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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一卷 一阵风
(7) 法租界群雄小聚义 马伸桥智取黄金囊
日本宪兵队就在中国渤海市车站路北方交通大学院内,斑鸠占了喜鹊的窝,生事作耗,日夜不得安宁。白天刑讯,打得活人鬼哭狼嚎;夜间,打通的教室当了舞厅。吹的打的,通宵达旦,咚咚嚓,咚咚嚓,扭腰岔气也不怕,跳得邻居人心烦,不敢言。 舞厅,灯火昏暗,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和满洲格格白嘴鼬金碧辉(她的日本名字叫川岛芳子)。这一对美丽俊俏的泥猪癞狗互相依偎着翩翩起舞。这真是和尚庙对尼姑庵,没事也有事。 川岛二十好几了,横草不拿,竖草不捏。除了跳舞干啥都是力把。她说,赤本君不愧是皇家内亲,舞步高雅,我都甘拜下风了。 赤本高傲地笑笑,芳子小姐也不愧是王爷家的格格,天生丽质,美丽动人。 他们刷利地旋转一个舞步之时,赤本脖子上的孔子和狼图腾的金牌也跟着飞旋起来。孔圣人默默不语。他的这位第七十三个贤人弟子乐不思蜀的时候早忘了圣人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格言了。这个节骨眼上,孔圣人也得睁一眼闭一眼默认他被践踏了的伟大学说垃圾。 一曲终了,川岛拉着赤本进入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里坐着一位漂亮、年轻的女郎白兰雪。 白嘴鼬川岛说,我给介绍,这位是李玉兰姑娘,又名白兰雪。也是满清血统。赤本君,这是我给你推荐的谍报员。她可是在本土经过专门训练的高手,她曾经破获国民党军统在满洲的组织,立了不世之功啊。我真舍不得给你,本想留在我的身边。可是…… 赤本急不可耐,不问她可是什么就说,吆西,吆西。 白兰雪啪的一声,打个立正。 川岛说,她的公开身分是牛太太。 赤本说,吆西,到我的办公室来。 赤本刚要与白兰雪交谈,宪兵小队长人称油狐的高贝和警察押着陈老板进来。赤本摆手叫川岛、白兰雪退到内室。 警察把陈老板的罪证即那张包货纸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去。赤本问,陈老板,这是什么的干活? 水底鱼陈善在路上,早想好了辩解的措词,他揉着帽子流利地说,太君,包货纸是本店的不假。本店开张以来,买卖兴隆,每天售书千把百本,本本有包装,哪位买了书在包书纸上写啥,本店不知。也许本店生意红火,嫉妒者,有意陷害本店,给本店栽赃,借太君之手扼杀本店也是有的。太君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这种借刀杀人的卑劣伎俩。请太君明鉴。 这个炭篓子给赤本一戴,他还真上头上脸的了,也因内室藏着娇,有他的好事催的。 赤本三尼一笑,你说的很周到,你回去吧,买卖好好的,发财大大的,吆西。 陈善鞠躬说,太君发财大大的。说着退了下去。 收了笑脸的赤本回身之际,脖子上的金牌背面的狼压倒了孔圣人。川岛和白兰雪从内间密室走出来时,赤本就把那张包货纸交给白兰雪说,你的,秘密地跟着他。 白兰雪说声哈依,便迅速离去。
陈善回到店里,向鹿地、周汉人汇报了受审的情形。鹿地说,你身后有没有尾巴? 陈善一惊,哎呀,这可没想到。 鹿地说,你们呀,只顾开张乐呵,别忘了你们是在敌人的心脏里工作。处处要加小心。你们的任务就是负责上下级的联络,除此之外,别干傻事。以后,我不常来,有事到榛子镇、潘家峪、卢龙寨一带找我。我走了。 八蹄马周汉人给他的妹妹周艳使个眼色,钻天燕周艳会意,悄悄到前边出柜台,在门口张望,看看有没有可疑迹象,便正正身子大摇大摆地向东走去。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她身后晃悠。她乐了,奶奶也不是好吃的果。 陈善说,从后门走吧。 鹿地和周汉人二人出后门。鹿地说,我已经通知姚楚人同志,他不日即来长城会面。蒲公英去了几天了,他是肉包子砸狗,有去无回,这个毛脚鸡,嘴巴子没毛,办事不牢。 周汉人说,你不放心,我去一趟天津。 鹿地说,也好,我在盘山迎接你们。 果不其然,蒲公英在天津出了事。
那天,一棵草蒲公英、怒蛙老三遵照鹿地的指示到了天津车站,刚下火车就被下流痞指认,说他是大盗贼蒲公英。日本鬼子扣留了他。机灵的老三在鬼子推搡蒲公英易向道之际,溜出了关卡,躲开那条戒严的大街,绕行到人多的劝业场。他抖落着手丫子,这可咋整?举目无亲,咋救一棵草?左右为难之际,右手触到腰里的喇叭,回手抽出来,坐在路边,鼓劲,滴汗,绷脖筋,吹起慢板《八段锦》,扮作要小大钱的。曲调如泣如诉,如长亭诀别,情深意浓,难解难分。呜呜咽咽的喇叭声引来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外层的伸长脖子踮着脚,内层的淌泪,落入情网。投币者慷慨解囊。有纸币,有铜板,还有大洋钱。这一下老三可发了。突然,有一位挤进场内叫道,这不是京东第一吹吗?旗竿绑鸡毛,你好大掸(胆)子。丢下一句话揪着老三便走。 喇叭哨子扎了老三的腮帮子,他拔出喇叭,台头看是狮子座王殿。心里念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不觉喜泪满面说,快走,救一棵草!说着他划拉起地下的钱便走。 王殿说,一棵草是谁? 老三说,就是一阵风的兄弟。 王殿说,是自己人。 老三说,可不! 老三引王殿疾行到那个小巷,看见三个鬼子押着蒲公英等五六个中国人慢腾腾地鹅行。他们不是等待营救,就是寻机逃跑。眼睛滴溜转飞一眼街角,胡同,门洞,行人,水果摊,烟卷摊,过往车辆。王殿伏在墙角观察下手的机会。鬼子走近了。王殿投去一块石子,鬼子回头看时,王殿右手一抖,飞出两只暗镖,击中两个鬼子的咽喉,当即断气,丢了枪,趴在地上不动了。王殿说,东洋毛子也是蜡梨头,不上串。被押的人们见机纷纷逃跑。老三一把拉住蒲公英逃进一个小胡同。可是,还有一个活鬼子瞄着他们追来。在后边的王殿出其不意一伸腿绊倒了鬼子。王殿只轻轻一掌便打碎了鬼子的头盖骨。远处传来鬼子的奔跑、狗叫、吹哨子声。他们三个不敢久留,抖衣振冠,平头正脸地走出小胡同。叫了人力车,进了法租界,脱险。 蒲公英握着王殿的手说,谢谢救了我。 王殿说,令姐救过我们,都是自己人,不言谢。二世在哪里落脚? 蒲公英说,老地方,大安旅馆。请转告高团总、陈会长,我改日再去拜访。 王殿告辞。
蒲公英、老三在大安旅馆住下。当夜秘密会见北海蛟姚楚人,并交了鹿地的书信。 姚楚人,河南人氏,今居天津。清华大学毕业,1.29学生运动领袖。日本侵华,几经辗转,落到天津,出任华北人民抗日武装自卫会会长。日夜忙于联络各界抗日义士,组建抗日军队。他联络的第一人,便是他未来的老泰山杨八五先生。 丹顶鹤杨八五,迁安县杨店子人氏,留美,研究造纸,致力于工业救国。回国后,他的知识用于本地造纸,致使迁安纸名扬海内外,因之应聘天津工学院教授,并应聘为殷克唐临时政府委员。杨先生年知天命,外族入侵,国不国,民不民,工业救国的理想破灭,不买殷克唐的帐,决心抗日。杨先生的至交,洪四阁是门上常客,立志投身于抗日麾下。 挚友穿山甲洪四阁,遵化县地北头人氏,生于政法世家,毕业于天津政法学校,出任陕西某县帮办,处理一件军民案件时,被冯玉祥将军赏识,拜聘为军法处长。抗日风云变,冯将军下野,穿山甲洪四阁回乡抗日,投奔无门,骑马找马,暂在杨教授学校就职。 另外两位,一位巨灵龟贾骚人,蓟县人,诗人,当过报纸编辑,是该县的新派人物。再一位是北平学生,脱下长衫到矿工中去的八蹄马周汉人。周先生,朝鲜人,不堪日寇压迫,迁居中国,毕业于通县潞河中学,加入了中共,精通英文。加上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狮子座王殿、一棵草蒲公英、怒蛙老三、陈龙、陈虎共十几位。恰如驾八龙婉娩兮,载云旗之委移。 他们陆续到达大安旅馆,热烈握手寒暄。桌子上摆着算盘、板栗样品、协议草本。众人围坐,老三逐个斟茶。陈龙陈虎在邻间听候呼唤。 姚楚人说,诸位,现在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东北、华北,野心不死,继续侵略全中国。妄图要我们亡国灭种。