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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军事小说 > 遍地八路 > 遍地八路(4——6) 
遍地八路(4——6)    文 / tsyrg

  遍地八路
  阎瑞赓 著
  第一卷 
  一阵风

  (4)
  易翠屏奇想申夙愿   
  刘马弁踢屁得神枪

  出了一身透心凉冷汗的钱串子殷克唐、吓得半死的四脚鱼肃亲王及白嘴鼬格格获救逃到了北平,立即向他的主子,太上皇日军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峻中将禀报渤海长城之行,关于迎接亲王殿下以及遭到强人袭击以及活捉一个强盗的情形。他也没有见到被活捉的强盗及其尊容,只是隔山买老牛地照本宣科。
  多田耸耸肩说,强盗什么地方的有?死了死了的。
  殷克唐站起身右手叩在胸前献殷勤地说,阁下,死了的不要,聪明的做法就是审问活捉的强盗,令他招供强盗的巢穴,以便一网打尽,这才是最高最妙之策。
  多田很满意奴才一网打尽的谋略又拉着蔑视的长音说,吆西。他立即命令在渤海的平东宪兵司令赤本大佐速来北平审问强盗的干活。
  赤本大佐全名叫赤本信次郎,绰号三尼,他自诩骨子里具有释迦牟尼的佛性;有孔子仲尼的儒性;又有尼采哲学的兽性,故称三尼。他三十来岁,中等个儿,小伙子长得帅,蹲粗胖像口缸,脸如烧煳了的卷子,又是左撇子,胸前挂着正面是孔子金像;背面是狼的图腾的金牌。他并不满足军事占领中国,还要在文化上占领中国。一个泱泱军事大国岂能无世界级的文化身份?起码日本是亚洲的文化旗手。他肩负如此使命来到中国。他是天皇裕仁的表弟,就凭这一点,他目空一切,全不把将军大臣们放在眼里,天皇是老大,他不是老二,也是老三。他一边修理指甲一边说,将军阁下,我不能执行你的命令。
  多田一愣,时至今日,在日军官中,还没遇到一个敢违将令的呢,今日赤本胆大包天,他板着脸子问,为什么?
  赤本仰望着天花板说,支那圣人有句老话,叫做中庸之为德也,其至乎矣!就是说呀,中庸是德的最高体现。况且,强盗劫的是支那人,至多是个满洲人,皇军何必为一个支那人兴师问罪?我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岂不成了支那的附庸?本末倒置,有辱帝国。这样的事情让他们支那人自己去处理吧,将军大可睁一眼闭一眼,更显得将军德行高尚大大的。
  多田的将军身份压不住人家,只得抬出天皇来,他说,你的军人的不是,天皇陛下征服支那,征服亚洲之心已决,中庸的不行,违抗命令的不行,有思想的不行。通州兵变、开滦罢工,渤海长城风声紧,从强盗口中或许得到一些有利圣战的情报,你的明白?
  赤本掂量半天,心里骂多田不知好歹,你愿意当支那人的小菜,那你就当吧。于是说,执行就执行,哈依!多田没听清,不知赤本的哈依是打喷嚏呢还是放屁?
  赤本心不在焉地命手下把强盗押到审讯室。不多时,易翠屏大大咧咧地被押到,绑在一棵血腥扑鼻的木桩上,吊起双臂,铁环套紧双脚,动弹不得。凶头凶脑的打手站立两旁,听候赤本的指令。
  赤本三尼问,姓名。
  易翠屏沉着自若地说,本人姓易,名醉丐,字风仙,道号四海真人一阵风。
  赤本倒吸凉气问,你的巢穴什么地方的有?
  易翠屏仿佛古书注释家一字一板地说,先生,巢穴,窝也,是鸟兽住的地方。本真人居住修行的地方曰庵。懂不懂? 
  赤本又问,你们强盗占山为王,占的是什么山?
  易翠屏半是调谑半是正本清源地说,阁下,你又弄错了,猴吃麻花满拧,我不是强盗,而是道人。她认真地用下巴在空中写了一个道字,又写了一个盗字,并详尽地注释,她说,汉字的盗与道音虽同,义不同,是两种职业的涵盖。
  赤本摘下手套往桌子上狠狠一摔说,哦,不要浪费时间,他温和地命令,扒光他的衣服,打。
  打手们发狠地一拥而上。易翠屏意外地大叫大嚎。打手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七手八脚扒下她的上衣,露出一个女子的胴体。倍受孔子熏陶的赤本牢记男女受授不亲的古训,背过脸去,下令,松绑,穿衣,沐浴,进餐,到办公室见我。

