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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学院的邻居是体育学院,每逢周末都要在礼堂搞一场舞会,里边银幕上演绎生死,外间大厅里群魔乱舞。震耳欲聋的的士高鼓点一直蔓延到美术学院,蔓延到心里同样打着鼓的女孩子心里。 顾扬就时常被李莹强拖硬拽的拉去那里跳舞,准确地说,是“陪跳”。因为多数时候,她都是抱着外套背包坐在大厅的角落扮演壁花,看着李莹激情洋溢地在场子中间摇头摆臀,象杨丽萍那样疯狂地甩动一头乌黑的长发。 “你真没劲!来了干嘛不跳啊?跟个老太太似的。”李莹从帅哥的包围圈中冲杀出来,抹着汗对她大吼。音乐声实在太大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上高中的时候,她曾经是元旦晚会舞蹈节目排练最积极的一个,还当过两次领舞。可是现在呢?她只要一扎进那堆喧哗躁动的人丛里,她就灵魂出窍,感觉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飘在半空中,隔着一个老大的透明罩子,静静地注视罩子里那群人,包括机械地挥手顿足的那个自己。这种感觉古怪而可笑。 这个晚上她依旧出窍。当曲子换成轻柔的四步时,李莹的舞伴指使同来的一个男生过来邀舞。他的手固执地停留在顾扬眼前,久到她没法儿装作看不见。 无可奈何地下了场,转了十来圈,一瞥眼瞧见舞伴正愉快地咧着嘴,嘴里一口白牙,在闪烁的彩灯下森然生光。 她打了个冷战,忽然间觉得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李莹,我先回去了,你接着玩,记得早点回去。”她扒到李莹身边交代着。 然后,在李莹、李莹的舞伴和她自己的舞伴的面面相觑中,仓皇逃离了那里。 躺在宿舍的床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子里飘来飘去。等她迷迷糊糊地接近睡着时,却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惊醒了。 是李莹回来了,正蹑手蹑脚地在床边忙乎。 “怎么才回来啊?”她咕哝了一句。 “宝贝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病了?”李莹脱了外套,一屁股挤进顾扬的小床,把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额头上。 顾扬被冰得哀叫一声,奋力扒拉开她的鬼手,顺势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李莹唧唧咯咯地笑着闪躲。 被吵醒的室长怒不可遏,“谁啊?谁?!三更半夜的!还想不想混了?别逼我动用家法!” 她们俩一下老实了,静等室长鼾声再起。 “跟你说,”顾扬压低声音,“你们家肥猪上天入地的找你呢,你还不赶紧签个到去?” 一个晚上接了肥猪三个电话,像个犯人似的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问题。——她上哪去了?跟谁去的?去多长时间了?什么时候回来?……顾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我看你拿根绳把他拴你裤带上得了,荷!好家伙!这顿好找。我又不是你经纪人!告诉你给我经济补偿啊。” 李莹嘻嘻笑着在她脸上嘬了一口,飞身过去打电话了。 “亲爱的,干嘛呢?……想我了吧?……”无数小蜜蜂开始在空中嗡嗡嗡嗡,顾扬翻了个白眼,翻身朝里面睡了。 她并没真的睡着,不一会儿的功夫,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吵起来了。 李莹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是在分辩什么。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恩……行……你行……”其他的就听不清了。 她正提溜着心,只听“啪”地一声,李莹把电话摔了。 然后气咻咻地爬回上铺。 她当然没看见她的表情,“气咻咻地”只是她根据李莹的大动作制造出的动静而得出的结论。 她们的床这么一摇晃,串联着的另两张床马上作出反应。还没等醒过来的那两个发起抗议,电话又响了。 “谁也不许接啊!”李莹一拍床板,大叫道。 在她捂着被子的嘤嘤哭声里,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四周一片紧绷的寂静。 顾扬离电话最近,一晚上的心烦意乱已经到达临界点,此刻火往上冲,跳下床直奔电话就去了。 “我找李莹。”肥猪说。 “我知道你找李莹,不都找了一晚上了吗?可是现在几点了?!