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9) 及时雨汤泉会川岛 道二爷瓠山救干娘
逃避特务追捕的云雀茹慌不择路,无意中和王玉清相遇。特务就在院子里叫阵,女八路,快出来,你跑不了了。 王玉清慢条斯理地开了门,叼着玻璃嘴香烟端足了架子,双手扶着楼的栏杆说,二位弟兄,有何见教? 一个歪不愣说,哦,是王老板。失敬,失敬。刚才有个女八路,扎到院子里就不见了。 王玉清说,呵呵,我怎么没见什么女八路?是哥几个没钱花了吧? 他说着从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撒在楼下的院子里。砸得地砖冒火星子。两个特务寻思,就连大叫驴刘仙舟刘道尹都栽在王老板的脚下,何况咱这个小毛崽子?别不知眉眼高低。他们划拉地上的银子,道声谢就颠儿了。 王玉清回到屋里说,大嫂,没事了。 云雀茹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王玉清急忙把她扶到椅子上。孩子们都没有了哭的力气。王玉清下楼到对面饭馆要了饭菜,摆了一桌子食物说,大嫂,我送你们出城,你们先垫补垫补。我准备一下立刻就走。 王玉清到街上买了几件时髦的新衣服,女人的,孩子的。又雇了一辆骡子拉的小车子,在后门候着。他回到屋的时候,云雀茹一家把饭菜都包圆了。王玉清说,大嫂,你们换换衣服,打扮一下。请别介意,为了安全出城,只能这样。我在屋外等候,你们快一点。 不多时,她们打扮好了。王玉清说,嫂子,过关卡,你们别说话,我答对他们。孩子们都叫啥名,人家问我,可别露了空。 云雀茹说,大的叫鹿远,小的叫鹿遥。 王玉清思想了片刻说,不,改一下,大的叫天津,小的叫沈阳。 云雀茹说,就依先生。 云雀茹穿的是紫宫缎的旗袍,孩子们穿的是学生洋服洋帽。王玉清穿西服戴礼帽。领她们就出后门上了小车子。王玉清放下车幔,就令车把什开路。 车把什拿起鞭子,听话的骡子就开步走了。他们不走小巷,就从人多的街道穿行,一直向东。坐在车沿右侧的王玉清对车幔里的云雀茹说,过了吉祥桥就没事了。 吉祥桥是进出渤海的咽喉。日军把得紧,检查得狠,多少中国平民百姓路过这个鬼门关被扔到陡河里,喂了王八。 小车子赶到卡子横着的栏杆下,几个特务、警察、警备队就围上来了。在车里的云雀茹屏住呼吸,孩子们紧靠在妈的腋下,不敢出声。王玉清慢悠悠地下了车说,哥几个辛苦了。顺手扔过几盒烟卷。 一个特务哈腰说,哦,是王老板。车里是哪位? 王玉清说,是贱内和犬子,走亲戚。 特务说,王老板是自己人,放行。 栏杆扬起,车子正待起步。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拦住车子说,放行的不要。统统的下车,检查检查的。 那个特务抱怨说,这可是啊,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王玉清从西服内袋掏出一个硬卡,日本鬼子一看是天皇特使川岛少将签发的特别通行证。鬼子给王玉清敬个礼,说声开路依马斯。 特务、警察们对王玉清更是刮目相看了。都敬礼说,王老板走好,一路顺风。 王玉清还礼说,回头见。 云雀茹也松了一口气。出了关卡,车把什一声吆喝,把骡子哄得飞跑。过了开平他们就向北猛跑一个点。他们过村越镇,日夜兼行,天亮就到了挂云山脚下的前哨村--潘家峪。 村长老寿星见了小车子进村就奇怪地倒吸一口凉气,山里哪来的小车子?忙奔过去,以为那是财主老潘家来了亲戚。他拦住骡子车说,从哪来?上哪去?有路条吗? 王玉清说,我们是从渤海来的,要见八路军司令鹿地。 老寿星说,鹿司令也是你们见的吗? 云雀茹的孩子们同声说。鹿司令是我爹。 云雀茹下了车说,这位老哥,孩子们说得没错,我就是鹿地的家属。 老寿星不信,正苦恼没法验证之时,忽然,传来悠扬的唢呐声。老寿星一乐有了主意。他正要发问时,王玉清、云雀茹及孩子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一个说是咱兄弟老三;一个说是老三兄弟;鹿远和鹿遥说,是咱三叔叔。他们起哄地嚷着,啊,就快要看到我爹了。 老寿星乐呵呵地说,原来是真佛,慢怠了。请到我家里歇歇脚,然后上挂云山。 闻讯夹着喇叭赶来的王老三说,不用然后,现在就上山。 王玉清、云雀茹、鹿远和鹿遥围着老三问长问短。老三说,我在乐亭就听说,老太太被抓进宪兵队,嫂子又不知下落。我和二瑞说了一声就来报告情况。可巧在这遇到了你们。 云雀茹说,亏王老板相救,不然,也逃不出特务警察的追捕。 王玉清说,啥也别说了。上山见了鹿司令再说。 老寿星准备了船只,把他们摆渡过一勺湖水到了南卢。 初夏的挂云山卢龙寨一片郁郁葱葱。花开蝶舞,人欢鸟唱,山上山下洋溢着抗日救国的生机。他们过了金沟桥,八路军战士早就报告到大厅。蒲公英、易翠屏、娟子、谷雨、马勺等一大帮子拥出大厅迎接。他们见面又拉又扯,问长问短。云雀茹应对不暇。娟子拉着鹿远、鹿遥,比个子高低。大厅外,鹿地及东西南北卢、豹天、大炮、双枪手、斧子、杨昭早等在那里。他们见云雀茹等人进山来了,无意迎上去,却看鹿地他们两口子咋见面,咋说话,说啥话。看云雀茹见了亲人咋样大哭小嚎。 云雀茹出人意料,先给生面孔施礼说,各位安好,我深知众位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顾不了我家的小事。我请求各位择急务而从事。当务之急是救我婆婆,她老人家被鬼子抓到宪兵队,生死不明啊! 孩子们也很乖地向大人们鞠躬说,救救奶奶吧。 这个举动可把大家惊呆了,鹿司令的夫人可不能与平常妇女相提并论。易翠屏自比不如,她说,咳,都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进去,商议救老太太的事。 一句提醒大家,才表现出热情,把云雀茹一干人拥入大厅。 老三拉着他哥见司令政委参谋长及各位男女同志,他说,这是我二哥。 王玉清一抱拳说,各位,在下有礼了。要救老太太,法子倒有一个。 蒲公英急着问,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刀子打豆腐,快说。 王玉清说,鹿司令出面见一见日本特使川岛芳子女士。老太太就在她手里;你及时雨手里不是也有赤本三尼吗?两相情愿一交换,事情就成了。 蒲公英噌的一声抽出手枪说,好啊,你是川岛派来的特务。 周汉人伸手揪住王玉清的领子问,哦,你利用抗日家属打进抗日领导核心,和什么人联系?什么目的?来人,捆起来审问。 云雀茹说,慢着,王先生是自己人,不得无礼。 周汉人一拍大腿,咳了一声扭头走了。 蒲公英说,嫂子,你可不能没有立场。 云雀茹说,道二兄弟,我的立场很明确,那就是救咱妈。 王老三带着哭腔问王玉清说,二哥,你真是川岛派来的? 王玉清说,兄弟,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我得从去日本演出说起…… 云雀茹说,拉倒吧,以后你们哥俩慢慢说去。眼目前的是救人。你们把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喊得贼响,连救母亲都不敢支一声,还喊什么抗日救国?祖国母亲,国就是妈。 好久没有讲话的鹿地受到妻子的挑战,软的,硬的,甜的,酸的,各种味道的挖苦话题,他都得听着。眼下救妈还没有摆上议题。他只想着刚才开辟东西两块抗日根据地的情况汇报,那些生动活泼的人民群众抗日的故事令他念念不忘。从而更加信心百倍地实现他开展抗日游击战、壮大八路军、驱除日寇的理想。现在,他被妻子推到前沿,他平和地说,好吧,我同意和川岛谈谈,地点就在遵化的汤泉,时间就定在明天中午吧。 王玉清说,不愧是及时雨,名不虚传。 鹿地说,送王先生下山。 王玉清给众人行了大礼就由老三陪同下山去了。 大厅里的人们都目瞪口呆了。 