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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热热闹闹,天还蒙蒙亮,就听见卖点心的小贩在吆喝。菜场虽然已经搬进了一个超市底楼,但是零散的小菜贩依然喜欢到弄堂里招揽生意。地皮上湿的,健伟提了他的箱子,买了烧饼,一边吃,一边穿过弄堂,搭车去新客站北上西安。西安是晓秋的故乡。 说也奇怪,他和晓秋结婚那段日子,没见过他们老人家,现在反倒唐突地去了。一路上健伟有些忐忑不安,他不打算打电话问,怕别人先在电话里回绝,一点机会也没有。反正是跑一趟,即使被拒之门外,至少可以见上面,或者想点别的办法知道晓秋的信息。想是这样想,可毕竟有点担心见到晓秋父母时的尴尬。他要以怎样的身份和态度去面对他们。在心底,他更怕见到晓秋。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老在心里转悠。 上了火车,人群把健伟推来搡去,仗着人多,健伟心里有种踏实,好像自己确实活在这个烟火盛世中。回首昨晚,仿佛是时间的某个阴暗处,冰冷恐怖。他向列车服务员要了杯热茶。热带国家呆久了,尤其地怕冷。他坐稳,看见地上有张报纸,捡起来念。旁边一位四十开外的妇女问健伟要不要坐在窗口。她要一直上厕所。健伟和她换了座位。可是老觉得那女人往自己身上张望。健伟无心搭讪,埋头看报。健伟念到一则新闻“出国潮下的归国流”。文章说现在中国改革开放,吸引很多海外留学生回国发展。健伟想,自己不过是只流浪的狼,到处寻找机会,而成功之门却迟迟未向他开启。 他点上支烟吸着,望着火车外迅速退后的景色,想起了过去,又想到了未来。出国时,都以为还有回来的路。其实后退的路早已经撤了。要回来不都等到了衣锦归乡?这可不是退回来的路,而是前头搭出来的一截可以回来的新路。一眼望去,路漫漫呀。窗外两边立着高耸的杨树,枝干高而挺拔,像伟岸而健壮的北方汉子。北方的天很空旷,每到一个站点,车站里响亮的音乐,肆无忌惮地在空气里传扬。刚上车的人说话都拔挺嗓子,骂骂咧咧地找座位。等快到西安时,车厢内已经挤满了人,有列车员查票,踢着横倒在过道上的乘客,开出一条路来。而不幸被罚票的人,则破口大骂,气呼呼,挺委屈似地狡辩,谩骂,到底最后乖乖地交了钱,把票子凑到嘴上一舔,粘在嘴唇上。健伟看着他熟悉的人群。回到中国北方,他有一种莫名的舒畅,身体里一部分真实的东西慢慢地从底下翻腾上来。他本来就是这片北方大地上奔跑的一个孩子。 “这个给你。”坐在他旁边的妇人,到站下车时,奇怪地递给他一个小盒子。健伟刚想问为什么,妇人已经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提了行李向车外走。健伟耸耸肩,想了想--是定时炸弹?--手一缩。他轻轻地摇着小铁盒,感觉里面好像有一块硬物。他把小盒子上交给乘警,结果打开一看,却是本圣经。 “是本书。”乘警说。 “是圣经。”健伟肯定地说。 他提了圣经坐回座位。抚摸着圣经的硬封面,健伟想起朱平闭上眼睛为他祷告的样子。为什么这个妇人要把圣经留给他?为什么呢?健伟百思不得起解。也许人生就是这样,遇到很多没有答案奇怪的事情。健伟想。也许,上天是要告诉他,他一定要回新加坡找朱平。他一定要再回去。 到了西安,健伟就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间招待所,洗了澡,换干净衣服,循着地址往晓秋家跑。西安城到处都是古时留下的城垣,用表砖砌成,青灰色,在落日余光下,显得恢宏壮观。晓秋家座落在城市中心,健伟按地址找到那个新村,望进去,整排的公房,一眼望不到尽头。每栋房子造得一模一样,都六层楼,楼顶上有个大蓄水池,背后零零落落伸着长长短短的电视天线。夜幕下,楼群象一群圆头短颈,身材肥胖的巨人,而健伟自己则是挺着长矛的唐吉.珂德。 健伟在火车上,他已经把可能出现的情况列了一个表,计算过所有的可能性,并稍微想出了应对之计。临到走近,忽然又生出一种犹豫。晚风吹来,健伟打了个寒战。西安城大,已经是春天了,依然有种春寒料峭的严峻。他觉得肚子饿,闻到一股厚重结实的香味从不远处的小餐馆里传出。他不由地向那边走去。 是一个卖羊肉泡馍的馆子。 健伟坐下,要了一份。羊肉泡馍其实是一碗放在羊肉里的馍,白呼呼的一堆,外加两片绿菜叶,和少许粉丝。健伟以前听说过这种食物,但是这还是第一次品尝。他刚想用筷子搅动,一旁的女服务生连忙阻止。 “这位先生,千万不能拿筷子在碗里搅动,而要一层层地吃,转动你的碗。” 健伟对他笑笑。他看面前的碗,这哪是碗呀,简直和小面盆差不多,完全可以装进一个小孩的脸。他模仿服务生的比划,转动着碗,在服务生的指导下把七成熟的烙饼掰成蜜蜂脑袋一样小。