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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一卷 一阵风
(22) 追穷寇大战森罗营 迎战友会师卢龙寨
觑探心腹老扁被抓了回来的郎惠卿打了个沉儿,心说,这可麻烦了。 虎视眈眈的响尾蛇佐木叉开罗圈腿指一下老扁客气中夹杂着火炮盯着县长问,他是你的人吗? 霎时,几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都转向县长郎惠卿。 郎惠卿心里明白,墙倒众人推,一旦说不上色相来,那可就惨了。他脑瓜子一转有了章程。于是他利用县长的地位镇静地反问,他是郎公馆的人不假,欲加其何罪?古语云,打狗看主人,绑了他意欲何为?子曰,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机灵的老扁乘机插嘴说,大人,我没事。我要出城,这位保安队连长大人不准。我说家里有急事,我哥死了,县长大人恩准,我回家奔丧。他不信,就把我拉来见顾问官先生。这回就好了,顾问官、连长都在场。大人你就告诉他们,是您恩准我回家奔丧的,说清楚了不就结了。 心里有了底的郎惠卿逮住了理,自古有理的不让人。他吃紧也不忘摇头晃脑,立即摔下脸来,命那位连长说,松绑,我命你亲手给他松绑。 那位连长眼瞟着佐木,松绑也不是,不松绑也不是。七尺汉子,两头受气。他恨得一顿脚,只好跟地过不去。惹不起天,还惹不起地?地说,天是爹,地是妈,妈也不是好惹的。 郎惠卿气乎乎地把椅子拨得山响。他说,看在刘道尹的面子上,放你进城,留你在城里避难。你却狗仗人势,不识抬举。把我的好心当了驴肝肺。公然干涉本县公务,你好大胆。别以为你有了掌腰子的,就看人下菜碟。来人哪! 八条彪形大汉虎的从议事厅两侧奔出来,冲着县长一抱拳说,请大人吩咐。 郎惠卿说,把这位连长轰出城去。佐木出场打合,一扬手说,郎桑,便衣队兵临城下,大敌当前。这一连人马保卫卢龙是有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算了。饶他一次。回头给连长使个乖一点的眼色。 这位连长是个油头光棍儿,练了一身怂臀捧屁的真功夫,贱骨头一抖就给县长叩头又作揖,连三并四地打自己的嘴巴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亲手给老扁松绑,一边退绳子一边说,扁爷肚里能撑船,不和小人计较那胳膊绳子。 老扁恰到好处地不言不语。 郎惠卿端足了一县之长的谱大声命令那位连长说,你亲自送老扁从北门出城。然后,紧闭城门,不得出入。你把守北门和东门。警察把守南门和西门。子曰:择其善而从之。顾问官说得好,便衣队兵临城下,各位要鼎力守城,若以身试法,玩忽职守,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毫不留情。到时候可别怪我手黑。 众人诺诺地答应着下去了。 顾问官佐木还思量着老扁出城之谜。可是,现在不容他从容审问。他眼睁睁地看着老扁走了,身孤无奈。 郎惠卿密令八员卫士监视保安队连长护送老扁出城,如有怠慢,相机处置。在暗处的八大员眼瞟着老扁安全出了城,目送他上了小船渡河而去。 老扁上了岸,直奔石梯子村抗联司令部,拜见及时雨鹿地。他脱了鞋,用小刀豁开鞋帮,取出信来,交给鹿地。 及时雨看了信甚悦。命老三安排老扁休息。
是日,午夜。鹿地挥师渡河,到达城西门外前线。命蒲公英鸣枪。片刻,沉重的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鹿地带领各总队长骑马入城。县长郎惠卿率县衙文武官员抱印出迎。 鹿地等下马抱拳说,惠卿兄,别来无恙? 郎惠卿双手托着大印,心情好就爱抖落酸说,敝人致力于民主政治十几年,夙愿还政于民。今日抗日义举,还政的事,如汤沃雪。鹿地兄,接印吧。 鹿地接过这枚象征权力的四方木头疙瘩,在手中掂了掂,微笑着交给了身后的老三。随即命令各总队占领四门,交通要道设岗,速与司令、参谋长联络。各总队立即行动。 鹿地挽着郎惠卿的手并肩进入县衙。郎惠卿推鹿地居正座。鹿地拉郎惠卿并坐。 郎惠卿取出金库钥匙说,库内存现洋四万四千圆,贵重物品一部,枪械五千,子弹十万发,全部交给你了。请到库内清点。 鹿地接过抿嘴乐的钥匙给了老三说,清点就不必了。当务之急是捉拿响尾蛇佐木三郎和大叫驴刘仙舟。 郎惠卿说,刘仙舟根本就没来卢龙,佐木在东华厅。 节板斧和蒲公英交换眼色,赞叹鹿司令料事如神。 鹿地说,你俩不要胡思乱想。快,捉拿佐木这个日本鬼子。 总队长们立即分下兵去缉拿日本顾问官佐木三郎。 郎惠卿要亲自带路。鹿地拉住他说,这么多人拿一个,用不着你我。我们还是说说话吧。你今后怎么打算? 郎惠卿说,卢龙千余公里的土地交给你了。从此小弟辞职还乡。回天津隐居。小弟的全家性命可都在你仁兄手里了。 鹿地说,一切包在鹿某身上。有朝一日,还望惠卿兄回来,我们并肩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郎惠卿惭愧不语,片刻才说,小弟愿同仁兄为伍,只是-- 鹿地说,呃,郎兄有难启口之言,这个话题就放在后一步酝酿。眼下,我送郎兄回郎公馆。 郎惠卿道谢。 在郎公馆,鹿地亲笔写下手谕:郎公馆,军事要地,不许进入滋扰。倘敢故违,严惩不贷。老三把它贴在门上,设岗把守。郎惠卿放心了,千恩万谢。鹿地说,郎兄,一半天,我派人送你全家去天津。我走了,有啥事,派老扁找我。 鹿地回到县衙,战士报告,佐木溜了。鹿地说,继续搜查。飞毛腿蒲公英报告,原说高司令在北门,我们去联络,可是,哪儿也不见司令他们的人影儿。鹿地说,走,我们沿城墙根儿去找。 鹿地等人走到南门才遇到参谋长。他急着问,你和司令在一起,你在这儿,司令呢,司令在哪儿? 陈六人咳的一声说,我也不知道司令的下落。 鹿地急得一顿脚。他命令分散开来去寻找。 高司令到底在哪儿了?
双峰驼高老蔫儿骂城骂了半宿,骂得筋疲力尽,实在骂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喘息。 狮子座王殿问,司令,还骂不? 高敬远说,骂,接着骂。 突然,城里响起密集的枪声。高敬远大喜,爬起身子向城上观望,城墙太厚太高看不见城内的动静。自言自语说,乖乖,不是打咱的。那就是城内炸窝了。他嗓子骂哑了,发出叽叽嘎嘎像锈锯拉锈铁似的,命令王殿集合,敢死队紧溜的进城。 城字语音未落,北城门打开一道小缝,高敬远挖耳为招,以为是迎他入城的。心说,老天有眼,不负骂客,终于让我骂开了城门。他正待进城之时,突然,从城里冲出一股保安队来,两个骑马的跑在前,步兵跑在后,仓慌出城沿青龙河向北逃窜。 哟呵一声的高敬远看见两个骑马的中有一个那人那马很像刘仙舟,真是冤家路窄。他大声喝道,汉奸休走,便追了下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慌了神儿的王殿随后带领敢死队瞄着司令的影子追了下去,发狠地顺着青龙河东岸向北直追。 奉命寻找高司令入城的抗联节板斧发现双枪手王殿率军追击敌人,一面派人向司令部报告;一面瞄着王殿的背影猛追一个点,仿佛赶鸭子放雁抢豆包。 鹿地得到司令追击保安队的报告,欣慰有了司令的消息。他和参谋长立即回到县衙。他展开智慧的地图,拿谋涌的红蓝铅笔沿着青龙河向北画去。画到长城下,便是桃林口,过了口子就是满洲国。塘沽协定规定中国军队不得过口,而满洲国军则可随意出入各口。这一连的保安队可是抱着老套数不放,打死他也不敢出桃林口半步。鹿地又把红铅笔画回来,发现一条东西向的公路。往东通抚宁、秦皇岛、山海关,渡过青龙河,往西通建昌营、兴城、三屯营、遵化。鹿地断定这股保安队逃向迁安县的建昌营。 参谋长陈老六说,这可是十三做媳妇,心里没一点啥。高司令看走了眼,把那股逃贼当成真刘仙舟了。 鹿地说,不,也许司令看见的真是刘仙舟,可免不了一场恶战。我们只得助司令一臂之力。你带陈龙陈虎抄近路斜插过去,在迁安县的森罗营、徐流营一带公路一侧伏击这股保安队。不能漏网。叫高司令亲手捉拿大叫驴。我处理一下卢龙事宜,随后就到。 陈老六奉命带队占领迁安县的森罗营,命令战士们埋伏在公路一侧的小山包上。敌人还没有到来,陈六人回望一眼森罗营。这可是个美丽而冒穷气的小山村。三面环山,背靠公路。山上长满核桃、栗子、枣儿树,青果累累。村子却人烟稀少。对抗联的到来不惊也不怪,不烦也不睬,仿佛没有开发的原始部落。天太热,战士们一路奔跑,口干舌燥。陈六人派人到村子弄水。他举着望远镜向东公路的尽头望去,仍不见敌人的影子,即派出一个侦察班向东搜索侦察。 在前沿小山包上的陈老六心疑鹿司令明知刘仙舟不在这股保安队里,为什么他还要帮司令截住这股保安队呢?那么刘仙舟这个老杂毛到底在哪儿?
