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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军事小说 > 遍地八路 > 遍地八路(10——12) 
遍地八路(10——12)    文 / tsyrg

  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一卷 
  一阵风

  (10)
  设毒计周郎陷罗网   
  猛争战节烈劈鬼子


  大叫驴刘道尹下令捉拿朱欣之时,忽报,高级顾问姚五爷驾到。赤本三尼、刘仙舟、一窝蜂牛太太不知啥馅的,宛如晴天霹雳。他们愣怔了半天。刘仙舟才如梦初醒,忙问,五爷在哪里?快快有请。
  勤务兵报告,姚顾问已经在道公署礼宾大厅,此外,还有一位贵客。
  赤本三尼说,他来得正好,你去见他。
  刘仙舟不敢怠慢,速去拜见五爷。
  一窝蜂喉咙里发出颤音说,我咋办?
  赤本三尼说,慌张的不要。听我的。
  一窝蜂说,哈依。
  自顾不暇的刘仙舟匆忙地回到渤海道公署,拜见姚顾问。在场的还有一位留山羊胡子的,抬眼才看出是四脚鱼肃亲王千岁。刘仙舟忙作揖说,参见千岁殿下。原来这位亲王祭祖时贪玩,在盘山火燎腿又受惊,在北平几天缓不上元气来,就回天津静养。现在,总算出气匀和了,才想起还有一个差事没办,无法回禀皇上。于是,就拉着顾问姚五爷回了渤海。
  见了刘仙舟的亲王摆谱地欠欠屁股说,刘道尹。
  顾问说,亲王此次莅临,肩负皇上派遣的宣抚使重任。渤海工潮闹到皇上那里,皇上好善积德,抚贫济老,日夜思念工潮的事,特派亲王先期谒陵,后到天津拜会日本驻天津领事馆总领事松本先生,请他协助安抚矿工。松本先生受命就找到我。你看,渤海的事情你小刘子没有办好,给皇上,给千岁惹了这么多麻烦,你真是个惹事的兜。
  挨了训的大叫驴刘仙舟也不脸红连连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宣抚使肃亲王说,中了,怪不得他。当然,也怪不得矿工。常言说,树怕剥皮,人怕见面。明天我就会见矿工头领,你安排一下。
  刘仙舟献殷勤说,我率亲兵保驾。
  亲王打个罢的手式说,你当我是去哪?能去一窝子?你再带一窝子,他们再来一窝子,一窝子对一窝子,还不打起来?人多碍手碍脚,还是我自己去清静。我是地行仙,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别跟着我去添乱。
  大叫驴给噎得嗓子痛,恨王爷站难伺候。
  姚顾问说,好了,既然王爷不用你,你也不必死气百赖的。去,你先派人伺候王爷安歇。我这边还有公事,你把小朱子叫来见我。
  刘仙舟吩咐已定。王爷被人搀扶下去。朱欣应召拜见顾问。

  朱欣自送走了牛太太,回到家里,苦熬着不安的等待。他说,小桃,一旦我出事,你立即去天津找姚哥。听他安排。小桃发抖的小手抓住朱欣的衣袖,怕他真出事。怕啥来啥。果真闯进一股子警防队抓走了朱欣,押送到日本宪兵队。朱欣自知事情败露,暗中编纂开脱自己的措词。不多时,朱欣又被客气地放出来,拜见姚五爷。
  他刚刚与顾问见礼毕。牛太太模样打扮的白兰雪吆三喝四地闯了进来,拉住顾问就说,五爷呀,五爷,你让我好找哇,我专程去天津,家人说您来到渤海。我立马折回来,马不停蹄闯进公署衙门,怕是误了您的公事。说着当众把那个藏有军事秘密的黑色公文包交给姚顾问。大叫驴刘道尹暗暗自喜,赤本三尼这个老杂毛还真会鬼串。这一回看顾问咋唱?
  姚顾问笑呵呵地接过公文包抱怨说,两个月前交给小朱子的事,初一扎针,十五才拔出来。慢慢腾腾,你们办事真不当急。
  大叫驴刘仙舟一听,心说坏了,没的可说。朱欣暗室逢灯,绝渡逢舟。他心里乐,面上安之若素。牛太太又向朱欣靠近乎。她蹭到朱欣面前,低眉细语地说,兄弟,你看,这是咋说的,顶简单的事,让我给办砸了。
  朱欣暗自感谢顾问救急,又看清了牛太太的真实身份。也该就坡下驴了。于是说,雪姐,那能怪你呢?都是我不好,误了五爷的公事。
  大叫驴刘仙舟错抓了人,闹了个大红脸,埋怨牛太太拿着鸡毛当令箭,搅事精多事。埋怨赤本三尼总嫌抓人少。越思想越来气,不顾姚顾问在场,吼道,事不过三,再有慢怠者,定斩不饶。还不快下去。
  朱欣、牛太太立正行礼,退去。
  姚顾问说,小刘子,我的事情办完了,即刻回天津。你对千岁爷要当心伺候。再有疏忽,我饶你,松本、千岁爷可不饶你。
  大叫驴刘仙舟躬身说,是,五爷。

  次日,四脚鱼肃亲王乘轿一路鸣罗到达渤海东郊赵各庄镇,包下了燕春园饭庄一天的进款。楼下招待亲王的文武随员及私人保镖。楼上由肃亲王亲自与矿工代表周汉人对酌。饭庄的经理上下照应,成群的女侍走马灯似的穿行,抖彩袖,扬飘带,撒一路空洞的微笑,扬一厅潮湿的酒香。
  亲王捻着山羊胡子如同给他的宠物八哥加餐,挥挥手说,吃吧,吃吧。摆出一副爱民如子的王爷派头。
  周汉人沾沾酒杯的边,酒杯就生了性灵小声说,小心!周汉人听了却满不在乎地说,亲王殿下,你就快刀子打豆腐,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肃亲王挑出了一个大拇指说,好样的,有骨头。
  八蹄马说,爹妈给的,天地炼就的。天下矿工都这样,一无所有,只了一身硬骨头。
  亲王又低头咳了一声说,皇上是怜悯矿工之苦,又怕矿工无知。信人调,扔了瓢,上了外人的当。他们是拿卢布吃俸禄的另类,共产共妻,跟孔圣人过不去,不孝父母,不敬师长,践踏祖宗,犯上作乱,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皇上圣谕天下,严办反满抗日者。罢工归罢工,一旦有违圣谕的越轨行为,岂不愧对了皇上?
  周汉人指指自己的脸问,殿下,您看我是青面獠牙吗?
  摇头一笑的亲王说,周先生取笑了,我量他们青面獠牙的也不敢来。
  周汉人咚咚地拍胸脯说,我担保,矿工中绝没有青面獠牙的人。矿工都是老实巴脚的,有腿没裤子,衔着骨头露着肉,一身烟熏,两手老茧,三餐淡饭,四邻无靠,五腹黢黑,六脏血污,七情寡欲,八面陋屋,九死一生,十病九痛。矿工洒泡尿也是黑的。王爷,矿工只要求在井上立牌子房,要求增加1毛6的工资,不过额吧?
  亲王接口说,不过额,不过额。我也相信矿工都是纯洁的,你也不用丁嘴铁舌地发誓下保证。如果在行动上再做得叫皇上更放心一些,罢工的事由我一人担保强迫英方答应矿工的复工条件。
  周汉人装傻充愣地问,什么行动才叫皇上放心?请指教。
  亲王步不紧逼说,矿工都加入防共自治工会。
  把握缓冲带的周汉人借机运思说,防共自治工会?
  特使说,对,防共就是在矿工中剔除共产党,自治就是摆脱国民党的控制。这个工会才有合乎圣意的新派民主、自由、人权、博爱。满洲帝国支付工会经费,周先生,意下如何?
  周汉人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推脱说,这么大的事,要同工友们商量。实话实说,矿工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一天累个贼死,哪还有心思防共自治。反正矿工都是两手空空的光棍汉,爱咋共就咋共呗,自治不自治反正都是被人管的,自治不自治背着抱着一般沉。
  特使穷追不舍说,周先生,你愿意不愿意加入这个工会?
  周汉人含糊其词地说,我,那是无所谓的。
  特使当场定了弦说,那你就算一个。我委任你为渤海防共自治工会东矿办事处主任。说着拍拍手,他的随员端来一盘银元说,这是三千块,拿去办工会,明天在此给我一个回话。
  周汉人说,中,中。银圆悄悄说,不要白不要。他拿了钱说声告辞。
  亲王又拍手,甩一下像是指挥棒似的下巴。随员会意,便抽身而去。
  周汉人迈出了燕春园的门槛,走不多远,猫腰系鞋带的时候,就发现身后有人盯梢。顿时明白,王爷的宴请就是一个陷阱。他想和节板斧联系,千万别去会见特使免遭不幸。可是,他不能脱身,便骑自行车一直奔渤海,自觉甩掉了尾巴,便一头扎进老相识华东电料行赵经理的家门。
  门外,一窝蜂牛太太从此经过,飞瞥一眼门牌号码。不多时,牛太太进入宪兵司令部向赤本三尼报告说,福居里5号。
  赤本三尼拿起电话,令高贝小队长,立即包围福居里5号,逮捕周汉人,由你带回秘密审讯。话筒里传出哈依哈依地打喷嚏声。

