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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浦东机场降落。离开上海才两年多,这里已经造好了新机场。出了关,指示牌上到处写的都是中文,令健伟好生诧异。一想,这可是用中文字的中国呀,不禁笑自己。回到故土,回到使用母语的故土,健伟倍感亲切。出关卡时,健伟仍然习惯性地在英文栏里用拼音字母写名字,被海关的检查人员退了回来。 “中国字都不会写了。翻过来,写出境卡背面。”健伟翻过卡片,果然是中文的表格。他遂用中文重新填了一遍。中国人就是这样地大国似地倨傲,健伟喜欢。在新加坡寄居久了,他喜欢中国人响当当的傲气。 走的时候是三月,回来时也是三月。健伟回国第一件事情,便是去上海找晓秋,要和她签署离婚协议。 健伟出了候机厅。上海的街道非常热闹。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冬衣,人挤人,高声说着话,脸上红扑扑的。也许是天气冷的关系,令人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回想新加坡,也许太干净,太有秩序了,反而少了份生活气息。上海的天空很高,云很淡,有股亚热带地区特有的阴湿。健伟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想找计程车,已经有人来拉客。他们是来往于市区和机场大巴士工作人员。还没等健伟反应过来,就七手八脚地把健伟的行李搬到他们的大巴士上,粗鲁地推健伟上去。车很挤,座位全被占满了,一颠一簸开出浦东,驶过高架桥,往浦西的静安寺车站去。和娇小精致的新加坡相比,健伟觉得上海好大。一条路就有东,西,中三段,开了很久还没有到尽头。 到了静安寺,健伟叫了辆计程车回家。健伟所谓的家,就是他以前在上海打工时住的地方。房东是位老太太,丈夫中年过世,女儿出嫁后便独居着。健伟当时租她们家的亭子间,也是巧合,因为那时老太太没过门的毛脚是健伟的同事。健伟猜测,那房子兴许还空着。老太太喜欢清静。 计程车叮叮咚咚开进弄堂。头上照例挂了很多晒干的衣服,像万国旗似地随风摇动。车子驶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健伟看到附近一个小女孩,抬头盯着他看 “伟伟哥哥。”女孩居然还认得他。两个小辫子一摇一晃。 “小莹莹”健伟向她招招手。算起来,小女孩今年该8岁了吧。奶奶在喂她吃饭。她一边跑,一边玩,奶奶跟在屁股后面,拿个大调羹,往她嘴里塞饭。 这条弄堂,健伟和他的法律上的妻子,晓秋,曾经进进出出很久。晓秋喜欢逗小莹莹玩。每次都要小莹莹改口叫她姐姐,而不是阿姨。健伟想起往事一阵难过。他好像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和晓秋手拉手穿过弄堂回家的情形。他们曾经很亲热过,那也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和女性有亲密接触。男人总是对生命中第一个女人耿耿于怀。他们那时也曾经有过快乐时光,想忘都忘不了。 到了家,房东太太不在。健伟把行李放在楼下厨房里,独自上楼。他看到了他以前的房间。因为房间的窗口朝里面,另外一个窗户用窗帘挡住,房间黑洞洞的。健伟本来就害怕重新见到这个房间,现在看到了,心里很痛,很痛。不知为什么,时间过了那么久,他还感到那揪心的痛。 房间安静地注视着他。可是健伟却听到无数的声音。他仿佛又看到了他和晓秋吵架时的情形,拿桌上的东西扔,扔得满地都是。晓秋用碎了的碗砸他,砸在他手上,落下伤口。他们扭打在那里,晓秋尖锐的指甲伸向他的脸孔,掐进他的肉里。健伟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太多的回忆。 下了楼梯到厨房里等房东太太。 忽然又想起,晓秋在这里烧饭忙碌,他在楼上亭子间从窗口探头下来和她大声聊天的情形。晓秋围着围裙,把头发向后用夹子夹住。她问他喜欢吃蒸的鱼还是煎的鱼。她洗衣服时,从他口袋里掏出钱来。他则逗她,逗她开心地在下面笑。是呀,他们曾经有过快乐的时光,可是太短暂了。房东太太也许去打麻将了,估摸要到四点半后才回来。健伟开了炉子煮水,水开后泡了一杯茶。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健伟望着杯子里的茶叶,陷入沉思。 那时,健伟刚到上海,正是踌躇满志。他科班出身,有工作经验,长相又好,很得同事青睐。虽然是一个人来到上海,仗着他天生牛犊不怕虎,和与生俱来的自负,很快在上海立稳了脚。除了工作,他也和年轻的同事们一起追逐女孩,然而上海女孩骄横跋扈,让他很快败下阵来。 不久,他认识了一位来自西安的女生,晓秋。晓秋在上海念硕士学位,念的也是化学。两个人,没有亲人在身边,空余时常常在一起。叶晓秋那时,很朴实,也很体贴。常常跑到健伟家里为他洗衣煮饭。生活中有个女人照应,让健伟倍感如家似的温暖。认识半年,晓秋还没毕业,他们就着急地结了婚。因为一个求学,一个工作,经济不宽裕,所以结婚只办了法律手续。晓秋把铺盖搬来,两个人住在一起。第一次与女人有肌肤之亲,健伟不能自拔。他一向来是男孩,忽然在女人身上体会到做男人的感觉,压抑很久的火山突然爆发,让他忘乎所以,一味地沉浸在性的快乐中。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计划未来的生活,就成为人家的丈夫。 晓秋放寒假时,他们打算回老家见见双方的父母。先去了健伟家。健伟家在吉林乡村。晓秋和他母亲闹便扭,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健伟家。