渤海道尹刘仙舟,乐亭县长张培德趁夜悄悄离开装甲车,避大道走山路,天亮到达背山面海的昌黎,从北门进入县城。昌黎县长闻骧阁在西花园县衙内设宴为道尹及同僚压惊,劝说,风无常顺,仗无常胜。 张培德说,我可惨了,丢了城,失了家眷,这顶帽子也保不住。 闻县长说,德兄莫哀。城失可再取,家眷丢了可再续,我做媒。我们昌黎风水好,美人如云,由你乱点鸳鸯谱。 张培德苦笑说,谢闻兄美意。别拿猪八戒开心。不过,你也别泥佛劝土佛了,昌黎也不保险。 闻县长笑道,德兄小瞧昌黎了。 他们正说得起劲儿,忽报,卢龙失守。 刘仙舟喝了口闷酒,惊闻卢龙失守,手中一抖滑落了酒杯。他不甘被高老蔫儿、陈老六两个孽种赶鸭子追得如此狼狈。于是,他给驻山海关日军长官打电话,请求日军出兵卢龙,消灭便衣队,活捉高老蔫儿、陈老六。电话还没打完,气不顺,呛得咳嗽不止,仿佛吃了咸鱼的猫打喷嚏。 山海关日军应盟邦的请求立即做出反应,派驻青龙县满军一个营的精锐部队入桃林口,沿青龙河向卢龙开去。他们到达青龙河与公路交汇点时,发现一股什么军队迎面风跑过来。营长下令卧倒。营长举着望远镜终于看清了原是一连保安队被几十个便衣队撵鸭子。 这位在日本受训的满洲国军营长打仗按葫芦画瓢,抽出战刀一挥,射击。顿时,枪声大作。跑在前面的保安队连长本能地滑下马来,就地卧倒。他伏在顾问官佐木三郎的身边打哆嗦说,阁下,我们完了,两面夹击,这可是药王爷摆手,没咒念了。他的兵们也都趴下朝天开枪。枪不停地叫热、叫苦。 佐木侧身看时,乐颠了屁股。他看见河岸树起了满洲国旗。于是,他命抖开日本国旗。那边就停止了射击。佐木收起乐,板着脸,站起身,挺直腰,横着眉,立着目,走过去说,我是大日本帝国皇军驻卢龙县顾问官佐木三郎少佐。 满军营长收了战刀,跑到佐木面前,立正敬礼,抱谦,骂自己有眼无珠,恨不得自己再回回炉,把自己炼成一个真正的日本鬼子。可是,咋回炉也是个中国种,长不出大和民族的秧子来。 佐木有了这一营的满军,增加了安全系数,就不怪罪什么了。他下令摆开阵式,等待追来的便衣队入瓮。
紧紧追赶保安队的高司令和他的敢死队一个点地猛追。王殿心灵眼尖发现目标失踪,忙说,司令,小心。话刚出口,就遭到不明来历的枪击。当即牺牲了七八个。王殿猛地扑倒司令,高老蔫儿捡了一条小命。可是,高老蔫儿呢?磕头踢下巴,不领情,他捉刘仙舟心切抱怨说,嗨,你这是干啥,到底你帮谁?你看看,叫刘仙舟跑了不是? 王殿说,司令,军情有变。 双峰驼高老蔫儿说,咋啦? 他们台头才看见四五百敌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压过来,仿佛移动的一堵人墙。王殿挥舞双枪左右开弓,弹弹命中。敢死队个个都是双枪手,他们开枪像泼水一样哗哗地扫了过去,撂倒了一大片。 满军又退回到河岸北端。不多时,飞来一颗颗的炮弹,落在抗联阵地上爆炸。炮声隆隆,阵地上升起一股股的浓烟。炸得高司令他们抬不起头来。接着20多挺机枪一齐开火,便衣队的火力被压下去了。 高老蔫儿说,哟呵,这是一股啥鬼头军?还挺蝎虎。 王殿说,司令,撤吧。 高老蔫儿梗着脖子说,就放刘仙舟跑了? 又一发炮弹落在高老蔫儿的身边,王殿一拉司令说,跟我来。一个箭步就跳到路边的青纱帐里,猫腰顺着地垅嗖嗖几步就脱离了敌人的火力圈。他回头看司令时,惊呆了。他悔恨又没辙。王殿含着眼泪看见司令负伤被俘。七十敢死队死的死,伤的伤。他想抢回司令来,就剩他一个也无能为力了。 高司令被那位连长认出来。他对佐木献浅地说,他就是便衣队司令高老蔫儿。 佐木岔开罗圈腿说,吆西! 保安队连长拉起还在昏迷中的高老蔫儿抽枪就要杀。 佐木骂道,八嘎。 连长说,道尹有令,抓住高老蔫儿就地正法。 佐木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连长一溜趔趄。佐木说,他的,死了的不行,你的,头脑的没有。 满军营长说,顾问官阁下高见。如今捉了匪军司令,战果辉煌,皇军旗开得胜。我们立即青龙县的开路。 罗圈腿佐木摇头说,你的不懂,高的大大的重要,我要直接交给多田司令官。我们北平的开路。 连长、营长都晓得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可是,他们拗不过佐木这个活祖宗。心里害怕,他们动作起来就滞滞扭扭。佐木回头呃了一声。连长、营长们立刻不敢刁歪,顺顺当当地命令下属从渡口过青龙河。沿着那条去北平的公路向西开路。 王殿从青纱帐里出来,恰巧遇到赶来的节板斧和他的总队。二人见面二话没说,就带队追了下去,救司令。 此时的高司令正躺在满军的担架上。佐木把高老蔫儿当成邀功请赏的宝贝疙瘩,命士兵用担架抬着西行。公路多年战乱失修,坑坑洼洼。士兵们抬着俘虏心不情愿,借路不平故意上下颠簸,昏迷的高老蔫儿就被颠达醒了。 高老蔫儿睁开眼睛看到三个骑马的,哪个也不是刘仙舟。怪哉!他转着头地寻找,还是没有刘仙舟的影子。高老蔫儿悔恨自己捉刘心切而误了身家性命。悔不该不听鹿司令的劝告,酿成如此大祸。心说,这下可完了,落在刘仙舟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咱也不能等死不是?他本能地想逃脱的主意。他一只眼看地,一只眼看天,踅摸溜走的机会。 天,大雨初晴,地,太阳晒的冒气,火盆般的毒日头烤着湿漉漉的山皮土,蒸发着树根、泥土、腐叶、禽兽的屎尿等散发出酸臭腥馊臊的气味。土质的公路渐渐向丘陵地带延伸,向山地穿行。高敬远眯起小眼睛心说,地形有利。于是,他说,弟兄们,放下,我想方便一下。 连长说,不中,有尿憋不死人。 营长说,高团总,忍一会儿,到前边那个村子部队也要打个尖。 佐木说,什么的村子,前边的有?打尖什么的干活? 营长说,太君,前边的村子叫森罗营。就要晌午了。皇帝不差饿兵,士兵要吃饭,要休息,要方便方便。我们满洲的老奤话就叫打尖。 佐木说,吆西,我的也要打尖的干活。 佐木放了话,有了笑容。得了脸的这群饿兵却那么眼皮子薄,一说有饭菜吃,有水喝,就像抢豆包似的向小山村跑去。他们的脸皮被太阳晒煳了,都倒背着枪,倒拖着火炮,大大咧咧地一古脑儿向西,命催地他们接近森罗营的时候,突然,从山上射来冰雹般的枪弹。满军士兵没有准备,枪还没有顺过来,就倒了一地。 佐木连连后退着叫别人顶住,顶住。满军营长真不愧是个巴图鲁(满语:勇敢的奴才),他一骨碌跳下马来,拔出战刀组织火力向山上还击。 保安队连长趴在佐木身边说,太君,我们可是铜锅的碰见了铁笤帚,玩不过人家,快撤。佐木点了头。保安队把满军当了替死鬼,他们就悄悄后退,撤出战斗。满军炮兵不知是凶是吉,扔了大炮也跟着佐木他们潮水般的向东溃逃。一下子带走了满军的半拉营。 兵败如山倒。这股逃兵一猛气逃到青龙河岸,正要渡河,就和节板斧、王殿率领的抗日联军相遇。节板斧的四总队大都是工人出身,是抗联的主力。今日如猛虎下山,一扑就把保安队打花啦了。 王殿眼毒,一眼就看见刘仙舟的马,就想起司令的遭遇,抬起双枪发狠地泼出一捧子弹,就把那位保安队连长掀下马来。佐木吓得滚下马来之时,恰好那位连长的尸体压在佐木身上。佐木屁都吓丢了。心说,还好,幸有保安队连长对皇军忠诚有加,临死还要保护盟友,抱粗腿。吆西,吆西。于是,他装死,闭眼,不出气,抓把土在脸上揉了揉。等着过关。 还活着的保安队是没头的苍蝇乱哄哄向西狂跑。节板斧大喝一声,汉奸休走。领队直追猛打。 王殿想看看自己打中的到底是不是刘仙舟。他几步来到连长尸体前,拨拨他的脸,一看不是刘仙舟,骂道,攮刀子的,还是你这个兔崽子。他狠踹了连长一脚,又踹了佐木一脚。在战场上他拨开每具尸体,没有找到高司令。庆幸司令还活着。于是,他向西追击那股满军,解救高司令危难。
抗联司令高老蔫儿现在何处?在战斗打响的一刹那,抬担架的满军扔了担架,把高老蔫儿摔得可不轻。他不顾痛就劲儿一骨碌,藏在岩石的缝里,抽眼不见就向自己阵地匍匐。心里急,抱怨战友们还不冲锋? 山上,抗联阵地,副司令鹿地、参谋长陈六人指挥伏击。他们居高临下,一下子就把敌人打趴下了。鹿地命令冲锋。战士们弹出掩体小老虎般的冲入敌群。鹿地的指挥位置渐渐向山下移动,与高司令隐蔽处拉近了距离。高老蔫儿看清了真是自己人,才讨愧地站起来。他正正衣冠,咳嗽了几声,权当向自己人发出我在这儿了的信号。 鹿地忙问,司令,你怎么在这儿?活捉刘仙舟了吗? 羞愧难当的高老蔫儿脸色铁青。参谋长陈老六眼圈转着泪抱住高司令说,我当今生今世见不到你了呢。 鹿地瞧出司令的心思,后悔不该捅司令的心窝子,不免为他铺眉苫眼,忙说,通信员,司令负伤,扶司令下去包扎。 高敬远好劲道,他立了目说,不,我要亲手捉住刘仙舟那个老杂毛。 鹿地体谅司令,提着影人上场,好歹别捅破这张纸。便命部队继续冲锋。他说,消灭敌人,活捉刘仙舟。 满军暴露在公路上。营长指挥20挺机枪向抗联冲锋队开火。抗联战士们纷纷卧倒,抬不起头来。丁大炮的昌黎支队,发现敌人扔了的三门大炮,心里乐开了花。他指挥架炮,把炮口对准满军阵地开炮。可是,战士们使惯了自己的土炮,对这新缴获的洋玩艺儿,使起来很不顺手,咋也鼓捣不响。丁大炮着急,战士出汗,误了战机。 满军边打边向西撤。敌我距离拉大。后边的节板斧、王殿也赶了上来,与指挥所会师。 