有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她觉得自己的语气控制得还算有礼有节,可是对方似乎不领情。 “荷!顾扬,又是你挡驾啊?我说你能不能不管我们俩的事?你让她接电话!” 她冷笑一声,“我有病啊我,管你们那些破事儿!你们俩跑到没人的地方拆房子卖地拼个你死我活也跟我没关,可是你现在打的是‘我们’寝室的电话,打扰我们大家休息,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哦……”,肥猪声音拉得老长,“我算看出来了,不敢接我电话是吧?还是心里有鬼啊!晚上指不定干什么去了!还找个人出来打掩护。嘿……” 顾扬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管李莹举着应急灯往下一个劲捅她,情绪全从嘴里溜达出来了。 “你还是不是男人哪?恩?有这么说自己女朋友的吗?她干没干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她究竟对你怎么样你也比谁都清楚。我告诉你!追李莹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比你强啊?你要再这么疑神疑鬼的瞎折腾,没事也折腾出事来了!” “我?我不清楚!我清楚什么啊我?我一点都不清楚!……” 肥猪还在咬牙叫唤,李莹已经跳下来,劈手夺过话筒,然后一把拔掉电话线,一劳永逸了。 顾扬余怒未消,还在气呼呼地叨咕,“分手得了!我都替你们累的慌!你也是的,少扯点用不着的不就得了?” 李莹正踩着梯子往上爬,听见这话,冷冷扔过来一句,“真有意思,还带劝人分手的。告儿你啊,以后少接我电话!” 顾扬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楞了半天,想说我倒成了挑拨离间的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但终究没说得出来,窝了一肚子火回床上睡了。 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就要在另一个地方站起来。——这是阿鹃的至理名言。 被李莹两口子卖得一干二净的顾扬很想在阿鹃这里找到同仇之心。可是这次却连道义上的支持也没能得到。当她满腔怨愤地向阿鹃倾诉那个晚上的遭遇时,她的听众正歪在宿舍床上,动作熟练地嗑着一袋恰恰,瓜子皮涂满了她脚下的空地。 阿鹃最擅长的运动项目八成就是嗑瓜子了,顾扬几乎每次来访都能赶上她以这个姿势,噼噼啪啪琐琐碎碎地嗑着。 “看看,看看!牙都豁成那样了还嗑!”只要她一这样说,阿鹃就迅速瘪嘴,以遮盖她那两颗豁得很对称的门牙。 别人都说淑女阿鹃最淑女的动作就是掩嘴而笑,只有顾扬晓得,其实那是为了遮丑。 听完了她的愤慨,淑女阿鹃再次掩嘴而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你活该!”她幸灾乐祸地说。 “是,我活该!谁让我自己犯贱呢?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就算她让人吃了那也是她愿意!” “行了,别生气了,”阿鹃去挽她的胳膊,“走,陪我打水去。” 俩人边走边聊,顾扬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就问,“哎,那个杨益还缠你不?” 这又是一件不怎么爽的事。 她们共同的高中同学杨益,最近突然对阿鹃发起猛烈攻势,鲜花情书小礼物等等恶俗的招数都用过了,被拒以后还摆出一副潦倒诗人的忧郁神情跑到阿鹃她们宿舍楼下站岗,本来就属早衰型的杨益看起来更象学生家长了。这种容易认错辈分的强大外貌差异使得从顾扬到阿鹃寝室室友都一致反对这门亲事。 “杜鹃同志,我可很严肃地告诉你,立场一定要坚定,别三两句甜言蜜语你就投降了,一定要争气啊,争气!”见阿鹃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她赶紧大做工作。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格,可实在是身周鲜花配牛粪的例子太多,因此就分外寄望于阿鹃,希望她能走出这个怪圈。 正要继续摆事实,讲道理,一瞥眼瞧见水房边上的海报栏,不由得就恍了一下神。 很少在学校的海报栏上见到这么大这么精美得有些阔绰的海报,霸占了将近二分之一个版面,红黑两种主色强烈地冲击着视线,正中白色的黑体大标题沉着醒目——“民族品牌的生存之路——主讲人:吴戈”。 这个叫做吴戈的大人物衬衫领带、中规中矩地端坐在海报右侧,一脸成功人士的踌躇满志,金丝眼镜熠熠生辉。 顾扬猛地拉一把阿鹃,凑到海报跟前研究白衬衫上的一段介绍文字,然后失惊打怪地叫起来:“我靠不会吧!他……他是你们学校的讲师?” 阿鹃瞪大了眼睛看着几乎是失态的好友,莫名其妙,“是吧……没……没听说过啊!