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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日记本一起重见天日的,还有一个仿鹿皮发夹和一只景泰蓝手镯,都是九三年的肖龙宇送她的假冒伪劣产品。说是仿鹿皮,其实就是在硬塑料的蝴蝶结上沾了棕色纸绒,用手指一搓就会簌簌掉沫沫,如果连续佩戴,估计寿命不会超过五天。当然这也只是估计,她还无从用实践来检验这个假设的正确性。因为这个发夹只在她头上停留了四个小时。 “哎呀!你在哪儿买的?现在不流行这种款的,你看,都掉毛了。”这是贞德看见以后失惊打怪的第一反应。 这本是贞德的无心快语,顾扬也清楚她的性子,搁在往常也许会推心置腹地教育她说,你不喜欢不代表人家不喜欢,说话得注意点技巧。可那天她却没了那份兴致,听在耳里窝在心上,已经觉得不是一般的不中听了,当下冷冷地回敬:“是啊,有几个人象你那么高的欣赏水平啊!” 贞德竟然没听出来她的话里乾坤。“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好啊?”仿佛还带着点被夸赞的不好意思。 服了!她在心底翻个白眼,随后一把扯下发夹塞进书包里。从此遗弃。 其实顾扬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发夹,觉得它俗气,可就象天下的父母看自己的孩子,她可以容忍自己不喜欢,却不能容忍别人指手画脚。那天从肖龙宇他们家回来后,听见贞德不算抱怨的抱怨时,她就已经在酝酿情绪了,今天这事只不过是一根火引子。更令她切齿的是,肖龙宇越来越频繁地往这火堆里添柴。没几天又买了个粗制滥造的景泰蓝手镯给她,花纹涂得歪歪扭扭。又一次在夜市上,他指着一双艳红的皮鞋赞不绝口,说她穿上一定好看。夜市人多,没有地缝,她只得铁青着脸几乎是小跑着离开那里。 谁也无法统一谁。在审美问题上,她感觉,她们根本就是非同一星球的两个物种。而且,他拒不接受改造,她也不愿意盲目或违心地替他辩护。 就象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来没注意到的许多问题突然间全面开花—— 他的衬衫颜色突然变得俗气了;他走路的姿势突然变得难看了;他说的话突然变得愚蠢了……肖龙宇突然就变得一无是处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陷入了深深的沮丧和困惑。原来那些让她眼前发亮脸上发红心里发慌头脑发昏的熠熠生辉的东西呢?都到哪去了? “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控诉,“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哪不一样了?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什么样?”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 这又是肖龙宇的另一条罪状。 为什么总要她掰开饽饽仔细说馅儿,他才能弄明白她的意思?他们不是应该心有灵犀的吗?这感觉就象,站在河对岸时,看见的是远处那朵美丽的花,可是过了岸,看得真切了,才发现那不是花,而是一根高粱穗。距离和眼睛最终愚弄了她。 难道渡河的决定终究是错误的? 等她真的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她又突然地恐慌起来。那时的顾扬尚没有足够的人生智慧来分析这个难题,她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原始而粗暴的方法,那就是封杀。在它还在萌芽的时候,就把它坚决地封杀。 多年后阿鹃曾就此事发表过一番高论,“你知道你和贞德最大的差别在哪么?”她坐在宿舍窗台上晃荡着双腿轻蔑地说,“你们的差别是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的差别,是聪明人和白痴的差别。” 她敬畏地看看好朋友,“真理。她确实挺白痴的。” “我是说你!还有没有点理解能力了?”阿鹃冲她翻白眼,“其实你才是白痴呢,人家那叫大智若愚。所以人家永远活得比你幸福。” “得了,她那是幸福么?买件衣服还得挑拣挑拣呢,连点原则标准都没有……” “拉倒吧!”阿鹃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守着你的‘原则和标准’过日子去吧!”