  夜深了,猫头鹰怪叫怪笑。一群摩托嘎吱一声在福居里5号门前停下。霎时,砸门声,奔跑声,打碎玻璃声,传到上房。赵太太尖叫一声,闹得窝反。鬼子在赵家成精鼓捣起来。八蹄马周汉人在厢房里稳不住架子,这是冲他来的。咋脱身?他手忙脚乱之时,赵太太的妹妹谷雨,绰号鸽子,忽然闯进来,悄悄说,周先生,听我的。说着她有头有序地为周汉人换上西装,心平气和地为他打领带。
  周汉人临危想着别人说,小姐,一旦我被捕,拜托您通知赵各庄节板斧,不要去燕春园,那里是地狱,是陷阱,有魔鬼下的套子。
  谷雨不动声色地说,记住了。
  说话间,一个叫油狐的鬼子高贝踹门进来,瞪着小母狗眼睛围着周汉人转了半圈喝道,什么的干活?
  周汉人刚要答话,谷雨抢先说,他是我的先生,北平华丰洋行经理。昨天才回来。太君三更半夜闯进民宅是何道理?
  盯梢的特务在高贝的耳边嘀嘀咕咕,高贝说,吆西。他又吼叫一声,带走!两个鬼子一边一个架走了周汉人。谷雨哭着喊着拉着扯着叫着,你们这些绑票的土匪,给个价,我们到哪里去赎人?
  周汉人被鬼子拖上摩托车,呜的一声开走了。周汉人回头注视谷雨给了她完成任务的眼神。
  谷雨含着眼泪抱住门框给了周汉人一个肯定的回答。门框说,小姐,挺住。
  鸽子谷雨,渤海人,20岁,在交通大学读书。自认识了周汉人,二人情投意合,由姐夫姐姐出面将她许配给周汉人。计划战争结束后结婚。可是,那种和平的日子姗姗来迟。今天,老周又出了事,结婚遥遥无期。她了解他,理解他所从事的反对侵略战争的正义事业。眼下就是完成他托付的事。于是,谷雨扮作走亲戚的小媳妇,骑着毛驴到赵各庄去。一路毛驴大叫,没有话筒也能传出二里地。驴叫避邪,还好,路上没遇到麻烦,半日就到了赵各庄戏园子,一口气把周汉人被捕以及所嘱告诉了节板斧。她还特别加了注释:节大哥,你千万别去燕春园。
  扬子鳄节板斧一听就炸了,立即在秘室邀他的三十六友。他说,大家评判一下,老周这个人咋样?
  大家说,那还用说。
  谷雨淌着眼泪笑了。
  节板斧拍了桌子说,为矿工老周可是十个劲的扑腾,现在他被四脚鱼亲王那个老杂毛抓去了。踹了我们的心窝子,好狠毒呵。我们能忍下这口气吗?我们一不作二不休想神法也得把老周救出来,给鬼子满洲老贼点眼色看看。矿工不是好欺负的。
  正说话间,肃亲王派人送来了大红的帖子,上写节板斧先生,明日十时在燕春园备有小酌,恭请光临,特使肃亲王具。
  谷雨急得跳脚说,节大哥,你可不能去,那个鬼地方可没好果子吃,老周就吃了这个亏。
  节板斧稳重地一笑说,老周吃亏吃到哪?吃到没有这个。他一抖手中的板斧。那斧颤抖着发威,节板斧忽然悟性大发,他一拍大腿说,有了,老周是老周,我是我,我可不是赔面筋的厨子,这一趟,去得,划算。于是,他对三十六友小声分派已定便要动身。
  小谷说,节大哥,我也去。节板斧点了头,从此,三十六友又多了一个谷雨。但她还没烧香磕头拜把子,先算半个吧。从此她成了三十六个半。

  次日十时,节板斧几步跨入了燕春园,登上了楼,给亲王作揖说,矿工节板斧拜见亲王殿下。
  特使四脚鱼肃亲王欠欠屁股说,你就是节板斧?你的名字好吓人呵!幸会,幸会。
  扬子鳄节板斧说,客气,客气。
  亲王说,本王设小宴,款待矿工头领,节先生赏脸,前来赴约,请干杯。
  节板斧一仰脖把酒倒在口中,把住酒壶说,我给千岁爷斟酒。他走到肃亲王身旁哗的一声倒满了一杯放下酒壶,回身猛地卡住亲王的喉咙,嗖地抽出板斧放在亲王的脖子上说,你敢叫唤先揪下你的脑袋。我问你,周汉人押在什么地方?
  怕死的肃亲王哆哆嗦嗦地说,林西宪兵队。楼下都是我的人,你有啥辙?
  节板斧说,那就试试,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斧子快。说着啪的一声,一手揪住特使的衣领,一手握着板斧,雪亮的斧刃紧贴在特使的大脖筋上。他说,走,下楼去,看你的手下哪个敢炸翅儿?
  他们下了半截楼梯,亲王的保镖们都忽拉站起来掏家伙,节板斧抖一下斧柄。肃亲王忙说,都放下枪,放下枪,节先生是不会伤害我的,放下,放下。
  保镖们为了千岁爷被绑架的安全,都不情愿地放下武器。顿时,节板斧的三十六友及那个半收缴了武器,把保镖随员们推到燕春园饭庄的操作间,换成他们的衣饰穿戴,上了倒锁。谷雨女扮男装,格外英姿飒爽。节板斧揪着特使出门,上轿,奔林西日本宪兵队。