掰馍的工序大概要花一个小时,服务生怕健伟不耐心,就陪在他旁边和他聊天。 当服务生知道健伟从新加坡回来去看望妻子的父母,对他大加奉承了一番。健伟看着这位西安女子,觉得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那神情居然和晓秋有点相像。大而干净的脸庞上,有一种既温柔又粗狂的笑容。即便是奉承也是真心实意的羡慕,毫无造作。健伟闭上眼睛想像她如果生气,发怒会是怎样的表情,正想着,服务生说可以吃了。 健伟只浅尝一口,就已经感觉到那鲜美。同是一种羊肉的香气,却由淡至深,千变万化。他大口地吃着。忽然觉得,西安的这种食物,好像和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里的人很相像。在粗糙质朴的外表下,有一种对细节绝对极致的追求,表面上平平淡淡,但在细腻出却有层出不穷的变化。 他忽然想起了他和晓秋去结婚注册的早晨。那天晓秋穿了件细花纹长瘦腰半透明的紫色印度绸衬衫,裙子很短,露出两条细长的大腿,脚上则是同样紫色的高跟凉鞋,带子高高地绑在纤细的脚踝上。临到去登记时,他有些犹豫,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他们交往时间太短,直到要去结婚,才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说去取钱,站在银行门口,从玻璃反射中偷看晓秋。临到要结婚了,他才终于想到要结婚的问题。他站得离晓秋很远。晓秋等久了,坐在银行外面的地上,虽然是盛装的打扮,却也这样随便地坐着,很响亮地向健伟喊道“或许改天吧,银行那么多人。”他也想说,好吧,改天吧。可是也许因为晓秋那身紫色蹊跷的打扮,让他最后下了决心。他觉得放弃这样一个女子不是太傻了,他也没什么理由去放弃。他从来没有好好地端详过他的新娘。为什么她穿紫色。就是这介于红色和蓝色的紫色,让他迷惑,好奇,并且向往。也许从一开始,就被晓秋蒙骗了。而婚姻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以蒙骗开始的赌博?他想想自己又糊涂了。都说北方女子多情多义,而北方女子的细腻又有几个人会去体会? 他的神情也许太投入,倒把那女服务生给逗乐了。“很久没吃国内的好东西了吧。” “新加坡大部分也是华人,吃的和我们差不多。” “下次再来呀”女服务生热情地招呼,健伟披上外套,对她的善良报以温柔的一笑。 离开羊肉店,健伟打起精神,按响晓秋家的门铃。门是黑色雕花大铁门,上面倒贴一个大福字。铃声响了一会儿,传进里屋。健伟深呼口气,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健伟是见过世面的,里面就算是只老虎,也敢和它斗一斗。 一位妇人来开门。健伟定睛望去。妇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可是保养得很好。神色中有点像晓秋。健伟猜测,这就是晓秋的母亲了。 “谁呀?” “我,健伟。”健伟说,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你?” “谁呀?”房里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 “你来做什么?”老妇人掩住铁门问。 “我来找晓秋。” “晓秋已经去加拿大了。” “是谁呀?”屋里的人又在问。 “没人。”老妇人“砰”地关上门,把健伟关在门外。 健伟站着,低着头,赶了两天两夜的飞机火车,浑身感到疲惫。 此时,铁门又被打开了。老妇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晓秋在加拿大的地址。健伟接过纸条,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心里极为怅然。 晓秋去加拿大了。她以前成绩一直很好。她也走了。 离开晓秋家,走在路上。夜很凉。刚才的餐馆正在排门板,灯光一点点暗去,最后一块门板上了,灯光就全看不见,只有外面路灯落下来的晕黄的光,照亮面前几步路的地方。北方的寒冷很干燥,他紧走几步,搭上了最后一部公车。 梳洗过后,坐在书桌旁,铺上纸,给晓秋写信。他写得冗长,后来,又重新写了一遍,变成很短的一封信。他想离婚这事情不能老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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