鹿地命令节板斧、蒲公英两个总队从两翼迂回过去。 满军仰仗自己的武器好,且战且逃。满军营长得意地说,便衣队你奈我何?可是,吹牛吹掉了底儿。他的话音未落,就从正西压过一大片穿灰军装的部队。他还没看清是啥军就遭到一顿炮弹、手榴弹的袭击。给他撑腰的20挺机枪一个个被打哑。营长双手捂着爹妈给的脑袋侧眼望去,人家灰军装的袖标上闪烁着"八路"两个大字。他惊叫一声,我的妈呀!一时,号声嘹亮,冲锋的,呐喊的,交枪不杀的喊话,统统充塞营长的耳鼓。他领头向北退,遇到了节板斧;他又折回向南逃,遇到了飞毛腿蒲公英。漫山遍野都是八路军和抗日联军。 满军营长一看全玩完。老虎嘴里讨骨头,惹不起。于是,刀入鞘,交枪投降了。当官的交了刀,当兵的逞什么能,也上行下效,自觉地站在俘虏堆里。 战斗结束了。八路军和抗日联军会师战场。他们尽情地欢呼啊,拥抱啊,挥枪啊,向空中抛着帽子啊,呼口号啊,大笑啊,流汗啊,撒泪啊,说不完的心里话啊。表达他们的坚定信念: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啊。 公路的西端,走来几位八路军指挥员。战士们让开一条小路,前边领路的都是熟人。有姚楚人、贾骚人、洪四阁三人。后边跟来两位穿灰军装的指挥员。鹿地一拉高敬远、陈老六三人迎上去。他们不顾寒暄,只是握手。姚楚人拉鹿地三人说,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宋时轮同志。那位是政委邓华同志。还有参谋长李钟奇同志。 鹿地说,首长,你们辛苦了。 邓政委说,你们也不容易。 陈老六说,可把你们盼来了。 高老蔫儿说,咳,话还很多,别在荒郊野外拉,我们上挂云山卢龙寨,我们边吃边拉,拉上三天三夜,让你们说个够。上山。 两股抗日部队,各自整队浩浩荡荡地向挂云山进发。队后,是俘虏。鹿地回头看一眼俘虏,问王殿,怎么没看见那个日本鬼子? 陈老六说,也许死了呢。 王殿说,我去看看。他原本和保安队连长在一起。 鹿地说,快去快回。 王殿骑马一眨眼就到了青龙河岸边,刚才作战的地方,硝烟还没散尽。他拨着每具敌人的尸体,他不认识佐木,只听说他是罗圈腿。看服装军衔,还是没有。他若穿便衣的话,一定是西装革履。可是,尸体中只有穿军装的。他又站在保安队连长边观察,忽然记起连长尸体下原是趴着一位灰头土脸的家伙,现在怎么没有了?难道就是他?他跑了?王殿聚精会神琢磨的时候,突然,不远处传了来女人的哭声,倒使王殿吃了一惊。
(23) 搅事精潜入华军部 伪君子施毒鹿老娘
王殿寻着女人的哭声望去,那边河岸坐着四个女人。他想问看没看见一个罗圈腿的人。到了跟前正要叫大姐时,有一位站起来说,王殿?王总队长,你怎么来这儿?王殿看时,原是鹿司令的女参谋一阵风易翠屏,忙问,风仙,是你?你怎么也来这儿? 易翠屏说,一言难尽。她就一五一十从荒佃庄带着丁、蔺二位太太到会里滦河渡口,怎么跑了县长捉了夫人,又怎么寻找司令部,从乐亭到岩山,从滦县到石梯子村,从卢龙到青龙河岸边,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丁太太马勺走过来说,一路瞎跑,总算遇见了一个自己人。 蔺太太说,都是我走不快,拖累了她们。 易翠屏说,不怪你,就怪她。说着向河岸一指说,她就是乐亭县长张培德的家眷。她一路走一路哭,说我们打死了她的夫君。讹我们给他偿命。 王殿说,你们打死了汉奸县长,立了大功一件。 刺猬马勺说,打死了倒好了,都怪风仙心软,一托我的枪,打偏了,县长跳河逃走了。留给我们这个累赘。我真想一枪崩了她,叫她哭。 王殿说,回卢龙寨,交给司令部处理。 那女人只是哭,不愿走。易翠屏、马勺硬把她拖到王殿的马上。 王殿和四个女人刚到挂云山脚下,就隐约听到山上锣鼓喧天。他们心情激动,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挂云山,天晴静,把天问,军事如何?民事如何?国事如何?地球上的事如何?人事如何?物事如何?昔事如何?今事如何?百年后的事如何?天说,我的国度不属于你们那个世界,拉倒吧,你问我,我问谁去?八路军和抗联正举行会师大会。八路军三首长,抗联正副司令、政委、参谋长,东西部地方首脑都上了主席台。台下,列队坐着八路军和抗联的战士。他们把缴获的武器摆在队前,仿佛新媳妇把胭脂抹在脸上。 八路军邓政委宣读中共中央的贺电。他是山西人,拉着水磨腔曲子调高声宣读中央贺电。他说,中共中央与北方局以十万分的高兴,庆祝抗日联军反日反汉奸起义的胜利与八路军纵队的会合……我们相信这一支在抗战中生长壮大起来的生力军,定能在长城各党派领袖的合作与正确领导下继续胜利。创造冀热边新的抗日根据地,长期坚持抗战。给日寇的野蛮侵略以更严重的打击,收复失地…… 台下热烈鼓掌、欢呼、呐喊: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其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得老远老远……
八路军和抗日联军会师的消息也传到渤海,传到日本宪兵司令部,敲打着宪兵司令赤本三尼的耳鼓、肌肉和神经,但,他照样吃饭、睡觉、拉屎尿尿。 宪兵司令部就在渤海交通大学院内。这架野蛮侵略的战争机器挤走了传播人类文明的高等学府。地下科研实验室变成了血腥的监狱,两层的教学楼变成了审讯、拷打华人的阎王殿。靠北的那座积聚人类精华的教授办公室成了赤本三尼的卧室、书房、电台、密室以及酝酿一切阴谋诡计的会议厅。各地告急催得赤本三尼频于奔命。稍有喘息,偏偏那个响尾蛇佐木三郎不知从那个耗子窟窿冒出来。这可给赤本三尼当头一闷棍。他吃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的,还活着?皇军的丢脸大大的。 罗圈腿佐木指山说磨地述说了他装死耍滑逃生的经过。赤本三尼看着他的下属丢盔解甲灰头土脸的样子,挥手就是一记耳光,大吼,你给大和民族带来耻辱。我命令。 在场的日军侍卫、参谋、下属都笔棍条直地戳在门侧桌侧身侧都一个声地哈依听令。 赤本三尼说,在渤海的皇军从现在起,每人以土涂脸,记住这次奇耻大辱。 众人哈依一声。佐木立正罗圈腿能钻过狗去,他也赶紧哈依,仿佛猫喉卡住鱼刺,不停地打喷嚏。 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了败仗的渤海道尹刘佐舟、乐亭县长张培德懊丧地回来,向赤本三尼皮着脸告罪。 赤本三尼问,我的装甲车呢? 刘佐舟说,丢在石门。 赤本三尼待要发作,翻译官三脚鸡潘耀祖匆匆走来冲了丧。他向赤本三尼敬了礼,伏在赤本三尼耳边说,白兰雪来电了。 赤本三尼夺过电报译稿,看了三遍,这是近日给他带来的唯一一件快乐的事。他脸上堆了笑说,吆西,她混进国民党部队里去了? 潘耀祖讨好不嫌嘴频地说,她是从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第七、第九路军发来的电报。目前只有他们有电台,便衣队土包子,电台的没有。 赤本三尼点头说,回电白兰雪,要她加紧刺探另类共产党八路军的消息。便衣队的小小的,不要理他。 潘耀祖不愧是个马屁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的话口袋里装着现成的溜须传。他哈依一声说,太君,八路军的消息,现在就有哇。他捧着刚弄到手的中共中央贺电,他用流利而没有平仄的日语念道,中共中央、中央北方局以十万分的高兴…… 赤本三尼脸色铁青,如醋腌的紫茄子,他惊得一屁股坐下,自言自语,他们会师大大的了,太可怕了。 佐木、刘佐舟、张培德也都黄花鱼掉进冰窟窿里,闹个透心凉。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赤本三尼,心想着赤本三尼是个洋人,定有洋主意。可是赤本三尼半晌不开晴。鱼儿挂臭了,猫儿叫瘦了。嘬牙花子嘬得吱吱山响的赤本三尼还是个假魔头,没咒念了。不得已就给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中将打电话,请求武力援助。 在电话里,多田大发雷霆,不!八路军的在长城扎根的不行。把27师团调回华北的干活,大大的皇军去长城的干活,八路喘息的不给,不惜大大的代价,强化占领区的治安,确保大东亚圣战的胜利。 多田也是大象嗑瓜子,眼饱肚里空。哪有兵调,哪有将遣,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多田只得把手头的兵打扫打扫,拆东墙补西墙,一打趸打发到长城去。