  林西宪兵队门前筑有碉堡,仿佛从地球上长出来的毒瘤儿。荷枪实弹的哨兵张牙舞爪面对街上行人。一群中国人簇拥着一顶轿子在宪兵队门前落地。几个鬼子哨兵不知轿里是啥馅的,如临大敌端着刺刀准备冲刺。肃亲王一挑轿帘亮相说,我是满洲国特使,叫你们高贝小队长来见我。
  哨兵传进话去,高贝小队长出门迎接说,请!
  节板斧的三十六个半扮作亲王的护卫跟了进去。在高贝的办公室分宾主落座。节板斧捅一下特使,亲王说,小队长阁下,我要亲自审问周汉人。赵各庄那边有了新进展我要核对真假。把周汉人带上来。
  高贝一卜棱下巴,就是一个令。他的手下就把周汉人带了进来。谷雨情不自禁,真想扑上去,但她明白地处险境,不可造次。她强忍着眼泪看到周汉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头立时发晕。她稳稳心早把心痛的眼神传给了周汉人,这回可好了,我们来救你。周汉人一见如此阵势就明白是咋回事了,心中暗喜。可是,宪兵队是狗的衙门,兴进不兴出。又为三十六友冒险相救捏一把汗。既然如此就配合老节,见机行事。节板斧又捅一下亲王。钦差说,周汉人,闹工潮的领头人都是谁?从实招来。
  周汉人说,我知道,这不过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何必把我抓来,早问我不就结了。走,我们到赵各庄去,我指认给亲王。
  亲王只怕那把斧子,乖乖地听节板斧的指令行事。节板斧点个头,亲王就下令,带,带犯人回,回--
  节板斧怕夜长梦多,不管高贝答应不答应,吆喝一声,听殿下命令,把犯人带走。
  三十六个半一拥而上,架走了周汉人。
  高贝吃了橄榄灰刚回过味来,大喝,走了的不行。
  节板斧一挥手大家就往外冲。高贝见事不妙,吹破了笛子,鬼子们一窝蜂似地封锁了大门。顿时,发生枪战。亲王乘乱扎到墙角顾头不顾尾。节板斧来不及关照亲王一斧,只顾保护周汉人逃出魔窟。他一个箭步闪到门口,斧光闪处,砍倒了两个鬼子,杀出一条血路。三十六个半一马当先,节板斧殿后,大家急红了眼,一声呐喊,冲啊!谷雨没打过仗,从死鬼子身上拉下一枚手榴弹投出去,那叫撒手响,炸死了几个鬼子。她还想再投一枚,猫腰拣手榴弹之际,节板斧拉她快走。他们乘着烟雾弥漫,冲出了宪兵队,直奔林西矿。矿工进了矿,那是鱼入海,鸟入林。
  高贝气歪了鼻子,一会又正过来了,但,也得钻天打洞,重新组织兵力,开足摩托马力追击。他们赶到林西矿,发现节板斧他们已经横跨铁路奔向一列火车。高贝像蚂蚁见血,挥刀大呼,追!可是,摩托横过铁轨如船遇巨浪,上下颠簸。有的翻车,有的开不动,有的败道,闹个人仰车翻,队不成形。高贝眼看着周汉人、节板斧他们一伙子跳上火车吭吭地开走了。眼巴巴地看着火车出北门,向赵各庄方向开去。高贝小队长见烤熟的鸭子也飞了,发狠地指挥摩托车队出南门绕到北门,瞄着火车的影子疾追。
  火车开进赵各庄矿,周汉人、节板斧等三十六个半一个不少迅速下了车。一位工友忙跑过来说,节大哥,不好了,鬼子高贝包围了你的家,绑上了老大。
  节板斧说,老周,小谷你们带着弟兄们出矿上北山,在潘家峪我老丈人家等我,我回家看看去。
  周汉人急忙说,老节,去不得,去不得呀!
  话音未落人就没影儿了。

  节板斧因袭山东大汉不信邪的遗风,明知山有虎,偏向山里行。咣当一下子踢开自家的二大门,看见几个鬼子把他哥打得鲜血淋淋。他大喝道,住手,我是节板斧,有本事冲我来,别那么熊,老太太吃柿子只捡软的捏。
  油狐高贝翻了翻小眼睛倒吸凉气,活见鬼似的说,你,你的亲王的保镖的不是?
  节板斧说,你知道了更好,免得我费嘴。
  高贝说,吆西,你就是节板斧!大大的好,你的,手枪的有?
  节板斧拍拍腰说,有,手枪的有。
  鬼子宪兵们连连后退,卧倒,用枪瞄着节板斧。
  节板斧哈哈大笑说,先给我哥松绑。
  从地上爬起来的高贝小队长拍拍手上的土下命令给老大松绑。节板斧搀起大哥心痛地给大哥擦血迹,他们都是一条肠儿爬出来的,怎么救大哥脱险,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高贝说,你的手枪交出来。
  节板斧说,好,要手枪的跟我来。
  高贝命令一个下士跟随节板斧走进他家厨房,节板斧抬手伸进碗架顶上一个破旧的匣子时,鬼子怕他取出手枪来还击,便推开节板斧自己去取手枪。匣子做个鬼脸,是空的,鬼子上了当,刚刚明白过来。扬子鳄节板斧抻出板斧,咔嚓一斧,劈入鬼子的头顶。门外一个鬼子闻叫声冲进来,节板斧来不及拔出斧子招架,顺手拣起菜板上的王麻子牌老菜刀,刀说,要快,鬼子就在身后。他转身就朝鬼子的头上砍去,只听一声大叫,门口的鬼子扑通栽倒了。扬子鳄节板斧回手从鬼子头上拔出板斧掖在腰里端起缴获的步枪冲到院子里。只见大哥正抱着一个鬼子在地上滚打,又一个鬼子从大哥背后攘了一刀,大哥牺牲了。扬子鳄节板斧拼命呼喊,大哥!心肝俱裂,怒发冲冠。他瞪圆了眼珠子,一横步枪,啪啪,向鬼子开了几枪,近距离一枪一个。顿时,七八个鬼子猫腰包围了节板斧,渐渐逼近。扬子鳄节板斧挥步枪拨开一把把刺来的刀,就势一投,扎进一个鬼子的肚子。这个鬼子嗷嗷乱叫着往外拔刺刀。扬子鳄节板斧抽出板斧得心应手,抡着嗖嗖风声乍起,凭借武艺高强力战群鬼子,大杀大砍,一斧子下去,削掉了一个鬼子的头,又一斧子砍下鬼子的半拉膀子。他边杀边吼,挨着斧子的不是掉了耳朵就是丢了下巴,缺胳膊少腿的趴在地上嚎叫着。小小院子,趴下一地鬼子。顿时,刮起一阵风,卷着节板斧冲出了包围,他飞身上了墙头,高贝在圈外指挥向节板斧射击。几个鬼子啪啪啪开了枪,节板斧跌到墙外。高贝吼叫一声,追!



  (11)
  节板斧巧遇及时雨   
  鹿地君撒豆成雄兵

  扬子鳄节板斧纵身跳到墙上,墙说,稳住。鬼子乱枪把他打伤,他就劲跳到墙外。右腿受了点轻伤。虽然没伤骨头,也是鲜血直滴巴。他强忍着伤痛,瘸着右腿扎入一个小胡同,小胡同说,留神。回头一瞥,两个鬼子端着刺刀瞄着他的影儿追来。节板斧生在山东,长在渤海。他对赵各庄的大街小巷,吉拉旮旯蒙上眼睛也能走得通。他同俩鬼子在小胡同里藏猫猫儿,忽隐忽现,忽东忽西。这个障眼法真把鬼子弄迷糊了,鬼子看天上,节板斧的飞了飞了的有?一旦天上有不明飞行物,立即开枪。
  扬子鳄节板斧小玩似的走出了赵各庄,在镇北的石灰窑里藏身。他撕下不怕痛的布衫的一条子,包扎了伤口,止住血,才喘了一口气。可是,抬眼从石灰窑的洞口看见俩鬼子东张西望地朝着这边摸索上来了。节板斧猫腰绕到灰窑背后,拿灰窑当隐身草,向北山走去。他的伤腿有点疼,鲜血染透了包扎带,渐渐变黑,变硬,定嘎巴。他折了一根柳条当拐仗,不停地向北运动。鬼子瞄着高粱叶子缝隙闪烁的人影不住点地开枪,枪子吹着口哨摇晃着膀子横穿过去。
  节板斧顺着地垄上了一座无名小山。喘息的山上一座没有和尚的寺院,没人把门就推门进去。院里一座砰砰心跳的老殿,他咕隆一声开了半扇门进去,躲入正殿,打算暂时借佛隐身。可是,殿上没有佛像泥胎。他啧啧一声,咳,临时抱佛脚也没的可抱。他绕到殿后,没有后门,只有高高的跟他过不去的围墙。没伤的时候,再高的墙他也一撩腿就过去。可是,现在好汉提不得当年勇了。他沿着墙根寻找出路。没成想进了死胡同。他从门缝看见俩鬼子正朝庙门走来。走是来不及了。他猫在正殿的墙角,手握板斧决心同鬼子拼命。
  节板斧掂量着斧子自言自语,难道我这一百多斤就交代在这儿了吗?交代就交代,想必是那边挺好的,没见死了的人有哪一个嫌那边不好,还逃回来的。只可惜没能和老周、三十六个半告个便就走了,怪对不住他们的。也没有和家里人打个招呼,爹妈、媳妇、老丈人、小姨子丈母娘,你们别悲伤,我不过是再脱生一回。那边再好,我也是要回来的。二十几年后我再来见你们,等着我。
  节板斧边想边瞄着恋情脉脉的庙门,俩鬼子小心地用刺刀捅开庙门,炸着胆子进了门。节板斧正待大喝一声冲出去与鬼子同归于尽之际,突然,鬼子背后闪出两个庄稼佬儿来,一人一刀结果了俩鬼子的性命。又捡起两支步枪,踢踢鬼子的尸体,摘下鬼子的子弹盒。节板斧定睛看时,这俩人不是别人,一个是及时雨鹿地,一个是飞毛腿蒲公英。节板斧死了一回没死成,高兴地走出来,右腿一瘸侧歪着身子险些摔倒。一棵草易向道跑来扶住他说,老节,咋弄成这样?
  扬子鳄节板斧从老周怎样被捕,怎样得救,怎样刀劈鬼子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鹿地说,你们在城里一闹,在农村我们就得了手,正在整顿兵马枪支弹药,创造条件上卢龙寨抗日起义。你们干得好,干得好。现在只你一人,老周他们呢?
  节板斧说,在潘家峪我老丈人家等我。
  鹿地说,走,我们到潘家峪去。
  蒲公英要背着节板斧,老节不肯。鹿地架着他走。易向道用老节的斧子砍了些荆条把两枝步枪伪装起来扛着走。日头落山他们才到了潘家峪。

