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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谨慎的考虑,健伟决定一定要找朱平好好谈谈,看是否有机会把他的朱平带回国内。 人们都说女人和金属会起化学反应,他想起了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下班后,他流连于附近的珠宝店。一只只钻戒在橱窗后面,好像神奇的小精灵,闪耀着神秘的光芒。他选了枚戒指,在戒指背后刻上他们第一次认识的日期。有的时候健伟对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总是忘记眼面前的事情,可是对过去很久的事情却又记起来了。他记得那天是星期一,是他来新加坡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一。他查了日历,就知道了那个日子。他想,女人总是会被细节打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记得很多事情,让朱平惊讶。 他又去了鲜花店。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她还说,收到健伟鲜花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健伟秘而不宣地笑笑。 做完这些安排,他就去朱平办公室,等她做完全部的事请,对朱平说“我有事请和你说。”语气有点严肃,而且带了点命令的味道,倒让朱平吃了一惊。健伟保持着这样的严肃,朱平不由地也严肃起来。她跟健伟出来,去他们常去的克拉码头喝酒。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健伟想用严肃提起朱平的注意,好让她认真起来。 叫了两杯白酒打底的鸡尾酒。喝了几口,健伟略微觉得有股热流在胸腔散开。在赤道上喝酒,容易出汗。但对于久在冷气房里工作的人,反觉得出汗有股畅快的劲头。他望着朱平,细细地端详她。她依然带着惯有的微笑,风扑扑地吹乱她的短发,她也不在意,倒迎着风,让风将她整个头发吹扬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健伟问 “你也没说话。” “你觉得生活中缺少些什么吗?” “你想接你母亲来是吗?我不会反对的。”朱平说,又笑。“我又没有反对。”还是笑。 “可是我想让她看见我们俩。” “可以呀。”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朱平摇摇头。“我从来不自以为聪明。” “你就是太聪明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健伟说。 “你?”朱平脸上显出微怒。 “我不要和你吵。”健伟抓住朱平的手。“我们不吵架。”他说完站起身。 “我要去洗手间,你等我一下。”健伟说完就离开了。朱平一个坐在那里。健伟知道她目送着他。等他到了黑暗中,他对服务生说,“开始吧。” 服务生捧了鲜花走过去。健伟看着他的背影,径直向朱平坐的地方走去。 “朱小姐,有位先生说,祝你们相识5周年纪念日快乐。” 健伟看见朱平愣在那里,接过了鲜花。朱平笑了。就像一支烟花在黑暗中燃烧和绽放。他要他的朱平成为幸福的女人。他知道,他的爱能点燃朱平心底的热情,直到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灿烂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地夸张,那么地激烈。他对自己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从容地走到朱平面前,拿出戒指,对她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朱平抱住了他。 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如此做作地表演这一场? 健伟问自己。但是他感到了朱平的热烈,朱平因为感激而在他怀中热烈地起伏。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在众人面前他又不能说什么。他微笑着向周围的目光致意。大家友好地鼓掌为他们祝福。他把朱平拉到了酒吧前的新加坡河边。健伟不善言语,索性取出戒指直接交给朱平。朱平接了过去,放在手心里观赏。那神秘的小光点辗转着,摇摆不定。一会儿,朱平把头别过去。望向黑黑的新加坡河。河水微微有点涨潮,闻得到河水的淡淡腥味。 “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惊喜。”朱平说。她的脸还很红,语气里明显带着感激。也许是害羞吧,她微笑着,却低了头。两个人都有点傻气地想继续刚才的浪漫,可是反倒都觉出不自然。 “我们结婚吧。其实,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健伟说 “为了你母亲?” “有一点。可是,并不全是。” “不要为了你母亲而迁就我。” “我没有。” “给我一点时间”朱平说。她踮起脚,去吻健伟。于是身体的靠近,为他们解了围,他们又接近了。健伟把朱平推开一点点,在她耳边问“为什么?”虽然他对于朱平的回答,略有心里准备,但是得到这样的回答,却很不甘心,“为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真的很高兴。”朱平说。 “你是害怕什么吗?” “也许吧。你说了那么多事情,我的头脑还没完全消化。有点乱。” “那就不要理清楚了。听我的话。” 朱平没有回答。健伟提议“我们去上海看你的父母好吗?”他本以为这样可以让朱平高兴起来,没想到朱平却没有声音,他感到朱平的脸颊湿润了。他放开朱平,看见她在哭。他有点吃惊。 “这是你第一次问我的父母。