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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打第一次领教了肖龙宇的横脾气,顾扬的心就一直在荡秋千,一次比一次高。她等于是给自己加了道紧箍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动,搅得她头疼欲裂。她本来就是一个以敦亲睦邻为价值基准的人,在她的世界里最好永远四海升平天下太平安定和平,可是偏偏杀进来这么一头横冲直撞一点就着的犟驴,浑身都流淌着不和谐,理所当然地就成了她烦恼的源头。 初三期中考试她又进了年组前十以后,肖龙宇曾经有意无意地说过这么一句,“留校肯定是没问题了。到时候学习好的男生成筐成筐的,一抓就是一大把啊。那时候就没咱什么事喽。” 当时顾扬嘲笑了一番他的小心眼儿,反击说你才危险呢,外边漂亮女生就少了? 事后她扪心自问:要是真象他说的那样,出现更好的人呢?答案当然是不肯定的。他们都太年轻,未来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和不可预知的变数。和所有处在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一样,他们是想法单纯目光短浅的,他们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老谋深算地规划明天,或者给感情附加上一大堆现实条件,顾扬当时所希望的也只是他能好好学习,争取升上他们学校的高中部,这样一来他们俩又可以同在一个学校了。就是如此简单。 语文老师说过,学习不好的学生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不开窍,另一种是后天的不努力。根据她的观察,她认定他不是一块废材,之所以落在人后,是因为他不用功,这一种是属于可以挽救的。经过认真严肃的思考之后,她决心挑起这副担子,将他改造成进步青年。 她也确实是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来处理的,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制定了一套严密的作战计划,打算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进行分科辅导,采用灵活机动的作战方式,充分利用课余时间,以最有实效的考试重点和窍门为主要武器,对他进行密集式轰炸。这种方式虽然投机,但对于基础差到一个程度的肖龙宇来说,要想在短期内迅速提高成绩,无疑是最为直接有效的办法。如果不出意外,她美孜孜地估算,剩下这三个多月的时间至少可以前进十到二十名。起码毕业是不成问题了。 当她把这个大计划摆在他面前时,他的态度一如她所意料——半点不积极。不过虽然勉强,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不管怎么说,第一仗打胜了,这极大地鼓舞了她。她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忙碌起来,虽然累了点,但甘之如饴。 顾扬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宏伟计划竟然执行得异常艰难。实验对象先是被动接受,然后是消极怠工,最后干脆出尽各种理由逃脱。最后一次K英语听力,竟然带着耳机睡过去了!顾扬坐在对面看着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心血被倒进黄河,奔流向东,连点声响都没能留下。 “你怎么这样啊?”她哭着敲醒他,“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花了多少功夫?” “我……” “给你那些笔记,那都是我一点一点总结出来的考点精华,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着,我给了你,可是你呢?放在那儿当摆设!” “我知道。我不是不往心里去,我是真不爱学,真的。我看不下去我不喜欢这些。”他的脸揪成一团,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那你喜欢什么?打架逃学,跟一帮社会人瞎混?这样下去有什么前途?你怎么就不想想以后呢?”