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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5) 青英虎智擒皮货商 边乡长暗庆唱堂会
无肠公子赤本三尼、三脚鸡潘耀祖、一棵草蒲公英心怀各胎的他们仨在血红的桃花海洋里探头探脑地进了小刘庄。迎面走来一个拾粪的老头。一棵草心里一乐说,机会到了。他一闪身,露出赤本三尼说,我们是收皮货的,这位是我们的老板。 赤本三尼说,老乡,我们是做皮货买卖的,哪家是猎户? 老头说,猎户人家可多了。你们到村公所去,办公的一张罗猎户就把皮子拿来了。 村公所来了贵客,村长端来茶水招待。他给赤本三尼倒茶说,这个时候收皮子怕是没有好的了。不亏本才怪呢。 一棵草说,做皮子买卖你就不懂了,我们老板可是…… 赤本三尼说,先别吹,还是先看货。 门光当一声进来一位猎户说,哪位买皮子?我们东家刚从围场回来,收了几件"一口花"好皮子。三位跟我看看货去。 潘耀祖说,把皮子拿这儿来。 那人说,东家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们想买就跟我走,不然,这当子买卖就吹了。 赤本三尼看一下手表时间还早,说,好吧,我们跟你去看货。 他们在一家门口站住,那人推开门说,请! 他们进门,那人说,请到上房。 他们进了这间有套间的屋里。一棵草堵住门口。赤本三尼说,你们东家在哪里? 套间里答应一声走出陈虎来。潘耀祖一看是拾粪的老头,那脸刷的一下子就变了色,急忙掏枪。一棵草蒲公英扭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缴了他的枪。潘耀祖嚷嚷着,太君,姓草的吃里扒外。赤本三尼见事不妙,抽身就走。蒲公英抓住他的衣领说,赤本三尼太君,你走不了了。拿枪逼住赤本三尼。八路军战士一拥而上,利索地捆上了赤本三尼和潘耀祖。 易翠屏乐得一顿脚就化一阵风带走了赤本三尼,她要把赤本三尼解剖回炉正心。 蒲公英说,姐,慢着,我还要零刀割了他呢。 陈虎说,一营长,鬼子大队离这不远,快撤。 话音未落,鬼子追击的枪声就在附近打响了。情急中,一阵风就把八路军和俘虏全都卷走了。
活捉赤本三尼的消息,忙坏了《救国报》总编杨昭。她亲自采访,亲自动笔,先发号外。鸽子谷雨向军区发了电报。消息传到延安总部。八路军叶剑英总参谋长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宣布了这则鼓舞士气的消息,引起中外记者广泛兴趣,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叶总长饶有风趣地满足记者先生小姐们的种种神奇猜想。
驻渤日军对此保持沉默。纸岂能包住火?赤本三尼被俘的消息传到渤海道公署。道尹大叫驴刘仙舟嘬了牙花子。警务科长朱欣卷着一张《救国报》号外进来说,阁下,请看这则新闻。大叫驴刘仙舟不经意地说,我知道了。妈拉个巴子的日本人还装蒜,对我保密,他们眼里压根儿就没有我这个道尹。不让知道更好,站在高岗上看热闹,更凉快。 朱欣说,阁下息怒。 刘仙舟一笑说,犯不上为这个生气。丢了一个赤本三尼,少一个独裁。朱科长,以为如何? 朱欣说,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论。 刘仙舟说,日本人丢了人,难道就迷着,没有动作? 朱欣说,难道道尹阁下对搭救赤本三尼已经胸有成竹? 刘仙舟说,前些日子我命你打探匪首鹿地母亲之事,眼下如何? 朱欣说,赤本三尼太君拿鹿母演了一出《捉放曹》,意欲放长线钓大鱼。可是,眼下,钓鱼者反被鱼钓。这是为何? 刘仙舟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朱科长年轻有为,干练勇敢,有胆有识,有出息。我这个道尹自叹不如。 朱欣吓了一跳,自古道,过谦者怀诈,过默者藏奸。他自责言多。 刘仙舟笑道,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心情好,走,随我看影去。 朱欣立即派警员先行为道尹定座位。稍时,警员回来报告说,九天仙、永盛茶园的影匠们都被稻地镇边乡长请去唱堂会。 刘仙舟嘿嘿一笑说,呵,有跟我一样心情好的人。真是人有几等人,佛有几等佛。我要会会这位边乡长。 说着刘仙舟、朱欣换了便衣骑毛驴上路了。
稻地镇离渤海没有巴掌远,一出溜就到了。这天边乡长边醉月家门口一顿鞭炮响宣告今天是边老爷五十大寿。十里八村上礼随份子的争先恐后络绎不绝。边老爷不费吹灰之力就发了一笔寿财,宛如刺猬打滚粘了一身果。然而,边老爷知书达理,不愿留下鱼肉乡里的骂名,狠狠心花了一笔钱大摆宴席,唱影三天。即风光了自己又向乡里谢罪,也算是学得东汉人羊续挂鱼的美德了。 入夜,月晕,星河。平静的边庄子,一时热闹起来。吃了晚饭的庄稼佬和玩腻了的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影台子底下。影窗户闪亮的灯光照亮了台子下一张张的圆脸。仿佛雨后的蘑菇。锣鼓家伙一响,刘仙舟、朱欣就站在人群的后边,没有露面。 开场的影窗户上踩着罗鼓点走出三个人物来亮相:招财童子、利市仙官和天宫大帝。他们各唱了几句,就合着道白:赐福挂中堂,诸事多吉祥,寿同山岳永,福共海天长。 边乡长听了心花怒放,吩咐,赏钱。 大叫驴刘仙舟在台下大吼一声说,别唱了!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驴都吓了一大跳说,我甘拜下风。影窗户上的影人都吓得跑光了。台下的人们也都愣了神儿。边乡长从台上走下来一看这位就麻了爪,扑通跪下说,哎呀,这不是刘道尹刘大人大驾光临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仙舟说,唱的什么词儿?福共?福啥共?福共产党?你要共产党海天长吗? 边醉月不住点地磕头作揖拜年,给刘仙舟上大顺,把给影匠的赏钱顺手塞到刘仙舟的手里。他说,道尹阁下,舍下备有小酌,为大人接风。 刘仙舟哪看上这点小钱,又扔给边乡长。送礼踢了下巴的边乡长把钱给了朱欣说,请朱先生从中斡旋,恳请道尹高抬贵手。 朱欣说,钱是给影匠的,我们怎么从中打杠子? 边醉月老脸一红一白的,无地自容,有个地缝也想钻进去。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把二位请到家里,摆宴。 刘仙舟捏着小酒盅儿边吃边说,你也别这么紧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台影唱的不是时候。你知道市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边醉月说,小的久居僻壤,孤陋寡闻,愿聆阁下教诲。 刘仙舟说,当然,这不怪你。如今,共产党八路军活动猖獗,那可是无孔不入,耗子窟窿都能钻,你就放心大胆地唱影?影匠都是什么人?混进八路没有?都叫来我审问。 边醉月作了难,影都开台了怎么就停了。他苦苦哀求说,回禀阁下,鄙人是一乡之长,都一一审问过了。拿线的是赵紫阳,唱髯的是张绳武,唱旦的是张茂兰,唱小的是王玉清,乐亭人氏。 刘仙舟正抓着一只鸡腿点化着边醉月说,乐亭是共产党的老窝,出过一个世界级的大共产党。凡是乐亭人都有共产党嫌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王玉清我听着咋这么耳熟? 边醉月说,阁下身先士卒,事必躬亲,为我等楷模。在阁下的感召下,我都审问了他们的祖宗三代,阁下放心。 刘仙舟说,这码事我就相信你。听说,你后堂来了两男两女,是什么人哪? 边醉月忙说,阁下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连寒舍来了亲戚这档子小事也瞒不了阁下的耳目。 刘仙舟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他们到底是谁?有良民证吗? 边醉月坦然地说,一个是我的老姐姐,六十多岁;一个是我的外甥女和她两个小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阁下要不要到后堂看看去?或者叫来审问审问? 朱欣听出些门道来,忙说,道尹阁下,今日太晚,三星都歪了。明天,我代阁下审问就是了。 刘仙舟点了头,混了一桌酒席吃就得,便连夜回渤海了。 边醉月送走了瘟神,才想起老姐姐还没有良民证,后怕出了一头虚汗。多亏朱科长打了一杠子,不然,那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借照全家福的名义请摄相师给老姐姐和外甥女照相起良民证。老姐姐一家的安危,边乡长可不能儿戏。因为老姐姐一家恰是鹿地的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他们是经刘子瑞、张盛瑞拜托石敬斋从乐亭几经周折隐姓埋名藏在边家的。 