幽燕故地,老将气韵沉雄,高士如云,绝不能容忍侵略者横行霸道。我们今天聚义抗日,我是唐人的后代,不忘仁义寝邦国。 杨八五说,好,我赞成。我是个穆斯林,顺从真主,反抗侵略。按年龄我最大,自荐当寨主。我们就在卢龙寨起义。我年轻的时候常去那里玩。它在盘山东,长城下,滦河边,万山丛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可心的落脚处。 自荐是鹿地代表的蒲公英说,中,我让了卢龙寨主的位,当二门的门神。我本是汉化的鲜卑人的后代,老辈子就生活在辽西故地。岂能容忍外强蹂躏。 高老蔫儿说,我的祖先是宋朝的高太尉,名声不太好,那是老辈人的事。今日姓高的,与倭寇势不两立。 贾骚人说,我的祖先是唐人贾岛。姚楚人说,我的祖先是唐人姚合。老贾,我们的祖先是姚贾并称的,今日你我也是并称,并肩抗日。 陈老六拍掌说,得得儿的。我是个庄稼佬儿,不会发誓,就知道一个字--抗。 穿山甲洪老四说,我是满族人。但,不是贵族,我的祖先本是个包衣阿哈,家奴。因为作战有功,才地位显赫,终究成不了贵族,仍旧是个包衣阿哈。我反满抗日,绝不是数典忘祖。恰恰相反,今生今日,我可是枕戈待旦,志枭逆卢。 周汉人说,我是个外国人,自愿加入抗日行列。日寇是我们两国共同的敌人。 杨八五激动不已,他立起身握紧拳说,我们盟誓。 蒲公英握紧杨八五的拳头,接着几个人一个个紧握在一起。 杨八五说,天地作证,我们几个土地佬儿,不分民族,不分党派,不分地域,不分贵贱,不分国籍,愿意结义抗日。哪个若是熊,就不是人。外人瞧不起咱,说咱是东亚病夫,从今日起我们要强壮起来,是东亚雄狮。人家说我们是一盘散沙,今日我们凝聚起来,成为泰山之固,磐石之安。国人历来讲究天地人神合一,我们就占了一个合字。靠我们几个在卢龙寨滚雪球。中国人要联合起来,世界人民要联合起来,抗击日本侵略,救国救民,复兴中华,以期雪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每人举起粗瓷大碗,把茶涂到嘴角代替兽血。以茶代酒,咕咚咕咚喝干以壮气势。杨八五说,就定于一九三八年七月十六日在卢龙寨起义。我提议,我们几个每人为卢龙寨各做一件事,立一功者方可上山。看哪位捷足先登上卢龙寨? 大家一阵欢笑响应。 嘘--周汉人提醒诸位所处环境。 姚楚人压低嗓音说,诸位,在卢龙寨发动抗日起义,就得有一支军队,我们就叫长城抗日联军。至少搞八九个总队。我们每个人至少搞一个总队。总队是团的编制。至多是多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大家都动了心思,顿时,低声交头畅谈。 高老蔫儿说,我是走投无路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依我的心思,即刻到达卢龙寨,横刀立马,杀条血路。我提议,抗日联军就得像个军队的样子,成立司令部。鹿地先生毕业黄埔军校,受过正规军教育,又有带兵经验,我推举他充当抗日联军司令。 穿山甲洪四阁说,我提议老大坐镇卢龙寨。征战的事由年轻人干。高团总年轻力壮,曾出任正规军参谋长,训练出来的民团,都是精兵强将,刺杀刘仙舟,智取滦县大牢,指挥作战谋如泉涌,是军事上的奇才。理当出任抗日联军司令。 高老蔫儿再三推辞,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还是听听鹿先生的意见。 洪老四打着哈哈说,你就别耗子咬皮球,嗑(客)气了。时间紧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蒲公英不高兴了,暗骂洪老四不给面子。可是,他又不属八人之一,说话也不占地方,真他娘的抗日还分等级。他憋气地连喝了几大碗茶,压压火。 周汉人接过蒲公英的茶碗,拍拍他的肩,叫他坐下。周汉人从大局出发说,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抗日,就这样定下来吧。 经过一阵酝酿,由高老蔫儿任司令,鹿地、洪四阁任副司令,陈六人出任参谋长,姚楚人任政委,杨八五任副政委,贾骚人、周汉人任政治部主任。王殿、蒲公英任司令部第一、二特务大队长。陈龙、陈虎任司令部警卫连正副连长,老三跑交通。 大家以茶代酒,祝贺长城抗日联军司令部成立,祝愿抗日起义成功。大家在嗓子眼里欢呼敌后长城第一支抗日武装的诞生。 高老蔫儿说,谢诸位的厚爱,我在任职期间,如有不当之处,指在当面,以利改正。杨八五说,我意,明日动身。 大家说,越快越好。姚楚人说,上级拟派八路军挺进长城,配合抗日起义。我意,走一趟平西根据地和八路军接头。请他们早日过来。 杨八五说,哎呀,极是,极是。 姚楚人说,另外,我们成立华北人民抗日武装自卫会,要向中央国民政府备案,这个差事就有劳寨主杨公了。 杨八五说,我料理一下家事即刻动身。
次日,一竿风月时,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穿山甲洪老四、巨灵龟贾骚人、八蹄马周汉人和一棵草蒲公英、狮子座王殿、怒蛙老三、陈龙、陈虎十人扮作贩栗子的客商,离天津北上。傍晚到了盘山。当地人贾骚人建议:司令,山上有个北大庵,借宿一夜,明日再行,如何? 蒲公英心里有数也不吱声,还憋着那股气。高老蔫儿点头。便领大家上山。正待敲门,山门大开,道童小娟迎出来,向舅舅蒲公英挤挤眼便大声说,各位施主,辛苦了,道长有请。 高老蔫儿一怔,忙问,仙童小兄弟,难道道长晓得我等是何许人,干何勾当的不成? 道童不语,更令人不解。高老蔫儿给王殿使个小心的眼色。蒲公英偷着乐。大家半怀着神秘跟着道童走过一层层的道门,一曲曲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甬道。正是帘垂道院深。在最深的一间房子门口,道童说,客人们来了。说着掀起帘子,众人低头进去。进门的人们都愣住了。原来鹿地早等在这里。他们寒暄拥抱不亦乐乎。蒲公英见了姐姐易翠屏别有一番劫后重逢的感慨。高老蔫儿、陈老六拜谢风仙日前相救指点,方有今日光景。 易翠屏吩咐,备斋。道童给舅舅蒲公英吐一下舌头退去。回头说,高司令,有一桩买卖,你干不干? 高老蔫儿疑惑不解地说,真人取笑了。 易翠屏认真地说,司令,长城北大小倒流水金矿被日本人强占,他们成立了采金株式会社,使用机器开采。最近他们听到兴隆方面传来炮声,传言一股八路神兵打过来了。日本人胆战心惊,拟把金矿炼的金条运往北平再转运日本。我亲眼所见,华北矿业公司总裁铃木方隆昨天乘车到了倒流水金矿,他就是干这个勾当来的。一半天他准回北平,把这车金子劫住,你干不干? 高老蔫儿斩钉截铁地说,干! 易翠屏说,司令,我有一个条件。 高老蔫儿问,什么条件? 易翠屏说,金子归你,打死的日本人归我。 高老蔫儿应允。 鹿地说,司令,古人云,帅不亲征,这一仗交给我打。 高老蔫儿说,唉,这个司令本该你来当,大家推上车,我也下不来,拿鸭子上了架。这头一仗,应该你打,做个好样子,我们大家学点经验 。 鹿地说,经验不敢说,大家目标一致抗日,哪当司令都一样,能者多劳吧。他约陈参谋长、陈龙、陈虎、老贾、京东第一吹老三、蒲公英等说,随我下山。王殿是高司令的保镖,他不好意思下命令。高老蔫儿看出鹿地的心思,给王殿使个眼色。王殿会意,也随之下山。鹿地拍拍王殿的肩膀,在两次救他的作战中深感此人非凡,有了他狮子座和飞毛腿蒲公英当左右手,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鹿地连夜带人下山。这是麦子黄了的季节。微风传来阵阵麦香。天亮进入马伸桥小镇。一条大街贯穿东西,镇小却有东西城门。是进北平的必经之路。街面上萧条,家家大门紧闭,只有那家白面馆有人走动。警察在大街上巡罗,二、三百民团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可见,翠屏的情报是准的。参谋长陈老六说,副司令,咋打? 鹿地说,跟我来。 他们七人迎着飘来煎油的葱花香味走进一家小饭铺子,一阵滋拉声过后,堂倌高叫,七位请了。他们围着一张小桌坐下。怒蛙老三在天津街头卖吹有了钱,他为大家要了豆浆、油条,顿时,白的、黄的上了一桌子。他们昨晚就没吃饭,又走了一夜路,饿了,吃得狼虎。油条酥脆,嚼着嘁嚓咔嚓,豆浆不凉不热,喝着咕咚咕咚,仿佛小油桶往大油桶里倒油。他们吃得正起劲的时候,忽听堂倌又一阵哟喝,两位队长驾到,有请! 