易翠屏说,大哥,你真去见那个川岛哇? 鹿地说,这岂能儿戏? 易翠屏说,那可很危险,我去。她是天皇的特使,我是司令的特使。对等的。 云雀茹说,妹子,不要啥都护着你大哥,啥都由你代替,他这个司令是干啥吃的?该他出场的就得出场。不能叫日本鬼子小瞧了我们。 易翠屏说,这,安全方面…… 云雀茹说,这更不用你我担心了,有他们。说着她用下巴颏指指副司令、参谋长、蒲公英等人。 南卢陈老六打开牛皮地图,他指指点点说,汤泉西是马兰峪,有鬼子一个山口连。东陵办事处主任千叶手下有几十个特务。县城有鬼子一个大队。对付这些敌人有蒲公英一营就够了。沿汤泉西的魏进河一线部署兵力。十二团、十三团主力摆在玉田北、遵化西,迎战大股敌人。汤泉金矿有二十来个矿警,由大炮马勺带一个班,看住他们,别叫他们出来。王殿带一个营保卫卢龙寨,一有敌情,马上转移赤本三尼,别叫他跑了。节板斧带人去渤海近郊侦察,鬼子二十七师团一旦有什么调动,立即回来报告。易翠屏和小虎随司令去谈判。 参谋长安排已定,命令吃饭睡觉。后半夜了,八路军战士奉命出发,隐蔽行动,秘密进入指定的地点,埋伏起来。 中午,天热了。小麦拔节砰砰作响。山里的花,红的落,白的开,梨花飘香。汤泉的汤池,清澈的泉池把光华的太阳投入泉底,这叫汤泉浴日。流杯亭的中央有石桌、石凳。鹿地和易翠屏坐在石桌边等候。陈虎站在他们的身后。易翠屏向四周看去,只有绿葱葱的灌木丛、松柏棵子。她说,怎么不见他们的影儿? 鹿地说,沉住气,人家也要观察有没有埋伏。 易翠屏说,他们有埋伏咋办? 鹿地说,川岛急于救赤本三尼,我判断她不会带兵来。没这点把握,我不会冒这个险的。我不乐意牺牲妈,可是,必要时,也得付出。包括我们自己,也是如此。 从山下的汤泉村走来了王玉清,在他身后紧跟着川岛、加滕惠子和叶子。鹿地、易翠屏起立说,欢迎,欢迎。 加滕说,鹿司令,还记得我吗?那个银行行长加滕惠子。那次你放了我,万分感激。我深感你为人厚道通达,所以,我再次敢来见你。 易翠屏说,你别那么花嘴刁舌的和我们司令套近乎。 川岛说,这位怎么看着面熟? 鹿地说,这是家妹。 川岛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火神庙的道士--风仙。怎么是个女流? 易翠屏说,对,那就是我,我是一阵风。你把我妈怎么样了? 王玉清说,好好,我们书归正传。川岛将军,你眼前站着的就是八路军司令及时雨鹿地将军。你渴望见他,你们坐下慢慢谈,我给你们温酒。 他们坐下来,先是唇枪舌战,互相指责。加滕从中调节。王玉清两耳不闻他们谈什么。只顾倒酒,把酒连杯放在石槽里。热水从汤池口流入石槽。酒杯随着九曲十八湾的石槽飘到流杯亭的中央。叶子从石槽里端起酒杯,酒已经热了。 叶子说,敬鹿司令一杯。 鹿地伸手欲接。易翠屏说,慢。我哥不会喝酒。快说,到底想咋办? 川岛说,令妹好厉害好啊。鹿司令,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还给你们的妈,你还给我的赤本三尼。 鹿地说,中啊,交换人的时间就定在明天,地点在野瓠山。 川岛立即答应。
鹿地他们回到卢龙寨与同志们共商换人的对策。他们讨论到后半夜才有了头绪。按各自分工,分头行动。鹿地善隐蔽,不爱多带兵,他只带蒲公英、王殿、陈虎、大炮、马勺、易翠屏十几个人,就押着赤本三尼连夜向交换人质的地点运动。可是,易翠屏不放心,叫她弟弟蒲公英悄悄带上他那个十三团一营,隐蔽行动。 鹿地一行迎着皎洁的月色,登上弯弯曲曲的长城西行。破晓到达距离野瓠山不远的一个叫背狗岭令人想入非非的小山村。 通讯员报告:赤本三尼赖着不走,躺在路中央,打赘累不进村。 鹿地说,把他强拖进村来。 易翠屏说,我去。 四脚拉叉躺在道上的赤本三尼见了易翠屏滕冷一下子就站起来,以十万分崇敬的心情立正。 易翠屏说,赤本三尼先生。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马上低头说,哈依。 易翠屏说,跟我走,进村。 赤本三尼说,哈依。易小姐,前几年我帮过你,现在,你得帮我。你在我心目中占了极高的位置。自从在北平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你的魅力早就把我的灵魂俘虏了。今日你又俘虏了我的躯壳。只要见到你,死也值了。 易翠屏边走边说,八路军优待俘虏,有什么要求,我们尽量满足你。 赤本三尼说,游击队生活太枯燥,请求改善一下生活。 易翠屏说,好吧,进村来看看。 赤本三尼以一个日本人的脑瓜习惯地感悟到,八路军几百人进了村,神秘的鸦雀无声了,转眼就不见了一个人影儿。街上除了几个暗哨,不见一兵一卒,行动隐秘、神速、快捷。仿佛放映无声电影,从天而降的野鸭无声无息地落在湖中,潜入水底。远不及皇军进村那样威风。进村敲山镇虎先放枪,鸡飞鸭撵狗跳墙,刀光剑影大火冲天,大人哭孩子嚎,面临世界末日。而八路军进村就给小山村带来盎然生机,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哑静的欢声笑语。这是为什么?他暗自沉吟:日本能够占领中国,为什么不能征服中国?这可是个难解的中国之谜。 来自工业发达、财富积累雄厚的国度的赤本三尼,今天得到一条新白毛巾的优待。没有热水,不得已在一桶冷水里浸湿毛巾擦了一把胡子拉茬的脸,便把毛巾当做垃圾投进水桶里。转眼间他看到八路军战士洗脸只用了漫不过盆底的一点水。可见,山区水的艰难。一条毛巾用了一年也舍不得扔掉。而他只用了一次。在东京时,他每天用法国香水沐浴,喝名茶,吃名厨。不说炊金馔玉,也是纸醉金迷,翠绕珠围。而今,他在中国的小山村和八路军战士一样领到一大海碗蛋黄色的玉米面糊糊,宛如贴通缉令的浆子。他看一眼就粘糊糊糊住了眼皮,尝一口,稀汤薄水淡无味。那双几辈人用过的筷子,简直就是一件出土文物。不知多少人的嘴嗍拉过,嗍细了筷子头。他举着那双筷子尽力想象出人嘴的嗍像,臭哄哄的男人嘴,带烟袋油子的女人嘴,留鼻涕的孩子嘴,痉挛的病人嘴。谁知它上面存在多少繁殖几代的细菌?难道他们用了不生病? 赤本三尼吃不下,扔了筷子绝食。 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的鹿地边吃边穿过堂屋,坐在赤本三尼身边说,赤本三尼先生,你尝过橡子面的味道吗?老百姓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昭和粉。那是日本政府配给于老百姓的口粮。又苦又涩,吃了大便不通,中国平民百姓就吃这个。用玉米面这种最好的口粮慰劳自己的子弟兵。八路军优待俘虏,把最好的粮食给你吃。按理应当给你尝尝橡子面。通讯员,拿橡子面饼子来,请赤本三尼先生就餐。 常吃牛排的赤本三尼强咽下山野村夫供给的早餐。 山里风清日丽。鹿地、易翠屏约赤本三尼在村头散步。赤本三尼感到八路军平等待人。去年缉拿的匪首鹿地,传说他是青面獠牙,十恶不赦。可是,眼前的鹿地利牙伶齿却文温尔雅,气度非凡,不觉产生几分敬畏。他就是一个谜。那位风仙更是一个谜。 鹿地说,你号称三尼,可你并不懂得释迦牟尼、孔子仲尼和尼采。佛讲善,你善吗?孔讲仁,你仁吗?尼采讲温和,反对暴力,你温和吗?你一分钟也没有放弃暴力。可见,你不配称三尼。你是个无肠公子啊。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说,我抗议。 鹿地说,你不服气吗?赤本三尼先生,你崇拜孔子,老夫子思想的核心叫仁。请问,你做到了几分仁? 赤本三尼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易翠屏说,司令问你做到几分仁,谁叫你背书本呢。 鹿地说,汉语里的仁字,由立人加二横组成。也就是两个人才构成仁。两个什么样的人呢?就是相人偶,偶者就是配的意思,一男一女才能成偶。仁者爱人就是这个意思。你只知有孔。