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悻悻地说得得得,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她气得浑身乱颤,“你以为我爱管你那点儿破事么?你愿意再蹲一级、愿意待在这儿不毕业,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是降级生,你是跳级生。我早说过了,咱俩根本不是一路人。” “你!你……你是大混蛋!大大大混蛋!” 无法达成共识,谈判宣告破裂。 “强按牛头它不喝水,那是顺毛儿驴,不能戗着茬儿。”这是肖龙宇奶奶的总结发言。老太太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说起话来却都是一套一套的。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顾扬不忿,凭什么要她哄着让着担待着?她一番苦心一片好心,难道还错了不成? 顾扬第一次见到那个满嘴民间哲理的老太太是在他们家。 早在肖龙宇还不知道有她这一号人的时候,她就对他进行过了一番详细的调查,知道他们家住得很远,远到肖龙宇必须每天天不亮就出发,骑上一个多小时的车来上学,缺席早自习当然是家常便饭的事。其实他住的那个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作农村,有点介于郊区与农村之间的意思,但在顾扬的概念里有地种有鸡养这自然代表着绝对的农村。那是一个她所不了解的世界。 之前她曾经多次听肖龙宇的狐朋狗友们吹嘘在他们家附近水跑子打鱼的事,一个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弄得她心痒难耐,几次申请随行,却均被驳回。 “我们那乡下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别听他们瞎掰。”这是肖龙宇的说辞。 顾扬很不是滋味。他家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还是她象个洪水猛兽?显然他还把她当作外人。她感觉自己遭受了不平等对待。 心里的火苗刚刚矮下去,也不知道他抽了哪门子风,居然良心发现了,打电话煽动她过去玩儿,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热情。可是顾扬不喜反气。真是死都不拣好日子!这几天她刚好卷进红眼病流行大潮,此时正顶着时髦的兔子眼在家休养,偏偏这时候提起这个,教她如何见人? “哎呀过来吧!没人注意你。新杀的羊,我给你烤羊肉串。”他不屈不挠地继续游说。 “不行。万一传染了怎么办?” “没事儿。哪那么好就传染了,又不搁一块儿洗澡。传染了我也不怕。” “说什么呢!反正不行,我一见风眼睛就流泪,没法儿骑车啊。” “这还不好办,让老四接你去,就这么地了啊。在家等着。……”他把电话挂了。 单方面中止会谈,顾扬望着电话干瞪眼。他们家没电话,想反对也找不着人。她只好收拾收拾,带着眼药水手绢和挡箭牌贞德,上路了。 出了市区,就再见不到平整的柏油路,一个月没下雨了,车子一过,跟着烟尘滚滚。记得那天她特地穿了一条白底小蓝花的漂亮连衣裙,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她的这身淑女装扮适合课堂或花园,却绝对不适合菜地、池塘或者小山坡。 她的漂亮的白底蓝花连衣裙蒙了一层灰土,裙摆还被爬山时的荆条刮了一道口子。还有陈宁破车,后座又硬角度又斜,连颠带硌,一路上弄得她的屁股都快四分五裂了。 顾扬是在黄狗黑狗花花狗们的欢呼声中进村的,陈宁还不忘吓唬她:小龙女他们家养的是狼犬,站起来一人多高,而且专爱跟女生亲热。 “好啊,”她一呲牙,指指贞德,“到时候我先把她推出去,嘿嘿!” 其实并没狗。只有肖龙宇的那几个狗友,嘻嘻哈哈地迎出来,打千作揖的。大概是事先被严正警告过,倒是没人敢嘲笑她的兔子眼。 原来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顾扬站在院墙边,视线里出现一间平房,院子虽小却拾掇得干干净净,窗根下码了整整齐齐一摞柴禾。进了门左手边灶上一口大铁锅,正烧着水。往后走是厨房,肖龙宇正光着膀子站在灶台前切肉,手边堆着一捆铁签子。 “到了?过来帮个手,”他下巴颏一努那堆铁签子,“穿串儿。会吧?” “切,瞧不起我?”洗了把手,她抓起肉块就往签子上对。 不过一会儿,见他停了菜刀神色古怪地盯着她瞧,她有点发毛。 “怎么了?” “你打算把半斤肉都穿这一根签子上是吧?” “我……这多实在啊?吃一口是一口。” “都堆一起,能烤熟吗?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每根穿四块,三个瘦的一个肥的。” “就你明白!穿个肉串儿还有那么多臭讲究。”她一边返工,一边恨恨地嘀咕。 可是没十根的功夫他又祭出那张包子脸来了。 “又怎么了?!” “你那是穿串儿还是拼刺刀啊?得得,”他小心翼翼拿走她手里的凶器,“你还是屋里待着去吧,我们可不想吃人肉串。” 顾扬恼羞成怒,“去死吧你!让我干活儿的是你,挑三拣四的还是你!我眼睛都这样了你还支使我,你自己干吧我还不伺候了!”说完一扭身进屋去了。 里屋一帮人正斗到酣处,扑克甩得山响。老太太盘腿在炕上,一边笑着看他们闹一边搓线绳,见顾扬进来,一个劲儿招呼她过去坐,拉着她问短问长。贞德就在一旁假装咳嗽,一脸的诡笑。 “闺女,你叫个啥名啊?” “我叫顾扬。” “啥?姑娘?知道你是姑娘,问你叫啥名。” 一屋子人闻言大笑不止。 陈宁像只皮猴子似的跳着脚凑过去,指点顾扬,“你得这样说,”趴到老太太耳朵边上大声喊,“是顾——扬,奶,不是姑——娘。” “哦……那也没错!”老太太一岔到底,“不是姑娘,还是小伙儿?你这孩子,蒙我老太太是不?” 陈宁没词了,讪讪地回去继续观战。 老太太是个敞亮爱热闹的人,据陈宁说每次他们来扫荡,老太太都特别高兴,忙里忙外给他们张罗吃的,他们走的时候还站在院子口一句一个“再来玩啊”,眼睛里满是依恋,几条硬邦邦的小老爷们立马就开始柔软,以后再来时,名为游山玩水,实则充当劳力。肖龙宇却从不跟他们客气,“那是他们应该做的。”非常理直气壮。 后院开着一块菜圃,老太太非要让他们尝尝鲜,大伙都说别忙了别忙了,却怎么也拦不住,老太太亢奋得很,颠着放过的小脚直奔后头摘黄瓜去了。 同样是黄瓜,菜市场里的和农家自留的味道是有很大差别的,在此之前顾扬从不晓得。刚摘下来的黄瓜顶花带刺嫩脆甘甜,用井水湃过之后,一股冰凉的浓重瓜香沁透舌尖。她一口气吃了两根。 所以说人都是贱皮子,家里明明时鲜水果一冰箱,她爸爸举着鞭子追着屁股下了军令要她吃吃吃,她却象要掉脑袋似的哼哼呀呀不肯买帐,现在倒好,跑这儿生啃廉价黄瓜来了! 时至今日,顾扬每吃黄瓜,必忆往昔,念兹在兹的还是当年的纯天然口味。那种惊艳的感觉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可贞德的反应就很是打击人的积极性了。面对老太太的盛情,她挤了个生硬的笑容在脸上,一直摇着头,碰都没碰那些黄瓜一下。 顾扬再清楚不过她这个表情的含义了。上次在公车上,她们旁边站了一个农妇,挑了两筐菜,车上十分拥挤,贞德拼命往后缩,当时脸上就是那种吃了大便似的表情,只不过是放大夸张版的,没有客气笑容的掩饰。下了车后,贞德忙不迭地在裙子上一通拍打,皱着眉头埋怨:“我就说不坐这路车嘛!那个人老是往我这边挤,人家这裙子可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呢,脏死了!”顾扬对她的小姐做派早已见怪不怪,当时只是一笑而过,此时猛然再见,却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她再也拿不出那种局外人看热闹的轻松心态了。就在那一刻,对于贞德她第一次产生了憎恶的感觉,而贞德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哗啦一声,为她们的友谊划出了一个三岔路口,开始了她们渐行渐远的日子。 准备工作完毕,肖龙宇分派男孩子们支炉子生火,屋里剩下的几个都出去看老太太喂鸡去了,只留下顾扬一个人。 “干什么呢自己?”他抖着手上的水迈进屋里。见顾扬没搭理他,又径自走到她旁边拿起桌上的眼药水装模作样地研究起来。 “一天点几次?管用不?”说着拧开瓶盖就往自己眼睛上凑。 “哎哎!”她劈手抢下来,“你不怕传染啊?药也是随便乱用的?” “我看看,”他弯下腰把脸凑近,“恩……好象好了点。疼不疼?” “不……不疼。”顾扬开始结巴。 “给我吧。”他又把眼药水拿回去,“别动啊!捅瞎了我可不负责。” 这样一来,她哪里还敢动,简直连气都不敢喘,全身像拧得过紧的琴弦,脑子里乱成一锅糨糊。她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近于呼吸之间的威胁。 不是没想过。各种各样可能不可能的场景、千奇百怪的春梦她都发过,有时甚至对肖龙宇总是保持距离浪费大好机会的举动心生怨懑。