这天清早,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摄相师架好照相机。 寄人篱下的鹿老太太和儿媳云雀茹近水楼台占了边家女眷的光--照相。女人们听命于摄影师吹毛求疵的摆布和阿佛骂祖地吆喝,不要东张西望,不要交头接耳,注意看镜头。几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鹿老太太和乡长夫人居中,谦恭谨慎的云雀茹从不张扬自己,情愿挤在边角。乡长的乖女儿娇儿媳年轻好胜,肆无忌惮地要尖,她们不安稳地换位、浪笑,恐怕镜头没有对正自己。机灵的云雀茹看出她们的心思,便知来藏往地拉一下反应迟钝的鹿老太太说,妈,把中间的位子让出来,叫妹子们遂遂心吧。 鹿老太太自然知趣。 戴鸭舌帽的摄影师睁一眼闭一眼,把他的圆脑袋擩进连着匣子的黑红色布袋子里,打开镜头,说声注意,往这儿看。他握着一个圆东西一根管子连着那个神秘的黑匣子,只听咔嚓一声响,就结束了受罪的照相。 热情的乡长夫人邀请鹿老太太一家到前堂听影。她们刚坐定,刘仙舟、朱欣两个不速之客又光顾边家。乡长迎上前说,请二位后堂就座。 刘仙舟那可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昨夜回去,一宿没睡好,老是念念不忘边乡长这个老姐姐。故今天再来弄个水落石出。他说,不,我也听影。不等主人让座,他们就自便了。 边醉月请道尹阁下点影。刘仙舟摆手说,不。又指着鹿老太太说,这位就是老姐姐吧?请点一出。鹿老太太笑而不语,请乡长夫人随便点哪一出。推来推去,乡长夫人点了一出《武家坡》。影匠王玉清主唱。他给大家躬躬身就一脚踏上板凳,右肘撑着膝盖,大拇指和中指使劲地掐紧脖子,如此男人演女角不尽人情的绝招,才能发出尖细柔美以假乱真的唱腔,活把一位古代豪门小姐王宝钏为了爱情专一甘居寒窑十八年等待丈夫那种傻乎乎忠贞不二的情操表现得淋漓尽致,感人泪下。 这段情真意切的唱词连类比物地勾起了云雀茹自比王宝钏同病相怜,想起了自己发狠忘却又难忘的丈夫鹿地。那年她刚满十七岁,正月十八结婚,二十回门,二十二返婆家,二十五丈夫就谜一般地不见了。他俩你追我赶的蜜月不过一周。时至今日他们结婚十五年了。但在一起的日子寥寥无几。时下,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寄人篱下隐姓埋名。还不如牛郎织女,一年一次鹊桥相会,而他们呢,相会遥遥无期。不觉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淌,发出唏嘘之声。 与儿媳心心相印的鹿老太太偷偷背过手去使劲捏一把云雀茹的手。机灵的云雀茹对婆婆的警告心领神会。她偷眼扫一下周围发现听影的和唱影的都注意到她的忘情失态。于是,她顺手抖出手帕按按眼窝,坦然地一笑自言自语说,王先生唱的真好,好的霸道,奥的恶,把我都唱哭了。她一举两得的自我道情即安慰了婆婆又保护了自己。老人对儿媳的机智临危不乱投给会心的一笑。心说,这种日子何日是了?全仗婆媳俩相依为命同心协力熬过长夜。拿婆婆当主心骨的云雀茹日夜经心侍奉婆婆,不说斑衣戏彩,也是吃的穿的洗的涮的知冷知热无微不至。老人到底是老人,经多见广主义真。卖房卖地卖牲口舍得化钱支持儿子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儿子们的事业比王宝钏的夫君镇守边关那可是今非昔比了。 唱王宝钏的王玉清下场了,薛平贵上场。王玉清阔绰地点燃一支老刀牌香烟慢步来到鹿老太太的面前,深鞠一躬。这一举动引起刘仙舟的注意。只听王玉清说,老太太,听口音,你们也是乐亭人吧? 一愣的鹿老太太半晌镇静说,不,王先生,我老了,走南闯北,这口音也是南腔北调了,请别见怪。 王玉清又上前几步悄悄说,老太太,恕小人冒昧。我是老三的二哥,你不认识我了?那年冬天,我到府上看老三,见过您,贵人健忘。 敲着脑壳曲眉皱眼的鹿老太太虚张声势地打量王玉清,收住笑说,先生,我真想认你这个老乡,因为你们艺人招人喜欢。可是,你真是认错人了。回头对儿媳说,我累了,扶我回房。 吓了一身冷汗的鹿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回到后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应了那句话,泄底怕老乡啊。 坐立不安的云雀茹一边给老太太拂胸捶背,一边寻思:王玉清的模样很像老三,但,她不敢说。只是掩耳盗铃地安慰婆婆,使老太太出气匀和。一旦吓出病来那可就抓瞎了。老太太一受惊吓就跑肚拉稀,不知这是咋个病?远的顾不得,只顾眼前了,她说,妈,你放心,老三的为人可不二五眼,我想他哥们也不会差。依我的主意,把王玉清请来,把话说开,把事挑明,恳求他口上留德。他若是吃人饭的就会守口如瓶。妈,你说这个主意中不中?你点个头,我去办。 鹿老太太说,咳,我们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层险啊! 云雀茹说,妈,不冒险就办不成大事。 鹿老太太说,你既然有这个主意,那就去试试。我老了,大事小情都由你这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恨我不中用了,活着现世。 云雀茹说,妈,别这么想,只要您健在就给我壮胆,什么场面,什么人物我都敢见。 鹿老太太说,难为你了,孩子。说着眼含热泪拍拍云雀茹的肩,抖着银丝,呜呜咽咽说不下去。挥挥手,示意她去吧去吧。 云雀茹去不多时,又慌慌张张地回来说,妈,可不好了,王玉清被刘道尹抓走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老太太犯了老病,忙说,快,扶我到茅楼去。
维系鹿老太太一家性命的王玉清做了刘仙舟带引号的客人。他把客人带到审讯室,命手下扒光王玉清的衣服,他亲自拿皮马鞭子蘸凉水搭在王玉清的光滑的肩上。顿时,刘道尹的眼前神奇地出现了影戏中王宝钏的柔姿,那细皮嫩肉的肩,高耸的胸……刘仙舟使劲挤眼才清醒过来,眼前只是个男人,不是王宝钏小姐。于是,他问,你从实招来,边醉月家来的那个老太太,你们认识? 朱欣终于明白刘仙舟的险恶用心,便插嘴说,姓王的,在道尹面前胆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 王玉清待要说话,朱欣横道,你们唱影的没一个好人,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装神弄鬼,蛊惑士女,胡编滥造,指桑骂槐,瞒地咒天。不打,你是不肯说的。 恰在这时,边乡长急急忙忙跑进来说,道尹阁下,打不得,打不得。 刘仙舟横了眉说,咋啦,咋打不得? 边醉月摘下礼帽,擦擦满头大汗要从头说起。自乐亭皮影在渤海、沈阳唱红,影迷边醉月出钱资助,联络天津昆仑唱片公司灌制唱片,获了厚利。接着上海胜利公司,日本的百乐、百代公司相继邀请皮影艺人灌制唱片。土生土长的乐亭皮影不胫而走。如今日本国天皇及皇后陛下有兴趣欣赏沉积汉文化的中国地方艺术。于是,明令《朝日新闻》社和宝利唱片公司联合邀请中国乐亭老奤儿影赴日本访问演出并灌制唱片。说着边乡长把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邀请函往桌上一摆说,阁下,王玉清可是佛爷的眼珠,动不得啊! 刘仙舟甩了袖子走了,他惹不起日本人,更惹不起日本天皇。 科长朱欣可就恼了头,万一王玉清到了日本说出他认识鹿老太太岂不更遭了吗? 边醉月说,科长大人,放人吧。 朱欣无奈,放了王玉清。可是,他打定主意,在王玉清去日本的半路上寻机杀了这个活口,保护鹿家人的性命。
(36) 老奤影风靡东京都 女儿国一片哭迷子
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怀着杀人灭口保护鹿地家属的动机,乘王玉清上火车之机下手。可是,他错过了时机,便乘车追下去,一直追到大连码头,也没有成功,眼巴巴地看着王玉清上了一艘日本轮船。