鬼子一动,八路军撒到平津的侦察员就知道了。晋察冀军区聂司令立即给八路军四纵和抗联打电报通报敌情。 挂云山卢龙寨奶头洞谷雨的电台经八路军机要参谋李玉芝的安装、调试、培训,即可操作。三十六个半谷雨收到的第一封电报就是聂司令的敌情通报。女参谋李玉芝手把手地教谷雨把密码译成汉字,谷雨急脚精似的送给两军首长。 挂云山奶头洞的议事大厅里,错落地坐着各路首脑,他们都惊异地盯着那封电报在两军司令、政委们的手里传来传去。大家不知出了什么事,都张飞拿耗子,大眼瞪小眼,盯着那张抖动的薄纸片。电报说,看得我脸红,羞死了。 善解人意的鹿地说,敌人增兵长城,画了一个老大的包围圈,把我们赶进去,聚而歼之。 杨八五说,妄想,妄想。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卢龙寨兵多将广,地势险要。水来土囤,兵来将挡。奢侈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各位要认真把守寨门,各司其职,不得疏忽。八蹄马周汉人带节板斧总队把守东卢龙寨;洪司令和姚楚人带一、二总队把守北卢龙寨;老五贾骚人带你的几路总队把守西卢龙寨;南卢是大门,就有劳鹿司令、陈参谋长带一棵草蒲公英、丁大炮、陈龙陈虎进驻南卢龙寨。我和高司令及双枪手王殿守大寨奶头洞。看他日本鬼子,怎奈我何? 高老蔫儿诚恳地说,中,中,得得儿的。不过,还是我去南卢,请鹿司令在中卢指挥。 鹿地说,你是司令,应当居中。 高老蔫儿摇头说,唉,我是酒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了个虚名,其实难副。指挥这样大的战役行动,我自愧不如鹿司令那样指挥自如。 杨八五说,大敌当前,大家共同奋进,人多就是王。我们不论职位高低,不论学问大小,不论能力强弱,一致抗敌。 寨主肚里墨水多,他说了,别人就不说什么了。丹顶鹤杨八五一挥手说,就这么办了。可是,可是……鹿地一捅杨八五说,还有客军,八路军,你要听听人家的意见。 杨八五一拍脑门说,咳,这是咋说的。他又忙招手,叫大家回来。 八路军邓政委说,我们就去南卢的外线,如何? 杨八五说,不好意思。 大家按照寨主的吩咐动作了。鹿地暗想,卢龙寨固然易守难攻,但,作为抗日游击战的根据地,考虑还不成熟,需要听听八路军首长的意见。于是,鹿地和陈老六把队伍开到南卢,把粘鱼嘴丁大炮的炮兵沿水边摆了炮兵阵地,把陈龙陈虎的队伍留在南卢。他说,参谋长,你在这儿指挥,我到外线游击,可早知敌人动向,更有利保卫卢龙寨。 参谋长早就有心叫儿子们跟鹿司令多学多练,忙说,好主意,那你就多带些人去,把大龙小虎的总队也带去。 鹿地应允,即刻上船渡水,带队开到外线。
南卢龙寨的外线有个叫潘家峪的小山村。鹿地带飞毛腿蒲公英及大龙小虎的各路总队开进潘家峪。往日平静的小山村,顿时热闹起来,成了熙熙攘攘的集市。方圆十几里贫困的庄稼佬儿,小学教师,半篮脚的妇女,流鼻涕的孩子,穿绸缎的财主,买卖人,耍把式卖艺的,玩面筋吹糖人的,小炉匠补锅的,都来潘家峪看八路军和抗联,听新鲜事、及闻所未闻的故事。 鹿地、蒲公英、老三在集市上视察民情。恰巧遇上了八路军四纵政委,鹿地说,政委,你是外地人,尝尝长城风味的小吃好不好?我请客。 邓政委说,敢情好,我正饿了呢。 他俩肩挨肩地坐在一个地摊的长凳上。政委回头叫蒲公英老三也坐。他们买了二斤糖炒栗子,二斤干炉烧饼,二斤小驴肉,还有一包花生米,一大盘炒格扎。以茶代酒。只可惜没有渤海的窝脖烧鸡和昌黎赵老二的饺子,就将就着吃吧。 鹿地以手示意--请。 邓政委就大口小口地边品边吃,他问,你怎么不吃? 鹿地说,可着您吃,吃不了兜着走。 邓政委了解鹿地的心思,放下筷子说,敌人要扫荡,怎么对付?办法就是游击战。不能老占着个山头等着挨打。能走会走是摆脱被动挨打局面的好办法。这正是游击战的特点。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你要准备走。 鹿地开了窍,他说,我们特委开了几天会,军政建设,民众运动刚有点头绪。但,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还没有底。中央说,在雾灵山;地方说,在卢龙寨;宋司令说,去平西。我们往哪走? 邓政委说,是啊,宋司令也考虑去平西道远,尽量在本地。他带队去考察都山。不日即有消息。 鹿地说,都山虽近,但在口外,日满能让我们立足?希望早定下来,好有个转移的目标。不然,十几万人呼啦一走,那可就是牛犊子拉车,非乱套了不可。 他们正说话间,老寿星从此路过。鹿地拉他坐下,悄悄说,我钱不够了,先倒个扁儿。 一棵草蒲公英心里不好受,叫大哥憋着了。 老寿星从怀里摸出一块袁大头问,够不? 蒲公英嫌慢了,一把抢过钱来说,明个儿还你就是。 老寿星说,谁向你要帐了? 鹿地说,够了,够了。 老三要了一双筷子,塞给老寿星说,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寿星夹了一小箸子格扎,抿了一小口茶说,我先插一杠子。我家淑敏十七八了,看中了抗联的陈龙。我也赞成。捉个空儿请二位首长做媒成全他们,咋样? 邓政委说,好事多磨,应该,应该。 鹿地说,你的亲家就在南卢。走,我陪你去会亲家。马上操办年轻人的婚事。 南卢,抗联司令部,陈参谋长热情地会了亲家老寿星。他们正说得热闹,小娟子挤进来拉拉蒲公英一挤眼说,舅舅,你出来。 司令部屋外,蒲公英猫着腰。小娟子说,我妈回来了,她有要紧的事向鹿司令报告。 蒲公英说,啥要紧的事,先告诉舅舅好不好? 小娟子说,反正是军事秘密,快去叫鹿大舅走,妈都着急了。 鹿地、蒲公英和老三急忙来到小娟子的家里。这个家是鹿地避过难的地方。如今还是那个烟熏火燎的小茅屋。鹿地进屋先拜见小娟子的爷,向老人问安,打听小娟子爹的病情。易翠屏迎上去说,鹿哥,别的先不说,最要紧的是,敌人要扫荡。我们不能老带着个汉奸家属打游击。我想把她放了,大哥你说中不? 鹿地说,那就把她放了,别难为人家,从老周那支几块钱,给她当路费。 易翠屏去不多时,又回来了说,大哥,她要见你,向你告别。 鹿地说,中。 易翠屏向门外一招手说,来吧。她招进一位女子,就是乐亭县长张培德的太太。 张太太彬彬有礼地说,久闻乐亭及时雨,今日相见,果然不凡。小女子敬佩不已。承蒙司令宽大,不与我等计较恩怨,容日后报答。 鹿地问,你也是乐亭人吗? 张太太说,不,我是昌黎皇后寨人。先祖是清末举人。 鹿地说,哦,是林举人的后代。 张太太说,我自幼受先祖教诲,后读昌黎女子师范,毕业就嫁了人。白熬了十年寒窗。 鹿地说,不,不。抗日救国需要知识,特别是你这样的知识女性。有朝一日,欢迎你投入抗日救国、复兴中华的行列。 张太太说,谢司令教诲,小女子铭刻在心了。 鹿地问,你打算回那里? 张太太说,先回我家吧。 鹿地说,老三,你送张太太回昌黎皇后寨。 蒲公英说,然后,你回木头村看看我干娘。 老三说,中。张太太,请! 在门外老三备了一头小毛驴。鹿地、易翠屏、蒲公英送至门口。马勺和蔺太太也闻讯赶来送行。张太太说,多谢了。小毛驴说,坐好,掉下来别怨我。便驮着张太太母子,老三顺手折了一枝柳条当鞭子上路了。 在门口,鹿地问,我怎么没看见娟子她爹? 易翠屏说,老人说,他有半年没进家了,也没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当初,他把我卖了,没脸进家。他若是瘾死在外头倒也好了,如今活肠子更难扯。 鹿地说,你们夫妻一场,还是关心一下他的病,烟瘾可以戒掉。 蒲公英说,姐夫他呀,是狗改没了吃屎。大哥就别费那个心思了。 易翠屏说,鹿哥费心了,我尽量找到他,给他回回炉,让他成个好的。 鹿地说,这就对了,我们身边的人都改造不好,怎么改造社会? 易翠屏说,大哥说得对,就按大哥的话去作就是。 迷人的夜色降临了。敌人的扫荡离南卢还远。南卢的夜是平静的安宁的。一阵风易翠屏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思绪很不平静。身边只有女儿为伴。丈夫不学好,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卖老婆。而她是抗联司令部的参谋,医生。进家才感到心理的极大不平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说,我还年轻,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皎月初斜,翠屏刚一糊涂,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她惊醒了问,谁呀? 窗外人说,是我,娟子爹。翠屏,连我的声儿都听不出来了。 易翠屏听出是自己的丈夫就说,你等着,我开门去。 娟子爹姓杨,行二,俗名二疙瘩。他哥杨大疙瘩娶了妻另过。他和老爹寡居。自娶了翠屏,一家人倒也平和度日。自他染上毒,不能自拔。走上卖妻毁家的绝路。若不是遇见及时雨鹿地拔刀相助,他这个家真的毁了,他的妻子真的卖到烟花柳巷,受洋罪去。他也从心里感激鹿地。可是,及时雨不能解他的烟瘾。他只得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有烟便是娘。 易翠屏开门,二疙瘩一脚进来说,翠屏啊,我真想你们娘俩。 易翠屏说,小声点,别吵醒娟子。 二疙瘩说,我听说你们家来了。快小一年了没见你,我就-- 易翠屏问,你啥时候来的? 