健伟没去追。不知为什么。他懒得这么做。晓秋爱上他,他没费过什么力,只觉得晓秋这一跑,让他很没面子。本来说好,去完健伟的家,再去晓秋家,因为晓秋跑掉,自然也没去成。健伟在吉林住了一个星期回到上海。 从此后,生活变得没有趣味起来。晓秋明明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说自己一叶而知秋,因为了解世人,所以不必学旁人般的虚荣。健伟曾经提议为她买一枚结婚钻戒,也被她高兴地婉拒了。可是回到上海后,晓秋却完全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就指责健伟不重视她,不珍惜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要求健伟买这买那,证明健伟爱她。健伟年轻好胜,对女人的要求也尽量满足,可是晓秋却不饶过他,要他买的东西越来越贵。健伟烦了,渐渐觉得负担不起。晓秋毕业找到工作后,并不帮补家用,让健伟大感失望。 不知哪里不对,也许一开始就不对,两人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喋喋不休,后来越吵越凶,天天摔盘子摔碗。健伟的母亲变得越来越担心。母亲的信中责怪自己当时对晓秋太苛刻,可是母亲的自责,让健伟更恨晓秋。他觉得,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丈夫的母亲,怎么可以因此而毁掉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庭。上海是个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上海的女子,即便是好端端的良家妇女也懂得调情。晓秋工作后,很快学会了这些。健伟鄙视晓秋,觉得当初那个女学生,用柔情似水骗了他。而这个女人却口口声声说健伟从没有爱过她。两人各执一词,都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互相不屈不饶地互相折磨着。后来,晓秋开始彻夜不归。健伟对晓秋的鄙视转为仇恨,他故意对她的动向不闻不问,权当是个不相干的女人做着令人发指的事情,而晓秋因为健伟的不屑,变本加历地折磨他,好像非要让他当真地,彻底地绝望和痛恨她。 往事历历在目,健伟长叹一声。茶已经凉了。他倒掉水,又重新用热水灌满。因为时间隔得久,健伟也逐渐明白当时的错不只错在晓秋一个人身上,而那伤痛却沉淀下来,像杯子上的茶垢,蜡黄蜡黄。 烧饭的阿姨来了,拧开水龙头洗菜。走进走出,一边问健伟是谁,健伟说,是以前的房客。阿姨说,喔,就是你呀。老太太以前提起过你。 健伟心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当初他和晓秋住在这里,每天闹翻天。邻居都说这两个外地人,出来看看一表人才,回到家天天吵,不知道吵点什么。健伟以前很爱面子,后来面子破了,连夹里也破,也就不在意。现在重新换个角度听到同样的事情,不自觉地难为情起来。 正说着,老太太回来,跟阿姨说今天运道好,牌桌上赢了两块钱。看到健伟有点吃惊。健伟忙送上从新加坡带来的燕窝和肉干。老太太不好意思推迟,推迟不过只好说:“来看看就好了,何必那么客气。”便留健伟吃饭。两碟菜,一个汤。吃完,健伟帮忙洗了碗,和老太太坐在客厅。十四寸彩色电视机里在播越剧。小姐丢了块手帕,那个读书人正犹豫是否要拾。 两人看着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窗外弄堂里传来停自行车的声音,老人咳嗽声。老太太问“你去新加坡也快两年了吧。”健伟的目光方从电视上移开。 “是呀。”健伟在昏暗中点点头。 “你走后,晓秋也回老家西安了。后来碰到过吗?” “没有。我正是来找她的。” “她回老家了。你走后,她也走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太年轻。她也算是个勤俭的姑娘了,大冬天洗被单,手冻得通通红,还帮我洗。现在这样的姑娘不多了。”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健伟说他明天要动身,能不能今晚在此留宿。老太太说:“还是那个老房间。一直空着,赶快拿块布头去揩一揩。” 健伟听老太太说晓秋回老家了,心里落实了点。离开新加坡前,他打过国际长途给晓秋,同事说晓秋早辞职了。他没打电话去晓秋家,怕被人骂,所以先来上海,碰碰运气,希望能够找到晓秋。 长年关着,房间里都是霉味。健伟和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翻身,手伸向床的另外一半。那里以前躺着个女人,他的妻子。他想起许多次,他喝醉酒回来,去扳晓秋的身体。晓秋不理她,他只能用蛮力。最后,两个人互相发泄似地为性而性,彼此恨得要死。想到此处,他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各样的情节。迷糊着昏睡过去。 朦胧中他觉得他提了把刀,从静安寺走到虹口区,推开那扇门,看见晓秋赤裸地躺在床上。另外一个男人也同样赤裸着。他仿佛看见晓秋眼睛里挑战似的神情。他一刀砍下去,刀被那个赤裸的男人敲了去,“咣铛”一声,刺破夜空。 健伟惊醒,一身冷汗。房间里没有暖气。两只脚冰冰冷。他蜷缩着,把脚放在另一只脚的腿肚子上取暖,但是再也没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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