登上轮船的影匠王玉清已经感受到异国情调了。同行者九人,有唱髯的李秀、唱小的张茂兰,唱大的张绳武,耍线的赵紫阳以及司鼓司弦等。这艘火轮有三层客舱。千把百乘客中只有他们九人和一个留学生操汉语,宛如百灵鸟落在麻雀群里。冷眼望去,羽毛差不多。虽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一边是水磨曲子腔,一边是蛮声哈刺气。不知日本女乘客(几乎没有几个男子)表达的是苦是甜是乐是忧是爱是恨是对战争的期望还是对和平的恐怖。离开丈夫的日本女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骚托托混料落酸的神态,王玉清等这几个百灵子也甘败下风了。疲劳的影匠们,对麻雀们的翻尸倒骨早就听腻歪了,莫如闭目养神。 突然,一位日本女子向王玉清借火吸烟。 王玉清掏出火柴递过去。那女子划火柴点着了烟卷,拿正眼瞟一下王玉清用中文说声谢谢。王玉清不在意地说,不谢。可是,那女子就很在意他了。 这艘叫神宫丸号的轮船不知不觉掠过海上的黑夜,迎来东方的黎明。伸了伸懒腰的王玉清第一次看到从海水里冲出来的朝霞。霞光渐渐强烈刺眼。一轮红日拖泥带水地爬出了大海,宛如出浴的红体美人,染红了的海水从那颗红彤彤的圆体上流滑下来,滴滴巴巴掉了一海。那个太阳简直是用人血刷洗过的。人血太多太稀,不称职的工匠拙劣操作,把个好端端的太阳涂得面目全非。 带血的太阳扶摇直上头顶的时候,轮船在日本长崎徐徐靠岸。 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亲自把中国客人们迎上小轿车,一路风驰,马不停蹄,改乘电气火车经广岛、神户、大阪、横滨直达东京。 老奤影的影匠们被安排在一个名曰青年学校的店里,本不是店的店,含有慢待之意,也是对来自交战国客人最礼仪的热情隔离。 王玉清自言自语地说,叫化子不拿拐棍,受狗的气了。 在这个委曲的地方稍事休息,由日本翻译王先生陪同到松阪屋餐厅共进晚餐。 当晚就在松阪屋剧场举行首场演出。 松阪屋是个综合商业、剧场、电影院、旅馆、赌场、妓院等样样俱全的杂烩大厦。剧场的舞台是用一种在中国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布围子围得风雨不透。各个角落笔直地站着警察和流动便衣。不准影匠们往下看,不准窥视,不准探头,不准交头接耳。王玉清寻思:不是敌意,就是戒心,反正是看人下菜碟。翻译告诉大家:看影的有裕仁天皇和皇后陛下以及在任和卸任的几位总理大臣,还有陆相、海相、外相等内阁六巨头、以及贵族爵爷及太太们和文化界要人以及德、意等轴心国驻东京大使及夫人们,为此你们可要卖卖力气了。 我的天哪!王玉清和他的艺友们都惊愕地咂舌,老奤儿影可要传遍全世界了。个个摩拳擦掌,穿半截袖的棉袄,非得露一手不可,也不枉飘洋过海潇洒走一遭了。 影匠们多年和衷共济的精,配合默契的绝,不用指手划脚的导演也是影卷背得烂熟,说唱哪出就唱哪出。今晚预告唱《五锋会》中的"大上会"。王玉清寻思:在不懂汉语的日本演出不比在内行如云的国内,在日本唱多好也是对牛弹琴。尽管天皇和皇后陛下在场,也请恕国际庶民的内心不恭了。 大上会中影人连扭带耍地跑秧歌是拿线的赵紫阳的绝活。他表演的《八美图》一个人操八个影人的舞蹈,动作协调,优美动人。今天开场的锣鼓,宛如调情的美女,勾引得赵紫阳浑身抖擞。他抓襟捋袖,施展他的魔法,把一张张涂了颜色的驴皮子耍把得活灵活现,仿佛潘金莲的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台下的日本人都是力巴,谁能看出破绽来?放开胆子的赵紫阳为所欲为操作自如。他耍把了个把小时就汗流浃背了。 王玉清上前解围说,老三,你耍得太累了,下边的唱,我来。赵紫阳说,谢二哥救急。 救急也就是演一个打什不闲的人物。可是,王玉清心血来潮,加唱了一段与剧情无关的打牙牌,顺口唱道:手里拿着一把刀,找他去把秧遭。顿时,台下呼拉拉起立拍打屁股的一声巨响,宛如起飞的大雁,裕仁天皇中途退场了。接着宫庭及内阁阁僚们仿佛北京的糖葫芦带走了一大串。影匠们目瞪口呆半筹不纳,仗二和尚摸不着珍爱老奤影的天皇陛下中途退场的理由,这可给乐亭老奤影的艺术家们带来第一次巨大冲击的悲哀。 乐极生了悲,抱怨王玉清演砸了的影匠们进退两难。剧场里的人们都走光倒也好了,可是,偏偏还有不与天皇同步的看客。他们眼巴巴的一为看影,二为看影匠们的热闹。中国人在日本出丑,他们视为乐事。影匠们别无选择,只得打肿脸冲胖子,硬着头皮演下去。 忽然,后台不请自来了一位七尺男子的不速之客。他扬扬浓眉摆动一下黢黑的脸膛,典型的亚洲人。他礼到话到操流利的汉语说,哥几个辛苦了。 王玉清在异国他乡听到说中国话的先生,顿觉亲切,真要三浴三熏了。他另眼相看地打量这位穿西装革履的亚洲先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你是谁的目光。 这位亚细亚先生如同上场的一个角自报家门说,我是高丽国皇太子李承晚,我在中国读书十五年,最爱看乐亭老奤影。你们刚才演的《五锋会》跑秧歌,外添了一些唱词,节外生枝,离开剧本是开玩笑,缺乏艺术的严肃性,不能再添加什么了。 自愧难当的王玉清摸着后脑勺寻思,他还不力巴,留有余地地挑毛病,一针见血地指道道。被人说中的王玉清无言以对,沉吟片刻说,李先生,天皇陛下中途退场,是否如刚才太子殿下所言,是因为我开了一个艺术的玩笑? 太子说,天皇陛下为什么中途退场,我不清楚,你也别问。你们只管唱影。听说,李秀也来了,他唱髯唱的好,请他唱一段吧,就唱《大封官》如何? 号称皮簧大王的李秀就应约规规矩矩地唱了那段。他吐字清晰、嗓音宏亮的唱腔赢得了一阵阵的掌声。一俊遮了百丑,为老奤影争得一点点薄面。然而,在他们心中极度不安,天皇中途退场给老奤影赴日演出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 老奤影艺术家在日本逗留一周了。他们曾在东宝电影院、帝国学校、广岛等地演出《回荆州》、《大登殿》、《绿珠坠楼》。几天来心绪不安的王玉清整天被天皇中途退场的事萦绕着。艺友张茂兰劝他别往心里去。走,我们到街上散散心去。 心不在焉的王玉清由艺友张茂兰陪同信马由缰地沿着东京一条不知叫啥名的大街漫步。冷清的街上忙碌的车轮匆匆而过。心情不安的行人寥寥无几,又多是妇女。天性尊重男子的女子见了他们俩中国洋人男子,便老远地躬腰、低眉,很有教养地让路。没见过如此阵仗的他俩受宠若惊,心说,崇尚三从四德的中国女人与之相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映入他们眼帘的那些中文广告是异邦的奇闻。在东京竟有苏州馆、杭州馆、还有天津馆。他俩在一声声亲切的招呼下步入其内。吃饭的人稀少,不是孩子就是老人,毫无敌意地同他们打招呼,更有甚者,用老奤影调打招呼:相公请了。一位年轻的女招待操汉语殷勤地哈腰让座上茶拿菜谱。他俩只要了一盘狗不理包子。咬了一口用筷子夹着月牙形半拉包子的王玉清细细品味,这日本狗不理包子面目全非了,徒有虚名,仿佛中国学了佛教,加以改造,兼容并蓄,和魂洋才成了日本独特的两种要素在深层交融的杂种狗不理包子。做包子的面粉和中国的面粉相差无几。没有新奇花样,日本视为耻辱。杂种一词在日本并无贬意。而是学界、军界、政界、商界奋力推崇的一个新潮词,是创新意识的肯定。 一片白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天津馆,工业化生产的桦木筷子,用完就是垃圾。而在中国手工制作的竹筷一用就是几年,由白变黄、变古铜色,古香古色,宛如出土的秦汉文物。盛包子的碟子精薄半透明,就像中国汉白玉磨制而成的。有鉴赏辟的王玉清吃光了包子顺手玩赏碟子,不慎滑落,砰的一声脆响,摔得粉碎。又搞砸了的王玉清怨恨自己不走运从腰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块大洋摆阔地扔到桌上赔偿。 温和的女老板一眼就认出这两个穿紫宫缎长袍子的洋人熟悉的面孔。因为,她在天津学过狗不理包子的制作工艺,与中国人打交道中体验到中日两国人都是相通的。便连连说,不要赔,不要赔。女老板的中指和食指熟练地捏住那块银圆慢吞吞又准确无误地投入王玉清的衣袋里。连连致歉的王玉清心里发烧脸上红。他恐怕丢了老奤影的面子,便产生了买回一个同样的碟子还人家的念头。 东京古怪的商店,大的贼大,小的贼小。留意货架的他俩转悠了几家繁荣的、衰落的、不死不活的商店,都没有天津馆那样的碟子。拐角处,终于发现一个凤毛麟角的古董老店。窄小而明亮,宽绰而扁平的玻璃柜子里陈列着乾隆、嘉庆年间的瓷器,价值连成。心腾一下乱跳的王玉清思绪繁纷,仿佛听到了庚子赔款的银子音,卢沟桥的炮声,南京大屠杀的叫声,七三一的呻吟,无人区的呐喊,以及这些被掠夺到异域古瓷的哀诉,在他心中萌生为国人忧,恨入心髓。于是,他一顿脚发狠地说,岂一破碟何以赔偿乎? 在日本东京的日子,与天天陪同的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先生交往甚多。好客的伍田把王玉清等九人请到他的公司所在地--名古屋灌制唱片。他们到达名古屋的时候,天色已晚,宽容通达的伍田慷慨地包下一家豪华的旅馆。他立即支付一笔数目惊人的预定金,指令旅馆特别小心服侍他的中国客人。 男人都去中国及南亚打仗,旅馆也是女人化了。刚迈进旅馆大厅的王玉清等影匠们尚在喘息,候在那里的女经理女侍们像燕子忽拉拉飞过来,为客人提皮包,引进各自的房间。 王玉清的房间临街、宽绰、一应俱全。只是没有中国的土炕,没有床。进来先脱鞋,女侍亲手为他脱了长袍马褂挂在衣架上。王玉清看那女侍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女侍到卫生间放热水,用日语说,先生,请沐浴。不懂日语的王玉清愣怔片刻,女侍拉他到卫生间指指浴盆。 王玉清说,谢谢。