  一阵风过后,一村人撒落在群山中,那就是心善、手勤、骨头硬、灵魂美、有价值、存尊严的潘家峪人。一阵风易翠屏愉快地走进了微笑、神秘的潘家峪。
  镶嵌在腰带山中的潘家峪是个美丽的小山村。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地处丰滦迁三县的边缘,天高皇帝远三不管。春天红白紫黄花开得令人心醉,飘香熏倒了成千上万的蜜蜂。山村是潘家大户。唯独节板斧老泰山家姓魏,老人家六十出头身板硬朗,人称老寿星,叫惯了绰号,倒给叫丢了姓名。老寿星一辈子无儿,只有四朵千斤。当年靠经营栗子、核桃、红枣、山楂等干鲜水果为生,冬闲狩猎,经营兽皮,周围六庄山里海外的商客都叫他魏老板。
  天昏日坠,淡烟轻浮。魏老板一家吃过晚饭,老寿星叼着绿翡翠嘴的小烟袋盘腿坐在炕头上,不言不语,心里惦记姑爷的安危。昨天老周及三十六个半像落滩的大雁,忽拉忽拉到家来,唯独姑爷没到,心里一懊糟就打了个沉儿,出了什么事?尽管老周哥几个说得圆泛,姑爷不到,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有灵气的小烟袋巴嗒得更响了。
  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家人一惊,叫四丫头淑敏去开门。四丫头腿脚快,爸的开门的门字还没说出口,她就打开了门,啊,姐夫,你咋啦?
  四丫头和鹿地扶着节板斧进门,后边跟着扛荆条的蒲公英。四丫头冲着屋里呼叫着,我姐夫来了!这可是个炸了窝的好消息。
  魏老板夫妇俩闻声早迎了出来,把姑爷扶到暖和的土炕头上。老寿星取来金疮良药给姑爷敷上。老寿星奶奶早忙着为姑爷做鸡蛋汤面,常言说,姑爷是丈母娘的老疙瘩,从身上割下块肉来给姑爷吃也不痛。
  节板斧说,妈,还有两位客人没吃饭呢。
  鹿地说,老寿星,你们老两口子得得儿的吧?身子骨还硬朗吧?
  魏老板说,唉呀,及时雨,飞毛腿,贵客,贵客。我老背悔了,老眼昏花,认不得真佛了。你们这一来我们祖上都放红光了。他冲老寿星奶奶吆喝道,把那瓶左家坞老酒拿来。
  鹿地急着说,酒留着您喝,我要先见周汉人他们。
  魏老板忙拔出烟袋腾出嘴来说,周--
  节板斧忙问,老周他们没来?
  魏老板说,来了,来了。他笨手笨脚地下炕,神秘地伸出一个手指说,跟我来。
  老寿星领着鹿地、节板斧、蒲公英出旁门,入老宅。新老宅那是胡子连着鬓,前后没门,三间正房下半截藏在洞中,上半截是个露天盘子。房前房后藤罗架葡萄秧一嘟噜两串的,房上房下灌木丛生,掩盖了老宅。从外看,就是一片茂密的青山披被。隐蔽三五十人,那是绰绰有余的。
  鹿地、蒲公英不禁惊喜,赞叹不绝,咳呀,老寿星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神秘的去处,真是个天造地设的半拉家当。
  老寿星发了暗号,啪啪拍了三把掌。周汉人及三十六个半闻声出来迎接。他们一见难免捣动一番口舌。三十六个半拉住节板斧问伤问药。鹿地拉住周汉人,问长问短。在众人后边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位,她一点也不埋怨被大家忘却。等大家热乎劲过去,她才挤到前边,先给鹿地行个礼说,鹿哥。
  鹿地惊奇地问,翠屏,还是你。
  蒲公英说,姐,你怎么在这儿?
  易翠屏说,谷雨叫我来给老周治伤。
  鹿地说,好哇,大家都来了。老周他们为卢龙寨立了大功。
  周汉人说,还说我呢,若不是三十六友,我的小命就撂那了。多亏了老节他们。
  鸽子谷雨说,还有我呢。只是半拉。
  大家都被她的幽默逗乐了。
  鹿地说,你们三十六个半就是一支大军。
  节板斧说,你要不要我们?
  鹿地说,要要,我要定了。就把你们编入长城抗日联军第四总队,老节任总队长,老周兼任政治主任。
  节板斧说,我这个断线的风筝可有了一个归宿。
  谷雨说,就这么几条枪?
  鹿地一扬手,蒲公英打开荆条,露出两支三八大盖步枪。鹿地说,枪要从敌人手中夺。这两支步枪就归你们使用。人么,由你们自己去联络,每人联络十人,就是三百六十五,每人联络百人,那就是三千六百五。可别小瞧你们三十六个半。你们的任务就是熟悉矿上的就回矿区去,熟悉农村的就回农村去。走亲访友,联络抗日志士,在各村镇建立救国会,放手发展救国会员。到7月16日这一天拉起队伍上卢龙寨。
  周汉人说,中国人联合起来,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
  鹿地说,挺得的,现在我们有赵夏的三总队,老节的四总队,向道的五总队,六七百人了。下一步的任务就是联络人,人多成事。
  节板斧说,我们立即行动。
  鹿地说,不,老周,老节都有伤,先在老寿星家由翠屏医治,小谷照顾他们。其余人明天动身。
  大家听了令,暗暗动了心思,一宿没有闲着。
  山不尽,水无涯,夜来小雨。次日,大家分头起程。鹿地、蒲公英出了魏家门,易翠屏送至门外。她嘱咐弟弟,要好好保护大哥。蒲公英说,咳,罗嗦啥,回去吧。
  易翠屏说,鹿哥,不知咋的,你走到哪儿,我这心就跟到哪儿,我也跟你去吧。省得我提着心过日子。
  鹿地说,老周,老节需要你治伤。
  易翠屏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到秘密的老宅。节板斧正和老周聊得热闹。他说,肃亲王这个老杂毛少吃了我一斧,便宜了他。
  易翠屏说,你可要加这个老贼的小心,惹了狗,回头咬一口。