而在中国,除了孔还有墨宋尹孟老庄荀韩公孙龙等大哲学家。他们倡议非攻,因为,攻国不义。为什么要攻国呢?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这就是人性恶的一面。日本国侵略中国就是人性恶的充分暴露。己所不欲,必施于人,这就是侵略的本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攻国不义。无助则独,无邻则孤,孤独则危。日本国名存实亡啊! 赤本三尼摇头说,人之初,性本善。天皇和内阁出于善良的本意,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中日提携,共存共荣,建立王道乐土,前景多么美好。 鹿地说,你对蛊惑一词还没有理解啊,真是可怜。蛊惑者固然可恶,被蛊惑者则可悲了。极容易受人蛊惑就是人性中一大缺陷。一本书上记载,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你研究过孔子为什么盛容修饰吗?你研究过天皇和日本内阁美化侵略吗?如果你稍微动一下脑筋就不会受他们的蛊惑,你才够得上一个独立人格充分自由全面发展具备完美人性的人。 赤本三尼说,司令官阁下对仁和蛊惑的注解,令我耳目一新,开扩了眼界。鄙人在军事上是败将,在文化思想上也是败将。 鹿地说,只你一个人的自由还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只有把个人的自由熔入全人类的自由之中,你才真正获的了自由。 易翠屏说,你呀,只懂半拉仁,不配戴孔子金像。 赤本三尼说,不,我还是爱人的。比如,我就很爱你易风仙。 易翠屏大笑说,我不胜荣幸。可是…… 赤本三尼说,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不同的国籍也不能阻挡我对感情的抒发。爱是没有国界的。我通着令兄的面无遮掩的表白,是真诚的流露。尽管我是个俘虏,但,我不后悔这次当俘虏的经历。 易翠屏说,赤本三尼先生,我郑重地告诉你,今天我们就放你回去。 赤本三尼说,不,我不回去。我要深究中国之谜,体验风仙之谜。 鹿地说,天皇派来特使川岛救你,我和川岛谈过了,答应放你回去。我要实现诺言。 蒲公英报告,那边来人了,在南山梁上准时放人。 鹿地说,这里由你指挥,我们走。 司令和姐一走,这里就是蒲公英的天下了。他说,赤本三尼哥们儿,我们换一下衣服如何?赤本三尼无条件地答应。 蒲公英又说,你再借给我那老头金像如何? 赤本三尼说,没问题,心交的有。 蒲公英说,你稍候,我回来就走。他把赤本三尼的那些令碎都带走了。就急匆匆来到交换人的地点。 野瓠山的南山梁是个光秃秃的山丘子,南北宽,东西长。 山梁的西端,川岛露了面。东端的鹿地也亮了像。两端相隔约半里地。两端的指挥扬扬手就开始放人。西端鹿老太太一步三晃地走过来。东端扮成赤本三尼的蒲公英也向西走去。 鹿地看见蒲公英出场,就骂了一句,乱弹琴,游击战不仅是军事,还有心战。可是,人已经走到半路,招不回来了。于是,他下令,作好战斗准备。 走到半路的蒲公英恰好与鹿老太太碰面,他抢上一步背起老太太就往回跑。把鹿老太太闹愣了,怎么这个老日本鬼子发了善心? 飞毛腿蒲公英说,妈,是我。 鹿老太太哎哟一声说,还是我的飞儿。 川岛上了当,气得发狠,下令开枪。顿时,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40) 女特使迁安论茶道 男战俘书谋藏头诗
白嘴鼬川岛营救赤本三尼,好不容易经几个月的周旋,费劲拔力,现在一会儿的工夫就全泡汤了。她害怕八路军的埋伏就没敢追过去,只是向着那边吼道,鹿地,你不得好死,自食其言,不是英雄好汉?白给你一张男子汉的人皮,不配!你不配!呸--她发狠地啐了一口,喷洒在空中的唾沫星子顶风又都落在自己的脸上。 叶子劝道,将军,别吼了,人家都走远了,听不见。此事未必就是鹿地干的。那天谈判,我看鹿地心慈面善,说话诚恳,能做出这等事来?我不信。他手下有许多人,出个歪道,或半路插一脚,也是有的。 川岛说,你还替他们说话。胳膊轴向外扭。 叶子说,我不扭了就是,回去吧,我们再想别的辙。 她懊丧地回到渤海。 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少将一看川岛拉着个驴脸就猜到事情办砸了。他自知难逃责任,就挥手扇了佐木少佐一记耳光。骂道,八嘎 !营救赤本三尼君的失败,你要负全部责任。 响尾蛇佐木笔直地站着,脸上印出五条紫红紫红的手掌印子。他是王八进灶堂,憋气又窝火。不敢说痛,也不敢辩解,还得说,哈依。心里骂铃木这一招他把责任推得干净。 高贝连哈依也不敢出一声,怕招来那顿嘴巴。 川岛不耐烦地骂道,你哈依个屁。救不出赤本三尼,谁也推卸不了责任。现在的问题是想法子怎么救赤本三尼,不是训斥下属的时候。 猫头鹰铃木听出这是针对他的话,于是说,特使阁下说得有理,要想法子救出赤本三尼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川岛累极了,叶子扶她回寓所,躺在床上灰心丧气。埋怨冈村、铃木配合不力。一国三公,她就狐裘蒙戎抓了瞎。她越思越想没好气的时候,潘耀祖噌的一声推门闯进来。 川岛一惊,坐起来啪就是一记耳光说,这是女人的卧室,你敢乱闯? 挨了巴掌的潘耀祖急忙退出门外说,报告特使先生,大日本皇军在迁安县抓住了一个华军大官。 川岛的小脸立刻舒坦开了,她说,潘先生请进。看茶。 捂着腮帮子进来的潘耀祖说,谢谢阁下赏(他本想说赏掌,那个掌字在嗓子里拐了个弯)就冒出一个茶字来。 川岛说,刚才我心情不好,手重了些,别在意。现在我们就去迁安,回来给你补偿。说着她莞尔一笑。潘耀祖啥气就都没了。
川岛、叶子、潘耀祖连夜到了迁安,一概置之不理,直奔日军守备队关押战俘的铁屋。七八个日军正在审讯俘虏,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她一见此人气度非凡,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她说,别打了。她命令请军医为战俘治伤、洗浴、更衣、用餐,然后,来见我。 川岛在她的下处接见了她的客人--一个支那战俘。叶子献茶。 川岛说,先生请用茶。 战俘说,谢谢。 川岛说,日高人渴漫思茶。 战俘说,月前梁浮买茶来。 川岛大笑说,先生为何篡改白居易的《琵琶行》? 战俘说,对称阁下所引苏东坡《东坡志林》的日高人渴。月对日,梁对人,买茶来对漫思茶。 川岛说,对得好。我很开心。在产茶大国炫耀茶道,不无滑稽。但在日本,茶道神圣,是招待客人的最尊贵的方式。先生如不介意就请用吧。 战俘说,阁下,我是一介武夫,性格偏激好斗,疾恶如仇,打不输嘴。相反,若同您如此待我,我则报之以桃了。 本是中国人的川岛却以日本人的口吻说,中日同文同种,山水相连,血脉相通。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先生以为如何? 战俘说,阁下,你别做秀绕弯子了,说吧,要我干什么? 川岛说,你的职务和隶属。 战俘说,我们原本是忠义救国军第七第九路军,参加过长城暴动,失败后,流落在五台山。南京失守以后,我们请缨北上。国民政府委任前七、九路军司令朱铁军为东北抗日游击队司令,我齐新出任参谋长,总共三百人枪。即日北上。于昨到达长城脚下。预计跨越长城,进入辽西、热南。前不久与贵军作战失利,我军溃散,我被俘,朱司令下落不明。我估计他可能在柳沟峪一带。 川岛立即和叶子耳语,传令,监视柳沟峪一带,有什么动静立即报告。她回过身来就笑着说,先生的诚实令我吃惊加敬佩。 齐新说出去就后悔了。恨自己没能识破女人的蛊惑。可悲,可叹! 川岛说,先生以诚待我,我也以诚相告。