并示意她回避。 女侍误以为要她帮忙。便殷勤地为他解腰带,脱衣裤。 习惯男女有别受了几辈子男女授受不亲熏陶的王玉清连连后退,避猫鼠似的躲到角落。领略王玉清内心恐惧的女侍以为他有隐私不可告人,终于扭不过又怕慢待了客人便遗憾地走开了。 抓空儿脱衣的王玉清三下五除二宛如蛇蜕那样脱光了皮,扎进浴盆。匆来匆往的女侍忽而送毛巾,忽而送香皂,忽而往水里撒香水。难为情的王玉清躲不胜躲防不胜防,好歹在水里泡着,拉浴巾遮盖,仿佛做了女侍的俘虏,由着她被金钱观念蛊惑的摆弄。她为他洗发、搓背,大凡身体各个犄角旮旯都经她面条鱼似的小手捏弄一番。令他皮肤绚红,浑身冒火,血通脉畅,舒服自在又解乏,宛如经历一番出家再造的磨练。 出浴的王玉清穿上宽松的睡衣。尽职尽责的女侍端来一个油漆花纹的托盘,里边有酒和几条油炸小鱼,有中国的稀饭、窝头;还有一盘西餐牛排、几片面包和一点果酱。也真是饿了的王玉清按照日本人的杂种风格两种文化一并吞下。在肚里混合之后还会拉金尿银? 晚餐后,他就打盹。可是,女侍又献茶,打开留声机放音乐,邀王玉清在地毯上赤脚跳舞。拘泥成法的王玉清除了在家里拥抱过自己的妻子之外,在国内操守坚正不曾拥抱过别的女人,今日在国外何以有脸拥抱一个日本少女? 留声机放出清凉的笛声和浑厚的大鼓声,女侍击掌而舞,即兴哼哼唧唧地唱起日本民歌。直眉愣眼的王玉清听不懂歌词,仿佛听的是土豆哪里挖,土豆这里挖。舞无趣,乐无味,不知不觉瞌睡虫就爬上眉梢。 顺从的女侍铺好被子,困倦已极的王玉清囫囵吞枣地躺下才发现没有枕头。于是,他双手一合枕在头下,比画要枕头。可是,读不懂这种语言的女侍误以为要她陪床。顿时,她吓得惊恐、后退,发出怪叫。女经理慌张跑进来问究竟。王玉清急中生智,拦过一堆书枕在头下。女经理到底年长有经验,立即明白真谛笑着说,哦,马古路,马古路(枕头)。女侍欢快地抱来一个二尺长的中国枕头。 一宿没平静的王玉清打了个盹就天亮了。女侍早早进来问安,用现学的汉语说,王桑,早安。接着就跟踪服务。从他起床穿衣进卫生间刷牙漱口洗脸进餐直到出旅馆门进入宝利公司经理伍田的轿车为止,热情周到。伍田先生的钱花到了地方。乐亭老奤影的影匠们在国内从未享受过如此厚爱。只有在日本拿他们这些土包子乡巴佬当成艺术瑰宝。受此厚遇的王玉清不说有朝一日结草衔环感恩报德,起码现在灌制唱片得卖卖力气,使出绝招来。 灌制唱片的技师是蓝眼珠的德国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中国老奤影艺术家还要艰难地掐着脖子声嘶力竭脸红脖子粗地演唱,他替他们难受。那样子宛如拦路抢劫的强盗抢劫一位弱女子被扼住喉咙,仿佛谁掐脖子掐得劲大谁的艺术功力就越精湛,越炉火纯青。欣赏惯了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卡门》的德国人对中国乐亭歌剧意欲模仿之而后快。他也手拿把掐着自己的脖子尽管掐到将近窒息的程度,发出来的音调宛如拙劣的工匠劈木柴的音响。令人啼笑皆非。不过,老奤儿艺术家们对德国学子如此真诚地对待独树一帜的中国老奤儿影艺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了。 灌制唱片前后不过个把小时,张茂兰灌制了《绿珠坠楼》、《大登殿》、《天仙配》、《鞭打芦花》、《张彦观画》。李秀灌制了《四郎探母》、《莲花庵》。张绳武灌制了《唐明皇哭妃》。王玉清灌制了《邵玉兰救夫》他的拿手好戏。时不时就来一句哭迷子:我的夫哇! 经理伍田先生很满意,每人付给三千块大洋的酬劳,并立即兑现,相约共进午餐。 席间,王玉清问道,伍田君,那天首场演出,天皇陛下何以中途退场? 伍田笑容可掬地说,王桑,那天陛下中途退场并非因为阁下的那段加唱,而是因为他家里出了一点小事。 王玉清不解又问,一点点小事也值得中途退场? 伍田说,这个小事闹得皇宫一片喧哗,总理大臣、陆相、海相、外相、宫内大臣、情报局长官都应召进宫议事。 王玉清说,我的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恐怕泄露天机的伍田附在王玉清耳边神秘地说,天皇的表弟赤本三尼信次郎大佐在中国长城地区被游击队俘虏。陛下要内阁营救。选派了一名特使去中国游说各方营救赤本三尼。 王玉清说,啊?这还算小事? 突然,伍田得到内阁通报,要他领中国客人立即回旅馆听候传讯。 王玉清听了要传讯客人,很不自在。但也无奈。他们回到旅馆就被带到一间密室。王玉清不知吉凶,难道大叫驴刘道尹追到日本来拷问?抬眼间他看见的不是男道尹,而是女将军。她约三十来岁,穿军服,少将军衔。凡人不知她的底细。她就是肃亲王的女儿、满蒙王爷金碧东的妹妹白嘴鼬金碧辉,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1931年6月,日本军方为了寻找侵略中国东北的借口,并派出间谍中村潜入中国东北洮南、索伦等军事禁区,秘密联络蒙古族亲日王公,商讨起兵响应事宜。而中村到达该地区就被中国东北军发现、逮捕、秘密处死。并严密封锁了这条消息。但是,日本方面获悉中村出了事,苦于没有证据。就撒下特务,大海捞针。终于发现中村的一块三道梁手表(只有日本军人才可佩带)被东北军团部司务长名叫李德保的拣去送进洮南大兴当铺换了钱。苦于没有侵略中国东北借口的日本高层土肥原贤二得知此讯,如获至宝。拿到这块三道梁手表就是证据,可向中国政府交涉,怎么下手呢?土肥原就密电在天津的川岛芳子出马。川岛扮作一个贩毒品的朝鲜女人,精心策划与司务长李德保见面。见便宜当仁不让的李德保就买下了这批货的定单。可是,钱不够。川岛说,押什么都行。李德保就拿出那张三道梁手表的当票。川岛接过当票,立刻变了脸。李德保不得不交代手表的来历。川岛安抚司务长,赏给一些银圆和一杯下了毒的美酒。人为财死的李德保死了。川岛却在日本名声大噪,在日本军界的地位蒸蒸日上。她点燃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导火索。 现在的川岛在一个中国皮影匠的面前,表现了趾高气扬而又有求于人的卑恭。伍田指那女人说,这位就是营救赤本三尼的特使川岛芳子将军。 王玉清心说,遭了,要受女人的审问了。 川岛一笑说,几位请坐。鄙人川岛芳子,与各位见面认识,我们就是朋友了。不日我即飞中国,营救赤本三尼大佐,期望朋友相助。 大家七嘴八舌说,好说,好说。 川岛说,王桑,地图上标着乐亭与渤海市距离很近,营救赤本三尼有没有门路?如能挺身而出,奋力相助,一旦成功,陛下割给你半拉日本他也舍得,至少给你半拉满洲。抓住了这个机会就抓住了发财的牛鼻子。 王玉清懂得那是陛下拿野猪还愿,但,条件很诱人,很有蛊惑性,可是他说,川岛阁下,我的原籍是昌黎,不是乐亭。与渤海市相隔一条滦河,路途遥远。传说,那游击队神出鬼没,飞檐走壁,奇技淫巧,清波四海,尘消九域,到处打游飞,神啦。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我是皮毛。与他们说不上话去。 伍田怂恿说,你可想好,莫失良机。 川岛拉长了脸说,王先生,你好像和八路军一个鼻孔出气,他们都是另类,你愿意与他们为伍? 王玉清连连摆手说,岂敢,岂敢。 川岛说,听说,令弟是八路军,王先生即有这个门路,我还是求之不得呢。我委任你为我的全权代表同八路军谈判,答救赤本三尼,明天我们就飞回中国去。 心事忡忡的王玉清回到他的房间,心烦意躁。女侍陪他说话。明天就要回国了。女侍意外地通报了姓名。她说,她叫叶子,是川岛少将身边的人。她的丈夫叫加滕,也去中国打仗,没有音信,怕也是被俘了。她委托王玉清代为寻夫。说着,她一手捏成七,一手捏成一说,日本国内一个男人,七个女人,男人都去打中国,那地方太大,占不过来。再打三五年,日本败了败了的。 王玉清终于明白日本女人的心病。他深表同情。但,他对叶子神秘的身份则不怎么同情。时至今日才恍然大悟,叶子原是在船上借火的那位。自踏上日本国土就受到了监视。 叶子说,你灌制的唱片在日本播放了,那句:我的夫哇!表达了日本女人的心声,几天就家喻户晓了。 叶子打开留声机,传出《邵玉兰救夫》的唱段,她也跟着唱那句:我的夫哇!王玉清的唱片在日本城乡传播,顿时,日本上下到处是那句哭迷子:我的夫哇! 王玉清并不因为他的唱片在日本流行而感到骄傲,而是冷冷地看着叶子发呆,真可怕啊,她原来是这种人。他不顾想别的了,只想回国以后怎么摆脱女特及川岛芳子的网,这个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37) 女特使游说救赤本 刘道尹大闹永乐园