  回眸那天,四脚鱼肃亲王从节板斧的斧刃下溜掉,乘乱保住了性命。不等他喘匀乎了元气,拿着黄牛便做马。打电话给渤海道尹刘仙舟,叫他来接驾。大叫驴刘仙舟派警务科长朱欣去接回亲王殿下。朱欣领命,当日到达林西宪兵队部,拜见特使肃亲王,他说,千岁爷受惊了。在下警务科长朱欣奉命接殿下回渤海。
  肃亲王一听是个小小的科长来接驾,便摆起阔来,拧着三角眼说,小刘子他爹妈挺尸了咋的,他不来?渤海治安这么乱,连亲王的命都不保险,妈拉个巴子的,他这个道尹是咋当的?
  朱欣正要为刘道尹开脱几句,忽拉拉进来亲王的保镖随员,这群泥猪癞狗,在赵各庄燕春园挣脱了倒锁,武的丢了枪,文的丢了包,空手直奔林西向亲王胡枝扯叶地诉苦。
  四脚鱼肃亲王拍了桌子骂道,你们这群攘糠的,八斤面做的寿桃,废物点心一块。
  保镖随员磕头虫般点头哈腰,喳、喳!
  朱欣打圆场做人情,为保镖们说了好话,亲王才饶了他们。朱欣说,请殿下坐车回渤海。
  肃亲王心里窝着一股闷气没处出,他说,不中,不回渤海。朱科长你送我去天津,我要见松本总领事。把他姓刘的迈过去,看他这个酒糟脸往那搁?
  朱欣遵命。
  钦差回头睥睨他的保镖随员还都穿着矿工的窑衣,真给他丢人,他长叹一声说,朱科长,我有你这一个,顶他们十个。跟我做事如何?
  朱欣说,谢殿下厚爱,只是在下刚刚上任,要为刘道尹立功自效,再攀高枝。
  肃亲王叹息,朱科长年轻有为,道德高尚,难得,难得,啥时你想到我这来,我随时接纳,大门对你永远敞开着。
  朱欣又一次道谢,回首命人到古冶警察分局取来十套警装,给保镖们换上,这才像个特使随从的样子。保镖们千恩万谢,在保镖们的心目中,朱欣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亲王也很满意,点头起程了。两个钟点到了天津,朱欣把钦差直送到日本驻天津领事馆,便向特使告辞。他打算到姚公馆借拜见姚五爷的机会与姚楚人见面,当面核对军用地图的事。可是,他刚走出领事馆的门口,发现搅事精一窝蜂牛太太的身影在他身后一闪就不见了。朱欣特有速记的脑子,一拍头顶脚底板儿响,他心生一计,几步登上电车明出大卖地直奔姚公馆。

  朱欣不看身后,不看两边,昂首按了门铃,女仆开了门,认识,哦,朱先生,请。
  恰好北海蛟姚楚人正在大厅里读报,二人见面热烈拥抱。姚楚人说,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朱欣把如何护送特使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补充说,我来天津,怎么绕过去,必须到府上拜会五老爷。
  姚楚人说,他正在午睡,走,到我房里去。
  姚楚人的小房间在临街的二层楼上,阳光充足。朱欣躺在那张床上问,地图你收到了吗?
  姚楚人说,收到了,听五叔回来说,有个女人到天津来过,说他没在天津便追到渤海。我问过家人,都说根本就没有来过渤海女人。这就奇怪了。
  朱欣一个鲤鱼打挺噌的一声站起来问,图呢,我看看。
  姚楚人打开抽屉取出军用地图,朱欣看时惊叫道,这是假的。
  姚楚人半日无语。
  朱欣说,这就是说牛太太从中给调换了地图,她为谁办事,这就很清楚了。
  姚楚人说,此人太神秘,以后加她的小心。
  朱欣说,刚才我从领事馆出来,发现这个女人在天津,盯我的梢。
  姚楚人说,图咋办?
  朱欣说,凭我的记忆,把图上的数字人名更正过来就是了,拿笔来。
  朱欣的记忆惊人,他伏案边涂修正液边填空,半天工夫竣工。姚楚人十分满意地收了地图。朱欣问,五爷不问你要地图干什么吗?姚楚人摇头一笑,他呀,对我心里明镜似的,只是睁一眼,闭一眼。朱欣说,难得老人一心糊涂。姚楚人说,他也是中国人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中国人要联合起来。
  姚楚人把地图装入黑皮包锁入抽屉说,你听着,过几天我就带图到太行山去会见八路军晋察冀军区聂司令,交了这张图,给挺进长城的八路军带路,另外,申请同军区联络的电报密码,便于军区和卢龙寨的联系。我搞了一部电台。你回渤海时给护送一下。现在铁路上查得很紧,借你的公开身份护送电台万无一失。
  朱欣担忧地说,那个牛太太搅事精还在天津,我想法摆脱她的盯梢。
  姚楚人低头想了想说,电台在杨八五教授家里。明晨你就直去火车站。我送杨教授和他的女儿带电台去火车站,你们接上头,便一同上车。一路搭帮,看不出破绽来。
  朱欣认同,去拜见姚顾问。姚楚人到杨教授家联络。
  姚公馆门外的隐蔽处多了一双不寻常的眼睛,牛太太见朱欣进去,不见朱欣出来。她不死心舍不得离去。正等得不耐烦进退两难之时,忽见从姚公馆走出一个人来,定睛看时,不是朱欣,而是在小桃家见过的那位。她心里打鼓,跟踪这位还是跟踪那位?吃着锅的,看着碗儿的,怕是赢了猫儿卖了牛。正犹豫间,那人乘姚五爷的轿车呜的一声不见了。

  姚楚人到了杨家,一头扎进女友杨教授的令爱杨昭的秀楼,他说,我想请杨公把电台带到卢龙寨去,只是我磨不开张口,不好意思烦劳他老人家。
  杨昭说,这不难,我教你,你伏耳过来。她如此如此,吃荆条拉粪箕子--现编了一套激将的措辞。
  姚楚人听了笑笑说,好你个大孝子,敢做父亲的文章。
  杨昭一怔说,我可是自作自受,好心好意地帮你,你却如此评价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认真假人。
  姚楚人幽默地说,果不其然,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禁不住一激的。可见杨小姐的计谋定能奏效,哈哈哈。笑着跑出房去,杨昭跟下楼来追着喊打。
  客厅里坐着杨八五教授及夫人品茶,杨八五刚从武汉归来,完成向政府备案,成立华北武装抗日自卫会的事,得到政府的批准,他正与夫人谈论武汉之行的见闻。说到政府也是日坐愁城。这时,忽见女儿女婿跑下楼来,夫人笑笑说,你看他们如何,我看日臻成熟,就给他们举行婚礼吧。
  丹顶鹤杨八五嘘的一声,低头对夫人说,问问他们自己,有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姚楚人、杨昭跑下楼来,同向老人道晚安。姚楚人笔直地站着说,我给卢龙寨搞了一部电台,只是天津没人能带到卢龙寨去。可惜,我为卢龙寨立了半拉子功,上不了山。天津太小,没人喽。
  杨八五不等人家说完,早忘了婚礼的事,站直了身子激动不安地说,我早就说过,别拿我当老人,我不老,我是寨主。昭儿,明天随我上挂云山卢龙寨。
  杨昭偷着乐了,瞅一眼姚楚人像问,如何?
  次日,姚楚人用姚顾问的车把电台送到天津东站。朱欣也等着进站。姚楚人为他们引荐,悄悄说,货在杨小姐的手提包里,一路当心。
  他们正要上车之际,牛太太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朱欣的前衣襟大吵大闹地说,好你个姓朱的,你做得好事!