二疙瘩说,晌午就到了,怕碰见熟人,就在林子里呆到天黑人静。 易翠屏说,你也有脸有皮了。何不发个狠,戒了烟,回家来,过日子。你还年轻,有血性也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去。 二疙瘩说,哎呀,翠屏啊,我可是回家来告诉你们快躲一躲,天津渤海都来了老鼻子的日本大兵,来头不善。我怕你们吃亏,才冒险家来给你送个信的。 易翠屏一惊说,你是从哪儿来?这一年来你到底干了些啥事? 二疙瘩说,我的事,你也别打听,反正连丰润、迁安都有了日本兵。你们要加小心才是,我不害你。 易翠屏说,你卖过我一次,还说不害我?你到底从哪儿来? 二疙瘩一拉翠屏说,今晚我就不走了。 易翠屏甩开他说,你不说实话,别想沾我。 二疙瘩说,人家说,新婚不如重逢。果然,我一进家见了你,心里就什么似的乐开了花。就想试试。说着猛地搂住翠屏把她按在炕上。易翠屏挣扎着。忽然,二疙瘩一个硬帮帮的东西硌了翠屏的肚子。易翠屏啊了一声说,你还有枪?哪来的? 二疙瘩说不上色相来。易翠屏说,我全明白了。你当了汉奸。是不是?二疙瘩不语。易翠屏抽身就往外走。二疙瘩追着说,娟子他娘,大半夜的,你干啥去? 易翠屏说,叫我兄弟,抓你。你等着。 一阵风刮到了抗联司令部。屋里还亮着小油灯,鹿地、参谋长还在苦苦琢磨怎么打退敌人扫荡的问题。易翠屏进屋拉住鹿地的胳臂忍不住哭出声来。在对面屋里的一棵草蒲公英听见,他拎着盒子枪过来问,姐,哪欺负你了? 易翠屏说,还不是你姐夫,他当了汉奸。 飞毛腿蒲公英说,我宰了他。话音未落,人就出了司令部大门。
杨二疙瘩就怕飞毛腿蒲公英。他一听蒲公英的脚步声就跳墙,上山,赶路。一口气就到了渤海宪兵队。他的上司翻译官潘耀祖问他,你一宿没归,到哪儿鬼混去了?找你了大半宿。真不当急。 二疙瘩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啥吩咐? 潘耀祖说,今天,你跟佐木少佐出发扫荡。 二疙瘩领路出发了。天空阴暗,小风细雨。灰头土脸的佐木三郎带一个中队灰头土脸的日军向西在蓟县南部的河网地区追赶一部支那军--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第七和第九路军。他们被这小股日军追得满河套里乱跑。很富态的总司令朱铁军喘着粗气。参谋长齐新在他身边说,司令,撤吧。他们原想背水一战,可是,他们阻挡不了潮水般撤退的士兵。司令、参谋长也就跟着撤退。报务员往日的牛太太今日的白兰雪背着沉重的电台气喘吁吁地通过一个河口。参谋长齐新礼贤下士地过去帮她一把。命两个士兵轮流为白兰雪背电台。 白兰雪回头嫣然一笑,以示对参谋长的关怀报以一缕拨云撩雨。 齐新问,白兰雪,你是五战区哪部分的? 白兰雪说,张自忠部的。 齐新哦哦了两声。他被白兰雪的勾魂术蒙混过去。白兰雪就是日本特工,美称一窝蜂。她问,参谋长对我还不放心吗? 齐新摇头说,不,不,快走。敌人追上来了。 一颗炮弹在他们不远处爆炸,齐新扑倒了白兰雪,免遭一次流血。硝烟飞散之时,齐新拉起白兰雪就跑。追过来的鬼子挥着明晃晃的刺刀,步步紧逼。日军指挥官佐木不停地喊着,追击,追击。 佐木追得很顺手,忽然,通信兵报告,电报的给。 佐木出汗在脸上和了泥,他接了电报一看,赤本三尼大佐命令:停止追击支那军。立即返回,进攻乐亭,捉拿鹿地的家属。
佐木回到渤海,不顾也不敢洗脸就和刘佐舟重新调整兵力,调集了一个团的保安队,一个小队的鬼子,佐木带队一鼓劲儿向乐亭进发。 早晨,风飘飘,雨萧萧。敌人进攻县城。守城的抗联张老八总队不堪一击,弃城逃跑。抗日县长刘子瑞下野。 旧乐亭县长张培德、警察局长赵大牙借机复了辟。恰在这时张太太也安全归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培德坐上县长的宝座抒发内心无比的快乐说,啊!我回来了。他的那些走散的下属也都陆续回来。他又发号施令,开宴招待皇军和保安队。后堂开小灶,前院设大宴,招待佐木少佐和保安队团长,作陪的有:警察局长赵大牙,翻译潘耀祖,向导二疙瘩。县长夫人张太太亲自把盏敬酒。 张培德说,皇军收复乐亭劳苦功高,本县设便宴款待各位。乐亭又是我们的了,各位慢慢享用。 佐木站着不坐。张培德不好受,站戚难待,他就麻了爪。佐木说,潘的,二疙瘩的,开路,鹿地家属的干活。 张太太一惊,及时雨鹿地对咱可不含糊,人宽厚,重恩情,讲义气,有德行。心里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即便救不了人家,也得透个风不是。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先稳住他们,然后再想辙。她命女佣打水,先请太君净面。 满脸泥乎乎的佐木说,净面的不要。 张太太疑虑片刻,她不知这是日军记忆雪耻的方式,不净面就不净面吧,也许一国有一国的令,人家日本就是讲究打花脸。她端着酒杯按住佐木的肩膀说,太君,开路的不要。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开路。你看这一桌酒席,都是我亲手做的,太君不给面子,朋友的不是。 张县长对太太的言谈有点纳闷,太太好像变了一个人。不过太太一席话也真救了急。他接着夫人的话茬说,是啊,天不早了,一天行军作战,路途劳累,人困马乏,该休息休息的干活。 佐木勉强坐下。张太太上酒说,诸位饮酒,我唱一段老奤影助兴。 佐木才堆了笑脸说,吆西。 张太太想了想说,那就唱几句皮影小段《峡谷龙影》。没有弦子,她说,诸位稍候,我拿一个四根弦儿来。她急促回到内宅,派女佣速去木头村老鹿家报信,日本人到了城里,要抓他们,快逃。她吩咐完毕,旋即回到前堂微笑着说,哪位会操弦?没人应声。她就打着手板儿唱道: 峡谷影蜿蜒, 潜形阅今古。 何不挟风云, 与世作霖雨? 张培德心里划魂,日本人听不出夫人唱的是啥,可虎不了自己的亲人。心说,这明明是唱给我听的。夫人是借元代女诗人高顺贞的诗嘲讽我白当了一县之长,不为民间撒点甘霖。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明太太要干啥? 佐木跟着瞎叫吆西吆西,猛劲儿地喝酒。一边是喝的,一边是唱的,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日头一出又是一天。佐木吃饱喝足,带他的原班人马整队出发。警察局长赵大牙领路。张县长和太太为他们送行。张县长说,祝太君马到成功。 佐木说,吆西。 张太太心里平平静静,反正你们是溜溜腿,人是让我放跑了。她微笑着说,太君,可早点回来啊,我烤好了黄蟹,等你们下酒。 黄蟹说,给他们吃可惜了的。 佐木说,吆西。 潘翻译、二疙瘩早给黄蟹馋地流哈拉子,咽唾沫。 警察局长赵大牙得意地冲张太太一笑说,夫人费心了,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向张太太一抱拳,告辞,一路小跑颠哈颠哈地追上了大队。 佐木一伙,出东门直奔木头村。他们进村先噼噼剥剥地放了一顿枪镇虎镇虎。村民们不知是咋回事,四处奔跑,八处躲藏。逃不脱的紧关大门。鬼子把鹿地的家团团围住。挥枪托砸开大门,闯进庭院。 昨天回来的老三在院子拦住鬼子们说,太君,老太太有病,诸位手脚轻点。 赵大牙一手拨开老三,领着鬼子进了上房。 鹿地的母亲鹿老太太和夫人云雀茹互相依偎着坐在炕上。 罗圈腿佐木呲呲牙温和地说,老太太好,少夫人大大的好。 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日本鬼子,他们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一个脑袋瓜子两条腿,俩耳朵,俩眼睛,鼻子大头冲下。是他们国吃不起饭跑到中国混饭吃,还是中国得罪了他们?非要侵占中国不可?还是看中国好欺负咋的。可是,看他们的脸皮还挺善相,只是身上挂枪带炮的,怪吓人的。云雀茹没见过这么多带刀枪又满脸泥土的凶汉,吓得发抖。老太太拍拍儿媳的手背说,别怕,有我呢。 警察局长赵毅荪有了仗腰子的,不怕河套里的三营长再来(长了记性,上次就吃了亏,差一点丢了性命),便帮虎吃食地要老太太交出他儿子。 老太太哈哈大笑着说,局长大人,你当我儿是一岁两岁的,在我手上说交就交出去?如今他长了翅膀,突儿飞了,连我都抓挠不住他,莫说是你一个外人。你们是打过交道的,你还不知道他。 不耐烦听老太太絮叨的佐木三郎挥挥手,几个日本鬼子和潘耀祖、杨二疙瘩一拥冲到炕上把老太太和云雀茹拖下来,推推搡搡地拖出门,拖上一辆大车,拉走了。大车不乐意走,发出叽叽嘎嘎的执拗声。 老三追着喊着,也无及于事。他从腰里抽出喇叭吹起《反柳青娘》的曲子,对老太太和嫂子表达情深意浓的思念。吹到老太太远去听不见了,终于想出一个救人办法。天黑之前,他混进了城里,混进了县衙,秘密会见县长夫人张太太,求张太太救救老太太和少夫人云雀茹。 张太太一听愣了,问,我打发人给你们通了信,你们没躲一躲? 老三说,咳,我们早得到信就好了。 张太太如梦初醒,猛一击掌说,准是赵大牙下了绊子,怪不得临出发他那么阴阳怪气的呢。 老三说,张太太,帮个忙,救救他们吧。 张太太说,你快回去,报告鹿司令。我呢,不会袖手旁观,起码不叫他们娘俩受折。 老三说,这边就拜托张太太了。我走了。 老三离开县城,努筋拔力地上挂云山报告鹿老太太及少夫人遭难的事。