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父母早已过世。我是孤儿。知道吗?我来新加坡因为我考取了奖学金,更因为我想离开照顾我的亲戚。你能体会到小时候寄人篱下的滋味吗?我已经习惯了。在我生命中,只知道往前走。”朱平说 “对不起,我真的很粗心。” “我希望你了解我,可是又害怕你了解我。” 健伟不明白,却隐约又了解。他何尝不是这样对待朱平的。 “我已经忘记过去不愉快的事请。所有不愉快的事请都已经过去了。”朱平刚才还哭着,忽然脸上又出现了微笑。 “让我照顾你吧。”健伟说。 “我怕。”朱平耸耸肩,“男人的照顾总是带了很多附带条件。我没有安全感” “你不了解我吗?”健伟有点生气。 “我不了解。” 健伟推开朱平,把戒指收了回来。在他记忆中,朱平曾经是一个向往爱情的小女生,那时,朱平才大学毕业不久。后来,他的朱平和别人订了婚,据朱平说,他们根本没有举办婚礼,但是那段经历对健伟来说始终是一个谜。以朱平的性格,遭受挫折是理所当然的,但究竟这痕迹有多深,对朱平的影响有多大,他不知道。 健伟想要一个家,出于他的成熟和对世事的把握,而他的朱平却尚在他刚来新加坡时的心境,从一个废墟中走出来,需要时间来重新集聚勇气。他想承诺什么。可是他不愿意了。他伸出手把朱平拉进怀里。一个懂得拒绝的女人总是好过一个烂交的女人。他这样宽慰自己。而且自从他变成一个和朱平一样以他乡为故乡的人后,他已经习惯流浪的生活。现在对家的渴望,也许是他天性中某种特质的复燃。而朱平,她所有的青年时代都流浪在这个没有家的异国他乡,他又怎样去改变她,让她明白,家是她安全的港湾。 有时候健伟觉得这样的同居没什么不好。朱平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每天工作,下班,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周末节假日,健伟和朱平到风景好的地方散散步,聊聊天。朱平什么都谈,就是有意回避着结婚的话题。她不允许他干涉她的生活。她自己也不干涉他的生活。时间久了,倒也生出老夫老妻似的协调。等公司发了年终红包,他就去车行买了部车回来。开着车跑在高速公路上,健伟深深感觉到金钱带来的自由,和他在事业上奋斗的价值。他买车的事情朱平一直不知道,后来他开了车去接朱平才把她吓了一跳。健伟常开车去马来西亚打高尔夫,而朱平也已经开了自己的公司,专做保险代理。留言电话成了他们联络的主要方式。健伟想接老母来新加坡住,可是想到以前和晓秋的经历,觉得母亲和朱平是不同时代的女性,在一起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请,便也作罢。对于眼前的幸福,健伟还是珍惜的。可有时候,空闲下来,那种空虚就又上来,好像无家无业,生活在一个虚无飘渺的世界里。 公司里,健伟买车成了一个中国同事喜欢讨论的话题。尤其是申旺,他到处向人宣扬说健伟买车了。不久,健伟听说申旺正在学开车,后来又听说他拿到了驾驶执照,很快,申旺就开了他的新车来上班。在新加坡长时间旅居,健伟已经习惯做任何事情都和周围人无关,和公司里同事的交往止于公事,平时也独进独出,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可是申旺他们喜欢以情论事,如果私下里交往不好,工作上合作就有问题。为了使工作顺利开展,健伟尽量参与中国同事的一些活动,和他们保持私交。而中国同事中,到目前为止,只有健伟和申旺有车,所以申旺好像对健伟更加亲密一点--同为有车阶层吧。久而久之,健伟在朱平出国开会的时候,就去申旺家搭伙。申旺的女儿很可爱,像洋娃娃一样。小孩子一点都不怕生,爬在健伟身上,叽哩刮拉“说”个没完没了。健伟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小孩,可是自从看见申旺的孩子,想如果自己有个孩子会多好呀。最让健伟羡慕的是申旺已经把他的父母全接来和他们夫妇同住。如果他能和朱平能拥有这样的生活,他,健伟就心满意足了。 有时候申旺很奇怪为什么健伟不和朱平结婚,以为是健伟不愿意,所以常劝健伟,朱平人长得还可以,又聪明,不要再考虑了。申旺太太也帮着劝。看人家诚心诚意地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健伟不得已实言相告。自己已经求婚多次,都被朱平拒绝。申旺的太太倒是奇了。在中国,女孩家年轻时挑三拣四,一到快三十都催着男朋友结婚。哪有象朱平,情愿同居而不想结婚的。健伟说,朱平不一样,她很小来新加坡,没有家庭观念,而且时代也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申旺太太笑笑,说她自己是老式传统的妇女。 不经申旺夫妇提醒,健伟本来还不觉得奇怪,可是现在他越想越觉得奇怪。他有什么配不上朱平的。论相貌,学历,他都不输朱平。想得狠了,他又故伎重演,潜入朱平的电子邮箱去寻找答案。朱平的信都是发给客户的。他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可是他认为这个女人既然已经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就不应该保留自己的私人邮件。他健伟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开自己的电子邮件信箱让朱平查个够,凭什么,他健伟就不可以看朱平的信,处理朱平的邮件呢?他做这些事情,做得有点理直气壮。 晚上,健伟在房间里看书,朱平在自己的电脑上工作,电脑临时宕机,重新启动后,朱平请健伟帮她找回丢失的刚才正在编辑的文件。健伟笑笑,他喜欢她麻烦他。他有点得意地走到朱平面前,说,“我这个ITSupport(电脑支持工程师)随叫随到。而且免费。”他在朱平的电脑上,打开了很多个系统,并且顺手启动了一个远程控制软件。正忙着,忽然听到朱平说:“健伟,我知道你很擅长电脑。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情?”健伟边干边问。 “请你停一下。”