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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顾扬没再见过肖龙宇,只是间或由贞德口中得知他的一些情况。等到贞德跟陈宁也分开了,才真的音讯全无了。 就这样吧,她想,谁没谁地球还不一样转?看她不就转的挺滋润,美院也考了,奖学金也拿了,只差一个男朋友,就圆满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一个妹夫呀?”一次通电话时贞德还问着。 “唉,”她假意叹了口气,“找不着合适的呗。” “听说你们学校帅哥挺多的啊,就没一个你能看上眼的?” “你饶了我吧!”她大叫一声,“学艺术的男的一个赛一个变态,找他们我还不养条狗呢!” “恩……”贞德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肖龙宇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顾扬心里忽悠一下,干笑两声,“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跟他有联系?” “少装了你!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顾扬有点不悦,这傻妞恐怕一辈子都弄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可告诉你啊,我们一直就是朋友关系,普通朋友!” “什么时候又成普通朋友了?跟我你还玩这套!”贞德不依不饶,“我看你呀,根本就是忘不了人家。你看看你这几年,跟个尼姑似的。何苦呢?你还真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何况现在根本连树都没了!听我的,还是赶紧找一个吧!人家不是说了吗,治疗失恋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再投入一场新的恋爱……” “苏越!”她实在忍不得了,“你以为你是心理医生啊?有完没完?!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吗?” 电话线如她所愿地哑了。半天才听到“嘟”的一声——她挂了。 冷风一吹,顾扬火气渐消,后悔刚才话说重了,不过马上打电话过去赔礼,又觉得拉不下这个脸。那就等等吧,她给自己开绿灯,过几天,过几天再说吧。 可是一口气放下,就再也提不起来了,几天、几个月、几年……直到现在。那句服软的话永远被压在了箱子底,阴暗潮湿,渐渐生霉。 那之后贞德的话开始顺耳了,可怎么都透着一股别扭。距离产生了安全,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美呢? 真失败啊,她想,在弄丢了小龙女之后,这回,恐怕连贞德也要弄丢了。 搬家的时候,顾扬把画板和一部分素描、水粉稿都留给表弟了。 二姨的心思是好的,想让表弟近水楼台,熏陶熏陶,顺便磨磨身上的毛躁气。可是表弟象是屁股上长倒刺似的,楞是坐不住。 这次回来二姨又重提旧话,“你还是拿回去吧,放这儿也是接灰用。唉,没出息!寻思着让他跟你学一学,这死孩子就是不听话!” “二姨,你别勉强他。他对这个没兴趣,逼他也没用。” 在这点上,她倒挺感激她爸爸的。当初她突然决定要考美院时,差不多是先斩后奏的。名都报上去了,横了一条心甩给老头子一句通知,大有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的壮烈。没想到老头子沉吟半晌,居然答应了。 “路是你自己走的,你以后别后悔就是了。” 这个结果是和她爸爸之前的理论相悖的。他老人家的教诲是:画画当个业余爱好陶冶情操就可以了,用不着拿它当正经营生。 所以她一直困惑是什么原因让老顽固一夜之间转性了。而且从那以后,她爸爸好象突然就对她放手了。上了大学以后,连门禁都放宽到晚上十一点。 有时她干脆也不回家,就在宿舍过群居生活。 她的上铺是个山东妞,芳名李莹,体健貌端,身材像匹大洋马,一笑起来就阳光灿烂声震屋瓦的。 这样的人总是精力旺盛的。同学三年,很少见她露过疲态。有一次李莹的老同学来访,她舍命奉陪,光星期日一天之内就逛遍了市内各大商场,晚上马不停蹄地跑去跳舞,又看了个通宵电影,起早六点多才摸回宿舍。大伙猜想这下总该消停消停了吧?谁料想这家伙就跟打了杜冷丁似的,又一蹦一跳的去上体育课了。 众人叹为观止。“李莹,你吃什么长大的啊?” “强大饲料!” 吃强大饲料长大的李莹树大招风,屁股后头时常缀着一串涎水狗。这里面很有些不入流的货色,顾扬有时见到不禁皱眉,可李莹却总和他们虚以委蛇的,这就构成了李莹和其男友矛盾的全部来源,并为此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战役N次。吵了又好,好了又吵,让顾扬她们免费欣赏了好几年的人间悲喜剧。 啼笑因缘。室长总结。 她的男友顾扬见过,跟李莹个子齐平,黑瘦黑瘦的,不知道李莹为什么总管他叫“肥猪”。肥猪笑起来有点拘谨,眼睛里总流露出一种紧张的情绪,跟人说话时目光也总在女朋友身上打转。 顾扬觉得他挺可怜,就问李莹:“你老这么折磨人家干什么?不理那些野男人不就得了。” “你懂什么!女人的价值就取决于追求她的男人的数量。