女特使白嘴鼬川岛芳子少将及叶子、王玉清乘坐的飞机在北平机场降落。受到冈村大将的迎接。从此,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大门口又添加了一块赤本三尼营救委员会的牌子。于是,就紧锣密鼓地开场营救赤本三尼的游说。冈村下令印发传单,派飞机撒到渤海北部山区、长城内外、滦河上下、盘山、鲁家峪、青龙山、挂云山、东西南北卢龙寨……施肥种地的庄稼佬拣了传单一看,上写:释放赤本三尼,金票大大的给。 庄稼人拿粪箕子接着纷纷飘下来的传单,对空中的飞机大声说,多多益善。 几天过去了。女特使按耐不住寂寞,不能只在北平守株待兔。于是,带着她的随员下渤海市。 渤海交通大学院内开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川岛风度潇洒地伸脚露腿下了车。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启久少将下楼迎接。 防区司令部会议大厅,军官们都来听训。陪同特使的叶子说,川岛将军奉大本营的派遣,督办营救赤本三尼事项。 铃木早打好了腹稿,想从八路军手里要回赤本三尼,那是做梦。可是,沾上这个麻烦事,办不好就得罪天皇,那就失去一切。于是,他周全地说,阁下,我们在冈村大将的指挥下,成立了营救赤本三尼委员会渤海分会,制定了营救计划。由佐木少佐和高贝小队长负责实施。 佐木听了心中不悦,暗骂铃木耍滑,舞词弄札,文非饰隐,推得干净。 铃木不见佐木有所表示,就说,佐木君,如何? 佐木、高贝立正、低头,哈依! 白嘴鼬川岛端着特使的架势板着白拉刺的脸说,内阁大臣们也再三强调要全力相救。尽快和八路军联络,只要交回赤本三尼,我们出重金和精良武器做为交换条件。 佐木再次哈依。 川岛说,拜托各位了。 会议不了了之,川岛住进后院的豪华小楼,铃木左右相随,他拿特使当通向天皇的桥梁。川岛说,怎么同八路军联络? 铃木说,这个么-- 川岛明白了他只会打八路军,不会与八路军联络。联络只在口头。她问王玉清,王桑,尽快和令弟联络。 王玉清说,将军阁下,我兄弟老三没个固定地点,咋和他联络? 叶子说,我有办法。你唱影,一露面,你兄弟就知道你回来了,就会来找你。 川岛说,叶子启发了我,我有办法了。王先生,你回园子唱影去,你在报纸上作整版广告,在电台播放你在日本录制的唱片。让地方举办你的演唱艺术讨论会,一切费用我包着,你放手去干,联络各方人士,探听八路军的所在。 王玉清说,遵命。阁下,八路军游击队大凡在遵化北部山区。 铃木说,我讨伐那一带如何? 川岛说,你只会使用暴力,动武的不行,讨伐的不要,我明日去遵化县城。 第二天,王玉清回小山永乐园唱影的时候,川岛和叶子就到了遵化县城,住在日军渡边大队的营房里。她说,八路军首脑鹿地、豹天近在咫尺了。 叶子啊了一声说,我的天哪。川岛说,怕什么,八路军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我就不信融化不了这两个--她想说匪首,打个沉又改变了措词--八路长官。 天皇特使到了遵化县城,那可是一件极其荣耀的大事,小县城蓬荜生辉了。当地有头有脸的都来讨好川岛特使。川岛就势大讲营救赤本三尼的事情。她要全县各界联名给游击队写万民上书:要求释放赤本三尼。顿时,川岛的游说活动如同走马灯轮番转。报纸连篇累牍,电台声嘶力竭,报道川岛一会儿在商会募捐,一会儿在广场演说,一会儿宴请地方三老,一会儿在马兰峪皇陵祈祷祖宗…… 几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泪千行。叶子说,阁下,事情不妙,怕是夜长梦多。 川岛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附近有没有算卦的?问卜赤本三尼吉凶。叶子说,我去打听。 叶子去了一会子回来说,阁下,我可找到了,城西北角有个火神庙,庙里有个道士,人称风仙。都说那卦算得灵,神乎其神。一天上香求道的,络绎不绝。这位风仙那可是天道人间、吉凶生死无所不通。阁下,把风仙招来如何? 川岛说,是哪个风仙,我好像见过。是不是在盘山的那个?中国俗语说,心诚则灵。我要亲自拜访风仙。
火神庙的老门隆隆打开的时候,换上便衣的川岛和叶子就登门求仙来了。一阵风易翠屏女扮男装,身着道袍,头顶九莲冠。她把她们引进大殿,命道童上茶。她说,施主光临寒庙,有何见教? 川岛说,久闻风仙灵验得很,今天我来验证。 一阵风易翠屏说,不敢。施主,那都是道听途说的,流言惑于浅情,又恐野听,将谓信然。道家之教,妙在精思得一,一是什么?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里表,洞同覆载而无所碍。 叶子听了,人家说得那么玄乎,对此道一窍不通。川岛也是不懂装懂说,风仙修行得道,乃天下庶民的福啊。我就想测个字。 易翠屏说,愿为施主效劳。说着,她净手摇了六爻课,摇出一个签来。一本正经地说,此卦走生门,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川岛高兴极了,撒给风仙一把银洋。她说,道爷,不瞒您说,我是为一位日本朋友测字,他遭到不幸,生死未卜,不知下落,按道爷神卦,他还活着,我就有希望。但是,我目前的难处是不能和那边联系上。怕的是夜长梦多,万一有个闪失,营救他岂不落个一场空? 易翠屏说,按卦上字面深意,你的朋友是不会有闪失的,祝施主万事如意,马到成功。 川岛说,谢道爷吉言。 一阵风易翠屏送走了川岛,她就出门化缘,乘风上了盘山向豹司令报告和日本特使见面的情形以及眼下川岛的心态。 盘山上的小山村,八路军十三团团部副司令豹天、一营长蒲公英、青英支队长陈虎听了易翠屏的报告,都嗍了鱼刺。蒲公英一拍大腿说,咳,这有啥难的,我们这可是和天皇直接较量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易翠屏说,第一步先让我的卦灵验。我就能牵着川岛的鼻子走。天皇特使就会听我的。 豹天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回避一下。我们放了那个翻译潘耀祖,小虎,把赤本三尼、潘耀祖押来。 几天来的俘虏生活无肠公子赤本三尼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胡子拉茬,丢盔卸甲,没了日本军官的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丧失了祈战死的尚武大和魂。只有胸前的孔子和狼的金像是他以不如人为耻的标记。三脚鸡潘耀祖成了猫口边的老鼠,生也猫死也猫,听天由命。 豹天说,二位习惯了吗?八路军优待俘虏,希望你们也作深刻反省。侵略中国的战争是不义的战争,中国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赤本三尼说,豹司令长官手段大大的,赤本三尼的不如,作了您的俘虏。这是我的耻辱,是日本的耻辱,是大和民族的耻辱,我祈一死。 豹天说,好啊,你愿意死,我成全您。你想哪天死,告诉我,你愿意枪毙呢,还是剖腹?都依你。 赤本三尼说,哈依。 豹天一指潘耀祖说,你呢,是要死还是要活? 潘耀祖慌张说,豹司令饶命,他是他,我是我,我可不跟他学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豹天说,好吧,我也成全你,你回去给川岛带个口信,就说赤本三尼要自杀,她乐意不乐意? 赤本三尼一惊又喜说,啊,川岛回来了? 豹天说,是啊,她来救你,你还想死吗? 赤本三尼不语。 豹天对潘耀祖说,你走吧,以后别作坏事,我能放你,也能抓你。 潘耀祖说,牢记豹司令教诲。他给豹天鞠了躬,给蒲公英鞠了躬,给陈虎鞠了躬,再没有给人可鞠躬的了,回头瞥一眼赤本三尼就撒丫子跑了。
三脚鸡潘耀祖一猛气跑到遵化。直奔东大街日军队部。他和川岛也算是老熟人了。川岛正疑惑风仙的卦灵不灵的时候,一见被八路军俘虏的潘耀祖回来了,劈头就问,你回来了,赤本三尼大佐呢? 潘耀祖一看在场的罗圈腿佐木、渡边、油狐高贝都红了眼,豹天带的口信就不敢露了,忙改口说,特使阁下,几位太君,我潘耀祖可是跑回来的啊,我姓潘的对皇军忠心耿耿,我回来就是告诉特使,赤本三尼还活着,我们要抓紧营救,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川岛问,潘先生,你说,八路军会杀了赤本三尼吗? 潘耀祖说,八路军优待俘虏,不会杀俘虏吧。 川岛与叶子会心的一笑,阿,风仙不愧是风仙啊。赤本三尼还活着的喜讯给川岛带来鼓舞。可是,在遵化几天了,营救的进展不大,不知王玉清那边有没有好消息,她说,回渤海。