可是那毕竟是假想,年少无知对于“亲热”一词其实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她压根儿不晓得实际操作步骤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当肖龙宇突然穿过那层薄雾,来到她的禁区门前时,她措手不及地陷入了一种完全的慌乱之中。 “给小龙女一大哄!哦哄!哦哄!”门口爆发出的一阵哄笑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看什么看!”他也闹了个红脸,把眼药水胡乱往桌上一丢,冲到门口对付那帮好事之徒去了。 心脏振动频率逐渐正常,思考能力也慢慢恢复,顾扬才觉出不对劲。眼前的这个肖龙宇和她所认识的那个肖龙宇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多了些什么呢?——生动,是生动。就象有人给画上的龙最后一笔点了睛,飞起来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笑容是和煦的,肢体是放松的,言语是兴奋的,整个人是毫无防备的,是令人着迷的。若干年后还是在同样一个地方,她再一次亲眼见证了这一神奇的改变,那时她才发觉,他原来就象一棵不能被移植的树,只有这块属于他的土地,能源源地供给他养料让他自由舒展。 顾扬的宏伟计划终于正式宣告破产了。在遭遇肖龙宇的消极抵抗之后,她又面临了来自外部的巨大压力,这让她再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督管他了,因为她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第一次模拟考试开始之前,顾扬就有不好的预感。该看的书都没看,凭着临时抱了几天佛脚,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果然大榜发下来,她的名次从前十滑到年组四十几名,而根据以往的名额分配规律,进高中部的不会超过五十人。 命悬一线了。 更糟的是,短下巴班主任和最器重她的语文老师轮着来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加紧努力,反倒玩得乐不思蜀。 最让她心惊胆寒的还是她爸。也不发火,只往她对面一坐,轻轻地说了句,“送你小瓷人的那个男孩子我见过,爸爸一直没说什么,是因为爸相信你能处理好。如果这三年的努力就这样一下毁了,值不值得?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顾扬脑袋嗡嗡地响,不用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面如土色。书架上摆的是肖龙宇送的一套四只小瓷娃娃,她一直宣称是贞德送的,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半宿没睡,她在惊恐之后真正地陷入了悔恨。从小到大,她几乎很少在长辈们的眼里看见“失望”二字,更遑论一次、同时那么多人集体向她表示失望。这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而悔过的最好方法就是勒紧缰绳及时回头。 该怎么跟他说呢?隔天晚上她在小操场上绕着水泥台子踱来踱去。就说“这最后三个月我要闭关修炼,请勿打扰”?这不是耍着人玩么? 正在左右为难,肖龙宇的二八破驴已经停在眼前了。 “我正要找你呢,”他倒先发制人了,“我想好了,怎么着今年我也得从这破学校出去,否则我不就低了你一级了?那我多没面子!这样吧,把你那些笔记再借我看看。” 她万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松的就解决了,一时间完全忘了方才的忧虑,干张着嘴说不出话。 “不用瞪我,不信咱就等着看。其实我就没当回事儿,我要是拿出真本事来,什么清华北大的都不在话下。主要是你,得好好考,考不上别来找我。丢人!”肖龙宇神气活现地挥挥手,语气很是嚣张。 顾扬抿着嘴笑了,并没对他吹牛皮的举动加以嘲讽。晚风有一丝凉意,可她却觉得一阵暖和。 “笑……笑什么呀你?!” “你好笑呗。小龙女。嘻嘻……” “跟你说过别叫我小龙女!——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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