我不这样,他能对我这么宝贝么?”李莹振振有辞。 “哼!他们追你为了什么?我看动机都不纯洁,你小心吃亏!” “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和我上床!”她居然清醒的很,“我又不和他们玩真的。我跟我们家肥猪可是青梅竹马,除了他,谁敢在老娘这儿占便宜!” 顾扬怔住了,对李莹这一套独特的爱情哲学感到无法理解。 “就你把你们家肥猪当块宝!”顾扬心里不明白,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让李莹一往情深死心塌地十来年坚贞不渝的。 李莹瞄了瞄她,“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肥猪配不上我。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他没你壮,动手的时候他打不过你。”她打了个哈哈。 “因为,”李莹象没听见似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缅想之中,“只有他一个,是真心对我好的。” 顾扬看着目光炯炯的她,忽然间生出一股嫉妒。茫茫人海,那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又在哪里呢? 在别人眼里,顾扬肯定算是个好学生。单说大学四年,奖学金就从没落空过,而且级数是稳步上升的——三等、二等、一等。她也不是勤奋、也没有特别的天分,老师们的评价是:“有悟性,一点就通。”大三期末综合成绩评定,顾扬终于又坐上了暌违多年的冠军宝座,奖学金三千大元。 那些天她走路都是飘的,说话尾音都是高的,在心里把还没到手的三千块钱的去向排列组合了N次,其中还不包括被狐朋狗友一溜儿敲诈而提前预支的大吃大喝部分。 正经发放救济款那天,她把一叠簇新的票子往包里一塞,转身直奔银行。先存上,心里就算塌实了。 初秋的正午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行走中的顾扬象一头蒙昧的小鹿,对潜在暗处的危机浑然不觉。 其实直到现在,她仍然弄不明白,路上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偏偏就盯上看起来半点不象有钱人的她了?而原因在冷酷的结果面前已不再重要,反正她就是被抢了,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了。 事发地点是学校门口的立交桥下,一辆摩托车从她身后突地蹿过,她只觉得手中猛然一紧,人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扯得一个趔趄,然后忽然一阵轻松。低头看时,手里只剩被扯断的提包带子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三四秒间,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等她意识到自己被抢了,摩托车已经载着两个匪徒一件战利品呼啸而过。 “抢……抢劫啦!抢劫!”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尖叫,声都岔了,跟着疯了似的向前追去。 两条腿怎能比得过两个轱辘,她转眼就被远远甩在后面。正在心里大叫“完了完了”,斜里突然杀出一辆黑色轿车,冲着那辆摩托车就飙了过去,一边将喇叭按得震天响。 摩托车显然是老油条了,三拐两拐地逃进了旁边楼群间的一条小胡同。胡同太窄,这样一来,黑轿车不得不停下来。紧接着车门大开,从驾驶座上跳下一个人,冲进小胡同继续追贼。 顾扬已经看傻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才是正主儿,连忙也赶了上来。 不见匪徒和勇士的踪影,她也确实跑不动了,靠在那辆黑轿车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此时胡同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有上来问怎么回事的,有知道个大概喊着赶紧打110的。可顾扬脑子里翻江倒海一片混乱,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天地变色五内俱焚,仿佛大限将至了。 不一会儿,胡同前方拐出一个身影,向她们的方向跑过来,动作矫健优美,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运动员,她认出正是那个帮她追贼的人。 到了跟前,那人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在车顶上一手叉着腰,骂道:“操!够鬼的啊!俩混蛋别……别他妈让我逮着!”一偏头看见顾扬在旁边抖索着,于是凑近了脑袋打量打量她,“哎,小姐,你没事儿吧?报警了没有啊?” “打110了。”旁边有人答话。 “谢谢,我没事儿。”她定定神,这才看清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活雷锋。 活雷锋半点不像雷锋,倒有几分黑社会的架势。这人生得五大三粗,却非要装腔作势地裹在英国绅士式的西装领带里,产生的效果只能如马戏团里的黑猩猩一般,格外滑稽。