那天王玉清按照特使的指令拉起一个影班子,进了渤海小山永乐茶园。老板说,你敢在我这儿唱影? 王玉清说,那有啥不敢的,我花钱租你的园子。我唱我的影,你收你的租。 老板说,好吧,你能不能唱下去,我不管,租子一分不能少。第一场影的开台锣鼓刚刚敲响,忽然,后台进来几个穿黑衫的人,一个秃脑袋胖子抖开一块手帕说,前有井来后有山,青龙白虎列两边,东南角上沉雷响,一块浮云把天漫。说完就把手帕蒙在鼓上。 司鼓不知咋办,影匠们目瞪口呆。秃头人们瞪圆了眼珠子,剑拔弩张。王玉清不慌不忙地说,搬倒井来平了山,降龙伏虎不费难,西北角上狂风起,吹散乌云露青天。说着用鼓箭挑起那块手帕。 黑衣胖子乐了,抱拳堆笑说,都是门里人,好说,好说。 王玉清还礼说,各位老大,请前台看影。 从此,王玉清才在小山稳住脚根。 渤海小山,永乐茶园王玉清的影可是越唱越红了。那些新民会、特务、警察、收税的、抽头的、地痞、无赖像苍蝇一般都来蚕食王玉清。如今的王玉清有人撑腰,当了影园子的老板,就有人又吹又捧,名扬四海,财运亨通,几天就发了。他不在乎来蚕食的各位,如今这世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只怕刘道尹抓去审讯。几天来王玉清主演《王熙凤降香》,场场暴满。今晚,王玉清唱得起劲,忽然,涌进一股子警察,砸了影窗户,打了看客,人们忽拉拉逃散。 王玉清从台子上走下来冲警察们一抱拳笑道,哥几个辛苦了。对不住的地方请高抬贵手。 警察们可是不管这一套,他们照砸不误。王玉清说,那位是你们的领班? 警察们闪身走来了一位说,我是领班。 王玉清一看可就蔫了。来的这位不是别人,偏偏是大叫驴刘仙舟刘道尹。他后边紧跟着警务科长朱欣。 王玉清慌忙撩起袍子就下跪说,道尹阁下光临小园…… 刘仙舟打断他的话说,拉倒,别给我戴碳篓子,你小子跑到日本溜达了一趟,就长洋了不是,我请都请不到你。不得已就自己来了呗。 王玉清只叩头没话说。刘仙舟坐下,口气温和下来说,其实呢,我找你就为那件小事,就是边庄子你认识的那个老太太,她到底是啥人?你告诉我不就结了。可是,日本人从中插了一杠子,那个老太太就不见了,至今不知去向。你走了,边乡长可就苦了。我得向他要人。他说不上色相来,就吃了皮肉之苦。 王玉清一惊,真叫人心里过不去。 刘仙舟说,现在只有你一条线索了,说吧,她是谁,她就是钻进耗子窟窿我也得把她鼓捣出来。 王玉清说,咳,道尹阁下,她不过是个糟老太太,力不能缚鸡,即不能上阵,又不能下海,问她何用。阁下,还是听我唱一段《张二姐下凡》。 刘仙舟说,你不用跟我整这个哩哏儿棱。来人哪,捆起来,带走。 道尹一个令,警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把王玉清牢牢捆得结实,前边的拉后边的推把王玉清拖到门口。警察们可就目瞪口呆了。原来日本宪兵包围了园子,佐木和高贝岔开罗圈腿堵住门口。 大叫驴刘仙舟从里边走出来说,妈拉个八子的,哪敢拦我办案? 白嘴鼬川岛说,我! 刘仙舟一看,这不就是蒙古王爷肃亲王的女儿金碧辉格格吗?我知道你吃几碗饭。神气个啥劲儿? 翻译官潘耀祖附在刘仙舟耳边说,道尹阁下,这位可是大日本帝国天皇特使,川岛芳子少将。 刘仙舟不屑一顾说,幺嗬,那年和她爹来渤海祭祖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今天出息了,土地佬放屁,神气噔噔。别拿大妈妈吓唬小孩子,特使咋着,能把我咬俩印咋的? 翻译官潘耀祖说,阁下,请小点声。 朱欣拍一下潘耀祖的肩膀说,我说,潘哥们,别拿我们道尹打哈哈。 大叫驴刘仙舟一扬手对天放了两枪说,走!哪个敢拦? 白嘴鼬川岛给佐木使个眼色。响尾蛇佐木带着油狐高贝等宪兵冲进去,一个个宪兵拉住一个个警察拳打脚踢,打死也不敢还手。警察们都被打趴下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心里说,这个王老板咋就买哄好了天皇特使。 刘仙舟只看着手下挨打干没辙,他堂堂一道之尹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他也划魂了,难道日本人连我也敢打吗? 朱欣说,阁下,这不就是打您的脸吗?俗话说,说话别揭短,打人别打脸。他们这是要道尹的好看。 三脚鸡潘耀祖说,我说朱科长,你就别火上浇油了。快,搀扶着道尹回去。 刘仙舟还要执拗。潘耀祖说,我的刘大老爷,您请吧,特使可是给您留着面子呢。她若是翻了脸,您看见了,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着请请请,连推带怂就把刘仙舟朱欣送出门外,警察们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地逃之夭夭了。 川岛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走进永乐园,命人给王玉清松绑。她说,我来晚了一步,叫你吃苦了。 王玉清说,多谢阁下答救,不然,刘仙舟那个老杂毛非要我死的不可。 川岛说,他为什么抓你? 王玉清打个沉儿,从容说,特使支持我唱影唱红了,他就眼红了。我哪一点打点不周到,他们就来找茬。 他压根就隐瞒了刘仙舟追问边家老太太的事。 川岛说,哦,你继续唱下去,谁再敢来找麻烦,我枪毙了他。不管他是粥(刘仙舟)还是菜(朱欣,猪心)一锅端。 王玉清大声对园子各位同仁说,各位听见了吗?有天皇陛下的特使支持我们,我们重打鼓另开张,拾掇起来好好唱。 影匠各个同仁一个声的叫声好。 王玉清把川岛、叶子、佐木、高贝、潘耀祖引进二层楼上客厅,吩咐上茶、从馆子叫了酒菜。百十几个宪兵统统的馆子的米西。把在馆子吃饭的人统统赶走。这一下子,王老板名声大震。连刘仙舟都不是王老板的个儿。 川岛抿了一小口酒说,我托付你办的事情如何? 王玉清说,我回国个把月了,我的兄弟也不来找我,只有我找他去了。 川岛说,可以去。她对佐木说,给王老板办个特别通行证。 佐木说,哈依。 王玉清说,找到我弟弟,联络上八路军长官,我就回来向阁下报告。 川岛说,我的全部计划都押在你的身上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在日本我就许下诺言,陛下答应割半拉满洲,我呢,给你半拉渤海,起码给你半拉渤海的小山,永乐、永胜、天光都归你。 王玉清说,我明白肩负重担。陛下和阁下的酬劳,先在原地搁着,我办成了事情,请阁下赏赐。办不成,任凭阁下发落。 川岛说,发落就不要了。此事必须办成。你找到八路长官,代表我和他们谈。只要放了赤本三尼,什么条件都答应。包括武器弹药,金钱、财产、地盘都可以。最好看到赤本三尼大佐,知道他现在的情形。 王玉清说,我准备一下就动身。 叶子举着酒杯和王玉清碰了碰说,祝王老板马到成功。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勾着王玉清,就像在日本旅馆时的殷勤。 潘耀祖吃了醋,暗骂便宜都让他小子拣去了。一个吃张口饭唱唱的一步登了天。心里就打小九九,算计王玉清。忽然,嘴角一乐,有了缝子可钻。他和王玉清哥儿们长哥儿们短地靠近乎。单等他们回到宪兵司令部的时候,潘耀祖钻到川岛的寓所说,特使阁下,这个王玉清可靠吗?我总觉得他长了三只眼。 叶子笑了说,我怎么没看出来他有三只眼,那只眼长在哪儿? 川岛打断叶子说,潘先生,请讲,你发现了什么? 潘耀祖说,刘仙舟刘道尹为什么抓他,审问他什么? 叶子说,那个刘道尹眼热了,想钱花呗。 潘耀祖说,不,不,刘仙舟不缺那几个钱花,我猜定有暗情,王老板说了谎,骗过了特使阁下。 川岛说,佐木,去,把王玉清抓来审问。 潘耀祖摆手说,何必打草惊蛇? 川岛问,你说怎么办? 潘耀祖说,宴请刘仙舟,请铃木少将作陪。刘仙舟是个顺毛驴,席间特使给他几句顺气丸吃,他就什么都说出来。 川岛一笑,哦哦地点头。
北部防区司令官铃木少将宴请的帖子送到刘仙舟的手中,他暗中一乐自言自语说,日本人还是离不了我不是?铃木派专车把刘仙舟请来,人灯一般扶到上席。叶子跪着为他们斟满酒,刘仙舟端起酒盅要和铃木碰杯。铃木说,刘桑,还有一位来陪你。刘仙舟抬头看时,川岛穿着和服进来,给刘仙舟深鞠一躬说,今天芳子冒犯道尹阁下尊威,芳子深刻反省,知错,特此设宴,向阁下谢罪。说着川岛先喝干一杯。这一举动刘仙舟没有准备,像挨了一闷棍。却感到川岛几句话说到心坎上,甜不滋的,美不滋的,上午在永乐园呕的气,也舒舒服服顺着肠子下去了。他说,事情都过去了,烟消云散。其实呢,我的心可以掏出来晒晒。赤本三尼出了事,我就暗暗踅摸答救赤本三尼的法子。那天我去边庄子看影,就发现王玉清那小子认识一个老太太,他们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越拉越近乎…… 川岛耐不住刘仙舟的罗索,忙问,那个老太太是谁? 刘仙舟说,是八路军匪首鹿地的妈。 川岛又喜又怒,哗,扬了桌子,吼道,佐木,进攻边庄子,活捉鹿老太太。 佐木,高贝哈依一声就跑下去,开着摩托吱嘎一声就奔了边庄子抓捕鹿老太太。
(38) 鹿老娘求医入虎穴 云雀茹卖儿寻婆母