南国象陈老六抬眼望去,是两个背短枪穿便衣的人。一眼就看出是民团的头。 这二位二十朗当岁,他们坐下吐噜吐噜地喝豆腐脑,边吃边打量吃饭的生人。 鹿司令给王殿、蒲公英使个眼色。双枪手王殿端着豆浆碗过去答话,二位老总辛苦了。 两个带枪的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本街上没见过你。 王殿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往后一投,嗖的抽出双枪喝道,不许动。 这二位愣怔之时,一棵草蒲公英、陈龙、陈虎早从二位身上捋下他们的手枪。推到小饭铺的后堂。鹿地小声说,参谋长,老贾,走,我们审问一下。 老板不知啥馅的,哆嗦着让出后堂。 陈龙陈虎推着二位进来。 鹿地问,二位是什么人? 一个说,我们是民团正副队长,他姓赵,我姓夏。为矿产总裁安全过境,担任警戒。 鹿地又问,你们有多少人? 一个说,三百,都在东门外吴公祠的树林里。敢问先生是那方人氏?到此地有何公干? 鹿地刚要叉开话茬,当地人老贾就热乎说,他就是长城抗日联军副司令,及时雨鹿地。今日就是来劫总裁那车金子的。你俩有几个胆子敢和他作对? 两个一听魂儿都吓飞了。结结巴巴地说,原来是及时雨双头鹿,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佛。您的大名如雷贯耳,我们早知肥如鹿先生,招贤纳士,卧薪尝胆,发奋为雄,抗日救国 ,复兴中华。早有心相投,只是没有门径。今日相遇,天赐良缘。如先生不弃,愿在麾下听令。 老贾说,这就对了。 鹿地请他们坐下,说,共同抗日是兄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匹夫有责。 陈六人还给他们手枪。鹿地说,他就是陈老六,大叫驴刘仙舟通缉的人犯。现在是我们抗日联军的参谋长。 俩人又哈一回腰,反正哈腰不要钱,礼多人不怪。哦,对对的,是通缉令上的模样。那时,我们就崇拜高团总,陈会长抗拒改编起义。今日有幸相见,竟如此英雄。我们也跟随高团总、陈会长宣布抗日起义。 鹿地拉着他们的手说,欢迎夏赵二位队长弃暗投明。 陈老六说,好样的,你们要动员三百民团起义。 夏队长说,司令,参谋长,跟我们来。 他们到东门外吴公祠的密林中,三百民团在赵队长的口令下集合。他拎着盒子枪板着脸大声说,现在长城抗日联军大队人马已经打过来了。我宣布,我们民团抗日起义。掉转枪口一致对外。哪个说个不字,老子就崩了他。愿当汉奸的站出来。 民团们纷纷说,二位队长,你们说咋办吧,我们还不是都听二位的,中国人谁愿意当汉奸? 至此,鹿地等七人一举变成了三百。他命令起义民团兵分两路,飞毛腿蒲公英、夏队长带一路,砸日本人的洋行、白面馆;双枪手王殿、赵队长带一路,包围警察分局。饭馆就是指挥所。 大家领令分头行动。赵队长拎着盒子枪孤胆跨进了警察分局大院,隔着窗子看见分局长给县里郭局长打电话,通报夏赵二人反了,滋事生非,反满抗日。必须当即锄掉,以绝后患。这个节骨眼上,赵队长进来,分局长吓得脸色苍白,急忙掏枪说,你要干什么? 赵队长说,我要反满抗日。当当两枪,打死了分局长。 张警长急忙跑来,见状说,好哇,姓赵的,这场官司够你打的了。话音未落,赵队长又反手一枪,打穿了张警长的腮帮子。吓得他抱头鼠窜。 警察们吓得灰头土脸,没头的苍蝇,纷纷跪下求饶。赵队长清点人数,三十来人,缴了枪支弹药,于是,他枪槽压满子弹,正要对投降的警察开刀问斩。 王殿轻声叫道,赵队长,息怒。曾记否,他们也是刚刚改编成警察的民团。都是前后庄的乡邻,杀不得。我们有一条规矩,叫做优待俘虏。他说着向前跨了一步说,有愿意抗日的,站到我这边来。顿时,警察们纷纷自动地站在王殿的身后。赵队长心服口服。 鹿地先有了三百又扩充了三十的武装。他命令,这个队编入长城抗日联军第三总队。任命夏赵为正副总队长,贾骚人兼任政治主任。夏赵二人感谢司令、参谋长的信任。 鹿地说,二位总队长听令,立即按原样设岗,穿上警服沿街巡逻,不要露出破绽,你们俩分别把住东西两门。王殿、蒲公英带大部队埋伏在沿街的屋顶上。听令行动。 大家应声去了。 鹿地、陈老六、老贾以及老三、陈龙陈虎把指挥所隐蔽在东门里,等待着日本鬼子拉金子的车。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鹿地放眼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疾驶而来。天高无风,一路高扬尘埃。仿佛老辈子长城上的狼烟,倒给鹿地报了信。他说,放进来,关门打狗。 鬼子的小轿车呜的一声横着膀子进了东门,不减速,不打站,不吃不喝,直奔西门。万没想到,西门紧闭,又折回东门。可是,从东门射来一排枪弹。小轿车向南钻进了小胡同。又窄又小的胡同卡住了小汽车,车轮子陷入泥潭。从车上跳下三个日本鬼子,他们嘟噜着大皮囊小盒子,由南向西逃跑。鹿地指挥部队追击,捉活的。 三个日本鬼子逃到麦田里。收割麦子的庄家佬儿们举着镰刀、锄头呐喊,截住,别叫鬼子跑了。后边的抗联一排排压了过去。一圈圈儿缩小包围。锄头摇动,喊声震天。枪口刀片,闪烁寒光。军民一拥而上,生擒了三个日本鬼子。 华北矿业公司总裁铃木方隆抱着沉甸甸的皮囊舍不得放下,他对冲到面前的赵总队长买好地说,我的金条大大的心交。 赵总队长一听脑袋都快炸了,他说,你的金条?你们夺走了我们中国多少金条啊?怒不可遏,一甩大肚盒子啪啪啪,结果了三个日本鬼子的狗命。他那晴天霹雳的呼喊,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马伸桥一仗,抗日联军首次打了胜仗,缴获一车金条。鹿地下令,烧毁汽车,背着金条,带队回盘山休整。 高老蔫儿等人迎接。那车金条交到司令部作了军费。高司令高兴极了,他说,鹿地兄,你为卢龙寨立了一大功。说话间,易翠屏进来问道,高司令,我的事呢? 双峰驼高老蔫儿一摸后脑勺子,对不起,风仙恕罪,你的事我给忘到爪哇国去了。 鹿地解释说,原说是捉活的,可是,我们一怒就搂不住火,一梭子都报销了。易翠屏拉长了道脸道,没活的,死的也可。高司令立即命陈龙陈虎把三个日本鬼子的尸体取回来,交给风仙。蒲公英埋怨姐姐为难司令,不满地剜姐姐一眼。易翠屏不语,憋了半晌一怒说,你懂啥,他们三个鬼子是心黑的,都该回炉。 陈龙陈虎奉命,下山直奔马伸桥。
马伸桥作战的尘埃渐渐散去的时候,伤了腮帮子的碎嘴子张警长从烂草堆里爬出来,慌慌张张地跑到蓟县县城警察局当了耳报神向郭局长报告马伸桥的事变。 郭局长嘬着牙花子,佝偻着腮帮子,摸摸秃头惊讶大呼,我多少年费劲拔力训练的民团都是小人坏了肠子,反了,反了,这还了得。他一面派人到马伸桥把三具日本人的尸体拉回县城整容,装殓,听候处理,以便向日本人做出交待;一面向北平燕京道报告匪情。道尹又报告给临时政府。钱串子殷克唐有酒胆没饭胆,不敢担这个沉重便报告给多田中将。多田派平东宪兵司令赤本大佐会同燕京道、渤海道联合查处。赤本三尼得令打电话约大叫驴刘仙舟同往出事地点。 如今滦县的刘仙舟升任渤海道尹,成为当地最高行政长官,保安队统统改编为警防队,他成了一个道的警防司令。有了权又有枪,嘿!真他娘的狗鸡巴戴戒指抖起来了。 刘仙舟得到通知,心里就打哆嗦。死了个分局长他不在乎,死了三个日本人,他可就烂红眼轰蝇子,抓了瞎。他心惊胆战地跟着赤本去勘察现场。 次日,赤本三尼、大叫驴刘道尹带着马队保镖百十人驱马到达马伸桥,蓟县县长李午阶、警察局长郭抠腮作陪。三具日本人的尸体运到北平火化。赤本、刘仙舟围着被烧焦的汽车相面,企图发现蛛丝马迹。 赤本问,什么人的干活? 刘仙舟问县长,什么人干的? 李县长问局长,什么人干的? 郭局长只得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他说,民团暴乱,当然是民团干的。 捂着腮帮子的碎嘴子张警长挤进来献浅地说,报告太君,我审问了饭馆老板,他说,早晨来了七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通缉令上的,叫陈-- 刘仙舟不听则已,一听就像捅了腰窝子,他问,是陈老六?兔崽子他还没死。 赤本说,饭馆老板的有? 郭局长差人捉来这位怕沾麻烦的老板。 赤本三尼笑呵呵地问,七个土匪什么模样? 老板说,一个高个子,二十七八岁,方脸大耳,都叫他及时雨双头鹿。一个四十多岁,都叫他南国象参谋长,一个叫巨灵龟,一个使双枪的狮,一个飞毛腿的草,叫啥英的,还有一龙一虎。镇上都传开了,他们几个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神了,刮风扬土就是兵,地球上有的是土-- 大叫驴刘仙舟拉了一个长哼制止了老板不知眉眼高低对匪们夸耀式的描述,他低声慢语地对赤本说,他们几个都是没爹娘的祖宗,统统一网打尽。 赤本问老板,土匪在什么地方? 老板摇摇头说,这我可不知道了。他们有腿有脚还会飞…… 赤本三尼刷的一声拔出半截刀来说,你的不说,死了,死了的。