更可笑的是,他还戴了副金丝眼镜。 此刻他正上下扫视着她,又问了一遍:“你真没事?要不……到车里坐会儿?” “不,不用。真没事儿。”她轻飘飘地说。 看对面这人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就知道,她此刻的脸色一定很糟糕。心脏仍在狂跳,没有一点平复的迹象。眼睛也有些发花,望出去周围人的脸都是晃动着的。最可怕的是,从里到外筛糠一样地抖着,两条腿软得象雨水泡过的秸杆,要不是有这车撑着,恐怕早就趴在地上了。 其实她已经不是纯粹的害怕了,只是无法控制越来越强烈的生理反应。不会昏过去吧?她暗自祈祷。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象个娇弱的小姐一样戏剧性地昏倒过呢,可别在这当口真的昏过去了,那也太窝囊废了! “警察来了!”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昏过去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是110,他们亡羊补牢地赶到了。 大概有四名警察,真就是警匪片里那种紧张刺激的架势,也依样画葫芦地在附近包抄搜寻了一会儿,仍然一无所获。然后警察们开始驱散围观人群、勘察现场,一个头头模样的过来询问了一下大致情况。 顾扬见到警察,自然地生出一种老鼠见猫的恐惧感,叙述过程的时候结结巴巴,倒是那位雷锋叔叔,显是经过大场面的,不时在一旁补充细节,一派镇定自若,还跟问话的警察攀谈了起来。 “啊,你们刘队我认识,前天还跟他吃过饭呢!你回去一提有个姓吴的,他就知道了。” “啊……是吗?”头头的面部表情开始舒缓。 “来,抽一根。”活雷锋说着,掏出一盒烟递过去。 “不不不!有纪律。”头头双手连摆,“唉,不瞒您说,这片儿‘双抢’现象特别严重,发生了好几起了,前一段他们还蹲过点儿。现在这贼啊,都溜精的!” “哦,怪不得你们刘队这些天这么烦呢。”活雷锋猛吸两口烟,“妈的!我最恨这些抢劫的,还专挑女人和老人下手。” “所以我们最需要您这样见义勇为的同志了。”头头笑眯眯地。 “哪里哪里,应该的么。那个……等会儿做笔录就用不着我了吧?”他再看看脸色惨白的顾扬,“这女孩看样子吓的不轻,您就多照顾照顾啊。回头我再跟你们刘队打个电话。” “您忙您的,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活雷锋交代完毕,走到顾扬面前,看见她散乱的小鹿眼神,微微一笑,“就是配合人家做个案件登记,没什么可怕的。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以后可得小心点。” 顾扬听着,忽然没来由的产生一种亲切感,也确实有点怕,竟然不愿意他就这么走了,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得谢谢、多谢、太感谢了一番。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前脚刚进接待室,老头子后脚就赶过来了,满脸忧惊之色。看见她毫发无伤,这才长出一口大气,连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算是花钱消灾吧。 经此一役,顾扬着实吓得不轻,好长时间都没能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具体表现就是疑神疑鬼,神经脆弱,走路时经常猛地回头,听见身后有摩托声就条件反射性地一蹿老高。最初几天还象祥林嫂似的反复自责。 “那天就不应该出门!怎么那么大意呢?兜里揣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多加点小心。……你说他们也是的,不就是要钱么?我给你!你把存折和身份证给我留下啊。你要它们一点没用,得给我找多大麻烦哪……” 室友们见她这样,轮番过来安慰,有揭自己丢钱的惨痛经历以供她平衡心理的,还有说吉祥话给她吃宽心丸的。 “他们拿了钱以后肯定把剩下的东西扔了,兴许哪个好心人拣着,给你送回来也说不定。” “你别着急,不是都报案了么,没准儿过几天就抓住了呢?” 她对这些话并不寄予厚望。愿望当然是美好的,但基本都属于营养品性质,指望它治病救人那就太傻了。 在派出所做报案登记那天,她把被抢的钱物都一一列清了,可对于民警同志的另外一项要求她就没辙了。——他们让她提供有关犯罪分子的特征、摩托车牌号等线索。 顾扬心说这不是扯淡么?一个人猛然受到那种惊吓,怎么还有功夫仔细研究犯罪分子的长相并记住摩托车牌号?况且车开得那么快,她能看清他们的背影就算不错的了。 “我……我只记得后面那个是穿格子衬衫的,恩……蓝格的,不不,绿格的!” “就这些?”民警同志显然是见惯了她这样稀里糊涂的事主,三下五除二办完了登记就让她们回去了。 顾扬好不失望,心知破案八成是没戏了,公安局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大案要案,她这种小打小闹的案子,又是没什么线索的——还是自认倒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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