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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求出的那支签。 客厅深绿色的落地窗帘在她身上铺了层淡淡的绿光,她满头秀发,温柔地披散下来,刚好盖在她浑圆的肩上。她本是望着窗外的,当她转过头时,健伟忍不住向后退了一下。但他还是站定了,坚定地面对她。 “健伟,你是在开玩笑吗?” 彩莲从沙发上站起来。健伟迎过去。 “我就知道你在和我开玩笑。你想证明我是不是对你真心的。你看我来了。”彩莲拉着健伟坐到自己身边。“你不是好好的吗?” 健伟呆笑了一下。他到房间里取了以前在上海看病时的病历卡,递给彩莲看。因为当时确实怀疑是这个病,所以做了大量的检查。医生的字龙飞凤舞,但是仔细念仍然能够读懂上面的字。 彩莲匆匆看完,惊讶道“那么现在你发病了。” 健伟点点头。他说,“我完了。” “我不信。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彩莲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我经常会摔倒,身体会疼痛,现在我已经无法握紧一个杯子。我知道我已经快不行了,所以我想有个人照顾我,陪伴我。” “喔,我明白了。你生病了,才想起我。为什么不想朱平呢?你不是很爱她吗?”彩莲坐着,又站起来,并把健伟拉起来。 “你还能走路,为什么不去找朱平。是她不要你吧。” “对,她不要我。”健伟说,他故意一个踉跄,膝盖软下来,坐回原来的座位。 彩莲站着,在房间中央踱步。她的脸色很难看,“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可以问我的同事,我替你拨。”健伟假装手指哆嗦地拨了手机号,并把手机交给彩莲。他哆嗦地很明显,还不小心把手机掉到地上。 彩莲拾起手机,把手机放到耳边,问“喂,请问健伟在吗?” 一会儿,彩莲挂断了电话。她看健伟的神情虽然仍带着疑问,但已经有了点微怒。其实健伟刚才打的电话是麦克的手机,麦克按照约定说健伟得了重病,已经辞职等等。健伟看彩莲已经相信一大半,又说,自己头疼得厉害,视线也有问题。他假装看不见彩莲,想拉她的手,又拉了个空。 彩莲注视着健伟说,缓慢地说,“我喜欢你,可是,我没有能力照顾你。我也没有能力照顾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来?”健伟好像沮丧地说。 “因为我想来和你告别。我要回国了。”彩莲回答。 “你不要走,我想有个家。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候,我想有个家,有人关心我。” 彩莲沉默着,沉思着。忽然她问,“现在她不要你了,你才想起我。是不是太迟了?”彩莲把以前健伟说过的“太迟了”三个字还给他。 ”真的太迟了吗?”健伟认真地问。 彩莲摇摇头。她走到窗前,看外面的风景。健伟听到她深深地叹息了一下。彩莲折过身,走向健伟,抱住他,又亲吻他,“健伟,我喜欢你,可是,我没有能力来左右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已经到了穷尽,我不能再做任何事情,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健伟摆脱了彩莲的亲吻,继续结巴地问,“太迟了?” “是的,太迟了。”彩莲说。 “我先送你回家吧。谢谢你来看我。”健伟说。窗外稀稀落落地开始下起雨,健伟跌跌撞撞地取了伞,站在彩莲面前,容不得彩莲不动。彩莲跟着健伟出来,健伟也不言语。片刻功夫,雨已经很大。彩莲说,你不用送了。我自己会回去。计程车飞速远去,消失在雨雾中。健伟握着伞,站在路边。他想他演得太象了。他回忆起在上海的那段日子,他病倒在医院里,孤零零的一个人……该走了,可是走哪条路呢。 他打着伞,无目的地在雨中踌躇。忽然听到有个人在他背后说“要帮忙吗?” “要帮忙吗?”他怀疑自己的听觉。她总这样在他背后出现,就象第一次他们见面那样……健伟转过身--难道这不就是朱平吗?--每次都是她先离开,而又自己忽然出现。他苦笑了一下,仍然沉浸在他的演技里,或者他早已经把生活当作舞台,忘记了真正的自己。他忽然觉得浑身疼痛,这次好像是真的,他觉得他的皮肤,他的手指,他的内脏都疼痛起来。他甩掉雨伞,让倾盆大雨把他完全淋透。他对朱平绝望地说,“你来是见我最后一面,我的病发作了,我要把自己藏起来,然后慢慢死去。”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你不相信吗?小佩是怎么说的,这是一种很可怜的病。” “不会的。”朱平对健伟说,“你不会死的。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吃药,我会为你祷告。你不会死的。” “你不怕我是一个负担吗?你最好早点自己跑开。让我安静一点。我这一辈子,总是被人误解,被人欺骗,我受够了!”健伟大声说,雨下得很大,淋得他浑身发抖。 “健伟,你看上去很自信,很理智,其实你很敏感,你很脆弱。你不相信别人,因为你害怕被伤害。”朱平也透过雨声,对健伟喊,“相信你自己,相信神。” “你能做什么?安慰我,看着我死去?” “是的,安慰你,看着你死去。