及时雨鹿地的母亲、妻子、儿子在边庄子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度日。自那天和影匠王玉清唠了几句,就没有安生。风声紧在外村猫了几天,风过去,又悄悄回边庄子。可是,鹿老太太给折腾出病来了。在农村请了老郎中打着瞌睡诊脉,郎中睡醒了说是老太太得的红白痢疾。吃了几剂带虫卵的草药。白花了钱,也不见效。 云雀茹劝她到渤海大医院请个名医瞧瞧。鹿老太太给病拿苛了,去就去。云雀茹收拾了针头线脑,套上小驴车拉着老人孩子就动身了。 一辆小灰毛驴车迎着朝阳向渤海进发了。赶车的是个女的,引起过往行人世道变了的注目。云雀茹头包白毛巾,耳边露出一绺秀发迎风闪动,仿佛那是蝴蝶的翅膀,腰里紧束一条紫缎带,把腰勒得细纤纤的,仿佛忙不迭的工蜂。她学着老三的样子吆喝驴子,扬鞭嘎的一声脆响,从注目的人们身边匆匆而过。驴说,你哪是吆喝我呢,是给路人看的。 半是呻吟,半是自白的鹿老太太在车上说,我儿不在家,由你做这种不该做的事,真难为你了。 心头一阵酸楚的云雀茹不语。心说,他去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只有我能代替他发奋为雄,孝敬老人。他念念不忘顾复之恩,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只是现在国难当头,家、国不能兼顾。除此,还能替他做啥呢?她笑笑说,妈,啥当不当的,你坐好,快到渤海了,遇到鬼子检查由我对付,你别吭声。 一路顺风地通过了几道关口的云雀茹,在繁华的杂八地--小山下边火车站附近找到一家大车店,栓住毛驴,放了草料 。要了一间平房,好让婆婆歇歇脚,又打来豆浆和油条,让老的小的点点心。做好进医院的准备。她们撩下饭碗就进了渤海广济医院。挂号时问姓名。云雀茹眼珠一转说,李欧阳氏,六十岁,本市人。内科。西医诊断为直肠癌。医生要求病人留医院观察,以便做切除手术。鹿老太太这个岁数的人了,忌讳在隐蔽处动刀子剪子的。宁肯病死也不开刀现世。 西医只得开了一盒呋喃唑酮保守治疗。云雀茹花钱取了药,就搀着婆婆回去。她们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女子,她们边走边拉,叽拉爪拉听不懂说的是啥。可是,鹿老太太听她们的话音里有鹿地、鹿地的,就像咬舌子说话不利索,拖泥带水。老太太奇怪地站着回头看她们一眼。那俩女的也瞧她们一眼。云雀茹也划魂了,自己的丈夫怎么和两个日本女人有什么瓜葛?心里很不安。 这两个日本女子正是天皇特使川岛芳子和银行行长加滕惠子。自女行长被鹿地劫持、放回。由于惊吓,丢了款子,又感风寒,为逃避宪兵队的纠缠,她就住进医院。这家西方人办的医院,真通医道的不过一二位。大病治不了,小病又不精心治疗。好在加滕十分病三分装,一心找个避风港。 川岛忽闻刚出院的女行长见过鹿地,就天天到银行缠磨女行长谈鹿地印象。她们谈了一夜,川岛也不过瘾。她说,加滕君,请你再冒一次险,去山里会见八路军司令鹿地,营救赤本三尼。 加滕说,啊,川岛君,你以为鹿地是我的朋友?我去山里他就见我?见我他就放了赤本三尼? 川岛哭相十足地说,平时我不求人,只是这一次,为了赤本三尼,不顾一切。说明白点就是我不要脸了。 加滕说,赤本三尼不过是皇室一员,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川岛说,当然,我何苦为了他从日本飞到中国,到边塞小城,荒凉的渤海,枪里来刀里去。我为救他死不足惜,你还不明白吗?何必明知故问? 加滕说,为了你们的团聚,我冒一次险,只是-- 川岛说,哦,我明白,不要顾虑丢款的事,我命令宪兵队不再追究这件事。一切有我呢。 加滕说,谢谢。不过,鹿地还是帝国的通缉犯。我若和通缉犯联络,岂不背叛了帝国? 川岛说,我命令撤消这个通缉令。这样你俩就可以两国平民身份进行正常的交往。 加滕说,可是,他不是平民,而是交战国八路军司令。 川岛说,行了,行了。明天你就动身。 天亮了,川岛督促她上路。加滕说,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得先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检查。 川岛说,我陪你去。 她们进医院门口的时候,加滕看见两个中国女人一老一少,那老的很像一个人,像得那样如一个模子刻的,令她吃惊。可是,天下相像的人有的是。她没有在意,瞬间就过去了。她们进病房之时,奉命去边庄子抓鹿老太太的佐木、高贝扑空回来报告。 川岛说,有没有线索? 佐木说,边乡长说她们来渤海医院看病。 加滕哦了一声,想说刚才出门口的两个中国女人就是。可是,转念间她想起鹿地那次最终放她回来,并开了路条,一路通行。心说,人啊,人啊,人都是相通的。于是,她缄口不语了。 川岛问,你怎么,想说什么? 加滕一笑说,我喉咙发痒。 川岛命佐木审问医生要病历。鹿老太太的病历到了川岛手上,她立即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六十岁叫李欧阳氏的老太太。 如今的佐木三郎取代了赤本三尼的空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指挥宪兵挨门上户,见老太太就抓,把个渤海闹得昏天黑地,鬼哭狼嚎。 忽然,叶子跑进来说,特使阁下,有人看见那个老太太坐毛驴车向南跑了。 在医院的川岛坐不住了。她说,快追。 高贝、叶子带了几个宪兵就追了下去。 一边是追,一边是搜。半天工夫,佐木、高贝把全城同名同姓的老太太大约二三百统统抓到宪兵司令部大院。 病病喎喎的母亲们怀着无限的恐惧,宛如哀鸿遍野,春燕无归。一阵阵的唉声叹气。她们盯着鬼子和那些汪汪叫的洋狗,怕他们冷不防扑上来给人一口。不睁眼的老天下着毛毛细雨,给母亲们雪上加霜。母亲们有披着雨衣的,有顶着破草帽的,有打着雨伞的,也有顶着巴蕉扇子的。耳顺之年的母亲们都是小脚老太太,站立不稳,像踩高跷似的来回移动着脚步,防止摔倒了。 宪兵和洋狗在人堆里嗅来嗅去。潘耀祖和二疙瘩也在母亲群里贼眉鼠眼踅摸来踅摸去。川岛披着斗篷,蹬马靴,戎装,紧带,威风凛凛。她身后跟着佐木从母亲队尾走到队首。川岛站在队前口甜地说,妈妈们受惊了。我叫川岛芳子,是日本天皇特使。有一位日本议员赤本三尼信次郎遭到八路军的绑架。妈妈们都叫李欧阳氏。因为你们当中有一位是八路军司令鹿地的母亲。我要拿她换回赤本三尼。哪位的儿子叫鹿地?请站出来,免得连累大家。 她吆喝了一阵子,没人应声。她叫二疙瘩出来辨认。可是,二疙瘩不敢在母亲们面前露面,他说,潘翻译官也见过那个鹿老太太。潘耀祖说,我记性不好。万一认错了,岂不误事?那次去乐亭杀她们,你可是亲自去的。二疙瘩还想辩解,可是,他见川岛拉长了小脸就不念叨了。他在人群里一个个地辨认,在每位母亲面前都要扬头细看,脸皮薄的都叫他看毛了。他边看边摇头。 川岛不断地提醒,看好,看仔细。 二疙瘩更加尽心尽力地看母亲们的老脸。第一位母亲衣衫褴褛,额头的皱纹里嵌着乌金的煤面子。她粗糙的双手和善地交叉在小腹。可见她是矿工的母亲。第二位母亲,面颊白皙,头蒙洁白的毛呢三角巾,伸出细长的手指捅一下金丝眼镜,不卑不亢地望着二疙瘩。她是一位高级员司的母亲。第三位梳着核桃大小的后髻,穿着偏襟羊羔皮袄,紧扎青色腿带,显出她如锥子般的小脚。是一位富商的母亲。第四位母亲是从山西刘庄抓来的呆头呆脑庄稼佬的母亲。第五位是圆滑的店员的母亲。第六位是警备队下级军官的母亲。尽管她的儿子为日军效劳,也难逃受此屈辱的命运。第七第八位不过是当顺民的母亲,第九第十位母亲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了。 善良的母亲们拖着残烛晚年的病身子任人拨弄,她们手无缚鸡之力,指望着儿女们来搭救。在外国人眼里,她们一文不值。而她们自己虽老也没有失掉自己的尊严。想当年她们不管是富是穷是智是愚,却都曾是暗香疏影有过一次青春年华。今日见了世面老来俏,添补小窗犹见岁寒枝,凌霜傲雪又一回了。 认了百十几位母亲的二疙瘩一个也没有认出来。川岛亲自来认。忽然,一位穿黑长衫的老修女闪现在她的面前。她本是葡萄牙人,在小广东街教堂供职。因她的名字的译音与李欧阳氏相同,也被抓来。老修女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说,我的孩子,主宽恕你的罪过,阿门! 川岛鼻子都气歪了。她想拿母亲们出气的时候,高贝、叶子牵着一头毛驴车拉着鹿老太太进了宪兵队大院。潘耀祖一看就嚷嚷,她就是李欧阳氏。二疙瘩退到人后。川岛喜出望外。母亲们忽拉拉拥上去,护着鹿老太太,她们七嘴八舌说,我是李欧阳氏!一窝蜂似的朝川岛唾弃。因为她们与这位老姐姐同名同姓而感到自豪。佐木放了狼狗向母亲们扑去。小脚老人们哪是畜生们的对手?日本狗偏偏撕掉了老修女的裙子。她当众出了丑。她用日语抗议日军侮辱了她的人格。狗那里懂得人格?狗只有狗格。 川岛说,放她们回去。回头她就挽着鹿老太太上楼去了。 川岛把鹿老太太当成交换赤本三尼的顶级法码。指定叶子好好伺候着。川岛寸步不离老太太。她口中含着蜜说,老太太,我是川岛芳子。按岁数你就是我妈。就叫我芳子吧。 鹿老太太说,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几疙瘩粪。凭啥跟我一个老太婆靠近乎? 川岛说,你不是和你儿媳妇在一起吗?她们呢? 老太太说,露馅了不是? 川岛无奈,秘密派潘耀祖、二疙瘩把老太太的儿媳妇和孙子都抓回来。于是,渤海的大街小巷撒下了特务、密探捉拿云雀茹母子三人。潘耀祖、二疙瘩骑上自行车一干子就蹽到边庄子,他们俩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找的到云雀茹的影子。他们望着烟雾弥漫的渤海发呆:云雀茹藏在什么地方?