日军平东宪兵司令赤本三尼信次郎大佐在遵化作战被俘,落在八路军鹿地、豹天的手里。原本他在日本研究儒学,我给他当翻译。战争开始了,他应征入伍。尽管他是裕仁天皇的表弟也不能免。他在长城不足一年就被俘了。我想用一个参谋长换回一个大佐。请先生谅解,并成全此事,事后必有重谢。 齐新说,重谢不敢当。只求赤本三尼回来时,立刻离开中国,不参与侵略中国的不义战争。 川岛百依百顺地说,是,我能做到,他回来我立即带他回日本,并寻机说服天皇陛下结束战争。 齐新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我立刻给朱司令写信,委托他拜见鹿地司令,述说利害,请求换人。朱司令和鹿司令是黄埔校友,这点面子他还是肯给的。 川岛说,拿笔墨来。 齐新秉笔疾书。川岛目不转睛,直盯着齐新飞文染翰。寻思:交易如此神速地达成协议,她一百个不相信。支那人可不好斗,他们都精通三十六计,个个都是智能海内无双的东方朔。可要加百分之百的小心,不能如上次受八路军的糊弄。 齐新一口气书写了七八页纸。并附诗一首: 快约鹿地念旧情, 走遍天涯庚癸呼。 有朝一日千重谢, 险处逢生做马牛。 川岛是干啥吃的。可别拿土豆不当干粮。她看了诗,顺着念每句的第一个字,原是:快走,有险。她的小脸刷的一声就掉下来了。她暗骂,小子真鬼,利用我给他的上司通风报信。川岛眼珠一转吼道,好你个齐参谋长,写了半天就写这样的信?博士买驴,三四张纸,连一个驴字也没有。你辜负了我的诚意。说着她寻思,指望着他写信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写了信,指望着姓朱的去见鹿地,也是不可能的。她一急就有了新招子。于是说,拉出去毙了。回头向潘耀祖密受机宜。 还想着川岛给他补偿的潘耀祖听了屁颠屁颠的猫着腰去了。 一大帮鬼子七手八脚就把齐新捆起来。推推搡搡地拖到一辆摩托车的挎斗里。车子呜的一声开出门,在大街上由东往西慢慢悠悠地开去。 街上挤满了怀着各种心情看热闹的人群。齐新发现人群中有自己人,回头又见朱司令的人影一晃。他心中一惊,心想,司令亲自来救我,何苦呢,为一个人牺牲三百弟兄。于是,他放声大吼,乡亲们,都回去吧,回去。鬼子打算拿我换那个无肠公子赤本三尼,他们还不想杀我。他们是拿我当鱼饵,千万别上当。快回去,回去! 他这一喊,可就乱套了。鬼子停车制止他喊话。俩鬼子捂他的嘴。齐新挣扎着喊,发出呜、呜的声音。顿时,一阵慌乱。朱铁军司令乘乱开枪发出进攻的信号,解救参谋长齐新。 朱铁军的二三百人都穿便衣,短枪。在人群的掩护下出其不意,给鬼子一个冷不防。端着机枪的鬼子不分青红皂白朝人群里横扫一个点。 在大街上看热闹的人们死伤一片,血溅墙篱,弹痕门阑。没死没伤的人们都逃回家去,咕咚一声,大门紧闭。朱铁军等人可就暴露在大街上了。在激烈的枪战中,他们被打散。朱铁军救人不成,剩他光干一人。他逃进一个胡同,鬼子咬住他的身影追杀不放。 在暗处指挥的川岛说,叶子,传我的令,全城戒严,捉活的。 朱铁军逃进一家大门洞,他敲门,没人应。片刻,那家主人从墙头扔出一身新衣服。他明白主人的意思,是想帮他,但不想留他。他谢过主人,没动衣服就迅速离开。他串了几家门洞,家家都不敢留他。 鬼子追得紧,不停地传来枪声和鬼子哇啦哇啦的吼叫声。朱铁军插街穿巷,逃到城西北,眼前一座清真寺,他看周围没有鬼子把守,就急忙进了清真寺院,回手关上了大门。门说,别关,我这扇门向一切顺从者敞开着。 院内一片寂静。几个穆斯林吃惊地走过来问,先生…… 一位老阿訇说,你们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他把朱铁军领到他的房间,按到桌前坐下。老阿訇指桌上的纸墨笔砚说,你平静下心来,抄写《古兰经》。鬼子来了,你不用慌,由我们来对付。 朱铁军说声谢。老阿訇又给他戴上一顶洁白的礼拜帽。一位驰骋沙场的将军一瞬就变成了一个地道的穆斯林。他下意识地摸一摸腰里别着的手枪,一旦鬼子搜身就跟鬼子拼。他向老阿訇点个头就执笔抄写经文了。 突然,清真寺的大门口光当几下子踏破门坎声。几个鬼子端着刺刀闯了进来,直奔朱铁军的屋。扫院子的老阿訇和穆斯林们都紧张起来,老阿訇紧跟着鬼子的后边说,太君,清真寺乃圣洁之地,请不要把那些冒火的家伙带进圣堂…… 日本鬼子都是野兽训练出来的,哪管你圣洁不圣洁硬往里闯。 老阿訇说,真是没有教养。 鬼子们就拿刺刀逼住朱铁军的胸口问道,你的,什么的干活? 朱铁军握着笔,指着《古兰经》正想张口。老阿訇说,太君,这是我的海里凡,懂不懂,我的海里凡,我的学生,在抄写经文。请不要打搅。有什么事,我的帮助。 一个鬼子说,你的海里凡的不要,一个持枪的土匪藏在这里的有? 老阿訇说,清真寺土匪的没有,穆斯林的大大的有。 一个鬼子拿刺刀拨一拨《古兰经》,怕那里边有地雷。在屋子里几拉旮旯都翻了个个儿。又到院子里折腾到天黑,才说声开路,走了。 穆斯林们列外地关好了大门。朱铁军万分感激老阿訇舍命相救说,我连累了清真寺。 老阿訇说,回汉一家,不必说连累不连累的话。眼下得想法子送你出城。 朱铁军说,咳,我的参谋长被俘。我的三百弟兄困在城里,死伤不明。只我一人逃走无颜见三百弟兄。 老阿訇说,将军还蒙在鼓里,你能不能逃走还是个问题。 朱铁军一惊,难道清真寺要扣留我不成? 老阿訇说,将军误会了。 朱铁军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老阿訇说,不必问了,是你自己说的,你的参谋长被俘,可见你就是司令了。先吃晚饭。明天一早,送你出城。 朱铁军逃脱了鬼子的追捕,又落入了穆斯林的迷宫。天黑得出奇。他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听着外界的声音,判断着逃走的方向。城里还没有解除戒严。鬼子还在搜捕三百弟兄。不时地传来吆喝、惊叫、打骂声。抬头是一轮明月,低头听见城西滦河平静的涛声。三星歪了,夜深人静,穆斯林们都已经入睡。他等不得明天早晨了。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移到大门口,打开一道门缝,挤了出去,回手掩好门,就急匆匆地走下清真寺的台阶。 忽然,迎面走来一股子带枪的人,挡住了朱铁军的去路。一个女的说,朱将军,我等候多时了。 还戴着礼拜帽的朱铁军说,你们认错人了,我是清真寺的穆斯林。 刹那间,从那女人背后走出一个熟人来。他说,朱司令,久违了。 朱铁军一愣,原来是他的手下七路军军长王天魔。去年他投降了日本鬼子。朱铁军全明白了。 王天魔说,司令,请勿见怪。自去年离开你,我在天津供职。昨天,潘先生把我招来见你。 朱铁军说,背叛我的,就该处死。说着即刻伸手掏家伙。霎时,就拥上三四个鬼子,缴了他的手枪。他被紧紧地捆着双手。只听那女人一声吆喝,带走。 朱铁军带着一丝恐怖被押着向西,出城门,至滦河边。 一轮红日映红了滦河水,映红了人们的脸。河滩上站着一队他的三百弟兄。参谋长齐新悔恨至极。朱铁军一阵难过。弟兄们都十分关切地问危问安。他说,对不起大家了。 河堤上鬼子架起十几挺机枪,几百个鬼子端着刺刀围成半圆包围着他们。鬼子手上都牵着一只狼狗。人吼狗叫。 穿马靴挂军衔的川岛威风地出现在河堤上。她身后站着叶子,佐木、高贝、日军驻县城指挥官、潘翻译官和王天魔于两侧分昭穆排列。川岛一招手。两个鬼子把朱铁军拉到川岛面前。 川岛说,朱司令,临死还有什么话说吗? 朱铁军说,阁下,不要拐弯抹角。你肚子里那四两香油,我还不知道吗? 川岛说,我听出你在拐着弯地骂人,好在我脸皮厚,耳朵里也磨出了老茧来。我全不在乎。三百快死的人了,骂一骂也无妨。反正你们是死定了的人了。 王天魔求情说,将军手下留情,我担保…… 川岛说,你担保?哪个为你担保?要想你们三百人不死,只有一条。 朱铁军说,哪一条?请讲。 川岛说,给我要回赤本三尼来。 朱铁军说,我?赤本三尼在八路军手里,凭什么? 