都是身怀绝迹深藏不露的高人,于是就毕恭毕敬地叫了声:“林老师。”林老师却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慌忙摆手说别介别介,千万别这样叫我,我哪配当人家老师啊! 既这样,那就换个亲切点的套套近乎。她又叫“那……林哥?” “林哥”也还是不对。 “咳,你就叫我名字,林东升,要不,叫职务也行。”说罢压低声音,一副神秘相,“我们吴先生,最反感在工作场合哥啊姐呀的乱叫一气,一点不严肃。他连自己都不让我们叫‘吴总’,都得叫‘吴先生’!” 顾扬和室长相顾骇然,均觉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这位吴先生的臭规矩也未免太古怪了点。 不仅如此,她还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牛刀杀鸡了。 本来热情高涨地想要施展才华、学习绝艺,谁想第一天小林就把她们塞到档案室去了,让她们跟着个昏朽的老太太给设计资料编号存档。 一桶冰水兜头淋下,所有热情都熄火了。顾扬心里严重失衡,堂堂一个大学生,岂能干这种流水线女工的简单体力活? 没几天她们就忍不住了,消极怠工,动不动就流窜到设计室去偷师。小林见了,也不说什么,有时还让她们上上机子,做点简单的小稿什么的。 他们很快就和设计师混熟了,设计室里一派言笑晏晏和乐融融。 可有天早上一进屋,她就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屋里一片静谧,各人闷头干工,表情肃穆。 一个叫“大百科”的设计师溜过来打水,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吴先生回来了,保重啊。” 顾扬一呆,转脸就见吴戈举着电话溜达进来,满脸堆欢点头哈腰,“哦,孙市长出差啦?……不不,刘秘书,不劳您大驾,我这就让人送过去……”挂了电话,右手一指门边展示架上摆着的古董,“小林,你跟司机去一趟……小心点!这可是从西安淘回来的唐三彩。” 等小林他们护送唐三彩下了楼,吴戈这才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点一下设计师,然后招呼顾扬她们道:“来,你们几个,上来一下。” 她们惴惴地尾随着吴戈上了他位于三楼的神秘宫殿。 这之前顾扬曾趴在紧锁的房门上隔着毛玻璃窥探了一回,里面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听说此人有收藏癖,虽然才疏学浅,但偏好附庸风雅,攒了一堆历史文物塞在办公室里,看上去气质高雅文明,令人肃然起敬。 那时她对吴戈的许多做法一直无法理解,觉得十分可笑。明明名利地位都有了,为什么非要削尖脑袋戴上一个L大教师的帽子;明明没有几分墨水,为什么还偏得各方疏通著书立说……后来接触多了,她又觉得他可怜,他所有的虚张声势、一意孤行近乎偏执的各种努力都是为了掩藏他的自卑,那些改造手术的背后透出的是他对“文化人”这个名词的耿耿于怀和无限向往。 这间大屋子被一扇紫檀木镶玻璃的屏风黄金分割成一大一小两个区间,外间会客,内间办公。古早的玩意儿果然不少,但和种种现代化装置对接在一起却并不显得突兀,设计手段颇见巧思。 吴戈显然很得意,指手画脚地给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介绍他这堆宝贝的来历。 “看这个,”他指着屋角雕花镂空的两扇木刻,“左边刻的是梅兰竹菊,右边是笔墨纸砚,有一百多年历史了,——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 见众人傻乎乎地摇头,他笑了笑,“是从床上拆下来的侧板,我嫌那空调露出来太丑,就拿它当罩子了。” 顾扬定睛研究,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那后边藏着空调。 此后她曾多次听到吴戈在不同场合拿他的空调罩子说事儿。“创意是什么?创意就是发现的能力!东西还是那件东西,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发现别人 发现不了的角度。你发现了,你用好了,那就是创意。” 显摆了半天,吴戈似乎才想起来叫他们上来的真正目的,就问他们这段时间工作的体会。有几个嗫嚅着表达了疑惑和不满。吴戈静静地听完,轻蔑地笑了。 “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我北京的公司请过一个中央美院的男生,牛的很,名牌大学的呀。第一天我安排他做个名片盒子,荷!他那份不服气。对付对付做了一个给我,结果怎么样?做的跟名片一样大小,名片放不进去,废了!这叫什么?生活常识不及格,工作态度不及格!你们那,都别太把自个儿当回事儿了。文凭!”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文凭不能创造价值,它就是一张手纸!你们觉得在档案室打杂委屈了是吧?