(8) 众英雄化险徐无山 群窑友大闹开滦矿
吓得出虚汗的老板眼盯着赤本三尼的刀发抖。把狼像翻在胸前的赤本三尼抽刀要杀老板时,护着本乡本土的李县长答腔说,太君,此等小人量他也不知贼人去向。请太君到县城安歇,从容计议。 又把孔圣人像翻在胸前的赤本三尼微笑着点了头,这一队祸水般的人马开进县城。县长大方地拿公款设宴款待强盗贵宾。现浅的碎嘴子张警长升任副局长,协助警察局长抠腮郭暗暗撒下探子。席间,警察密探报告,一股四五百什么联军(机灵地回避了抗日二字)占据盘山。赤本三尼一笑一绷脸说,吆西,包围盘山。太君一个令,士兵不要命。顿时,日军、保安队,警防队,一都噜两串地拥到盘山脚下,封锁进山的各个通道,把盘山围得水泄不通。入夜,盘山周围一堆堆的篝火映射出人影儿、枪影儿、刺刀影儿和狼狗直耸的耳朵影儿。
盘山,又名徐无山、盘龙山、四正山,在蓟县城西25华里。最高峰叫挂月峰、自来峰,山顶建有舍利塔。俯瞰可见汉将李广的舞剑台,云罩寺。 云罩寺里抗日联军司令高老蔫儿召集大家商议退兵之策。他问,诸位有何高见? 当地人,地形熟的巨灵龟贾骚人说,我们有四五百弟兄。盘山天险,易守难攻。山中到处都是溶洞,洞中有洞,能藏兵百万。 大家都附和说,只有如此一藏了。 藏?惟有动了心思的鹿地想的格路,他说,司令,藏个十天八天的还中,敌人长期围困下去,我们四五百人吃什么?喝什么?与民众隔绝,个把月就把我们耗干。我们不能等着挨打。我有个主意,让赤三尼、大叫驴不战自退。 众人唏嘘,吹牛。胸有成竹的鹿地小声在高老蔫儿的耳边如此这般一说。他问,司令如何?眉飞色舞的高老蔫儿喜得眉梢打颤。大家不解。双峰驼高老蔫儿把鹿司令的计划说透,大家半信半疑,表面却乐得挥手三击掌说,哎呀,好一条妙计。但,心里没底,拭目以待。 高老蔫儿说,就有劳鹿司令分神解围。我们在山上加强戒备,等待你的好消息。 鹿地带一棵草蒲公英约周汉人连夜下山。可是,山下的路到处是敌人的明岗暗哨,他们三个咋办?换了便装的飞毛腿蒲公英说,我下山探条路。鹿地说,不,我们一块去。再严密的包围也有漏洞。
山下,平东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在蓟县扎了大营,亲自指挥攻打盘山。只是深感兵力不足。驻华北日军大部调到武汉参加平原会战还没有回来。留在渤海的兵力实感捉襟见肘。他嘬着牙花子,保安队、警防队哪个指望得上?大叫驴刘仙舟上次吃了高老蔫儿一枪,至今谈高变色,作战也是瘸子打围坐着喊。从顺义、三河、平谷调来几个区队的警防队,也是滥竽充数,壮壮门面,田里的稻草人吓唬麻雀的。赤本三尼陷入苦闷之中。 赤本三尼,日本广岛人,留德,他疯狂地崇拜法西斯主义,是樱花会的重要成员。迷信武力和儒学征服中国,即《论语》加大炮,亡其国,灭其种。现在,他初来渤海也要试试渤海人的脖子和灵魂硬不硬? 这一天,赤本三尼大佐在他的临时司令部召见渤海道尹大叫驴刘仙舟及警防队区队长以上军官以及李县长、抠腮郭局长、碎嘴子张副局长,还有新民会会长共同商讨进攻盘山的高招。把孔子像翻在胸前的赤本三尼笑容可掬,佛言善语,他用中文说,皇军包围了盘山。匪人手中有金条大大的。哪个攻上山去,金条统统的心交。 老大一会子没人吱声。大叫驴刘仙舟环视在座的各位说,都哑巴了?太君说了,哪打上山去,金条就归哪,哪位打死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金条就给哪。啊?哪见金子还有仇? 在座的,文的手中无一兵一卒,打仗那是纸上谈兵,对那堆金子可望不可及。武的寻思,盘山坡陡路险,上边四五百多是玩命的主,攻上山去谈何容易。即使攻上去,拿下盘山,那堆金子也不能独吞,小葱蘸酱也得蘸光了,留给自己的微乎其微了,不合算。弄不好,小命也得搭上。人人都缝上嘴,不言语了。赤本三尼绷紧了稍瓜脸。大叫驴刘仙舟发了火说,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滦县的大米、海米、花生米都喂狗了? 忍着挨骂的警防队区队长们,打掉牙往肚里咽。各个都是没嘴的葫芦,不言语。其中偏偏有一位不听邪。他叫董雄飞,号鸿雁爪,四区队长,辖三个大队,千余人。董雄飞二十七八岁,遵化人。原张学良的部下,从东北退到华北,编入保安队张庆余的总队。那年会同张庆余在通州举行抗日起义,活捉殷汝耕。失败后,他们被编入警防队,属燕京道所辖。他不满日军侵华,不满大叫驴刘仙舟越道跑到蓟县指手划脚。他说,大佐阁下,刘道尹,这可是说啥有啥,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载万代还不起。刘道尹,我姓董的可没沾你一粒米,你县的三米喂了哪个就令哪个攻山吧。在下没吃过你的三米,甘拜下风。 瞪了三角眼的刘仙舟说,你敢顶嘴? 刘韬帮虎吃食立即掏出神枪往桌上一拍示威说,看见没,这是皇封的神枪,可以先斩后奏。哪个敢在道尹训话时胡说八道,这神枪可不依。 拍案而起的鸿雁爪董雄飞说,别在老子面前抖落翅儿,见过。 赤本三尼恰到好出地安抚双方说,中日提携,同袍同泽。共同攻下盘山金条大大的有赏。我命令,明晨五时攻击。四区队董雄飞区队长担任总指挥。 众人领令散去。 赤本三尼暗中调来驻上仓下仓镇的一个小队日本兵速至盘山前线,驻在盘山前的石佛村待命。 次日凌晨,赤本三尼、大叫驴刘仙舟骑马来到前线指挥所,督促鸿雁爪董雄飞攻山。 董总指挥下令,他的士兵千余人瞄着盘山,边猫着腰向山上运动边开枪。赤本三尼举着望远镜观战。士兵们远离赤本三尼刘仙舟的视线时,他们就向天开枪。打得空中火花四溅,野鸡乱飞,野兔乱跑。从早打到晚,前进一华里。董雄飞下令修筑工事。他回石佛村向赤本三尼报告战果。赤本三尼命他收兵,明日再战。刘仙舟咕噜着丧棒脸没耳朵听他放屁辣臊。董雄飞倒背着双手撒尿,不理那个茬儿,自按赤本三尼的令休息。 董雄飞带警卫从指挥所迈出大门,顿觉一阵清凉。时值初夏,细雨纷纷。阴雨下,麦田里,黄灿灿,浪滚滚。村庄里,静悄悄。霎时,猫头鹰掠过头顶,发出嘎嘎的狂笑。忽听从那家农舍传出女孩的呼救声。董雄飞正待冲进去拔刀相助之际,突然,从那间屋里发出砰的一声枪响。顿时,屋里一片寂静。董雄飞不知其内,不敢贸然行动。他躲到墙角观察动静。片刻,忽从屋里走出一个日军来,他边系腰带边哼着满足的小调。董雄飞终于明白是咋回事了。这种事他不能袖手旁观,又要保全自己。急中生智,他顺手抡起农家的一条麻袋从头顶往下一套,捉住了这个日本鬼子扎紧麻袋口,头冲下吊在门口的老槐树上。鸿雁爪董雄飞拍拍手上的土,不声不响地走了。看看这一出赤本三尼咋唱。 天亮了,雨停了,风平了。日军强奸少女,打死女孩母亲的新闻在石佛村不翼而飞。村民们交头接耳,不敢声张,又不甘心吃了这个哑巴亏。人们串联出谋划策,教给女孩这样那样。一顿饭的工夫就传到赤本三尼的耳朵里。他抓耳挠腮,咋捞回日本人的面子?他让刘仙舟想辙。刘仙舟比白薯多俩耳朵,会有什么辙?他说,太君,死了个娘们儿有啥大不了的,不要理它。派人把那位太君救回来不就结了。 赤本三尼摇摇头,摆弄着孔子和黑心狼的金像琢磨了一会子说,不,你的中国人的不是,你的不懂。 大叫驴刘仙舟怔了半天,才说,咋的?我不是中国人,你是? 赤本三尼说,你不读学而时习之吗?老夫子说,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马弁出身的大叫驴刘仙舟只知抓枪有权有钱,不懂子曰圣云,暗骂三尼又耍什么鬼花活。赤本三尼一笑呼道,来人。一个军曹立正听令。赤本三尼说,买一口好松木棺材,十匹白布,随我奔丧。 这可是在石佛村开天辟地头一回。赤本三尼、大叫驴刘仙舟、鸿雁爪董雄飞及其随行人员都穿着孝袍子,一支白色军队浩浩荡荡地向女孩家缓步走来。村民们不知赤本三尼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都猫在门洞里墙头上窥视。庄家院的经典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可是,哪也没见过这种怪事。