南卢外,滦河边,八路军四纵指挥部呈现紧张,忙碌,一切高速运转的景象,处不时地传来沉闷的炮声,仿佛西北上滚来的风云雷电。女参谋李玉芝忙着电台收发报,嘀达声不绝于耳,报告声、脚步声此起彼落。及时雨带领蒲公英匆匆走进指挥部。邓政委和参谋们正守在地图旁打转,他们简单地打了招呼代替往昔那种繁文缛节及唠叨的碎语。邓政委说,情报表明形势严重,鬼子开始了对长城的全面扫荡。 鹿地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说,这里,这里都有小股鬼子。 邓政委说,宋司令来电,决定在长城外的都山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要求各部队迅速向都山转移。 门外传来响亮的报告说,有一位老乡要见鹿司令员。话音未落,老三一头扑了进来,一把抓住鹿地的手说,老太太和嫂子都被鬼子抓走了。 道头知尾的蒲公英噌的一脚踏上炕沿,吼道,救我干妈去。他带着去的尾音转身窜出窗户就走。被鹿地追出来一把揪住说,不!你是总队长,不能离开部队,准备向都山进军。 一棵草蒲公英憋得嗷嗷乱叫,军令由不得他这个飞天光棍自由地飞天拔地。 抗联首脑们经过一夜的准备,东南西北各卢留下少数部队守寨,大部队都启程向都山开拔。
驻扎在潘家峪的陈龙陈虎部也奉命出发了。他们迎着晨曦的光辉在村口与村民们恋恋不舍地分手。 站在村口的淑敏,翘脚寻找队伍中的陈龙,跑上去塞给陈龙一双新鞋。陈龙接过新鞋塞进背包,塞不进去。淑敏绕到陈龙背后帮他把鞋子塞在背包带子上,露着鞋底上绣着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十二个火暴的大字。孔雀尾淑敏伸手拉拉牢不牢,悄声说,我爹说,等你回来我们的事就办了。陈龙只是傻笑磨不开说什么。给淑敏行了军礼,跑着归队,上路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阵的炮声。淑敏心中一慌不由自主地喊道,喂,打仗你加小心!枪子不长眼。自那一天老人们定了他们的婚事,她心中就多了一个累赘。顿时,两行热泪顺着腮帮子就淌了下来,恐惧笼罩在心头,不时地向响炮的方向望去。传说城里来了大老鼻子的鬼子,不知是真是假,这会子传言像雨前的燕子满地里飞。 在行军途中,抗联五总队总队长易向道拉过姐姐易翠屏,他们交头接耳,嘁嘁咕咕,说救干妈的事。他们在一个山路拐弯的地方,背着人换了衣服。易翠屏女扮男装,成了总队长蒲公英。易向道悄悄脱身去渤海救干妈。 易翠屏说,你闭眼。 一阵风把一棵草蒲公英就吹到了渤海。
今天,渤海有点邪。阴暗的天空黑烟滚,冷落的大街上铺子门脸挂彩旗,市民都被赶到家里。街上有谁呢?有黑衣警察,黄衣保安队,还有骑马巡逻的日本鬼子。蒲公英不能在街上游荡,就扎在一家药店买药。一群两伙的特务查街串巷。特务杨二疙瘩一头扎进药店问,有生人没?蒲公英趴在柜台上埋头装着选药。老板说,没,没有。二疙瘩指着蒲公英的脊梁骨问老板,他是谁?说着扳过蒲公英的脸一愣。蒲公英嘿嘿一笑说,姐夫,是我。 二疙瘩抽出手枪说,抓的就是你。蒲公英举着双手一边叫姐夫,一边后退,一直退到药店后堂僻静处,蒲公英一落手就捋下二疙瘩的手枪。二疙瘩全身都酥了,哆哆嗦嗦地央告说,看在你姐的份上,别杀我。我没干坏事。 蒲公英说,你没干坏事?到乐亭抓人,你去没?抓个老太太和小媳妇,你抓没?你好没良心,你抓的是你我的干妈和嫂子。 二疙瘩说,我是新媳妇送殡,跟着走走。 蒲公英说,现在,她们在哪 ? 二疙瘩说,关在宪兵队里。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可别杀我呀。 蒲公英说,中,饶你不死,放了你,敢情你乐意,你好去报功,叫鬼子来抓我。杀不得,也放不得,那么就委屈你了。他扒下二疙瘩的衣服,搜出特别通行证,装在自己口袋。一抖绳子把二疙瘩的四肢捆牢问,大街上又巡逻又设岗,是啥勾当? 二疙瘩说,皇军第27师团开到渤海,你们可要加小心。告诉你姐,别到处乱跑,在家里老实呆着。 蒲公英说,用不着你操心了。说着拿手帕堵严了二疙瘩的口。抻过晒药的席子,盖在二疙瘩的身上。蒲公英说,姐夫,我走了,后会有期。二疙瘩吭吭两声,表示还礼。 蒲公英从药店出来时,换了一个人。他像个特务在街上晃悠,靠近宪兵司令部的时候,一辆轿车在一群摩托车的护卫下开了进去。内外都是鬼子。干妈就在里头,咋进去救?他自言自语,道二爷呀,道二爷,今个儿,可就着了窄。忽然,他想起了朱欣。一拍大腿,咳,咋就把他忘了呢?他打着口哨向朱欣家走来。
朱公馆,逐文鱼朱欣和鼹鼠小桃依偎在窗下。担忧地看着大街上日军穿行、奔跑。成卡车的鬼子横冲直闯,坦克的履带轧破了光滑的路面,仿佛马路生了牛皮癣。顿时鸡飞狗跳,人心慌慌,商店劈哩啪拉上板。 朱欣说,咳,不知来了多少鬼子?又该遭殃了。 小桃说,山里还不知道这个坏消息。 朱欣说,我得去道公署搞清楚。 他正要出门,忽的从墙外飞进一个人来。小桃吓得惊叫一声。来人说,不用麻烦了,我已经搞清楚了。 朱欣愣怔了半天问,你是谁? 蒲公英正过脸来说,好好看看,我是谁,你们见过的,在戏园子,想起来了吧? 小桃眼尖叫道,啊,是道二爷。哪边风把你吹来了? 蒲公英说,咳。一言难尽。他把他的难处说了一遍。 小桃是个热心肠的女人,急着拉扯朱欣的胳臂说,你咋不说话?快想个法子救老太太她们。 朱欣不语,想了想,就给翻译潘耀祖打电话,约他吃馆子。
渤海鸿晏饭庄二层小楼的单间里,朱欣和潘耀祖二人对坐。朱欣为潘翻译斟满一大杯衡水老白干说,请。 三脚鸡潘耀祖捂上杯子说,慢,无功不受禄,这杯酒是为啥? 朱欣说,说来话长,边喝边说,先饮为敬。他先喝了一杯。继续说,今天一大早,刘道尹就把我训得鼻青脸肿,骂我笨蛋,懒鬼,饭桶,他说,你们把鹿地的妈和老婆都抓起来了,本来这件事刘道尹早就交代,要我们警务科快办,可是,晚了一步,你们抢了先,我倒了霉。 朱欣的上海话说得爪声不拉气的,有意昏盆打酱。潘耀祖听三不听四,使大劲才算是听得要领。他是为这个啊,便连喝了三大海碗不打牙。潘耀祖端着高人一等的架子抖落翅儿。 朱欣说,刘道尹的意思是请你潘翻译官透点风,老太太招了供没有? 潘耀祖说,咳,那个老家伙,可真是茅房缸的石头,又臭又硬。我看她真是活腻歪了。 朱欣说,那就是说,一刀子抹了? 潘耀祖说,那可不,宪兵队是啥地方,赤本三尼一上火,说抹就抹了呗。那个老的,抹了没人心痛,可那个年轻的,一刀抹了怪可惜了的。 朱欣心里凉到底儿,还不能露出半点惊慌,忙说,喝酒,喝酒。
(24) 邓政委撒豆莲花院 高司令负伤下罗网
朱欣带着不安的心绪回到家里,一棵草蒲公英一看朱欣低头耷脑的愁相就明白了八九,他二话没说转身就不见了。他撩起飞毛腿到了挂云山搬兵救干娘。可是,奶头洞里,只有杨教授、高司令和王殿几个人守寨,大部队都去都山开辟根据地。寨主一听鬼子要杀鹿司令的家属,就吓了一身鸡皮疙瘩。高司令成了光干,愁的耷拉着脑袋,成了地道的双峰驼高老蔫儿了。王殿曾在鹿家避过难,受到老太太和嫂子的热情款待,恩重如山。如今,恩人有险,岂能袖手旁观?他说,司令、寨主,我去救人。 高司令说,你们俩人少力单,以我愚见,还是到都山向鹿司令报告。请他多派些人去,救人要紧。蒲公英说,好吧,我自己去都山。于是,蒲公英一个人下山直奔长城外的都山。
都山,座落在青龙、宽城两县的交界处,是燕山东段的最高峰。都山高寒耸秀,俯视群蜂,山顶巨石白雪。远远望去,仿佛仙人堆的白玉。成为口外一景:都山积雪。 入夜,八路军四纵宋司令由当地老乡当向导,乘夜色行军。他们行至一个叫石字坪镇的地方,不知虚实,不敢贸然前进。他们伏在镇外一座小山顶上观察小镇动静。宋司令的望远镜里映入镇中的流火、灯光、游动的鬼子哨兵。一条公路穿过镇中,日军的卡车进进出出,就像地震前老鼠搬家。 宋司令是外地人,说话蛮声哈拉气的,他问向导老羊倌说,乖乖,在这儿怎么还有这么多鬼子? 穿光板老羊皮袄的羊倌巴嗒着没点火的小烟袋奤声奤气地说,前些年头,东北抗联在这咯哒当站脚的地儿。小鬼子扫荡了两三年,山旮旯,耗子窟窿,都像梳篦子似的滤了一百遍,把抗联逼走了。鬼子,满洲国军封死了通都山的路口。再往里走,犄角旮旯儿都是炮楼子呢。 宋司令沉思着,心说,这个鬼地方哪有建立抗日根据地的条件?那就回去。那么抗日游击根据地建在哪?在口里挂云山?在平北雾灵山?在平西太行山?当然,长城不如平北,平北不如平西。平西早有聂司令开辟、创立了巩固的抗日根据地。他决定返回口里再议。 天亮时候,弄晴微雨,欲无还有。部队在深山老林里转移,忽然,一架日军飞机在头直上盘旋。宋司令命部队隐蔽。敌机侧歪着膀子绕了两圈就飞走了。飞机上早用电台发出了信号,向地面的日军第27师团步兵团长铃木启久少将报告都山附近有八路活动,约有两个团。铃木少将下令搜索八路主力,消灭他们。 崎岖的山路上,八路军急行军。忽然,前卫报告,满军一个连堵住山口。宋司令命一个排绕到敌后,打蒙敌人,掩护大部队通过隘口。 战斗打得蝎虎,几次短兵相接,白刃格斗。终于赢得了时间,大部队冲出隘口。部队一路飞跑,摆脱了敌人的缠磨。 黄昏,流水绕孤村。部队在一个傍山依水的小山村宿营。宋司令命架电台,给邓政委发报。他口授:都山不宜居住,各部队停止向都山进军,返回原地待命。 敌情紧张,八路军一天转移一个地方,白天住,黑夜行。收到电报的邓政委已经转移到一个叫莲花院的小山村。他在司令部屁股刚沾炕,及时雨鹿地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直着脖子问,咋搞的,又不进都山了? 邓政委说,现在敌情严重,宋司令电告,都山也不能站脚,卢龙寨也很难立足。我们研究,决定把起义部队带到平西抗日根据地去,经过训练再打回来。 鹿地听了一惊,如凉水浇头,心中萌生一连串的问题。他说,主力一走,卢龙寨及我们开辟的地盘就全丢了,咋不叫人心疼?邓政委说,游击战就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鹿地说,要走,我们也得商量一下。 邓政委说,时间急迫,不容商量。军队不是地方,要快,兵贵神速。