川岛说,你和鹿地是黄埔校友。 朱铁军说,我们多年没有来往,交情日益淡化,要人,谈何容易?况且还是日本的重要人物。我,很难从命。 川岛说,你去年还借船给他,怎么说没有来往?你去不去? 朱铁军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一天一个变,365天该有多少变啊?我去也是白去,要不回你的人来。 川岛从叶子手里接过手枪当的一枪就打死了一个河滩上朱铁军的弟兄。 朱铁军不语。川岛又一枪又打死了一个。 齐新放声叫道,司令,你就答应了吧。 朱铁军迟疑片刻。川岛当当当三枪打倒了三个。 王天魔说,朱司令,弟兄的小命都捏在你的手里,你就铁石心肠,让他们白送死?弟兄们多寒心? 朱铁军说,可是,可是…… 川岛继续开枪,伴随着枪声一个个弟兄倒下去。一个尸体一摊血,半泡在水边的尸体染红了滦河水。 朱铁军看着他的弟兄一个个白白送了性命,再也禁不住血肉和灵魂的折磨,他大吼一声说,住手,我去,我去! 白嘴鼬川岛说,松绑。备马。 叶子把一匹白马的缰绳交给朱铁军。川岛说,三天后,在此见面。你交给我赤本三尼,我交给你齐新和你的弟兄。三天一过,可别怪我手黑。撤! 叶子挥一下手。日军押着齐新及他们的弟兄们撤走了。 河滩上,只留下数不清的人和兽的脚印以及十几具尸体。痛苦难忍的朱铁军怀着无奈和憎恨的心情拉着那匹马上路了。
(41) 朱司令秦庭哭校友 及时雨解忧念旧情
朱铁军把握搭救参谋长及三百弟兄的一线生机,急忙进山寻找黄埔校友鹿地。他沿着还乡河朔河而上,一天凌晨竟走到还乡河的源头--泉庄。 这是一个美丽的山间小村。村头的岩石缝里涌出一股清泉,涓涓流入一个天然的方塘,清澈碧绿,飞溅的水珠累累乎如喷玉。大自然的美景洗涤他近日糟糕的心情,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他蹲下身子绾袖捧水洗脸,顿觉一下子洗净了受惊和疲劳。 突然,一声大喝,举起手来。 朱铁军慢慢转过身来一看,一位八路军战士拿枪逼住他的后背。 八路军战士说,你是干啥的?你还有马骑,一看就知你不是当地人。 朱铁军顿时就掉下眼泪说,小同志,我是你们鹿司令的同学。我找他找得好苦哇。今天是第三天了,今天再遇不见鹿司令,我的三百弟兄的小命可就全没了。小同志,鹿司令在哪?快去通禀,不然,就来不及了。 小八路军看他可怜,就飞跑着进村子报告。不多时,鹿地出村迎接。二人一见,朱铁军抱着同学放声痛哭。鹿地百般安慰。片时才平静下来。 澄清的方塘映入两个细长浮动的人影儿。一个是八路军长城军分区司令员鹿地;一个是客军新编国民革命军东北挺进军游击队少将司令朱铁军。 鹿地说,朱兄,为拯救民族危难,投袂荷戈,志在毕命,千里迢迢,经长城图东北,小弟敬佩不已。 朱铁军推心置腹毫无虚词地说,鹿兄,我有急事来求你。那些客套话我不听。现在我是火烧了眉毛,向你求救来的。我的参谋长齐新及三百弟兄被日军俘虏了去。 鹿地一惊,我们的同学齐兄遭了难?我听说齐兄已经殉国?怎么…… 朱铁军说,是谁咒他死? 鹿地说,先别问,眼下他活着就好。 朱铁军说,他落在那个女假日本鬼子手里。她要拿我们的人换回赤本三尼。 鹿地拉住朱铁军的手说,走,上卢龙寨合计合计。 朱铁军急得冒汗说,还合计就晚了,你诚心帮这个忙,就把赤本三尼交给我。不然,不然我就告辞,到滦河边凭川岛杀头。 鹿地说,中,我立即回卢龙寨带赤本三尼来,交给你就是。 朱铁军说,我在此等候。 鹿地回到卢龙寨议事大厅,他吩咐,带赤本三尼。可是,没人应声。这是他任司令以来唯一的一次意外。他不能忍受,又大声说,带赤本三尼来。 鹿地的话音未落,东西南北卢依次进来。东卢周汉人说,你不能这样干,把赤本三尼交给国民党,你帮助了谁?放一个日本鬼子,放虎归山,老百姓不答应。你检讨一下你的立场。 鹿地大吃一惊,问题如此尖锐?他不相信这是老周说的话。东卢周脱下长衫到农村去,就是鹿地从通县接他到渤海的,派到开滦从事工人运动。他俩可说是最最亲密的战友。无话不说,没有藏着掖着的勾当。言谈笑语,直出直入。鹿地拿他当左右手,好帮手,得心应手。他说,拿一个换三百条性命不值得吗? 东卢周说,上次拿赤本三尼换大娘,大家碍于面子,没说什么。多亏一营长有心眼儿,救了大娘,也救了你。今天拿赤本三尼换国民党的命,就不值。 鹿地说,现在国共合作,况且,朱铁军、齐新等人帮过我们,借船给我们。致使我们度过难关,部队转危为安。我们无以回报。现在人家有难,我们能袖手旁观吗?他们也是中国人,抗日的,统一战线上的朋友。 东卢周说,赤本三尼还有一个问题没有交代清楚,就不能放他走。日本女特务打进我们的核心内部,赤本三尼不知道?他可不是一般的日本鬼子。抓住他就等于扼住日本天皇的牛鼻子,就能把握战争的主动权。 南卢陈从嘴里拔出小烟袋往鞋底子上敲了敲,磕掉烟灰,又磕掉了虚的哲学。这位五十开外的老战友经多识广足智多谋持正不阿,受到指战员的敬仰。他说,未之见也。我们捉住赤本三尼好几个月了,天皇的牛鼻子你扼住了吗?战争的主动权你把握住了吗?法西斯的本性改变了吗?你俘虏了赤本三尼,鬼子打我们,你放了赤本三尼,鬼子还是打我们。没有这点根,外人会笑话我们的。优待俘虏是瓦解敌人的武器,既然是武器,我们就可以拿起来,充分利用。 东卢周说,俘虏赤本三尼总算是我们的一个大胜利,惊动了日本天皇。不能拿我们的胜利果实去做交易。 南卢陈笑笑说,那都是我们自己同志编的瞎话,吹嘘自己的胜利,夸大战果,还要添枝加叶,自欺欺人。这便是我们中国同志的痼疾,不治之症。 鹿地说,老成之见。 南卢陈说,见笑了。我是个庄稼佬出身的,泥捏的龙,草扎的狗而已。 鹿地看一眼西卢贾征求他的意见。他正望着洞外的桃花红雨,琢磨一首诗讴歌根据地:四面云山未忍去,一片红霞洒天边…… 鹿地说,老贾,我们尚且危机四伏哪有闲心歌舞升平?我这儿火上房,你还有心情胡诌。 贾骚人吸着凉气半晌才说,从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如果一个人想在天国幻想的现实中寻找一种超人的存在物,而他找到的只是自己本身的反映。 鹿地一下子就掉进理论的灾难深渊,忙说,算了,算了。你只说一句,行或不行。 西卢贾说,从我国现状出发,即使采取否定的方式,结果,还是犯时代的错误。即使我否定了当俘虏的赤本三尼,我还得同没有当被俘虏的赤本三尼们打交道。 鹿地捅一下老练的政委北卢姚,期望他提供掌舵的帮助。北卢姚说,不杀赤本三尼,合理。以赤换朱、齐,合情。既然合理合情,你就知道该咋办了。 鹿地不语,他明白政委的心思,理解政委的难处。政委总是正确的,他总的提防说错话所因起的后果,导致政委的不正确。 鹿地高声说,中啊,这事就这么办了,有问题我负责,犯错误我兜着。人们散去的时候,副司令豹天、一营长蒲公英、司令部参谋易翠屏、青英支队长陈虎、双枪手王殿及大炮马勺节板斧一大帮子进洞来。 一阵风易翠屏忙问,咋啦,大哥?我看他们都拉拉着脸出去的。 鹿地说,我不怕打仗,就怕伤脑筋。拿赤本三尼换朱、齐的事缠得我够呛。政委说饸饹话,老贾绕弯子,参谋长深奥,老周直露。老豹,你说咋办。 豹天说,我支持你,出了问题,我们俩兜着。假如,犯时代的错误,我们俩一块犯。 一棵草蒲公英说,犯啥错误?你俩可不能犯错误。把赤本三尼拉出去毙了,啥错误都不犯了。放着省事不省事,偏自找麻烦,何苦呢? 鹿地说,你闭嘴。 蒲公英脑瓜子一转说,闭嘴就闭嘴,找我干妈说闲话去。说着他就走了。 鹿地说,自我们俘虏了赤本三尼,敌人的扫荡是明显地减少了。但,是不是敌人就从此不扫荡了呢?敌人能按捺多久? 豹天说,侥幸心理要吃大亏。特别是你我,不能脱了衣服睡大觉,不能老住在一个村子里不走。还是一天换个地方。游击战就是扫荡反扫荡的战争。 一阵风易翠屏说,二位司令员同志,别的先放放,快决定放不放赤本三尼,过了今儿个儿那几百人的性命难保啊。 鹿地说,王殿同志,你带几个人把赤本三尼押送到泉庄,亲手交给朱铁军将军,他就在那儿等着了。你们动作要快。 