只见过黄鼠狼抓鸡撒一地鸡毛。而今会有这等事,龙也会下蛋。他们从门缝里看到赤本三尼低眉俯首来到女孩家门口,他命人放下吊在老槐树上的麻袋,抖出里边的那个日本鬼子来。这位太君被吊了大半宿,手脚麻木,如牛吼喘粗气,站不起来。他一睁眼看见赤本三尼,打个激灵强站起来,立得笔直,敬礼说,哈依! 赤本三尼挥手扇了他的部下两个耳光大吼,关监闭,死了死了的。几个日本鬼子拖着这个太君离开女孩家门口不见了。 刘仙舟心痛地嗍鱼刺。深知这个扇耳光救人把戏的董雄飞不动声色。愤怒而不能露馅的鹿地、一棵草蒲公英、八蹄马周汉人也挤在人群里瞧热闹看动静。 赤本三尼一转身换成个菩萨脸,满脸堆着笑的悲哀步入女孩家门,抖开雪白的手帕按按无泪的眼角,一摆手命令抬进棺材来,装殓死人,为死人烧香,上供,纸钱大大的有,拜三拜,九叩首,郑重又郑重地鞠了九十度老大老大的躬。祭奠毕,赤本三尼给了女孩一大笔抚恤金,至少也有五百大洋。反正都是中国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多少不在乎。 捧着这堆银子的女孩,泪流满面,呜咽着说,难道这就是妈和我的身价吗?她越寻思越冤枉,哇的一声痛哭,双手双脚扑撒着那堆银子大哭大嚎。 好心的大婶大妈们劝她,妞啊,人都死了,哭也哭不活,生米做成熟饭,就捏着鼻子咽下去吧。别不识局。外村死了那么多,死了的白死,给祸害的白祸害。今个儿,不管咋说,这位太君心眼好,给你报了仇,出了气。你就拉倒吧。 听着顺溜的赤本三尼不住点地吆西,吆西。 董雄飞伴随着赤本三尼、刘仙舟为死人陪灵吊孝,至午后下葬。他才疲倦地回到他的区队部,还没坐稳,随从报告,三位客商求见。 董雄飞说,不见。 那仨人已经进来了说,区队长,还没见到我,就下逐客令? 董雄飞拔出手枪喝道,你是什么人? 客人说,我是肥如鹿地。 董雄飞如烫手似的扔了手枪恭手说,久闻先生大名,招幕天下英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在下屈就外族,惭愧惭愧。 鹿地还礼说,抗日不分先后,救国不分贵贱。围困盘山几天来,你的所作所为,表明你还没忘祖。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见,你还是个正义在胸的中国军人。 董雄飞说,感谢先生明达,先生独身入虎穴,胆大过人,在下佩服。 鹿地说,为抗日救国,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董雄飞再拜说,在下迷惘之际,先生亲临教诲,真乃及时雨也。先生要我做什么?死不反悔。 鹿地说,请你撤出盘山。 董雄飞说,我的兵撤出不难。只是大叫驴刘仙舟不肯,他要捉拿高团总、陈会长。 鹿地感谢说,这我就放心了。我就专门对付刘仙舟。请你送我们三个人出封锁线。 董雄飞要副官取来三套绿色军官服。鹿地、周汉人、蒲公英都换上警防队的军装,戴中尉少尉军衔,备三匹快马。董雄飞又写了书信,说是三人有紧急军务,沿途放行,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鹿地欲行,董雄飞欲送。鹿地说,罢了,后会有期。
鹿地等三人连夜乘马东行。天明,到了蓟县县城,他们大摇大摆地进西门,通行无阻地出东门。一路顺风,第二天凌晨,到达古冶大中书局,下了马进了书局。老板陈善夫妇压根儿没认出他们来。周艳吓了一跳,以为又是那一拨子来找茬?三人进了屋,脱了帽才露出庐山真面貌。大家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陈夫人给了哥哥周汉人一巴掌嗔怪地捂着胸口说,啊唷,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闹了半天还是你们几个。这到底唱的是那一出? 鹿地说,那个故事有空再说,现在我们要马上到开滦赵各庄矿去,把渤海闹个底朝天,看大叫驴刘仙舟撤兵不撤兵? 钻天燕周艳一边准备一边说,昨夜我就梦见你们归来。今个儿可应了梦。 鹿地说,梦是心头想,嚏喷鼻子痒。说着三人换上矿工的窑衣,三下五除二吃了早饭,放下筷子,就往北赵各庄的方向疾行。
日头照耀着赵各庄镇东街口的时候,鹿地等三人就到了燕春园戏园子门口,奇怪,大白天,这里却聚集着不安的矿工,进的出的,踏破门槛,人人脸上充满愤怒、忧虑和无奈的叹息。园子里吵吵嚷嚷,那边是辩论的吼叫,这边是谋划的细语。矿工们看见他们三个生人,都成了没嘴的葫芦不吱声了。虽然,他们穿了窑衣,但,手上脸上都没挂下井的晃子,白净子的脸,没有茧子的手,令人生疑。矿工们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不容他们申辩,忽的一下子把他们三个捆了起来,蒙上头,推推搡搡地拥到楼下一间密室。 一个憨声憨气的人说,逮住三个工贼。鹿地心里有数,不言不语。蒲公英挣扎着大叫,我们不是工贼。周汉人只是笑,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了一个工贼的虚名。一只大手揭开他们的蒙头布。这里原是戏园子的化妆室。周汉人熟悉这个地方。几年前,他受命在渤海任工委书记。以华东电料行技师为掩护,常常同开滦五矿的矿工领袖来往。他初通医道,花插着为矿工治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跑肚拉稀什么的。借机教唱《国际歌》,要做天下的主人。教唱《义勇军进行曲》,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两首神圣的歌在工人中秘密流传。今天他被自己人误会,其中必有蹊跷。他不伸辩,等待发落。 少时,一条山东大汉手提一柄雪亮的板斧一脚跨进来说,工贼在那里,先吃我一斧。他举起板斧待要一挥的时候,看见周汉人这个熟悉的面孔,不觉一愣,这不是周先生吗?唉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快快松帮。 周汉人边退那胳背绳子边向鹿地介绍,他就是节正国节板斧,号扬子鳄。山东人,童年随父母逃难到渤海赵各庄,十几岁下井挖煤,现在二十好几了。为人正义,结交了三十六友,专打抱不平。受到矿工的爱戴。 鹿地拍拍节板斧的肩膀说,好样的,好样的。 周汉人把鹿地介绍给节板斧。他一听忙扔了斧子握住鹿地的双手说,哟呵,你就是肥如及时雨双头鹿呀,真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蒲公英没人介绍,就自报家门。节板斧笑道,哦,飞毛腿一棵草,你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那年到矿上绑票,我们都偷着乐呀,盼你多来矿上几回。 鹿地笑着问道,你们为什么躁动不安? 扬子鳄节板斧说,开滦英国老板把煤卖给日本,日本人扩大侵略战争,需要更多的煤。日本出高价,英国人唯利是图,就叫矿工连轴转,拼命出煤。为了这个,实行井下记工制,在井下建立牌子房。矿工们一怒砸了他的牌子房。可是,矿司又建起了井下牌子房,矿工们愤怒了,讨论还砸不砸? 鹿地说,砸,砸。他建一次砸一次。他不取消井下牌子房就不上工。要主动,采取攻势。走,我们找矿司评理去。 节板斧跳上舞台大吼,走,我们找矿司评理去。我们是矿山的主人。他带头,三十六友护卫着,矿工们都跟着拥出了戏园子,上大街。鹿地与矿工们手挽手,周汉人领唱那熟悉的歌: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工人们高唱着《国际歌》向赵各庄矿陈矿司的小洋楼拥去。 矿上拉响了汽笛,人们的歌声、口号声,伴随着长鸣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开滦赵各庄、林西、唐家庄、马家沟、唐山矿五矿的上空,三万五千名矿工又一次掀起了罢工高潮。 渤海各界也声援矿工罢工。一时间,学生罢课、商家罢市,铁路、汽车、人力车全都停运,渤海陷入瘫痪。 渤海道公署一片惊慌,派人骑马向远在蓟县的大叫驴刘道尹报告渤海危机。 大叫驴刘仙舟不敢做主,立即报告赤本三尼。 赤本三尼问,你的高招的有? 刘仙舟抱着肩嘿嘿笑道,调虎离山? 赤本三尼说,吆西。 几天过去了,大叫驴刘仙舟还没有撤兵。 