鹿地闷闷不乐地回到南卢,一脚迈进司令部的时候,抗联的各路起义领袖都不约而同地来了。他们都站在院子里,急着听鹿司令传达上级指示精神。鹿地还没平静下来,蒲公英、王殿也急不可耐地嚷着说,大事不好,老太太被鬼子抓去了。今明两天,就要杀头,大家快去救人。 大家又一惊,一片喧哗,嚷嚷着救人要紧。 鹿地说,慢,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我们要顾全大局。 蒲公英抢过话头说,啥是大局,妈就是大局。 鹿地发怒了说,放肆,现在,敌情紧急,鬼子大扫荡开始了。八路军撤走,我们也站不住。看来,西撤的大局已定。这件事牵动几十万人的命运。这才是大局。 蒲公英顶嘴说,那是我妈,不是你妈。我妈明个就遭毒手了,你西撤吧,我救我妈去。 陈参谋长说,向道啊,听鹿司令把上级意图说完,遵循统一部署,统一纪律。 蒲公英憋紫了脸说,去他的纪律,再统一部署,我妈就没命了。要救人的跟我走。忽拉一下子,一棵草蒲公英带走了一大帮。 鹿地火上加火,掏出手枪对空当当两枪,他发令说,谁敢动,就枪毙了谁。 枪声引来了几位女将,一阵风易翠屏、丁太太马勺、三十六个半谷雨、医生杨昭。她们听明白了是咋回事。易翠屏拦住众人,他揪着蒲公英推到鹿地面前。她伏在鹿地的耳边说,大哥,小鸡不尿尿,总有个便通。西撤,我们不能都走吧,留下一些人,问题不就解决了? 几句话像灭火机,话不多,却点得透,开了窍。 鹿地变怒为笑说,我们一走,长城不能留下空白。八路军留下豹天等三个支队坚持长城抗日游击战。我们抗联留下周汉人、易向道总队,配合八路军开展抗日游击战。我相信长城抗日武装垮不了。其他起义部队全部西撤。 蒲公英一听他留下来,正合自己的心思,就暗暗乐了,不言语了。 鹿地又说,女同志就留下吧。 这一句又引起一场小风波。马勺说,我是秤杆离不了秤砣。谷雨说,电台离不了我。杨昭说,伤员离不了我。易翠屏说,司令部离不了我。昌黎支队蔺参谋长的太太也跑来说,老蔺也离不了我。女将们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了一阵。说说笑笑地散去,准备出发。 月亮蔫巴几的爬上了山头,鹿地睡不着,明天就要出发了,还真舍不得卢龙寨。他出屋出院,在村头依树远眺,他望着东南家乡的方向出神。妈被敌人捕去,凶多吉少。他怀着矛盾的心情以头撞树干,额头浸了血。 易翠屏跑过来,挡在树前。她说,何苦作践自己呢?她掏出手绢给鹿地轻轻擦着血迹。她说,我也是两头扯,留下来怕鹿哥身边没个人照顾,跟你去吧,又惦记老太太和嫂子。 鹿地说,你还是别去平西了。我不用你照顾。 易翠屏说,那可不中,去平西这一路山山水水,坑坑洼洼,路途艰难,不免还要打仗,你挂了花,哪管你?。就是到了平西,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头痛脑热,哪管你?吃的住的冷了热了哪管你? 鹿地说,我不用哪管。你若为了我,你就留下救老太太和你嫂子,免得我分心。 易翠屏说,救老太太和我嫂子有咱兄弟,你留下他的用意不就是为这个吗?还有老周他们。我留下来帮不了他们。 鹿地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你去见娟子爹也许有门路。 易翠屏说,见他?他是干啥的?我是干啥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鹿地一笑说,社会发展,人际交往,哪能都像你那样想问题。何况你们是夫妻。 易翠屏嗔怒地说,我心里只有鹿哥,没有他了。 鹿地说,大哥可要批评你了。 易翠屏不等鹿地批评就抢着说,他早把我卖了,我心里还有他?我那么没脸没皮,没记性? 鹿地没的可说,就依了她。
黎明,绚丽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美丽的挂云山。在万顷平湖中崛起的高山恰如出水的鱼美人。环行半山腰的白云,宛如鱼美人的珍珠项链。含羞欲露的山尖,那就是鱼美人美丽的面颊,红腮秀眉长发,光滑丽质的长颈。出发了的抗日联军回头向鱼美人频频招手,后会有期。山村的男女老少恋恋不舍地在村头相送。 鹿地向村民们恭手告别。京东第一吹老三牵着马,把缰绳交给鹿地手中,易翠屏又从鹿地手中接过缰绳说,大哥你上马,我牵着。鹿地不理,却拉着老三的手说,家里的事就都拜托你们了。 老三说,放心去吧,我立即回乐亭。 鹿地把易翠屏托上马去。易翠屏挣扎着下来。就在他们相争之时,忽然,飞来一骑,那人边跑边喊,慢着,等一等。鹿地回头看时,原是一棵草蒲公英。他下马说,大哥,骑我的马去,就当是我陪着你远行。 鹿地正在犹豫,易翠屏接过马缰绳说,中,中,得得的。 他们上了马,启程上路。路边谷雨和周文举话别。易翠屏落了泪,心说,他们也是难舍难分的。那边陈参谋长和亲家老寿星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完没了。有话偏偏都等着这个时候说,早干啥去了? 鹿地见了老寿星,想起欠他一块钱,可是,在兜里摸来摸去,还是空巴拉。蒲公英明白大哥的心思,就掏出一块钱,乘鹿地不备,就投入鹿地的兜里。鹿地对老寿星说,不好意思,欠你的钱还是还不起。再缓些日子。 老寿星说,咳,你还当回事呢,我早忘到八国去了。 易翠屏抿嘴一乐说,大哥,你摸摸上衣小口袋。 鹿地一摸果然有一块钱。他自嘲地说,哈哈,你们看我多小气,有钱不还。 老寿星说,有钱也不要了,留给你当路费。 鹿地说,那不中,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说着就把那钱投给老寿星,一拍马屁股飞跑了。 丁大炮和马勺、蔺参谋长和他太太双双飞骑,跟着高司令跑到前面去,马勺在马上回头说,易参谋,前面等你。 易翠屏说,好吧,一会就赶上你们。 十万人的部队在一个时辰大转移。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前边的到了潮白河边,后边的才刚刚起步走。这么多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前边的吃粮,后边的吃糠。再后边的只能吃没熟的青柿子。又苦又涩,又粘唇。
好不容易走到潮白河边的高老蔫儿部,正值中午,战士们在河滩上吃午饭。时近深秋了,天气变凉。还穿着夏衣的战士们就着河风嚼着掺了糠的玉米饼子,一咽一伸脖儿,仿佛鸭子吞蛤蟆。 高司令坐在河边的一棵树下,咬了一口不叫痛的饼子,又干又硬,咬不动嚼不烂,囫囵吞枣又咽不下去。他带着一股子怨气把饼子扔到一边。王殿拾起饼子揣到怀里,不言不语,替司令掩饰了这个不合乎身份的举动。 高老蔫儿瞅他一眼没有理他,长叹一声。起义前,他家资丰厚,哪吃这个猪食。最二五眼的饭也是高粮米子儿。家常便饭是三米:大米、海米、花生米。起义后,也没过着太艰苦的日子。如今抗日抗到这个份上,他咳的一声,何苦让了甜桃,去寻酸梨? 高司令绾着眉毛地叹息,打动了一个殷勤的人。他凑到高老蔫儿的下巴颏子底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圆鼓鼓的透油纸包,像叫亲爹似的叫声司令,就把包递过去。高司令打开纸包一看,原是半支义盛永熏鸡。 高老蔫儿眼睛一亮,刚才的怨气一扫而光。他也不问鸡是从哪来的,也不让一让别人,就从肉厚处伸嘴,咬了一口,真香,很顺口,三下五除二就包圆了。能嚼的鸡骨也嚼骨吸了髓。高司令吃得舔嘴咂舌的,他拿油纸抹了抹嘴巴子,才抬头看一眼送鸡的人,问,你是谁来着? 那人赔笑说,我是杨大疙瘩,是丁大炮丁司令的人。我们丁司令可不像您苦着自己,没粮就吃活的么,山里有鸡有羊,蒸烧烤就能吃。 高老蔫儿哦了一声说,从现在起你就跟在我身边。