  (12)
  杨寨主初登卢龙寨   
  姚老七太行献宝图

  一窝蜂牛太太的出现就像磨盘丢进河里引发一场大波。朱欣拿糖当醋,不知如何是好。牛太太搬着醋坛子说,我说兄弟,叫我好找,那天在日本领事馆门口,一眨巴眼你就不见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你有了女朋友。背着桃妹,也背着我,真不够意思。说着瞥一眼杨昭流露出醋意的酸相。
  朱欣认了这张硬贴上去的狗皮膏药,以便就坡下驴,曲为今时了。他说,雪姐,既然你看见了,就睁一眼闭一眼,当个大肚菩萨不就结了。
  牛太太白兰雪笑笑说,哦,那你的小辫就捏在我的手里了。不过我可能体谅兄弟的苦。可也是啊,咋能只守着一个过一辈子?那我就只能当哑巴了。说着掐一把朱欣的脸蛋儿问,兄弟,你这是回渤海?
  朱欣把杨八五、杨昭引荐给牛太太。他们互致问候。朱欣很谨慎,必需说得圆泛,他说,我是护送亲王殿下来天津的,向姚顾问辞行时,他命我和杨教授同行。杨教授是华北临时政府委员,奉命到滦县一带巡视。姚五爷有令,要我一路关照。这不,我们就搭上帮了。
  牛太太说,杨教授,杨小姐,请上车,我们是一路的。说着伸手去拎杨昭的皮包,扬铃打鼓地说,杨小姐是金枝玉叶,禁不住折腾,来,我替你拿。
  杨昭婉言谢绝说,牛太太是膏粱子弟,恭敬还来不及呢,那敢劳动太太?
  皮包吁了一口气。朱欣吓了一身冷汗,佯说天太热遮掩过去了。
  狗长犄角的年月,中国天津车站,却挂着日本国旗,仿佛天津是日本的长崎。日本宪兵队端着刺刀监视剪票上车的中国人。杨八五一行四人顺利地过了卡子,上车。丹顶鹤杨八五面庞清瘦,穿一身藏青色的风衣,头顶银灰色礼帽。宽边墨镜的背后闪烁着一双机智的眼睛,寻找座位。身后紧跟着杨昭、朱欣和牛太太。
  杨八五发现两个空位,正待坐下。他的女儿抻抻他的衣角,一点下巴,示意不要坐这儿。杨八五正眼看时,原来临窗坐的是一位没穿军服的日本军官,一个是翻译。二人正在下中国象棋。杨八五拍拍女儿的手背,暗示,这儿有了护身符,就坐这儿。
  翻译三脚鸡潘耀祖狗仗人势抬头冲着他们父女翻白眼,但愿把他们吓跑。日本军官乘机移动了棋子。杨八五是干啥吃的,留学美国。白眼黑眼,蓝眼灰眼都见过。他不但没有给吓跑,反而掺乎进来,他说,马走田字,可是不义之师啊!
  横眉立目的日本军官揪住杨八五的衣领子呲着牙问,什么的干活?你干涉我们两国交兵,大大的不行。
  朱欣从后边挤到前边一看原是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大佐。他给日军官行举手礼,用日语说,这位是华北临时政府委员杨八五教授。
  赤本三尼说,吆西。
  一窝蜂牛太太假装不认识赤本三尼,插嘴说,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说着扒拉开赤本三尼的手,献浅地为杨八五平展衣领,没安好心地表示同情、不忿和尊敬。
  身负重任的杨八五只能周旋,不能发火。他用中指和食指从衣袋里夹出了一张名片,递给赤本三尼说,卑职奉天津宪兵司令阳本大佐之命,去渤海、滦县、迁安一带巡视。
  赤本三尼说,阳本大佐,你的认识?
  杨八五说,何止认识。我们是在美国留学的同窗契友。
  潘翻译不漏空又扬威地引荐了赤本三尼。并加了一个脚注:是日本天皇的表弟。虽然都是大佐,都是什么本,那赤本三尼可就比阳本略高一筹了,就像白薯长在垅背上。
  杨八五心说,你是天皇的表弟,我还是天皇的爹呢。你还别不信,日本人都是中国人揍的,是中国种儿。可是,他恨归恨,口头上还得应酬说,久仰,久仰。阳本大佐常常提到你(其实是瞎白六九),这么说我们都是朋友了。昭儿,拿酒来。
  机灵的月里兔杨昭把装有军事秘密的大皮包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当餐桌。摆上名酒名鸡,名狗肉,名包子,名锅贴儿,名鱼鳖虾蟹,名鸡头鱼刺。六个大杯,把花生米星星点点地撒满了一桌子,鸡腿、鸡翅、鸡脯、鸡爪,鸡尾摆得琳琅满目。
  杨八五打个请的手式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今天难得知己,喝个一醉方休。
  人们举杯伴着车轮敲打铁轨的噪音喝下一杯又一杯。酒过数巡,杨八五心生一计,他说,大佐阁下,喝点美酒,再对上一局,其乐无穷也。
  赤本三尼说,奉陪,奉陪。
  深知父亲智慧的杨昭紧溜的在皮包上挤了个地方,放棋盘,摆棋子,说声请,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拿手纸捂着,擦了鼻涕,把手纸扔在小桌上。赤本三尼癖好尝女人的唾沫星子,便捡起那团手纸舔一舔。众人恶心也不敢言语。杨昭脸一红,正要开口损赤本三尼几句。教授忙说,阁下,请先开局。潘翻译在赤本三尼背后站脚助威。朱欣在两者中间,像裁判。牛太太紧挨着朱欣,眼盯着那只皮包,恨不得一把拉过来翻个底朝天。
  翻译在赤本三尼耳下支嘴。赤本三尼在思考的时候爱用小拇指剜鼻孔,他弹出第一块脓带尜儿尜儿,啪,沾在车厢顶上,回手就把炮移到士角上。
  杨八五故作惊讶说,过宫炮,好棋,好棋。可见阁下对中国象棋的梅花谱颇有研究。
  赤本三尼抱着肩,乐不可支。
  本来,杨教授没心下棋,只为拖延时间。便借题发挥,大谈特谈中国象棋的宗谱,各家的绝招。赤本三尼自信是释迦牟尼的弟子,孔丘仲尼的学生,哲学家尼采的哥们儿,把这三尼当作征服世界的三张王牌、盾牌、当箭牌。他自诩是三尼转世,改名叫赤本三尼信次郎。他也学着大师的模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他自知侵略中国就必须了解中国,而中国博大精深,奥妙层出不穷。要征服世界就得像尼采一样的超人,靠权力意志实现自我,他歌颂战争,赞美战争,宁可为战争而牺牲善行。今天,他又自谦,难得遇上一位中国学者,就是杨教授放个屁,他也伸着耳朵使劲听,使劲闻,兴许闻出个精义入神来。一个爱说,一个爱听,别人插不进嘴去。就连花言巧语说话巴巴的牛太太也甘拜下风。她只关心那只皮包。
  会出气的棋盘上兵马车炮杀声震天,心跳的车厢里空气紧张。由远而近传来高一阵低一阵鬼声浪气的吆喝,太君要检查行里包裹,都打开,打开,违抗者以通匪论处。
  牛太太心里一乐,可有了下手的机会,又要装好人。就这个缺德的时代:养汉的立贞节牌房,杀了人的念佛经,侵略别国要编出千条万条为霸道辩解的理由。人性的分裂才导致人的异化。她幸灾乐祸地瞥一眼杨家父女。杨昭紧张地小脸一红一白的。朱欣考虑怎样使用他警务科长的身份。杨八五镇定自若,眼在棋内,心在棋外。他手捏着发烧的老帅眼看着赤本三尼,心说,有了。
  宪兵小队长高贝岔开罗圈腿,拿没出鞘的战刀敲打满是鸡骨皮屑的皮包,横道,皮包谁的干活?
  杨八五一手举着那员大将一眼膘着赤本三尼稀里打哄地说,那还用问吗?
  高贝本想在赤本三尼面前露一手,不说拿几个匪,也得落个尽职尽责的好表现。便说,打开,统统检查。
  高贝的兵们不知小队长的花花肠子,又不认识赤本三尼,就把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赤本三尼。这一下可伤害了赤本三尼的自尊心。他从衣帽钩上取下挂大佐军衔的上衣,披在肩上。士兵们都傻了眼,急忙收回枪,立正低头。赤本三尼可就要甩大鞋撑硬船,左右开弓扇了高贝两记耳光,用日语说,朋友的皮包,检查的不行。
  高贝那可是王八进灶堂,憋气又窝火,脸上火辣辣地痛,暗骂赤本三尼手黑,还得哈依哈依地打喷嚏表示愿意挨这顿贼打,打得舒服,打得自在,不打就浑身发痒,连声哈依着退去。
  日头偏西,列车到达渤海车站。赤本三尼、牛太太下了车。杨教授说,后会有期。赤本三尼说,一路顺风。牛太太和朱欣亲昵地握别。朱欣说,我送杨教授父女到滦县,明天就回来。
  牛太太以醋意的眼神给杨昭一瞥说,啊?你不下车呀!你们今天晚上就住在滦县吗?
  朱欣打断她说,二姐,快下车吧。你就别那么吃着锅的看着碗的,占着八泡屎,泡泡舔不净。明天见。
  朱欣拐着弯地骂她是狗。可是,挨了骂的牛太太也不责怪,骂的舒服。只是舍不得朱欣,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车。
  列车开走了。月台上高贝带他的兵们列队。赤本三尼在队前训话。一窝蜂牛太太在他的耳边说,我看他那只皮包不地道。
  赤本三尼命令,快快的,抢占滦县火车站,搜查那只皮包。
  高贝摸摸还痛的嘴巴子,暗暗埋怨赤本三尼打他没打在正地方,闹了半天还是自己有理。于是,他带摩托车队占了滦县车站,实行戒严,封锁了所有的出口、通道。只等待火车进站。高贝乐不吱儿地说,教授阁下,你能逃出我的手心?