不管怎么说,顾扬和肖龙宇都遵守了小操场上的约定。闭关有成,顾扬终于还是顺利升上了高中部,虽然没能保住年组前十。肖龙宇的成绩就是意料之外了。居然捞了个职高。虽然也不算是什么好学校,好歹有个庙肯收留这尊活佛了,真是阿弥陀佛。她也很是为自己的眼光得意了一阵子。而且她似乎从这个转变之中看见了他们未来道路上燃起的一星亮光,希望的亮光。 唯一的问题是,那所职高离肖龙宇他们家更远了,他又死活不肯住校。顾扬猜测他是不愿把钱浪费在住宿上。这样一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势必要大打折扣。不过算了,顾扬心想,只要他好好念书,为了光明的前途计,牺牲点眼前利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其实高中三年是顾扬的一个伤疤,即便是现在,她在回忆的河流里穿行时也时常选择性地绕过它们。因为那是毁掉她自信的三年。
第一次真正的打击来自于期中考试。高中的课程和初中有着天壤之别,首先表现在一门数学被拆分成代数和几何两个领域。顾扬很快就发现,对于古里古怪的函数关系她是摸不着北的,几何图形倒是能令她产生一些亲切感。还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化学和物理,都不再是死记硬背就能应付得了的。她开始感到吃力。特别是在课堂上,甚至有几次老师提问时,她必须低下头躲开老师的视线范围以避免听到自己的名字。这对于视主动举手为家常便饭的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不详的预兆。 还有来自身边的实实在在的威胁。她突然发现,身边贪玩成性、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男生们好象也一下子发芽了。他们在理科方面的潜能就象觉醒的睡狮,猛然间爆发出来,那种快速的动物本能般的理解能力让她嫉妒不已。 顾扬的错误在于,她天真地以为用老办法能够解决新问题。 “没关系的,只要我努力,就象初一那时候,紧张成那样,最后不还是拿了第一么?” 而事实给了经验主义者残酷的当头一棒。代数试卷发下来,她清晰地看到上面鲜红的数字:36。前十秒钟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后十秒钟她又以为卷子发错了。直到她哆嗦着确定了这张纸的真实性,她才意识到,世界末日了。 是的,世界末日。 物理化学也是同样的下场。 在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不及格”这个词组的位置。何况是连中三元!她确实被这当头一棒彻底打倒了。 随后的班干部选举倒是在她意料之内——没她的份。但她却没有了初一时的轻松心态,反而对那些名衔分外看重和渴慕起来。 从那以后她知道了,原来也有努力却无法得到的东西。 但代价是太大了。她开始不遗余力地扮演隐形人,疏远过去的同学、在班里保持低调、不说话或者少说话、不出风头不搞特殊化……被遗忘被忽略简直正中她的下怀。 她跟肖龙宇碰头的次数也更少了。之前已经很少了,因为离得太远,电话成了最主要的沟通工具。因为他家里没电话,每次顾扬都要打到他家邻居一个小卖部去,然后烦请人家跑去找他。经常是满腔热乎乎的话,放到他来了,也就凉了。有时候干脆找不到人,硬生生吞回去,堵得她心里冒火。其实她是很想把自己的苦闷倒给他的,可是她又清楚肖龙宇不可能理解她的想法。有一次见面时她实在忍不住大吐苦水,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待他或许能给她一粒宽心丸或者一句充满智慧的指点。 可得到的答复是:“咳!我还寻思是什么大不了的呢。看把你愁的。累不累啊?” 她死死盯了他片刻,从此对有关问题闭嘴。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蚕食着他们的交集,不仅碰头的次数在减少,共同的话题也在减少。肖龙宇对电话有种奇怪的敌意,他的电话经常是雷厉风行的三句半,“这两天怎么样?过两天我去找你、注意点身体”,然后就是她在叨叨咕咕,间或能听见他以一些恩恩啊啊的语气词表示回应。 有时顾扬也会心血来潮,突然非常想看见他,于是怀着雀跃的心情跑到他们学校去。可是真的见到了,她又觉得无话可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特别乏味特别无聊?”连她自己都有这样的感觉,不信他就没有。 “不就是聊天么?还能聊出花儿来?谁说话不都这样么?” 对牛弹对牛弹。她暗暗叹气。 反过来也是一样,她也未必是什么好的倾听者。她也学会了恩恩啊啊。 有次她正在琢磨一道题,在边上百无聊赖的肖龙宇突然说了句,“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你跟别人走了。” “啊?你说什么?”她正为硫酸盐二氧化硅苦恼着,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没有。没事!”肖龙宇显然不欲多谈。 他的这句题外话本来是游丝一样飘在她的头顶,应该在她还没有上心之前就消散了的,可没想到居然越积越厚,突然就象浓烟一样罩住了她,那书上的符号和公式也都跳了出来,搅在浓烟中无法辨认。 看不下去了。 “你是说……你梦见我跟别人走了?跟谁?去哪了?”她合上书,问。 “……没有!看你的书吧!”他象眼睛不知往哪摆似的闪躲着。 顾扬心里暗笑,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讲讲呗,哎呀,讲讲呗!” “我……我忘了!忘了忘了!”他急了,“别闹了,好好学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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