王殿答应一声就走了。他带了一个班,急忙到看押赤本三尼的洞口,他大吃一惊,赤本三尼不见了。他一面派人报告司令部;一面命令搜山,别叫赤本三尼跑了。战士们立即分散开搜索赤本三尼。王殿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洞口,并没有打斗、斯杀的痕迹。他找到看守赤本三尼的战士急忙问,赤本三尼跑了,你们还在这儿聊天? 战士说,一营长把赤本三尼带走了。 王殿一听拍了大腿说,蒲公英?这可糟了。他要枪毙赤本三尼。 一时,易翠屏、马勺、陈虎、大炮、斧子闻讯赶来。王殿说,大家分头去找吧。 一阵风易翠屏最了解她的弟弟蒲公英了。她能猜到现在蒲公英在什么地方。于是,她就到后山去找。恰巧遇见了东卢周,他说,放了赤本三尼,你高兴了吧?易翠屏一愣,随即镇静说,放不放赤本三尼是你们领导层决定的,领导们高兴我就高兴,你们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我才明白,战争这玩意,除了战还有谈,除了对抗还有对话,是你们几位首长教会了我的。也许这就是一个环吧? 东卢周没的可说,啊,啊,找你弟弟去吧。
刚才,蒲公英堵气从大厅出来,慢步到后山打算和干娘、嫂子、鹿远、鹿遥说说话,放放气。他刚到后山,迎面扑来三个活泼的孩子,有娟子和云雀茹的两个小子:鹿远、鹿遥。她们拉着蒲公英七嘴八舌地叫飞舅舅的,叫飞叔叔的。她们说,快看看去,奶奶和妈妈正哭呢。 蒲公英一口气跑进鹿老太太住的洞里,忙问,咋啦?妈,你们哭啥?哪个欺负你,飞儿替你报仇。 云雀茹说,大家传开了,说你大哥犯了错误,叫什么右倾投降主义。 鹿老太太说,儿啊,这是真的吗?你大哥的主义投降了右边? 蒲公英说,别听他们瞎吵吵,听喇喇蛄叫唤还许不种地。我给你们出出气。他寻思都是那个赤本三尼引出来的勾当,杀了那个赤本三尼,大哥就不会犯错误。于是,蒲公英一甩衣襟,出了洞,拎着手枪带着三分怒,就直奔关押赤本三尼的山洞走来。 看守赤本三尼的战士向蒲公英报告,一营长。赤本三尼在里边。 蒲公英说,稍息。我带赤本三尼到司令部审问,你回去休息。 战士应声离去。蒲公英进洞,躺着的赤本三尼坐起来说,草的,你的军人的不是。 蒲公英说,什么话? 赤本三尼说,你冒充我,换回你的干娘,信誉的没有。 蒲公英说,哦,对敌人讲信誉就等于拿自己的脑袋往套子里钻。那就要吃大亏。守本分的人和国,才讲信誉。你们日本国侵略我们中国,还配讲信誉?日本国的信誉早被你们的飞机大炮炸光了。剩下的就是谎言。日本国的谎言经过梳妆打扮,那就更蛊惑人心,糊弄傻子。共存共荣是蛊惑,安乐村是蛊惑,外交靠蛊惑,内阁是蛊惑公司,天皇是蛊惑公司总裁。 赤本三尼说,我不听你对蛊惑的蛊惑。你就没有你姐那样的气质、有教养、智慧、语言、风度。你们是一个妈的孩子,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一个痴,一个精,一个粗,一个文,一个美,一个丑,一个恶,一个善,一个可爱,一个可恨…… 蒲公英说,你有完没完?说着他抖开绳子捆住赤本三尼的手。赤本三尼大叫,你要什么的干活?我要见鹿司令,我要见你姐易风仙。我要见-- 蒲公英拿手绢堵住赤本三尼的嘴说,我要你见阎王。他把赤本三尼拖出洞,拉到后山那片灌木丛里,绑在树上。蒲公英顺手把赤本三尼那个孔子金像挂在赤本三尼的脖子上说,连他一块埋了。于是他拿刺刀抠坑,活埋赤本三尼,给干妈出气,纠正大哥的时代错误。 过晌了,找人的急得上火。等人的朱铁军更是急得发疯。他一个人在泉庄村头水塘边来回踱步。不时地抬头望望挂云山,口中念念有词,鹿地啊鹿地,难道你变了卦?不念同学之情,见死不救,岂为人乎?与朋友交岂不忠乎?他仰头望山兴叹,低头见泉水就联想到滦河边等死的三百弟兄。
日头渐渐偏西了,三百弟兄也渐渐临近死亡了。 此时此刻,迁安城西滦河边,川岛摆好了杀人场。河堤上鬼子架机枪,勒洋狗,晃刺刀。川岛坐在一把龙头椅上,下令齐新等三百人为自己掘墓。 河滩上三百人缓慢地动作,掘自己的坟墓。没有工具,只有两只手。齐新猫腰的时候,一位弟兄投来石子,他看那石头上写着一个跑字。跑?往那儿跑?前边是滦河,后边是全副武装的鬼子。能指望朱铁军要回赤本三尼来吗?万一要不回来,跑可是唯一的生路。齐新向那位弟兄点个头,于是,秘密传他的口令,准备跳河、逃跑。 川岛说,他们交头接耳要干什么? 日军指挥官对河滩上的人们大喝,快快的,说话的不行。 日头一点点地下落,仍不见朱司令的影子,真令人失望。齐新默默地挖着自己的坑,不时地观察三百弟兄的心态。谁也不愿意等死。鸡临死还要挣扎一阵呢,何况人乎?他是三百人的最高指挥官,大家都看他的眼色行动。他自然成了这次突围的指挥核心。大家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齐新的身上,灵活地把握主动权,恰到好处地抓准时机。 日头快要落山了。鬼子把齐新拉到川岛的面前,大家被这个意外惊呆了。 川岛说,参谋长阁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如何? 齐新说,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 川岛说,齐先生,死是容易的。你还年轻,一生宏愿,没能实现,我都为你可惜啊! 齐新说,谢谢阁下为我着想。我还是奉劝阁下为自己想想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赤本三尼迟迟不回来,此时此刻,特使阁下作何感想? 川岛说,他不回来拉倒。反正你们是死定了。说着她一扬手。日军指挥官下令:准备射击!顿时,鬼子拉枪栓,子弹上膛,狼狗汪汪。河滩上的人们没有了齐新的命令,不知如何行动,也就牛犊子拉车乱了套。齐新轻蔑地瞥一眼川岛就朝河滩走去。川岛说,你站住。 齐新说,特使阁下,没有指望了,让我去死吧。 太阳落山了。川岛也随着时间的流逝盼望赤本三尼回来的信心也一点点消失。她慢慢地举起右手,日军只等她那只手狠狠地往下一挥的时候…… 忽然,从滦河源头的河堤上飞来两骑,并传来他们的呼喊,慢动手,慢动手。河堤及河滩上的中日两国的人们都甩过头去,看清了两个骑马的是朱铁军和赤本三尼。 原来,赤本三尼在挂云山失踪的时候,鹿地下令搜山。于是,参谋长陈老六封锁了金沟桥,王殿派下散兵满山搜索。 一阵风易翠屏知道蒲公英的心肠。她一顿脚化作一阵风刮到了后山一眼就看见了赤本三尼、蒲公英。她落地说,我说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蒲公英说,我给大哥治病,免得他犯时代的错误。宽容狗,回头咬一口。 易翠屏说,我何曾不想解剖赤本三尼,回炉正心。可是,我们这样做,就拆了大哥的台。 蒲公英说,放了赤本三尼,我不甘心。 易翠屏说,我也懂放了狗,回头咬一口。可是,赤本三尼被俘几个月来,我观察他的心有了松动,给他一次自己回炉正心的机会。 于是,他们姐弟俩带赤本三尼回司令部大厅。鹿地亲自送赤本三尼下山到泉庄。 朱铁军千恩万谢。 鹿地说,不必言谢,时间不早了,快去吧。回手把自己的马给了赤本三尼。 赤本三尼说,鹿司令教诲,赤本三尼没齿难忘。后会有期。 朱铁军、赤本三尼快马加鞭一口气就飞跑迁安城西滦河边。他们跳下马,朱铁军拉着赤本三尼往川岛面前一推说,特使阁下,我可是把赤本三尼大佐给你要回来了,现在该你实现诺言了。 川岛拉着赤本三尼的双手,左看右看,当了俘虏数月,不缺胳臂不少腿。只是胡子拉茬,瘦骨龙。她就来气了,下令:开枪……
(42) 贼冈村暗摆封杀阵 齐将军纵马惊兰雪