赵各庄戏园子的密室里。鹿地、周汉人召见扬子鳄节板斧的三十六友。 鹿地问,怎么回事,难道罢工还没有击中他的要害?他们的要害在哪里? 八蹄马周汉人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走一趟。 鹿地说,注意安全。 蒲公英、节板斧齐说,我去保驾。 周汉人说,不必了,只给我找一辆自行车,听我的好消息吧! 周汉人骑着自行车经马家沟、开平到达渤海,在华东电料行暂歇。他的徒弟们把他拉到柜台里面问长问短。周汉人说,你们忙什么呢?一个说,唉,刚才一位英国女人送来一张条子,我们一看,张飞拿耗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洋文。周汉人接过条子翻译出来说,她家的收音机坏了,要我们去修理,地址是--周汉人看了地址原是开滦煤矿英国总监的住宅。他说,这事,我去,赚的工钱交柜。 周汉人脱了窑衣,换上电料行的工作服,背了工具箱,通过西山口日本占领军的关卡。步入雅静的林阴小道,满地的多年落叶,散发着腐烂的霉味,蝉鸣不息,道两边都是哥特式小洋楼,洋溢着欧洲韵味。他找到了开滦高级员司俱乐部左侧的一家绿色大门。门铃响过,一个印度籍的守门人打开木门上的一孔小窗,露出一张油黑的脸来用英语问道,Sir, have what business?(先生,有何贵干?) 周汉人递进那张洋文条子。 守门人说,哦,女管家请的工匠,随我来。 周汉人从偏门进了这个宽敞的庭院,又从侧门步入一幢红铁瓦顶的小洋楼。穿过飘逸酸奶和咖啡味的厨房,进入散发着法国香水味的秀房。女管家把嘴笑成月牙高傲地说,在中国讲信用的不多,你是个例外,你很守信用,我很满意。先生,这边请。 周汉人背着工具箱随女管家进入一个铺着阿位伯地毯的大房子,女管家指指蓝色窗帘下那架英国出产的收音机说,就是它出了毛病。你听着,总监大人要在格林维治时间18点收听英国皇家广播公司的重要广播。 周汉人说,我没这个金钢钻儿,就不敢揽这个瓷器,管家小姐放心,准时修理好。 周汉人打开收音机的后盖,不费吹灰之力就修好了。但,他怀着要见这家主人的欲望,磨洋工磨到广播前五分钟。 这家主人就是开滦矿务总局英国总管汉斯。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端足了主宰地球的架势挥挥毛绒绒的红手说,都下去。 周汉人说,不,大人,经过你试听,真的没毛病了,我再走不迟。 红酥手汉斯点头。周汉人旋转收音机的调频钮,顿时,收音机里传出浓重的男播音员流利的英语。周汉人听得明白,却装着不懂。播音员以十分坦率的外交辞令和富有幽默感的语调揭露日本政府染指渤海开滦煤矿的预谋。周汉人自言自语,看来英国政府是明智的。 汉斯说,你也懂得开滦工潮国际化的恶劣影响,糟糕透了。 周汉人说,大人,这是秃子头上生虱子,明摆着的。开滦矿务局同日本军方订有包销协议,如果罢工长期罢下去,你拿什么履行协议? 汉斯说,你一个修理工,那里晓得开滦实力?就是一年不开工,我也有足够数量的煤卖给日本,履行协议。可是,罢工矿工及其家属要吃饭,不上工能维持三个月以上吗?到那时,工人就得向我跪下求饶。 周汉人恍然大悟。他告辞小洋楼,马不停蹄连夜赶到赵各庄戏园子的密室。报告了这个新发现。节板斧说抢煤场,煤是我们自己挖的,煤炭还家。 鹿地说,好主意,抢了煤可就是一箭四雕,打击了日军,教训了英国老板,救济了矿工家属,大叫驴刘仙舟在盘山就坐不住了。老节,带上你的三十六友,洋枪火炮、斧头大刀,保卫抢煤矿工的安全。 扬子鳄节板斧憨笑,这我可没想到,到底是领兵的,洋角葱靠南墙,越老越辣。嘿嘿。 黄昏,赵各庄煤矿东煤场闪动着成千上万名矿工瘦弱的身影,嚓嚓地铲煤声,吆三喝四,车拉人扛,流动的火把,穿梭的人腿车轮,闪烁的铁铲,流汗的脸,抡圆的丁字镐,黑亮的煤流。 荷枪实弹的矿警队奉命跑步前来镇压。当、当,从对面煤场的方向射来清脆的枪声。矿警队如临大敌,鸭子跳河扑通扑通地卧倒准备还击。忽听对面传来喊话,矿警弟兄们,我是扬子鳄节板斧,你们听着,煤是矿工们流血流汗拿命换来的,现在我们要血汗还家,你们回去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然,一个也别想回去。 矿警队长也是老鼠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浓水。他伏在掩体后面吓得筛糠哆哆嗦嗦地叫道,老节兄弟,叫我们放几枪,回去好交差。 节板斧说,都把枪放下,回去更好交差。 矿警队长像受惊的野鸡伸长脖子向对面看去,对面的掩体里,土岗背后,墙旮旯,大树后头,处处都是黑乎乎的枪口,雪亮的大刀。节板斧手中的斧子柄上刻着'打死勿论'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突然,飞来一枪,打掉了矿警队长的帽子,吓得他妈的一声叫,缩回头说,放下枪,放下枪。他们灰溜溜地离去。羊肉不会吃,空惹一身膻。 矿工们抢煤场的消息传出去,牵着笸罗簸箕动。接着,林西、唐家庄、马家沟、唐山四矿也都血汗还家。七八天内,开滦煤矿数年存煤一抢而空。 开滦工潮越演越烈,引起英日两国一场外交大战。日本政府在国际上丢了面子。外相指责军方不合作,陆相责令中国派遣军查处。上边一条线,下边一大串。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中将密令赤本三尼迅速查办开滦罢工的领头人。密令传到盘山前线,赤本三尼、大叫驴刘仙舟不得已,下令撤兵。
盘山又恢复了平静。鹿地、蒲公英带着胜利的喜悦上了云罩寺。蒲公英晃着膀子进了山门。鹿地说,你稳住架子,不要摆功。蒲公英吐一下舌头说,鹿哥,我不吱声还不中?高老蔫儿带着山上的人们迎接凯旋的英雄。双峰驼高老蔫儿说,鹿司令,你这一手可真灵,高,高。南国象陈老六说,我可是佩服到家了。 蒲公英抿着嘴乐。鹿地说,请高司令下山。 高老蔫儿留恋地环视盘山,真舍不得下山。鹿地说,盘山虽好,但,不是我们容身达命之地。我们要下山到农村去,整顿兵马,收集枪械,准备起义。 穿山甲洪四阁说,鹿司令所言极是。及时雨为卢龙寨立了两功。我呢。半功也没有。我回老家,遵化地北头,收拢四五千人马,也为卢龙寨立一功。 高老蔫儿说,对对的,我和陈参谋长到滦县去,也为卢龙寨立一功。不然,寨主不准上山。 鹿地说,不,司令在卢龙寨坐阵。洪司令在西,我在东即可。动员大众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如成其势,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高老蔫儿立即传令下山。他向易翠屏辞行,指着缴获的那堆金子说,真人相助,得了这些金子,就留给仙人修道庵吧。 易翠屏今日脱了道袍,一身俗装,还女子真相。她以俗人的口吻说,司令,我是个飞天女光棍,云游四海,救死扶伤。背那么多金子可是个累赘。司令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金子是用得着的。 高老蔫儿说,谢谢,在下从命了。我们惊扰数日,风仙不但不怪,反倒慷慨解囊,我们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唯有风仙所托之事,没能如愿,容后补办。 一阵风易翠屏一笑说,别叫我什么仙了,我就是我,凡人一个。关于尸体,那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别放在心上。你们忙,下山去吧,去吧! 大家动身迈出山门。易翠屏追了出来,把一个小包裹塞给鹿地说,鹿哥,这是我配制的草药,治不了大病,有个头痛脑热的,挺管事。鹿地接了,揣进怀里。小道童娟子拉着舅舅蒲公英不放。蒲公英千哄万哄,答应下次回来给个好宝贝。娟子才放了手。 抗联打了胜仗,附近几个村里的青年踊跃参军,队伍扩大了。高老蔫儿在山门外重新改编了队伍,番号为渤海抗日联军第三、第五两个总队,夏、赵任三总队正副总队长,蒲公英任第五总队长,京东第一吹老三任政治主任。当即从容下山。他们一路走一路宣传抗日,砸大烟馆,收枪支。三、五总队像滚雪球似的,日益壮大。各县纷纷告急。各地匪情报告雪片般的飞到渤海道尹大叫驴刘仙舟的眼前。