朱平坐下来,盯着健伟说“健伟,你以为是电脑盲吗?你借此机会到处看我的资料。你看我上过哪些网站,你查我的文件档案。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你动过我的私人电子邮件。我知道你能够做到的。”她的话虽然是肯定的,语气中却存了反问。说完,她就等健伟的回答。 健伟本来不想回答,可是因为沉默本身带有压力,健伟只好再次抵赖。“我没有。” “你为什么要抵赖呢。健伟,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问我。”朱平残忍地推测:“你希望我在新加坡的工作不顺利,就可以和你一起回国,如你所愿。也许做工程的人都不擅长言语,或表达,但是,请,请对我坦白好吗?我最讨厌说慌的人。” “我没有。”健伟继续抵赖。因为狂风骤雨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他毫无准备。“我根本没有希望你工作不顺利。你忘记了当初是谁帮你印简历,发简历的。”健伟生气了。是,他想“研究”朱平的电脑,但是他根本没有害她的意思。如果她把他当作自己的“男人”,她就应该欢迎他去看,欢迎他去了解她。况且看一看又怎么啦。 “请你不要不承认。你刚才做了什么?”朱平激动起来,涨红了脸。 健伟的脸顿时红了。 “健伟,如果你想控制另外一个人,那你只能失去我。” “是,我想控制你,那你呢?你这个人绝对地无情。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去找别人。”健伟恼羞成怒。他委屈极了。忽然想到了姐姐,母亲,她们都那么地爱他,可以为他放弃一切,为什么他眼前的女人却把他当外人,把她的心门紧紧关上。他在她面前不值一文。 “我不愿意被别人控制。”朱平说。 “这算吗?我控制你了吗?你责怪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身世,可是你问过我吗?你甚至对我以前的事情毫不关心。”健伟说,他站起来,因为高大,所以几乎像要扑过来抓住朱平似的。“别的女人都想要一个温暖的家,难道你不想吗?你不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吗?你已经三十多了,难道你不想吗?”健伟挥舞着手臂,他真想把那电脑举起来,扔出窗外。她朱平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隐私,有那么多不允许他涉及的地方。为什么,她还要这样保留她自己。他觉得头脑发胀,恨极了。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朱平抱住了。 “你是个心肠很硬的女人。”健伟说。推开朱平走进卧室,关上门。他想朱平可能并不爱他,自己仿佛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力量,被掏空了,又被人狠狠地补了一拳。健伟觉得自己受了自己的欺骗--你想在一个浮萍身上寄予希望?一个没有根,不断飘游的浮萍上寄予希望!他愤怒地不断骂自己。 既然做不了好男人,健伟也不做了。这段日子下班后,他总是在外面游荡到很晚才回家。在他心中,他打算离开了,就像他当初离开中国来新加坡那样,他觉得该继续启航。他不仅希望被公司派回中国,而且因为手头存了笔钱,他也打算自己开一个系统集成公司,为船厂,或者其他的制造业进行软件集成业务。他甚至发现他周围很多人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很容易组成一间自己的公司,就像当初的I2,由两个印度人发家,成为世界性的电脑大公司。可是想到最后,他还是妥协了。快到中年的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感情上的第二次失败,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让他放不下来。 他本来以为他对女人是了解的,可是朱平让他感到困惑。有时她让他体验到“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的美好境界,可有时她又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朱平对他的防守和不信任,也许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是,她究竟要的是什么?健伟想起,一次朱平看一段三十年代上海拍摄的黑白默片,由新加坡华人配上了中国华乐。那音乐用的是丝竹,谱的却是西洋乐曲。她在琵琶的铿锵声中,默默地流泪。她常哭,总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哭。生活中,越是艰苦,却越是微笑。她把自己埋得太深了。健伟想,也许连她自己都无法明白自己吧。他自己何尝又不是。人在他乡,身不由己。他再次地说服自己,宽容了朱平。朱平不知道,健伟一个人的挣扎,倒让他的感情在反反复复中变得更加稳定。 在大家仿佛忘记那次争执后,一次,朱平说要借健伟的电脑上网,这是她第一次用健伟的密码上网,她用他的密码暗示着他也可以用她的。朱平悄悄地和解,而健伟又不肯了。他自持着,不愿再碰朱平的电脑。两个人傲气着,而心里忍不住关心对方,到底像没发生什么事情那样,恢复到从前。 不久公司首批派驻中国的名单定了。健伟不在名单中。健伟有些生气,却也松了口气。回不回国,就像左手和右手的挣扎。如果朱平支持他,他会义无反顾地走的。可是现在没有走,他也一样地高兴。他已经习惯了新加坡的生活,在国外呆久了,一想到国内人事关系之复杂,就感到恐惧。决定过程很痛苦,而一旦决定了,这件事也被健伟抛在脑后,不再想起。 不多久,朱平却又做了一件让健伟费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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