白嘴鼬川岛发了怒,下令开枪。 赤本三尼拦住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川岛说,不,己所不欲,必施于人。 赤本三尼说,拉倒一麻斯,撤。他回头对朱铁军说,拜托,请把马转交鹿司令。你快带你的弟兄走吧。 川岛怒气难消,赤本三尼说,我安然回来,就是万幸。 从此两军罢兵,各走个的阳关道。赤本三尼由川岛、铃木护送到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大将立即电告日本国陆军部并转奏天皇陛下:赤本三尼大佐安然归来,养息数日,即护送回国。 陆相立即回电庆贺,并嘉奖川岛芳子营救成功。 冈村举着电报说,川岛君,陛下要亲自为你颁奖,为你举行酒宴。 川岛说,谢陛下厚爱。可是,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冈村说,你大功告成,还有什么事做? 川岛说,在营救赤本三尼期间,我一个女子忍受了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责难、作弄、欺骗、凌辱、谩骂、唾弃,我憋了一肚子火必须发泄。不然,我可要发疯了。司令官阁下,给我一个师团,我要亲自扫荡长城,消灭八路军,活捉鹿地、豹天。 冈村说,消灭八路军,你的动手的不要。我的已经准备好了。请看。他把川岛、赤本三尼、铃木等军官领进指挥作战黑古隆冬的秘室。开了灯,拉开一幅黑红色的布幕帘,显示一幅大圈套小圈的军事地图。冈村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棒讲解,他说,经过几个月的秘密准备,完成了一个周密的作战部署。二十七师团在渤海各点,混成独立十五旅在北平以北昌平、怀柔、密云一线,关东军五个独立步兵联队在长城一线,加上满洲国军、治安军总共六万兵力,隐蔽在各点机动部位。八路军两个主力团兵力不过五千人。世界一流训练和装备的皇军十倍于八路军。他们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佬,谈不上训练,装备也是大刀长矛土枪土炮,子弹不足。我的部署四面包围了八路军的根据地。西起古北口,东至冷口,又沿滦河南下至滦县。再从滦县沿铁路西至渤海、芦台、宁河、宝坻,又从通县沿潮白河北上至古北口。冈村拿着指挥棒在地图上划了一个老大的圈圈儿。 川岛笑了说,这一下八路军可就插翅难飞了。 赤本三尼不语。 冈村放下那根棍说,自从长古川少将的座机失事及赤本三尼大佐被俘,我就着手这个封杀阵的部署。现在,赤本三尼大佐业经川岛小姐营救归来,我就没有什么顾及的了。我命令。 哗啦一声军官们就像大雁起飞似的站立起来,笔棍条直地听令。 冈村说,皇军要全力作战,收缩包围,把八路军从山区逼到平原,与之决战。 众军官除了一个人之外都哈依一声。 这个人就是赤本三尼。 冈村说,赤本君已被赤化,即刻回国,洗刷脑筋。华北皇军即刻实施封杀阵计划。
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回到渤海,秘密调兵。夜深了,他秘密召见佐木、高贝秘授说,冈村大将要我们把胶皮的皇军士兵撒到那边去。 佐木问,阁下的意图是-- 铃木一笑说,就是要告诉八路军,皇军的兵力不足。你的明白? 佐木哈依说,我的明白。 铃木又秘密召见翻译兼特务队长潘耀祖,他问,潘桑,你手下有多少人? 潘耀祖说,二百来人。 铃木说,拿出一半来,去投八路。 潘耀祖说,太君的意思是-- 铃木说,我的意思的没有,老猜测的不要。让你的人说,皇军要撤退的干活。 潘耀祖回到他的特务队,二疙瘩说,队长,有啥任务?潘耀祖说,要你去投八路,你去不去?二疙瘩说,别逗了,我到那边去,还不把我吃了。潘耀祖说,我们去是假投降,你一去,就说是弃暗投明,就更令他们相信。你必须去,顺便会会你媳妇。这是铃木太君说的。 二疙瘩无耐跟着大流就进了山。潘耀祖的特务们摇身一变就成了不忍压榨的工人,破产的农民,治安军的逃兵,指点江山的学生,失意的恋人,追逐个人自由发展的知识分子,他们都怀着满腔恐惧的鬼胎参加了八路军。顿时,吹来一股鬼子要撤退的邪风。
这股风首先吹到了《救国报》编辑部。总编杨昭正读李清照,她反复地念着: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她自言自语说,那还用问吗?于是,她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地跑到司令部门外说,报告! 里边说,进来吧。 杨昭挑门帘子进来一看,屋里只有政委北卢姚在看《救国报》。她本来找的就是他,可是,她偏问,鹿司令呢? 北海蛟姚楚人说,他是大忙人,到教导队讲战略战术去了。 月里兔杨昭说,他忙你闲,那就请政委写篇社论:大战红五月。 北卢姚说,好,好,这个题目就非常好。目前,有迹象表明,鬼子苦于兵力不足,反复调动,捉襟见肘。鬼子从春天就嚷嚷大扫荡,嚷到今天也扫荡不起来。正是我军开展大战红五月的大好时机。这篇文章我写了。 杨昭说,慢慢写,别累着。 北卢姚说,我是政委,要全力支持你办好报纸。敌人对《救国报》恨之入骨。说明你办的报很有战斗性。报纸就是鼓舞士气、打击敌人的有力武器。 杨昭心里热乎乎地说,我们不常相聚,我照顾不过来你,你自己当心。 姚楚人说,我好好的,你可要自己当心,你不要忘记你已经怀孕。 杨昭说,我是医生,还是妇产科毕业。 北卢姚说,好好,但愿我们的儿子平安出世。 杨昭寻思了片刻说,社论还是不用你写了,我请鹿司令来写。 杨昭心里甜甜的,飞出司令部的门口,迎面遇见尖兵剧社的演员白兰雪。她嘻嘻一缩脖笑道,昭姐,瞧你从这儿出来满面红光,有啥喜? 杨昭无意脱口而出说,你监视我? 白兰雪吃了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身份。赤本三尼被俘期间,她可是不敢露面,处处小心。现在赤本三尼回去了,她也松了一口气。于是,她说,看你和政委是天生的一对,叫人羡慕死了。 杨昭说,咋啦,着急了。八路军中有许多好小伙子,你看上哪个了?我做媒。 白兰雪说,你取笑我。说真的,不打仗了就想这些闲情。 杨昭立了目追问,谁说不打仗了?鬼子还占领我们的国土,我们就必须抗日到底。不驱除日寇绝不罢休。 白兰雪忙改口说,我是说战斗空隙呗。你刚才的样子好凶啊! 杨昭说,你可沉不住气了,像个毛脚鸡。啊?看上哪个了?说。 白兰雪说,好你个杨贵妃,你敢捉弄我,你招打。 她俩一个跑一个追就跑到打谷场上。泉庄村头场边的树杆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写《论持久战》四个毛体大字。司令员鹿地仔细地讲解。场上百十几个军队和地方干部认真听讲。杨昭摆摆手,她们停止追逐。白兰雪说,我去练节目。杨昭拣了块砖头当座位,就坐在人后,边听边作记录。下课的时候,杨昭问鹿地说,司令员同志,你对大战红五月有什么见解?对当前抗战形势持乐观态度吗? 鹿地说,给学员上课时,我讲了,你也听见了。 杨昭说,在会上说的和在会下说的是有区别的。在私下里和我说说心里话,如何? 鹿地说,你们办报人呀,就是挖空心思叫人出丑。我这个人在会上说的和在会下说的都是一样的,哈哈…… 中午了,鹿地回到司令部。她也跟进来。这时,谷雨从密室出来,举着刚收到的电报说,司令员、政委,这是上级关于敌人动态的通报。 鹿地接过电报一看,上写:敌人频繁调动,可能是扫荡的序幕。你部要作好反扫荡的准备。看完交给易翠屏说,把电报内容立即传达到两个团。 恰在这时,副司令豹天、参谋长陈老六、组织部长周汉人赶来。 姚楚人说,我们通报一下情况。自区党委号召大战红五月,开展大破袭运动以来,我军作战近百次,战果辉煌。打击了敌人,壮大了自己。长城八路军主力已经超过四千,还有七千游击队,一百八十万人口的根据地。敌人怎耐我何?敌人的扫荡喊了几个月也扫荡不起来。现在青纱帐起来了。敌人扫荡的时机已过。老乡说,他们曾看见鬼子拉着两卡车胶皮人士兵,滥竽充数。鬼子的兵力不足。起码无力顾及扫荡长城地区。 豹天说,不见得。据我们侦察,鬼子有些反常。各地的汽车全都停运,这就是说,鬼子征用了所有汽车,干什么?显然,是用于军事。可是,在根据地有人放风说鬼子要撤退。这不是很奇怪吗? 鹿地说,老豹说得有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辉煌老是挂在嘴上,老是记在心里,老是存在脑里。辉煌能够鼓舞士气,也能腐蚀灵魂。全军必须提高警惕,时刻准备反扫荡。 忽然,侦察员报告,敌人从渤海、河头、玉田、蓟县、宝坻、三河向北部山区开过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鹿地,事态发展太突然。自俘虏了赤本三尼,几个月敌人没有扫荡,大家习惯了和平和胜利的环境,一时转不过弯来。 鹿地说,没有时间讨论了,我决定,参谋长和老周带十二团迅速南下,破坏铁路,然后,转移到路南沿海一带活动;老豹带十三团在北部山区寻机打击敌人。政委,你随那个团活动,自便吧。我带一营到平原去,摸一摸敌人的意图。各团与司令部保持及时的通信联络。立即行动。