老丁那边我跟他说。 爬上一个高枝的杨大疙瘩乐颠了。 高司令填饱了肚子有了精神就下令渡河。北卢洪司令率领的一、二总队先行渡河。顿时,宽广的河面上投入成千上万的抗联战士。今年水大,河水暴涨,河面宽,河水深。抗联战士们有抱着木头的,有架着筏子的,潜水的,狗刨的,一齐奋勇向河西岸游去。忽然,两架日军飞机俯冲下来。接着一阵哒哒的机枪扫射,嗖嗖地投弹,轰隆隆地爆炸。把河水炸得翻滚、冒泡、水注冲天。抗联战士的鲜血染红了河水,河面上漂浮着尸体群,顺流而下。 一颗炮弹落在河岸上,就在指挥渡河的高司令和洪副司令的身边爆炸。双枪手王殿本能地扑倒了高司令,免遭一场大祸。洪四阁洪司令却被炮弹皮击中。他负伤了,炮弹炸断了双腿。 就在这时,从河的下游两岸成群的鬼子横排着压过来,他们呈战斗队形,都脱了上衣,头上扎着一条白带子,脸上抹了泥土,端在刺刀,凶相毕露。不知他们喊的什么口号,只听是怕冷呀呀地呼叫。 渡河的抗联,有上了西岸的,有在河心的,还有没有下河的。他们处境险恶。头上有敌机扫射,地面有步兵围堵。 高司令命令撤。他叫几个战士用担架抬着洪司令转移。他身边只有王殿九总队和丁大炮的昌黎支队。洪司令的一、二两个总队,有的过了河,大部还在河里。敌人的追击不断强化,抗联抵抗的能力渐渐地削弱。 高老蔫儿拉过丁大炮说,海峰兄弟,部队牺牲很大,就你的昌黎支队还有战斗力,请你掩护司令部撤退吧。你意下如何? 马勺可听出这话里有话,她说,司令,这是咋说的,打仗不讲情面,你下命令我们执行,何必拿商量的口气? 高老蔫儿说,马大姐,你们是鹿司令的部队,我咋能下命令呢? 丁大炮拉一下他的夫人说,就你多嘴。我们听高司令的。 高老蔫儿说,那就靠你大炮顶一阵子了。 抗联继续向北撤。高老蔫儿由杨大疙瘩扶着,王殿护着,一马当先。担架抬着洪老四居中。丁大炮夫妇和蔺参谋长夫妇领队断后。他们边打边退。 洪老四大声叫着,放下我,放下我。 战士们不能丢下副司令,继续奔跑。敌人射击的枪弹,在他们身边溅起一股股爆烟。战士们有的倒下,有的接上来抬担架。洪老四心疼牺牲的战士,不忍心让战士们为他白白牺牲性命。于是,他从担架上滚下来,昏厥了。因流血太多,壮烈牺牲。 战士们用野草、枫叶和树枝掩盖了洪司令的尸体就急忙离去。
白露收残暑,清风散晚霞,敌人的追击减弱。直到天黑粘鱼嘴丁大炮他们才进入一个小山村得到一丝喘息。蔺参谋长估计敌人不会在夜间进攻。于是,丁大炮命令,村外放警戒,造饭,睡觉。 村里没有粮,战士们抓住啥吃啥。找遍了全村,只有一只羊,杀了全蒸,太着急,火候不够,蒸到半熟就送到司令部,请支队司令参谋长及太太们享用。丁大炮饿极了,手撕刀割,咬一口,嘴角带羊血就大口大口地吞下去。 嚼着羊肉的丁太太马勺拎着一块羊腿,好心地拿给蔺太太,她伸出带油的手拍拍蔺太太的肩膀说,大妹子,听说你不吃羊肉,咳,人呐,到啥时候说啥话。其实,羊肉挺好吃的。我挑了块好的给你送来,你尝尝,羊肉可香呢。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你吃一口。 穿着蓝旗袍红色羊毛衫外套的蔺太太躲闪着那只油腻腻的手说,谢丁太太关照。可那羊肉上还津着血呢。啧啧,好像从山上下来的。 马勺说,唉,我说夫人,嫁了玩枪的,你就入乡随俗吧。他们就是给我弄块人肉来我也敢咬它两口。说着马勺抡起羊腿狠咬了两口当示范。 杏脸桃腮的蔺太太恶心得呕吐。蔺参谋长心痛他的娇夫人,又不敢惹怒马勺。他忙拉着夫人到对面屋里,精心伺候。他爱他的夫人爱得发狂,狠不得把夫人藏在口中含着,但,含在口中怕硌着,放在外头怕风着。 他们的夜生活在不安中度过,天刚朦朦亮,敌人的进攻就有了动静。大炮和马勺到前沿指挥那三门大炮还击。马勺抱着一挺机枪打一梭子换个地方。 战斗打得激烈。一颗炮弹落在司令部,轰的一声把司令部的门楼炸飞。在司令部指挥作战的蔺参谋长的胸部负伤,鲜血泉水般的外涌。蔺太太忘记了往日那种娇柔扑到丈夫身上,用她的身体去堵那个血洞。敌人冲破了村外防线,听到了敌人的枪声和嚎叫。不能说话的蔺参谋长心里不平静,死不可惜,只是,妻子留给别人难舍又不甘心。他使出最后的力气支撑着右手握紧手枪哆哆嗦嗦地朝妻子开了一枪,子弹从蔺太太的耳边擦过去。 吃了一惊的蔺太太领略了丈夫的最后遗言。她双手端起丈夫握枪的手,对准了自己的脑壳,伏下身子送上温唇亲吻丈夫说,开枪吧,我们同归。 奄奄一息的蔺参谋长没有再开枪的力气了。蔺太太帮助丈夫扣动扳机,当的一声枪响,他们夫妇俩长吻着归去。
腹背受敌的丁大炮夫妇,带领战士撤出村子,刚追上高司令,还没来得及陈述洪司令阵亡,蔺参谋长牺牲,我军损失惨重,迎面就与一股鬼子遭遇。 高司令身边的战士也不多了。双枪手王殿总队所剩无几,他们凭借王殿的京东第一枪还能抵挡一阵子,可毕竟身孤力单,敌人的机枪扫过来,高敬远哇呀一声倒在地上。敌人打断了他的一只脚。 丁大炮命令杨大疙瘩背着司令,大疙瘩说,是。他的双手往后一拢,触到司令后腰里的硬东西,心说,准是大洋钱。乖乖,少说也有五百块。 丁大炮说,你磨蹭啥,快走。大疙瘩说,是了。马勺当先,王殿断后,掩护司令撤退。 他们且战且走,潜入一个村庄。敲开一个圆大门的人家。王殿说,老乡,我们是抗日的部队,鬼子正追我们,有一个重伤员,请你给藏起来,日后必有重谢。 主人战战兢兢地说,跟我来。 主人把他们领到后院厢房有一架弹棉花大弓的屋里。把高敬远放在土炕的一端,棉絮纷纷扬扬,雪花似的满屋子飞舞。主人帮把手抬高司令时,那手触到司令腰里那一圈硬货,浑身一震,急速抽回手来。心说,少说也有五百块,便舒开了长脸眉开眼笑地说,各位老总,我同情抗日,我们都是中国人,胳膊折了往袖里藏。老总放心,有我在,就有你们的伤员在。 王殿、丁大炮、马勺、杨大疙瘩都感谢主人至诚至善的卖嘴收留了司令,便匆匆出村向东转移寻找鹿司令的队伍。 鬼子追击的枪声临近了。 主人可是阎王婆怀孕,一肚子的鬼胎。为了掩人耳目,他打发了弹棉花的工匠说,今日家里有事,不太平,别连累诸位,请回家去,工钱照付。 高司令醒来之时,动动大磨盘似的身子,发现腰里的银元不翼而飞了。他警觉地睁开眼睛看看棉絮飞扬的环境,血肉模糊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霜。棉絮糊住了脚部伤口,意外地止住了流血。他担心的是血都淌地路上了,那是石灰袋子,到处留迹的。 一阵皮靴声震荡着高司令的耳鼓,一阵爪声不拉气的说话声相继传来。主人偷了银元引来了鬼子。高司令习惯地去摸手枪,可是,手枪只剩一个空套儿。哦,全明白了,钱和枪都便宜他了。奶奶的,肉包子落地狗造化。那个带钢盔的鬼子伸手抓他的时候,高敬远冷不防咬住敌人的手指,这个鬼子疼得哇哇乱叫,步枪又使不上劲儿,掰手又掰不开。高敬远咬得牢,抡了两抡,硬是咬下一节手指来,憋足了一口气用力把那血淋淋的手指头唾出去,吐在主人的倭瓜脸上骂道,汉奸,走狗,卖国贼,头等窃贼,你这个狗娘养的,全庄的儿子,不得好死。 高敬远的力气用尽,就昏厥了。 鬼子命伪军用担架把高敬远抬到附近一家铁路医院。从北平日本陆军医院请来了著名的外科医生,给高敬远做了三个小时取弹片、碎骨渣、对接骨骼和缝合伤口的手术,并给他输了500CC的血和两大瓶葡萄糖水,他就苏醒了。 平东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大佐在几位地方文官及保镖翻译潘耀祖的陪同下出现在高老蔫儿的单间病房。赤本三尼操流利的汉语又学究十足地说,素闻高司令阁下为人正直,不畏强权,执教有方,治学严谨,是地方上的知识名人。请安心养伤。伤愈后,我举荐先生任华北临时政府教育署长。不知尊意如何? 高老蔫儿放声大笑,投去鄙视的目光,他说,大佐阁下抬举我了。可是,我是一个中国平民,作了你的俘虏,不求苟生,只求一死。我不会同你合作留下身后骂名。俗话说,树的影儿,人的名儿,我很注重我的名声。 赤本三尼摇晃着胸前孔子和狼的金牌说,高司令何苦自寻烦恼呢?别的先不谈,先治伤。在治伤这一点上,你不会拒绝合作吧?因为人类的天性就是合作的,地球上的男人和女人不合作,人类就不会繁衍到今天。 高老蔫儿说,大佐先生的高论非常动听,学理高深,立论精道。令尊和令慈的合作才有了你。天皇和内阁六巨头的合作才有了侵华战争。大佐先生,你看错人了。 鼻子都气歪了的赤本三尼甩袖子退去。 翻译潘耀祖狠狠地骂道,不识抬举。 高敬远回敬道,给鬼子舔屁股勾子的杂种。 从此,高老蔫儿抱定一死,开始绝食,绝医,绝药,绝见一切人。 绝食七天了。重阳节这一天,高老蔫儿在昏迷中鬼子护士给他注射葡萄糖维持生命。他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露着一只打了石膏的脚,灰头土脸上呈现一道道皱纹,泛着白碱的嘴唇干裂暴皮。在他弥留之际,眼前走来刘佐舟,只见他哈哈大笑说,高老蔫儿,你也有今天,落在我的手里了,哈哈…… 高老蔫儿惊叫一声,王殿兄弟,快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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