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我这档案室里钻,知道为什么吗?我所有的案例、作品产生过程、管理经验都在这里,可以说我成功的秘方就在这儿。——没学会走就想跑?你们!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这番长篇大论使顾扬悚然心惊,想起那些鼓捣半天还用不好的设计软件,想起那些打坏的稿子浪费掉的昂贵的纸和墨,羞愧得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真象他说的那样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 但室长却不以为然。“说的自己跟诸葛孔明似的!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什么秘方,唬孩子哪?!” 再搁几天,几个同门渐渐熬不住了,一个一个地另觅高枝去了。 顾扬也有点打退堂鼓,但又觉得弃之可惜,一直举棋不定。倘若不是吴戈及时跟进,恐怕她也要收兵了。 他先是给她扣了几顶“聪明、悟性高、有天分”的大帽子,让她觉得自己跟块和氏璧似的,简直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然后又激情洋溢地做她的思想工作,信誓旦旦地说要栽培她,虽然语气依然倨傲,但不得不承认,吴戈的那句话具有十分的煽动性——“别拿我当目标,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我。不是开玩笑!”他说。 她被这个远景诱惑了。 吴戈果然并不食言,考验期结束,开始有意安排她参与核心工作,时不时带她出入一些生意场合。室友们每次见她涂脂抹粉换行头,就打趣说:“白领,又有应酬啊?” 本来是玩笑,可不知怎么听着就分外刺耳钻心,渐渐的她就不太常回去了。 但有一句玩笑却一直硌在心口上。 在她的一个设计方案中标,得了500块奖赏之后,室长奸笑着来了一句“我怎么觉着他是另有所图啊!身边安一头寻摸第二春的大尾巴狼,你小心着点儿。” 捣乱分子扔进来的一块石头破坏了整个水面的宁静,原来很单纯的一件事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别有所图?不能吧?可是这小灶确实热得不寻常,他总得图点儿什么吧?难道就图个伯乐的美名? 心里有了鬼,行事也鬼祟起来。她经常不自觉地提高警惕,蝎蝎蛰蛰地想从吴戈身上找出点阴谋的影子。可是吴戈举动如常,一派正大光明的样子,连狼尾巴尖都没露出来过,反而显得她自己是小人之心。 后来她曾经做过很多次假设,假设那个时候吴戈真的有阴谋,她会愿意把自己送进圈套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反正她无从知道。因为假设永远只是假设,而真正的结果只有一个,是你左转右转都无法逃脱无法改变的,譬如那个下午,那个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的下午。 那天本来已经下了班,她半个身子都挤在公车门里了,又被吴戈一个电话拽了回去。“快点回来!你丢的东西有着落了。”他说。 顾扬有点惊讶他对这件事居然这么上心,她自己都差不多快要忘了。想是吴戈跟局子里的熟人打了招呼,因此一逮着可疑人物,就立马知会她前去认人了。 熟人是刑警大队的周队长,亲自陪着他们进了屋,跟她交待:“只看见个背影,辨认难度肯定很大,你好好回忆一下,尽量认。也不一定是这几个。” 她答应着,向玻璃墙另一边的嫌疑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们都背对着她,像一堵堵高低起伏的墙。 她仔细回想着,慢慢辨认着。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脖子不自觉地努力前伸。她猛然往前一蹿,“啪”地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面。紧接着耳边响起周队长短促有力的声音,“认出来了?第几个?” “第……倒数……倒数第三个。”费了好半天劲,她才颤颤巍巍地说。 里面的警察示意“倒数第三个”转过身来。顾扬一直屏着气,眼都不敢眨一下,心脏似乎要跳出腔子。 他转过来的那一刻,顾扬觉得象是谁狠狠给她后脑勺来了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上头顶。——这个嫌疑犯面对着她,直挺挺地站着,身材颀长,骨架宽大棱角分明,眉毛粗黑浓密,一脸的桀骜不训。 “是这个吗?”恍惚中她听见周队长的问话。 “不是,不是他!不是他!”她几乎是惊慌地叫着,指甲把玻璃刮得吱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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