刚从盘山撤军回到渤海的大叫驴刘仙舟乱红眼轰蝇子,抓了瞎。他不顾喘口气立即召见道公署各科长们议事。渤海工潮、农村匪情是大家议论的火爆话题。耍心眼的刘仙舟眼盯着两个人:一个是民政科长牛杂碎牛宜轩,他太太是赤本三尼的人,惹不起;一个是新上任的警务科长逐文鱼朱欣,这小子是临时政府顾问姚五爷的心头肉。他眯缝着小眼睛,心里打算盘。终于想出了一个推死人过界的绝招子。于是说,朱科长,这回可看你的本事了。闹工潮的头一个姓周,一个姓节。我命你撒下人去,抓住他们就地枪决,不留后患。 朱欣响亮地答应一声,遵令。
(9) 姚楚人孤单入虎穴 朱警官巧送城防图
一阵风易翠屏对朱欣并不陌生,开篇时,他曾误吞了她的半粒药丸当鸟粪,他虽说她是妖道,但心还善良 。这时,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受命抓捕工潮领袖,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召集他的部下训斥了一番,他说,我们的差事到了,在我手下好好干,有你们的好处。谁若是吃里爬外,我就对他不客气。记住,和尚不亲帽子亲。阿拉警务科的不能向着外人。 他的属下诺诺地应是,谁也不敢放个屁。都向他投去羡慕又畏惧的目光。 朱欣,上海人,25岁,爱称逐文鱼,浓眉秀目,生就一副充满活力的圆脸,善速记,通日语。人们私下里议论,他不过是民政科小小的秘书,全凭他是华北临时政府高级顾问姚五爷二嫂子的三姨的远方亲戚,当上了科长,来头不小。宛如月季花上的洋瘌子,兴看不兴摸。 逐文鱼朱欣脸色一变笑笑说,当然,你们都是我的好部下。今天中午,在我家里备有小酌,恭请诸位兄弟光临舍下。 大家都舒坦开阴脸的说,好说,好说,祝贺朱科长荣升。 朱家的小宴简单而丰盛,鸡鸭鱼虾蟹,烹炒烤煎炸。客人们眼皮子薄,早馋得流哈拉子咽唾沫,丑态百出。女主人小淘气鼹鼠小桃高挽袖筒伸出洁白的手臂给客人们把盏斟酒,被视为尊贵,至高无上。美酒混合着女主人指甲油香灌下肚去,一杯就晕忽忽不知南北了。女主人鼹鼠委婉而有骨头有肉地说,我们老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还有点缺心眼,给个棒锤就当真(针)。这回托祖上的福当了科长,说话办事还得靠弟兄们扶持。俗话说,一片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红花还要绿叶陪衬呢。弟兄们都是明白人,随朱科长做事不会有亏吃。祝诸位连升三级,干杯。 喝酒的滋滋声,宛如夜间老鼠掐群架。女主人鼹鼠的一席话,说得人人心里发痒,想入非非。醉熏熏的一位抓住小桃的手当酒喝。小桃面对急红了双眼的面孔,吓得夺回了手。光当,酒杯掉在地上打碎,飞了魂儿,闭了嘴,没了声,直了腿儿。 客人们从醉梦中惊醒,知趣地散去。 鼹鼠小桃坐在床头抑郁地哭泣。一扫活泼、热情、奔放的笑容。逐文鱼朱欣的大手放在小桃的肩上安慰妻子。小桃说,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够了。半人半鬼地活在世上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战斗,杀死几个鬼子,解解恨。你跟姚哥说,我们去延安,不在渤海受这个洋罪了。 朱欣摸出怀表看看说,姚哥今天就来,别哭了,我们到车站接他去。 逐文鱼朱欣换了便装,鼹鼠小桃洗漱化妆。二人出门叫了洋车。在车站顺利地接到姚哥,三人乘洋车回家。亲热地围着小圆桌,近距离地交谈、品茶、微笑、评论世道。 姚哥就是北海蛟姚楚人,二十八九,长脸庞,小个子,近视镜厚得像锅底。那年北平宪兵三团抓12.9学生运动领袖。姚楚人在朱家避难,他们就成了莫逆之交。姚楚人借助与姚顾问的叔侄关系,派朱欣打入渤海道公署从事秘密工作。今天,他以中共省委秘书长的名义向他们传达新的指令。 鼹鼠小桃给丈夫使个眼色,逐文鱼朱欣不好意思开口,偷偷地向她摆手。姚楚人发现他们眉来眼去,便问,有什么事就说吧。 朱欣说,刚才小桃哭鼻子。 姚楚人那是一点就透的人,他说,哦,我明白。他安慰一下低下头的小桃,又说,难为你们了,只是现在我们要做一件载入史册的大事,需要你们留下来。 朱欣夫妇惊喜地站起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姚楚人说,毛泽东主席指示,要在华北开展抗日游击战。中央和北方局决定在长城内外发动一次抗日武装大起义。省委书记鹿地已经先期到达长城。在这个严峻的时刻,你们在敌人心脏里工作意味着什么? 逐文鱼朱欣、鼹鼠小桃急着问,我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姚楚人说,利用你们的身分搜集日伪政治、经济、军事情报,为抗日起义决策提供依据。你先绘制一张详细的渤海及各县军事地图,标明日军、警防队、警察的编制、驻地、武器装备、长官姓名等等。地图一式两份,到时我来拿。 朱欣说,不,你来渤海风险太大。 姚楚人说,那就把地图送给我的叔叔姚顾问。他在天津家里养病。只要到他手里,我则唾手可得。 他们交谈之际,忽听一阵焦躁的敲门声。鼹鼠小桃吃惊地抓住朱欣的衣襟瑟瑟发抖。朱欣说,难道姚哥来渤海露了马脚?警察不可怕,只怕日本宪兵队。他把姚楚人推进内间回避。叫小桃去开门。他扒开了窗帘一道小缝窥视,以利随机应变。 鼹鼠小桃开了门,引来一男一女。原是渤海道公署民政科长牛杂碎牛宜轩和他的太太。朱欣摸不透二位来意,暗示姚楚人不要出来。 牛科长,三十上下,仪态平平。牛太太本名李玉兰,化名白兰雪,绰号一窝蜂。二十冒尖,可是个满天飞的摩登女郎,交际花。京里府里都有她的相好,就连日本东京也有她说上话的人,宪兵司令赤本三尼大佐命她以假牛太太的名义做掩护,处处给她撑腰。牛太太心大遮了太阳,为假丈夫官运亨通,走遍天下游说。她手长目聪,耳灵脑袋削成尖,有缝就钻。她嗅到朱欣和顾问姚五爷是亲戚,终于找到了接近姚五爷的跳板。 一窝蜂牛太太进了门,啊吆一声捏住鼹鼠小桃面条鱼似的小手,却给朱欣一个热烈的飞吻,扬铃打鼓地说,朱科长荣升也不给我个信儿,中午的大宴也没有我们老牛的帖子,兄弟一场真不够意思。场面上的事让我落伍,比骂我亲娘日我祖宗还难受。这会子当了科长眼里就没我了?当初,你在民政科,我常在老牛的枕边吹风。我说小朱一定有出息。你看,今天给我说中了不是。我的眼光历来是很准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呢。我若是嫁了你这样的汉子,也不至于跟着他姓牛的抱蹲。 牛宜轩对太太这类醋话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这对夫妻本来就是假的,包涵就是爱。他早养成了对太太的话,正话反听反话正听的习惯,今天如是,只当耳旁风了。 朱欣好不容易乘机插了个缝抢了一句,二位请坐。 坐下的牛太太风一阵雨一阵,喜怒哀乐,酒瓶醋瓶香油瓶都打碎,连珠炮答答答,别人插不进嘴去。她对鼹鼠小桃格格地艳笑说 ,桃妹,你别吃醋,我哪能当真就嫁给朱科长呢,也不忍心拆散你们很般配的一对。不过,桃妹,你也得小心察访,他姓朱的当了科长,那些个不要脸的臊娘们硬往朱科长身上贴也是有的。对我,你只管放心,咱可不是那种人。别看我说的像真的一般,可我们说是说,闹是闹,真格的我们都是正经人。好了,好了。也说了,也闹了,我们书归正传,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一句话,向你们两口子道喜。 朱欣连连恭手,多烧香,勤拜佛,打发他们走了完事。好腾出手来送姚哥回天津。可是,牛太太却放下背包,抻出酒,捩出鸡,吩咐,桃妹,拿大杯来。 鼹鼠小桃忧郁片刻,牛太太猴洗孩子不等毛干,嘎叭嘎叭地拧下鸡腿发给大家,她的油手端着酒碗像个山大王似的说,来,为朱科长步步高升干杯。那架式仿佛挤窝下蛋的母鸡,赖着不走。 朱欣、小桃心猿意马地胡乱应酬。心说,酒杯一端,就是一天。 月牙偏西,牛太太喝得满面春风,不避讳在座的男人,要去小解。小桃作陪。牛太太从厕所回来,说她来了麻烦肚子痛,要到小桃屋里拾罗拾罗躺一会。 反应机敏的鼹鼠小桃忘了掩饰内心的恐惧忙说,这可不行,牛太太,我可不是驳你的面子。只是-- 牛太太粗鲁地说,不是驳我的面子是什么,难道你屋里藏着野汉子? 鼹鼠小桃入世很浅,经不得粗话撞心窝子,脸一红一白的,又编不出回绝的措辞,顺口说,我屋里没收拾,太脏乱,沾了太太的贵体。牛太太是什么人,土里曲蟮,满肚子的泥心,天生是个多疑的种。