  在火车上的杨八五、杨昭、朱欣都想着一个问题:到滦县安全吗?教授问,朱先生,日本鬼子会在滦县车站迎接我们吗?
  朱欣说,那个牛太太已经对皮包发生兴趣了,很有可能用刺刀迎接我们。为了防备万一,我们提前下车。
  杨昭说,难道鬼子不通知各站严密搜查?
  杨八五想了想说,只得破釜沉舟闯一闯了。就提前在雷庄车站下车。
  黄昏,列车到了雷庄车站。朱欣提起皮包下车,杨家父女紧跟其后。还好,出站口没有日本鬼子,只有铁路警。朱欣出示了他的证件,顺利地出了站。杨八五领路进入一家饭馆。这家饭馆是教授回迁安老家常落脚打尖的地方。
  老朋友赵老板说,哎呀,那边风把你吹来了?
  杨八五说,一言难尽。快,给我备车。
  赵老板不打听也不问,凭交情立即派车把式套骡子拉的小车子,车有幔,轻便,快捷。杨八五父女上了车,朱欣送上皮包交给教授,告别说,我只能送到此,以后的里程全靠你们自己了。再见!
  杨八五父女道了谢,登车北去,不时地向南滦县那边张望,恐怕鬼子追来。赤本三尼不是白吃饱,高贝要立功捞回面子,牛太太心毒,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爷俩在车上眼盯着火车向东驶去。火车的白烟消失在滦县的时候,一群鬼子拥上火车,高贝直奔那节车箱,进去一看,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满酒杯、酒瓶、象棋子,一片狼藉。只是皮箱不见了。他横冲直撞地跳下火车,在下车的旅客中寻找杨八五一行人的踪影。他指挥摩托车队沿铁路回返,注视搜寻铁路两侧的行人。他们到达雷庄车站时,发现往北飞跑着的一辆小车子。便拐过去穷追。仿佛那车里有吸铁石。
  骡子的四条腿跑不过摩托车的轮子,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高贝喊着,加油!加油!不断地开枪射击。
  小车子里的杨八五杨昭的心里藏着一条活鱼,简直要从口里蹦出来。车把式紧溜地扬鞭把骡子轰得飞跑,恨不得给骡子安上翅膀。骡子心说,我年轻力壮,当体量主人的心思,便四条腿不沾地。可盼着进入青龙山地界,拐进一个背格刺子山谷,可是,道路坎坷,石头蛋子绊倒了骡子,挂倒了车子,卡嚓一声连车带人带骡子向前倾倒了,闹了个嘴啃泥。杨家父女舍命也舍不得皮包,拖着皮包滑到车外边,在地上轱辘。
  刹时,日本鬼子的摩托车赶到,十几个鬼子从车上跳下来怕他们还击,就猫着腰端着刺刀一点点地向杨八五杨昭逼来。杨八五终究不是酸白菜、烂豆腐。那是个饱读中外英雄豪杰传的主,宁肯战斗死,也不束手就擒。于是,他给女儿发出跑的信号,爷俩像坐了弹簧飞椅纵身跳起来拎着皮包便跑。日军便举枪向他们瞄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从岩石那边传来砰砰的枪声,铜盆儿撞上了铁扫帚,一下子打倒了七八个鬼子。高贝右手挨了一枪,指挥刀光当一声落地。平时,效忠天皇挂在嘴上,今日遇到的可不是善茬,反正天皇也不在场,效忠不效忠他在日本不会知道。于是,他抢过一辆摩托车嘟的一声溜之乎也。余下两三个鬼子也相继逃之夭夭。
  跑得连连喘息的杨八五杨昭父女俩才算是吹喇叭的栽跟头,缓了一口气。杨八五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抬头左右看时,从岩石后边走出五六个人来,渐渐走近,看清了他们的面目。杨八五喜出望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兄弟。走在前边的是及时雨鹿地、一棵草蒲公英和双枪手王殿,后边的是南国象陈老六和陈龙陈虎父子三人。
  众人跑过来说,寨主!
  杨八五说,你们来得正好,不然,就见不到诸位了。你们这是--
  鹿地说,我和众位正在青龙山招兵买马,收缴枪械,准备起义,听到山下枪响,就看见鬼子追一辆小车子,鬼子追的人正是我们要保护的人。闹了半天还是你们。其实,没用我和陈兄动手。只是蒲公英王殿兄弟和陈龙、陈虎几个人开了枪,十几个鬼子是不够他们打的。
  杨八五拍拍他们的肩说,多亏了你们。
  王殿说,杨老伯来长城,通个信,我们下山保护。今天你们这可是得脑血栓的走钢丝有点冒险。下次可别介。
  杨八五说,都怪那个姚楚人,他为卢龙寨弄了一部电台,要我带过来。
  杨昭说,爹,干么怪他?他也是为卢龙寨添一双耳朵。
  杨八五说,难得你替他辩护,那就不怪他了。走,我们上山。说着大家都乐了。
  杨八五一行数人扛着电台和缴获的枪支弹药,一路走一路笑哈哈地上了青龙山。休息一夜,次日北行去卢龙寨,中午乘船到达挂云山脚下。先行到达卢龙寨的双峰驼高司令、巨灵龟贾骚人、穿山甲洪四阁、八蹄马周汉人、扬子鳄节板斧、一阵风易翠屏、鸽子谷雨等三十六个半联络的兵马二千人,下山列队迎接寨主。王老三吹唢呐:《满堂红》、《百鸟音》。鹿地说,老周他们在城里一闹,翻了天,我们在农村就得了手。先有了老洪的一、二总队,夏赵的三总队,一棵草蒲公英的五总队,又有了节板斧三十六个半,变成几百人的四总队,老周老节伤好以后,就上山等待寨主。杨八五和大家握手连连说,干得好,干得好。就势他右手牵着高敬远,左手牵着鹿地,后边跟着众人徐徐上山。
  杨教授是迁安人,旧地重游,那真是春风十里柔情,别有一番情趣。
  月里兔杨昭生在天津,第一次来卢龙寨,宛如仙女下凡,哪都新鲜,东张西望,目不暇接。她惊讶地叫道,哇,这么高的山啊。昂首远眺,山峰突兀,直翘翘地插入云天,在群山中它鹤立鸡群。一条云带环绕在半山腰,仿佛美人的项链,耷拉到丰满的乳根。
  杨八五说,这可是个活气象台,如果,项链变成帽子,那就叫:挂云山戴帽,暴风雨就到。
  杨昭心头掠过一缕神奇。
  他们边说边上山。杨昭眼前耸立一道巨大的天然岩石拱门,恰似雨后彩虹。拱门上方端端正正地刻着三个大字:卢龙寨。门外,一道深不可测的悬崖,光秃秃的峭壁,杨昭探身望去,只见灌木杂草绿悠悠。只顾乐,不小心,踩滑一脚,哗啦掉下一阵石雨。急忙抽身拉住王殿的胳臂,惊叫,我的妈呀!
  杨八五回头埋怨女儿逞强,训斥,还不快谢谢王殿兄弟,你掉下金沟,就得粉身碎骨。
  杨昭向王殿点个头,吐一下舌头。
  杨八五说,这就是金沟。沟上有桥,叫金沟桥。要想进卢龙寨飞不过这座桥。可真是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他回头问,高司令,这里派多少兵力把守?
  高老蔫说,一个班。
  杨八五说,足矣,足矣。说着大家缓步走过了金沟桥,进入寨门。又爬过两道山梁,进入云带下的王母娘娘奶头洞。如今成了卢龙寨的会议厅。
  杨昭在洞口不解地问,为什么叫这个对女人不敬的洞名?
  杨八五拉着女儿说,你进来就知道了。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洞中央端坐着王母娘娘的天然石像,裸露着硕大的奶子,奶根丰满,奶头翘起,奶头长年滴水,滴在娘娘的手心,便是水池。可供山里千八百人饮用。
  杨昭捧了一捧水沾沾唇,水滴发痒地笑着进了杨昭的肚子里,她惊呆了,乐坏了,我们老家还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不怪古人说,月是故乡的圆,水是故乡的甜。
  洞中石像下,天设地造的石桌石椅,教授说,大家请坐。
  一声呼啦,高老蔫、鹿地、洪老四,贾骚客、周汉人、陈老六、王殿、易翠屏、蒲公英、王老三、陈龙、陈虎,还有赵家车把式,都坐下喘气。
  杨昭和谷雨二人抬着有电台的皮包,放在石桌上说,可到家了。
  早有山上的弟兄们烧开了奶水,以枣树叶代茶,端上来。只是碗少人多。杨昭渴急了,给爸端一碗,自己端一碗,向诸位告饶说,请叔叔哥哥姐妹们原谅,小昭忍不得了。一仰脖子喝了一大碗。
  大家说,喝吧,喝吧。悠着点,别呛着。
  杨八五打开皮包说,大家见识见识,这就是电台,待姚楚人从太行山取得密码回来,就能与上级联系,收听国内外新闻。电台是新玩艺儿,交给那位使用?他环视在座的众位。
  高老蔫说,杨小姐给我们送电台有功,就交给她使用。
  杨昭摆手摆得像海中的小帆说,我是妇产科毕业的,让我接生的摆弄电台,那可真是硬拿鸭子上架。
  大家都乐了。蒲公英说,日本鬼子逼着我们上架,不管是鸭子是鹅该上的就得上,上来的鸭子就变成鸟,不仅会上架,还会高飞。
  鹿地说,这个差事就交给谷雨吧,她是交大机电系毕业的。
  杨八五说,中,毕竟沾了一个电字。
  鹿地说,电台要对外保密,奶头洞后边有个双层洞,上洞放电台,下洞住人。你们三个女的就住在那儿。
  从此,谷雨当了卢龙寨的报务员,易翠屏当医生,杨昭学以致用,只能当寨子里的收生婆。只可惜寨子里没有生孩子的,她感到无地用武。高司令把缴获的那些金条交给周汉人保管,任命他为后勤部长,酬备军饷粮草。
  时值春夏之交,离起义的日子不远了。大家纷纷下山联络人马,准备起义。寨子里的人不多了。神秘少语的电台迷住了谷雨。易翠屏到处晾晒树根树皮草花叶茎蝉蘑蛇蝎和搓泥人。杨昭闲得发慌,整天闷闷不乐。谷雨叫她,她也听不见。谷雨大叫道,喂,你是想姚先生了吧?
  杨昭抱怨说,敢情你们天天守着,天天看见。我呢,我们在天津分手,几周过去了,没有音信。不知他现在到了哪里?
  谷雨说,自找苦吃。没罪找枷扛,非得找个业障?
  杨昭刮了谷雨的脸皮说,你也配说这个话?
  谷雨同情杨小姐的痛苦,她伏在杨昭的肩头,陪她受苦,两个傻丫头遥望太行山姚哥去的方向发呆。