部队出发了。 村头方塘的小溪边,白兰雪戏溪水洗衣服。她手动,眼却望着山间小路上转移的八路军。青英支队长陈虎出队,蹲在溪边捧一捧清凉的溪水喝,又摩挲了两把脸,凉爽又解渴。突然,一块小石头砸过来,玉珠般的甘泉溅了他一身。他抬头看时,白兰雪笑出声来说,你好大架子,没看见我?说着就走过来伸手掏出手绢为陈虎擦衣服上的水点子。 陈虎边躲边说,我自己来。 白兰雪说,你怕人看见,怕占包? 陈虎说,那倒不是。 白兰雪说,这就对了。我也不吃了你。说实话,我真想咬你一口。边说边把手绢塞在陈虎手里。 陈虎说,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白兰雪说,拿我当别人?你以为我真给你?我还舍不得呢。挺白的手绢,你弄脏了。拿去,洗干净,再还我。 从行军的队伍里传来一阵笑声。 白兰雪挨近了陈虎把手绢装进陈虎的衣袋里,不在意地问,你们往哪转移? 陈虎说,我也说不好。反正主力去哪,我们就去哪呗。 白兰雪说,下次啥时见面? 陈虎跑着归队说,下次难说。 白兰雪说,喂,下次还我手绢。 几名女演员悄悄来到河边,发现白兰雪走了神,她们就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后,拿日本鬼子的花腔说,不许动,花姑娘的咪西。 白兰雪吓得不自觉地举起双手,大脑发晕,脚下站不稳,扑通一声掉进小溪里。河岸爆发一阵叽叽嘎嘎的笑声。她站起来也跟着笑起来,掩饰了她的失态。 女演员们说,部队转移了,我们快走。 白兰雪答应一声走出小溪的当儿。一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地飞来,马上一人勒马问道,鹿司令在村里吗? 白兰雪看时可吓了一大跳。来人不是别人,偏偏是忠义救国军第七、九路军参谋长齐新。她心说,这可遭了,我本来对鹿地说他死了,可他偏偏活了,又偏偏来见鹿司令。害怕人家认出来,于是,她低下头,划拉水假装洗手。 齐新说,女同胞们,我是来还马的,马是鹿司令的。他的活动保密的话,那就请你们几位代还。告辞。 白兰雪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夜深了,白兰雪她们尖兵剧社随部队转移到遵化北部山区。低矮的山村睡熟了。四周无声无息,微风吹动杉树叶沙沙作响。乌云遮住月光,一个人影在杉树棵子里小心地移动。一道闪电照亮白兰雪的青脸,她在村头的石碾子下掩埋了荷包,就悄悄离开。
天亮时,荷包就落在宪兵队长佐木手里。他打开一看,上写:遵化北。 佐木立即报告了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少将。于是,他指挥日军向北部收缩包围,与八路军主力决战。 渤海大街上,鬼子的汽车、骑兵、炮车、摩托车不停地过往,搅得人心不安。警务科长朱欣闻街上的嘈杂声就走出渤海道公署的大门口。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鬼子有大的军事行动,一点风也不透,是要干什么呢? 朱欣踏进家门,小桃关切地迎来说,咋啦?朱欣说,鬼子的行动诡秘,不知目标是什么,连刘仙舟也蒙在鼓里。看来我得冒一次险了。 小桃不安地揪住朱欣的衣襟说,什么时候? 朱欣说,今晚。 小桃说,上级没有给你这个命令,何必去冒险?你的性命可是我的了。 小两口酝酿这次行动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小桃两手一松长叹一声。朱欣开了门,进来的偏是潘耀祖。小桃心说,野猫进宅,无事不来。 潘耀祖进门就直勾勾地盯着小桃,叫人受不了。他说,这位就是嫂子吧? 朱欣说,是的。 小桃说,潘先生,请。 潘耀祖不敢在朱欣面前作耗,不然,早就对小桃动手动脚的了。他说,早有耳闻朱科长有位摩登太太。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哎呀,西施见了也得退避三舍。 小桃倒了茶说,潘先生真会取笑我。我一个渤海老奤儿,长得猪八戒他二姨一般。比不得西施一星半点。 朱欣问,潘队长涉足寒舍,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不只是来评论嫂子的吧。 潘耀祖说,路过,路过。 朱欣说,你有这等闲心,没有跟皇军讨伐八路? 潘耀祖说,咳,咱哥们还不是人家的扒拉子。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管。 朱欣说,不去也好,讨伐总有危险,还是城里安全。 潘耀祖说,难啊,我收到匿名信,恐吓我小心狗头。 小桃掩口暗笑,转身正脸说,哎哟,写信的人真会挖苦人,兄弟的头明明是人头,怎么说成是狗头呢? 朱欣的心思不在这儿,从姓潘的口中又套不出什么话来。想法糊弄他走了就得。可是,偏偏遇见一个屁股沉的,东拉西扯胡诌白咧,一坐就是半天。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他才走了。 夜深了,朱欣换上紧身衣裤,吻别小桃,就消失在大街上。
一个黑影紧贴墙根急走。两个鬼子流动哨走来。黑影避开鬼子越墙进入宪兵队大院,潜伏一扇窗下,匕首一晃,翘开窗子,轻轻飞身而入。黑影打开保险柜,手电一晃,里边是个空巴拉。他一愣大吃一惊,不好,鬼子有了准备。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急忙关了保险柜的门,上了锁,从容离开,跳出窗外,被鬼子发现。 鬼子大喝,什么的干活? 朱欣先下手为强,开枪打死了两个鬼子,飞身攀墙。枪声招来又一批鬼子。顿时,哨子声、枪声、跑步的啪啦声,不绝于耳。一个鬼子看见了黑影叫道,那边的干活,追! 特务队长潘耀祖带着一帮子赖皮虾蟹满街乱跑。闹得姑子不得睡,和尚不得安。他们从朱欣家门口经过之时,潘耀祖咯噔一下站住脚步,嘿嘿一笑,出手就急促地敲门。门都敲破了,里边就是不吱声。越是不开门,他敲门敲得越响。 在家等丈夫归来的小桃可就乱红眼轰蝇子,抓了瞎,搔首不知痒处。她不得已揣着小兔子装着张哈懒洋洋地去开门。她问,是谁呀,半夜三更地鬼叫门,是你妈挺尸了咋的?说着她慢条斯理地开了门,一看是潘耀祖。 小桃说,哦,是潘先生,真对不起,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她边说边掩门。 潘耀祖迈进一脚,卡住门,伸着脖子望里看。 朱欣还没有回来,让姓潘的进来岂不露了马脚?小桃不知咋办好了,阻拦也不是,让进来也不是。小桃处在两难之境,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