出了医院的云雀茹赶着毛驴车拉着婆婆回家,她们走到南刘屯的时候,孩子们饿了。云雀茹把驴车拴在路边的树上说,妈,我买点大饼来。老太太说,去吧。孩子们也像小燕子似的跟了去。她们进了那家饭铺,要买二斤大饼。老板把秤刷利地称好,并报出价钱来。云雀茹掏钱的时候,才知道身无分文,带的钱都给婆婆治病花光了。老板一怒把称好的饼倒进饼堆里,哼一声走开了。孩子们失望地含着小手指被妈妈拉走了。云雀茹安慰孩子们说,回家妈给做好饭吃。可是,她们来到路边的时候,小驴车和婆婆都不见了。 云雀茹可就抓了瞎。孩子们呼奶奶,她东张西望地寻找。她带着孩子们沿着那条街北行寻找婆婆,迷迷糊糊地走到小山最繁华的那条街,人海如流。她们在人群里寻找奶奶。老天渐渐合上眼,没钱吃饭,更住不起店了。在城里也没有亲戚投靠。大的忍着饿,小的饿得嚎。大街两侧卖吃的有的是,熏鸡、烤鸭、猪头肉、小驴肉、馒头卷子饼,还有面汤稀粥油炒面。云雀茹为了孩子伸手要口饭。未从张口眼泪扑簌簌成了串,生来第一次体验要饭的难处。云雀茹不论当闺女或做媳妇,还是吃得起饭的人家。今日一伸手就比人家矮了半截。她站在一家饭馆门前说,先生太太们,行行好,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而她得到的却是白眼、唾弃和大声的呵斥:滚开!偌大的城市无意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夜深了,斗垂天,空荡荡的街上敲打着巡逻队的马蹄声。开滦煤矿风井口传出鼓风机的嗡响。叫人心烦。小的哭累了,睡在妈的怀里。走得两腿困乏的云雀茹靠在墙角坐下。大的偎在妈的身边盹得睁不开眼。云雀茹脱下夹袄盖在孩子们的身上,盖上头,露着脚,四处不够拈儿。 这是个难熬的夜晚。云雀茹刚一糊涂,一道警察的手电光在她们身上闪过。云雀茹狠狠掐自己的肉,骂自己没横竖。没找到婆婆的影子,自己又陷入绝境,不思发奋相争,还有脸睡觉? 天空的铅灰逼近又一个凌晨。今天咋办?云雀茹抚摩小儿子的头,心说,卖一个?何苦活人叫尿憋死? 大的醒了。小的要撒尿。孩子揉着睡眼说,妈,我要回家。 云雀茹一边给小儿子整理衣服,借露水给小儿子洗把脸,从路边捡了根草,插在小儿子的耳朵上。 小儿子说,妈,我是男孩子,不戴花。说着要把那根草捋下来。 云雀茹说,孩子,妈给你找个好人家,有饭吃,有住处,有衣穿…… 大的啊了一声说,妈,你要卖了弟弟? 小的终于明白妈给插草标的意思,哇的一声就哭了,双手搂着妈的大腿说,妈,别卖我,我要妈,我不饿,我不吃饭,我不饿,我不饿。 孩子们一哭一闹把云雀茹的心搅碎了。她抱着小儿子说,别怪妈心狠,不得已才走这一步的。与其饿死,还不如卖一个,大家都能活。 大的说,今天卖弟弟,明天卖我,后天就卖妈自己,我不干,找我爹去。 云雀茹啪的一巴掌打了儿子个耳刮子说,你给我闭嘴。 大的小的都不吱声了,只是紧紧拉着妈的手。恐怕离开妈。云雀茹心里难过,仰望着来往行人,期望路过一位有钱人,能善待她的孩子。忽然,走来一位穿警官服的先生,猫腰捏捏孩子的小脸儿,取下草标说,大嫂,领着你的孩子,跟我来。我买了,到我家里来拿钱。 云雀茹真遇到买主了,心忙意乱。与儿子生死离别就在一刹那,一阵难过发狠地抱起小儿子牵着大儿子跟了买主去。 路程好在不远,便进了一个整洁的小院。警官进门就高兴地叫道,小桃,给你买个儿子来了。 云雀茹抬头看时,从屋里走出一位眉开颜笑的女子来,长得花容月貌像画上的。警官说,这是我的太太。我姓朱。我们结婚几年,没儿没女,早就想抱一个,今天可是遂了愿。 云雀茹鞠了躬说,朱太太。 小桃说,大嫂,请坐。遂手倒了茶。孩子们都抢着喝干了。小桃又打开一包点心说,孩子们,都饿了吧?吃吧,吃吧。 孩子们只是看着,没有吃。她们都眼膘着妈的眼色。 小桃拿湿毛巾为孩子们擦手说,这回可以吃了。 朱欣说,大嫂,到我家就是客人,你们先点心点心,一会从馆子要几个菜来,招待大嫂一家。也该我们两家有缘。孩子是你生你养的,万不得已才走这一步。大嫂的难处可以说说吗? 云雀茹说,一言难尽。闲话少说,还是谈我们的买卖。 朱欣说,大嫂听明白,我们收养孩子,不想独占。你留下姓名、地址,孩子长大了好找你们去。眼前的难处我帮你,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 云雀茹说,朱先生、朱太太的善心,我领了。按情按理,卖了的就是卖了,姓名地址还有什么必要?至于价钱,你们听好,我的婆婆丢了好几天了,街上人们传说,我婆婆是被宪兵队抓去了,要拿钱去赎,宪兵队要多少钱,我就要多少钱,拿钱去赎我婆婆。 朱欣一听大吃一惊,他忘情地抓着云雀茹的胳臂小声说,莫非孩子他爹就是及时雨鹿…… 云雀茹那知朱欣两口子的身份?她一听大事不好,连连摇头否认,挣脱朱欣的双手,抢过孩子破门而逃。 云雀茹刚逃出朱家门,几个戴瓜皮帽的特务、密探喊了一嗓子,她在这儿了,追! 云雀茹转身躲进一家杂货铺。女老板心眼善,招呼她从后门逃走。 杂货铺的后门就是那条陡河。云雀茹转了向。前几年,她随丈夫鹿地在天津、沈阳大都市做地下工作,见过大世面。可是,渤海的街头巷尾却是荆棘丛生,道不平路难走。她望望公平的太阳判断河是南北走向的。她想,逆河而上可能走出渤海。她领着孩子们沿着河边的羊肠小道走了一阵瞎道,却走到了发电厂。河水贼响,浓烟贼黑。忽然,电厂门口哨子急吹,两个特务就喊着尥蹶子跑过来。 云雀茹抱着一个,拉着一个,不得不改变方向一直向南猛跑。可是,小的沉抱不动;大的慢跑不快。好不容易跑到小山闹市区,扎到人群里,才缓了一口气。她回头看时,那几个特务在人群里盯着她们喊,抓住她,抓住她。 云雀茹跑到了绝路,也舍不得扔了孩子。她回眸左右,没有一个想助一臂之力的,人们无动于衷,麻木不仁。她渴望站出一条大汉,拔刀相助。可是,如今,大侠客年老的死绝了;年少的妈妈们还没有养活。咋办?靠自己骨碌呗。男人们都豁出去了,女人们也得豁出四两半斤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她抽眼不见闯进一家红大门。守门人正在死觉。院落宽敞,四周都是二层楼。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着孩子们噔噔上了二楼,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惊动了屋里躺着的一位男士。他不是别人,恰恰是正犯愁找不到见八路军司令因由的王玉清,今日她可就送上门来。 王玉清腾的一下站起来说,大嫂,是你-- 云雀茹一看可就更抓了瞎,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一咬牙说,王先生,真是冤家路窄。事到如今,你就别跟我啄木鸟折把式,露什么花屁股。我就是乐亭木头村老鹿家的媳妇,你不是早就想认老乡吗?我就是。要抓要杀由你了,摩挲摩挲良心,你看着办吧。 王玉清先不理论云雀茹,转身挑开窗帘的一道小缝,看见两个特务在院子里咋咋呼呼,吼丧似的说,女八路,你跑不了了,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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