她说,我们都是女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说着,她就往屋里闯,横着膀子一扇肉墙,就像屎克螂撞蜘蛛网。小桃拦也拦不住,一缩身她就闯了进去。 闯进来的牛太太,目瞪口呆了,早忘了肚子痛。半晌,她定定醉意的眼神,看见室内堂堂正正地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姚楚人。他正在看报,仪态非凡,一身凛然正气。牛太太连连哈腰说,失敬,失敬! 牛太太出了一身冷汗,羞得她杏脸桃腮退了出来。拉着小桃狡黠地一笑说,果真不出我所料,你屋里真有一个野-- 鼹鼠小桃捂住牛太太的脏嘴说,别胡说,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怕是你--算了,算了。 一句神秘的潜词,刺痒了牛太太的好奇心,她拢松着小桃说,桃妹,好桃妹,咱俩相好多年,无话不说,今天瞒着姐姐可不仗义。 鼹鼠小桃故弄玄虚挤挤秀眉说,你伏耳过来。 牛太太夹着金耳环的耳朵伸了过来。鼹鼠小桃往那耳朵眼里哈着和风细语。牛太太先是一惊,后是一喜,乱抖着弯月的眉梢,仿佛踩蛋的公鸡振翅。口中连连称阿弥陀佛。她说,还不快请出来同我们喝一杯。 鼹鼠小桃一扬脸眯起凤眼说,你想的可倒美,他是何等样人,你我是何等样人,同你我饮酒,戴着斗笠亲嘴,还差着一帽呢。 牛太太抱怨命苦说,我真没这个福,攀不上这个高枝了。 鼹鼠小桃半是嘲弄半是恐吓地说,那你巴结我就是了,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一月过个年,一年做个寿,用金子银子给我上供。如何? 牛太太忍受着肉痛的挖苦,又不能端出科长太太的架子,只得赔笑说,桃妹,拿金子银子的话就说远了,你我姐妹一场,一旦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不站在高岗上看热闹我就念佛了。 小桃得意地说,好说,好说。 鼹鼠小桃自信已经压倒了牛太太的那种盛气凌人。她也是得了理不让人的,拿软局子磨人,她便甜言蜜语地说,牛太太,白姐,你看我的先生是那等人吗?我是那等人吗?莫非姐姐姐夫把我们看成那样的人不成? 牛太太说,岂敢,岂敢。 她们回到席间。牛太太打了败仗,心灰意冷。牛杂碎对太太的过额举动怀着几分悲哀,便恭手告辞了。 鼹鼠小桃心里念佛,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个糖粘儿。夫妇俩连夜送姚哥回天津,才放下心来。 夜深了,露粉风香。朱欣小桃坐在灯下,构思那张城防图。姚哥他们要在渤海发动抗日游击战,可见这张图的实用价值那可是金不换的。 几经昼夜,鼹鼠小桃执灯送浆,逐文鱼朱欣秉笔细描。二人配合默契绘制了渤海22县的详图,一丝不漏地标上姚哥要求的标记。图画好,卷成圆筒状,锁在黑色公文包里,寻机送出去。
周末,下班了。 逐文鱼朱欣准备回家之际,电话铃响了,他听出是牛太太以剖心析胆之诚约他到渤海市第一流饭庄九美斋共进晚餐。朱欣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想,这个女人交际半拉中国,熟人多如牛毛,今天她主动上钩,大可利用一下把地图送出去。于是,应约。 九美斋位于渤海市小山新立街,逐文鱼朱欣走进了这座华贵的殿堂。凤姿艳丽的牛太太白兰雪宛如等情人似的恭候多时了。她终于等到朱欣进来,忙说,朱科长请!她百般殷勤地引朱欣步入订好了的单间雅座,仿佛那些桌椅杯盘都发出欢迎欢迎的语音。朱欣好奇地东张西望,惊叹不已,好一个九美斋。 一窝蜂牛太太遗憾地问,难道你是第一次来吗? 逐文鱼朱欣一笑说,去年夏天通州兵变,政府迁到渤海,北平和渤海合并成立临时政府,渤海改为一个道。政府变化无常,人事更迭频繁。我作为政府官员,哪有闲心吃馆子。 牛太太说,朱科长天下为公,为世界大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这样的好人,现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好了,今天我们不谈国事,只是吃喝玩乐。我做东,请你吃九美斋的特产--棋子烧饼加对虾,馋不馋?对虾是成双成对的,一公一母。你吃母的,我吃公的,开心不开心? 朱欣苦笑笑谢牛太太胜情,他咬了一小口酥香的棋子烧饼,那烧饼发出吱吱叫痒的笑声。朱欣不在意地说,不知这九美斋因何而得名? 牛太太抱着入海须见底的牛劲敲打着酒杯叫道,来人。女招待一溜小跑问,太太有何吩咐? 牛太太脸不红气不喘又不害臊地说,我的先生问,你们馆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女侍先喷一笑说,我们老板叫李九如,取其九字为首,美斋二字不用我班门弄斧,先生太太自知了。 牛太太大方地赏了一块大洋的小费。女侍躬身道谢缓缓离去,心说,今天可遇上了财神爷,一块大洋顶几天的工钱,期待还有下一次。 朱欣边吃边思边自言自语,李九如何许人也? 牛太太又认真地敲碗边。女侍乐呵呵地跑来。牛太太说,我先生要见你家老板。 女侍歉意的一笑说,先生、太太,不巧了,老板在他家里,老远,郊区龙王庙。请先生、太太稍稍等一会,我们派车去接。 逐文鱼朱欣说,不必了,我是随便说说的。 牛太太像个入洞房的新娘,百依百顺,也说,不必了,不必了。 朱欣判断是火候了,只须捎关打节便能凑效。于是说,牛太太…… 不容朱欣说出下文,牛太太抢过话头说,我说兄弟,我讨厌太太俩字。你不要太太长太太短的好不好?你不会叫得近乎点? 朱欣说,叫你嫂夫人近乎了吧? 牛太太摆摆秀手说,远了,远了。就叫我雪姐吧。 一窝蜂牛太太说着挪动椅子,紧挨着朱欣坐下说,兄弟,你吃啊,看着你吃我就高兴。你瞧。她一指墙上的条幅:赏花佐酒须珍珠,笑指珊瑚钩一双。她举起一双对虾说,骚人真能胡琢磨。说的也极是,一公一母插在一起。你猜,哪个是公的,哪个是母的? 在牛太太十个劲的劝吃的时候,逐文鱼朱欣便呆呆地坐着不吃不喝也不嚼了。 牛太太吓了一跳,一惊一诧地动手摸朱欣的额头,啊?你发烧了。 朱欣说,不,雪姐,我见了这两句诗,就想起我姨父姚五爷来。他老人家可爱吃渤海对虾了。今天我先他而吃,心里不好受,口中就没有味道了。 牛太太说,喝,我兄弟还是个大孝子呢。好吧,我成全你。她又敲盘子。 女侍不烦不燥微笑着走来,请太太吩咐。 牛太太说,给我打点三斤上好的对虾,三斤棋子烧饼,包装要精,又要透风,送到渤海道公署,高级顾问姚五爷处。 朱欣正要纠正送货地点,忙的站起来。牛太太按住他的肩膀说,坐下,坐下。不用你操心,就算我孝敬老爷子的还不行吗? 朱欣说,老爷子不在渤海。因病在天津老家养息。我又抽不出时间来送去,你就拿回家给牛科长下酒吧。 牛太太说,少不得他吃,我们说好了是孝敬老爷子的。古人尚有心中契合,生死不渝的,何况你我。你没空,我替你走一趟天津。老爷子有病了,我更应当去探视。 朱欣说,谢雪姐,还是姐姐知我的心事。世人千千万,遇上知音难上难。说着他把装有地图的公文包放在桌上说,既然雪姐亲自出马,就把它也带去,交给姚五爷,里边是他老人家要的公事。 牛太太吩咐女侍,算帐,把刚才要的东西送到火车站。 女侍说,是,太太。 牛太太叫了洋车,逐文鱼朱欣直送牛太太上了火车,才满意地回了家。 一窝蜂坐上去天津的火车,只坐了一站便下车了。她雇了小车子直奔渤海交通大学院内日本宪兵司令部,把那个装着军事地图的黑色公文包交给赤本三尼大佐。 赤本三尼很满意部下说,吆西,功劳大大的有。 一窝蜂牛太太白兰雪得意地骂逐文鱼朱欣,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赤本三尼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军用地图,琢磨了半天,一个电话,把大叫驴刘仙舟提溜来问,你的下属朱欣的可靠? 大叫驴刘仙舟一看军用地图脑袋轰的一下涨得像个斗,心头火炽,鼻孔生烟。他望着赤本三尼献浅地说,我说呢,这小子不地道,派他查处闹事的煤黑子,他就是按兵不动。原来他是个可疑分子。说着回头对他的随从拍了桌子,吼道,来人,抓朱欣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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