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人?” “白痴!他就是帮我追小偷的那个啊!”她指着金丝眼镜兴奋地上蹿下跳,“下礼拜五,帮我占个座儿啊,一定别忘了!” 时至今日,顾扬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讲座,以及讲座中的几乎每一个细节。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对选择保存和剔除什么样的人事似乎总有着自己的意志,顾扬时常发现她所记住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那些她想要记住和值得记住的却总是象笼罩在大雾中的远山一般,无法看清。 那天晚上,她是跟阿鹃寝室的经济系同学一起去的。为了保险起见,下午那几个女生就拎着小垫去了大教室,却堪堪只占到了后半部的一排座位。 当晚盛况空前,用一句书上常见的形容就是“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讲座开始前,正主儿没有露面,只有带来的两个助手在讲台前调试投影仪等相关设备。 顾扬心说这排场可真够大的,讲个课还要秘书伺候着。 正咋舌间,大门开处,系领导和学生会干部模样的一群人簇拥着主角进来了。 照例先由系领导作了一番介绍。 “同学们,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吴戈先生为我们讲课,吴戈先生是华人形象设计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在品牌设计领域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其作品屡获大奖,最近刚从北京回来筹备分公司。……” 顾扬听着,心想难怪她没听过当地设计圈里有这号人物,原来是从北京回来的。 在一片掌声中,吴董事长点头哈腰地走上讲台,意想不到的谦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此人在台上慷慨陈词,为洋品牌的逐步渗入全面围剿、国产品牌的凌乱无章麻木不仁而痛心疾首,一幅幅幻灯片上无孔不入的卖当劳和可口可乐标志触目惊心,仿佛列强瓜分中国的历史即将重演,只不过这次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糖衣。 这场讲座当真振聋发聩,台下的学生们热血沸腾,爱国主义情绪全面爆发,恨不得马上跟随吴戈先生,学成一身本事,抵抗经济侵略,振兴中华民族。 当然,还有那些看起来极其先进价值不菲的设备、生动的图片展示,都让听惯了穷酸讲师冬烘教授课程的学生们大感新鲜。 结束以后,很多人围了上去请教问题,顾扬站在圈外耐心等着。不知是激动还是人太多的缘故,她感觉脸上有些发热。 好不容易等到包围圈渐渐散了,她终于挤上前去,叫了一声:“吴老师!” 吴戈应声转头,看见她后楞了几秒钟,然后也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哦哦哦,是你啊!你不是那天丢包的那个……” “对对!就是我。就是我。”对于他马上就认出自己这个事实,她感到很得意。 “你好你好。”吴戈似乎也很高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你是哪个系的?” “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看见您的海报,就过来了。——我是美术学院的。” “你是美术学院的?”他做出一个类似惊喜的表情,“那咱们是校友哇!怎么这么巧呢?” 校友?!顾扬也有点激动,“真的?太巧了太巧了!哦对,那天……我还想说好好谢谢您呢。” “别客气别客气。啊,你丢的东西找着了吗?” “没有,估计找不回来了。” 过了这一个多月,她早就绝了盼头。所谓报案,就象扔一块小石子在万丈深渊里,没有一丁点回声。——找着?除非奇迹出现。 正寒暄着,吴戈的助手过来催促。 吴戈看看表,略一沉吟,说道:“这样,过些天我就要在这儿的经济系正式上课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听。——小林?” 一边的助手马上会意,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姓林,到时候打个电话,我给你安排。” 顾扬看看那小卡片,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吴戈被她那样子逗得一乐,再没说什么,一帮人前呼后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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