但是只要有神在,死亡并不可怕,让我们勇敢地面对它。” “你为什么要哭?”健伟问。” “我们现在去医院。”朱平拉着健伟往医院方向走。 “朱平,”健伟一下抱住朱平,热烈地吻她,把朱平整个身子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了。“我要死了,你还没有来。”他对朱平说。“知道吗?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我下了飞机直接赶来了。泰国回新加坡的航班全满了。” 他们紧紧地拥抱,雨水哗哗地冲洗着他们。“还是太慢了。”健伟说。“听,这雨声。这是天空和大地的接吻。” 朱平抚开健伟额头上的头发,说“傻瓜。” 健伟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朱平。他拉着朱平在雨中跑起来。他们叫了计程车,健伟说了一个地址,朱平也不细问,由着他带着她。天暗得很快。从车窗里望出去,天像块湿漉漉的大幕布,四周都是水泥钢筋赤裸的庞大建筑物。隐约看到船最高处的桅杆,和高高翘起的船头。船头伸进天空,骄傲地昂着头。远方两支细长而高耸的烟囱喷着火焰,像两把火炬在雨空中熊熊燃烧。下了车,健伟告诉朱平,“这是我刚来时工作的船厂。很久以前我在这里工作,每天流汗,劳作。” “这就是船厂呀!”朱平转动着脖子往四周看。远处隐约传来工地上劳作的声音。庞大的船厂像一个帝国那样,在钢筋水泥中焕发出雄伟的气魄。健伟请出租车停在船厂门口,他带着朱平熟门熟路地溜进去,爬上附近停留的一艘客船。他们从脚手架一直爬到船的甲板上。热带的雨混杂着海水的咸味,迎面扑来。此时,街灯和船厂的灯一瞬同时亮起来,照耀在海面上,周围顿时明亮起来。“健伟,好美!”朱平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洋惊叹。健伟拉起朱平的手,眼睛注视着她说:“我一直想找个地方。现在我知道了,这里是最适合不过了。我们两个人在新加坡相遇,就像两只小船。我想要造一艘大船,容得下你和我。”健伟说。 健伟扶住朱平的肩头:“当我第一次来新加坡工作时,我的婚姻完了,我在上海大病一场,连带工作也完了。我来新加坡几乎是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人是不能孤单地走完一生的。我很想照顾你,被你照顾。我是一个比较自我的人,你也是一个自我的人。如果我不说这番话,也许我们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叉点。”朱平仰着头,脸色在灯光中显得格外地清澈。 “我知道你一直在审判我。因为你不信任任何人。除了上帝,你不信任任何人,就像你对教会的判断。我也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才做了最后一次试探。” “试探?”朱平迷惑不解地问。 “我没有得病。” “真的?” “真的。”健伟点点头。 “你?”朱平拉下小脸,推开健伟。”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试探我。” “你这聪明的小鬼不也在试探我?把彩莲带到家里来。” “我没有。你是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向你道歉。” “不必了。” 健伟楞了楞,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神话传说的时代,我们学会了保护自己。不管是我试探你,还是你试探我,我们都想放心去爱。但,如果最终我们不能互相坦诚,真诚相待,那么我们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我不会说话。我说完了我想说的话。我把信任给你。你是否把信任给我,选择权在你。”夜幕下的船厂,透过雨幕发出巨大的亮光,照耀在朱平身上,让她浑身染上一层金边。朱平犹豫着,忽然在光影里微笑起来。她大声说:“健伟,我愿意信任你。”她就是这样的女孩。一个选择性疑问句在她来看,就是这样回答的。 健伟笑了。他又能拿她怎样。 据说在爱情中,人都会变成诗人,而他和朱平为什么还那么木衲。 他拉紧朱平,对她说,“到了我这个年龄,已经不相信天长地久,但是,这一刻,我要问你,愿意有我照顾你一辈子吗?”朱平点点头。“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吗?”朱平仍然点点头。他把朱平拥得更紧了。健伟说,“如果你不愿意回国,我就留在新加坡陪你。” “我想去吉林看雾松,看冰灯。”听到朱平在他胸口笑。 “好,我带你去。”健伟抱住了朱平。第一次感到他和她那么地接近。健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他举起朱平的左手替她戴上。 “当我一个人在泰国时,才发现,原来我想要那只戒指。”朱平幽幽地说。朱平翘起了手指,钻石在夜色中发出光彩。他们两个人凑着看。远处,从新加坡回返中国的飞机已经在他们背后轰然起飞,滑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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