  现在省委秘书长姚楚人和组织部长荣德在太行。他们肩负省委书记鹿地的重托,带着那张军用地图几经周折来到太行山深处,拜会聂司令。向他报告长城起义的准备情况,工农群众抗日热情高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请求聂司令亲自指挥长城起义。
  聂司令看了图,如获至宝。他说,朱总司令已命令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长城。他们正在平西准备出发。图交给他们,密码的事也由他们解决。你速与四纵宋邓联系。
  荣德要向聂司令做详细报告留在军区。姚楚人告别了聂司令,日行夜宿奔平西。一日黄昏,他来到宛平县一个叫斋堂的小镇,传出一阵阵喇叭声。一阵风过后,立即在晚霞中映衬出一家挂着酒幌子和笊篱的小店和店主。女掌柜,20郎当岁,圆髻盘在头上,身着偏襟印花紧身小袄,系一条毛蓝色百合花蜡染腰兜兜。看一眼就觉得清凉、利索、又脆又甜,真想嗍啦一口。
  姚楚人一脚迈进来问,掌柜的,有单间吗?
  女掌柜微笑着说,请!
  姚楚人跟着女掌柜进入一间配有穿衣镜和太师椅的阔房间,女掌柜问,先生,满意吗?
  姚楚人说,满意,满意。店里有饭吗?如果方便的话,请掌柜的关照一下。
  女掌柜说,请先生稍候。
  片刻,女掌柜端来一个长方形的木质托盘。里面盛着一碗鸡蛋挂面汤,一小碟腌韭菜花,一小碟酱豆腐。她说,先生,很对不起,饭时已过,厨子回家了,这是我胡乱打点的,请先生将就一顿吧。
  姚楚人说,谢谢,敢问掌柜的,镇里这般吹吹打打,可是有办喜事的人家?
  女掌柜一笑说,要说喜事也算是喜事。也许先生有个耳闻,当年张少帅留在北平的宪兵队投降了日本人。可是,日本人信不过他们,枪换了差的,子弹也少了,一半还是臭子,薪水也不如从前了,派到南口一带驻防。如今八路军过来了,给他们唱了三天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他们就归了八路军。今天晚上,召开军民联欢大会,欢迎东北军弟兄们弃暗投明。
  姚楚人悬着的心落了地,他说,这么说,镇里住着八路军。
  女掌柜说,是的,自他们来了,宛平地面上就太平多了。
  姚楚人心里有了底就忘乎所以,他说,原先不太平吗?
  女掌柜有问必答,她说,是的,永定河两岸,有一股红眼军,把老百姓坑苦了。
  姚楚人发笑道,还有红眼军?什么是红眼军?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吗?
  女掌柜也忍不住笑道,他们就是见钱眼红,见吃的眼红,还有见,见,见女人眼红。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姚楚人歉意地说,不好意思。
  女掌柜说,八路军来了,就把红眼军收编的收编,改造的改造。宛平地面上的红眼军司令胡大疙瘩、谭二驴子也就地正法了。
  姚楚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说,镇上住着多少八路军?
  女掌柜沉了小脸说,你问这干什么?八路军可海了,镇里镇外,前后六庄,永定河上下遍地都是。
  姚楚人说,对不起,我是随便问问的。
  女掌柜起了疑心问,先生,听口音您是外地人吧?
  姚楚人掩饰说,我要休息了,明天见。
  女掌柜说声明天见,退去。
  姚楚人打个哈欠,旅途劳累,躺在床上就打呼噜了。不知睡了多久,恍惚有人把他叫醒,他揉着惺忪睡眼问,什么事?
  女掌柜不言不语。
  几个不明身份的持枪人大喝,你做的好事,带走!
  不容姚楚人伸辩,就把他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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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02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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