  赤本三尼的办公室一边挂着圆滑的日本国旗,一边挂着低眉伏首孔夫子的画像。老态龙钟的老夫子微笑着,很满意他这个第七十三个洋贤人的举止。一声报告后,两名日本女宪兵押着易翠屏进来。现在她经过一番打扮包装,俨然成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粉脸细眉,深眸宽额,长发未干,散到双肩之后,旗袍盖到脚面,斯文尔雅地坐在赤本的面前。赤本三尼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吩咐上茶。
  赤本笑笑说,易小姐,我没把你当作犯人、强盗或者匪徒,只当做人,我们平等,自由,坦诚地交谈一次,揭开你女扮男装的风仙之谜,以及你令人不解的行为做出合乎情理的解释。说着伸出一只手,打一个请用茶的手势。
  易翠屏欠身笑笑说,阁下提出的问题,我能理解,手插鱼篮避不得腥么,于是,她毫不保留地谈她孕育长久的夙愿。
  易翠屏,女,2 4岁。自9、18之后逃难到长城,嫁了人,爱称翠嫂。她有一个女儿,5岁,叫娟子。翠屏出身医药世家,祖先自湖北蕲春迁徙热河,曾为清宫太医。不幸无故遭贬,以铃医为生,流落都山、锦州一带。家里珍藏着《本草纲目》、《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五脏图论》、以及《医林改错》等木刻真本。翠屏性放达,志不俗,聪慧过人,学历不高,读书不少。在父辈的熏陶下,略通医道。常与姐妹们攀登悬崖峭壁采药,自己炮制,免费为邻里治病,名声渐渐传遍辽河上下。在人体学尚未传到深山老林的时代,为了明白人体腹脏,深造医道,翠屏曾冒险到坟冢间观察小儿残尸,对人体构造部位功能只有一个大体的了解,尚不能满足。她渴望用剪刀豁开一尸,从头到尾从外到内一件件一条条观察仔细。她听说猪和人的内脏大同小异,她常顾屠户家观察杀猪扒膛,烫洗、刮毛、白条条一丝不挂的猪,宛如圣洁的维纳斯,头冲下倒挂在梯子上,那把锋利的解剖刀从猪的肛门到咽喉划一道细缝,绽开雪白的皮肉。再划开一层厚厚的脂肪,露出内脏,先割断气管连着心肝肺,再割食道连着胃肠脾,再取肾以及膀胱及阉了的母猪报废的子宫。翠屏从中获益非浅。然而,这只是猪不是人,她渴望解剖心歪人的尸体,以便摸索回人炉正人心之术。当下,人心都出了毛病,需要回回炉,那天……
  赤本表示理解,他说,解剖人体,在日本是很容易的事。
  翠屏说,可是在中国,在山里就难上难,特别是我一个女人,一两千年来中国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缠足,女人胆敢抛头露面简直是大逆不道。行医我就穿上道袍,女扮男装,才行得通。山村的患者才接受我的治疗。
  赤本说,哦,我明白了,那天在山中与强人作战,你隔岸观火,原是为了得到一具尸体。
  翠屏说,说得对,谢阁下理解。
  赤本说,吆西,这么说就放了你。
  翠屏说,告辞!
  赤本说,慢!还需要帮助吗?
  翠屏说,当然。
  赤本说,你等一等。
  于是,赤本给委员长殷克唐拨了电话,他说,殷桑,风仙在我这里,你不想见一见她吗?
  电话里传来殷克唐的话音,哦,风仙驾到,有请,有请!
  赤本说,就是你们保安队捉来的强盗。
  钱串子殷克唐说,岂有此理,罪过,罪过!这位真人自谦称风仙,其实,何止风仙,他能呼风唤雨,神通广大,道行无边。我亲眼所见她还是一条一条……
  不等他说出幻象来,易翠屏忍不住笑道,阁下,别听他胡诌。那天求雨正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赶巧了,老天有眼,不让我出丑。其实,我哪有那本事。
  赤本打手式不要她解释,他对电话里说,你了解她吗?她本是一位女士,乡医,你要帮她一个忙,给她找一具尸体,供她解剖。
  殷克唐放下电话,惊奇万分。他还没平静下来,门外传来汽车笛声,警卫报告,易小姐求见。
  殷克唐不敢怠慢,忙说,快请快请。
  翠屏进屋先给殷克唐行鞠躬礼说,委员长阁下在上,小女子易翠屏有礼了。先前求雨的事,小女子多有冒犯,请委员长阁下鉴谅。
  殷克唐从高背椅子上起身慌张地骨碌下来连连说,免礼,免礼。小姐要求的事,本官一定帮忙,一定帮忙。
  翠屏拔着腰板说,谢谢阁下。
  殷克唐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叫人把在山里救亲王的那人叫来听令。
  不多时,那人进来。
  那人半农半军的打扮,约摸三十多岁,大块头,大嗓门,牛力气,长得歪不楞,绰号大叫驴。恭恭敬敬地给殷克唐行了礼。殷克唐问,壮士哪里人氏?那人说,在下刘仙舟,滦县人,给渤海道尹当马弁。殷克唐啧啧说,屈才,屈才了。我任命你当昌滦乐保安队总队长。你保驾有功,亲王殿下奖给你一支手枪,两千块大洋。
  刘仙舟受宠若惊,脸上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显出一副笑脸,他抖着手接过钱盒子和手枪,单腿跪下叩头。
  殷克唐端着皇上的架势说,这支手枪产于德国,是皇上赐给亲王的,名曰京东第一枪。今日他赐给你,就是上方宝剑了,你要忠于本委员长,替我做事。敢有违抗者,你可先斩后奏。
  喝了米汤的大叫驴刘仙舟立刻就晕了,一百个答应。
  殷克唐如同伯乐发现名马一般说,这位易小姐是名医,她需要一具尸体,你给弄一具来,供她解剖。
  刘仙舟立得笔棍条直,宛如木匠调的线。他行举手礼,恰如孙悟空望云。响亮地答应一声,仿佛野鸡打鸣。

  次日,一阵风易翠屏跟随大叫驴刘仙舟到了滦县住在保安总队部,当作贵客受到热情款待。女道士不必天天化缘,开门七件事,饭有人管,茶有人送,出门有车,有保镖,只等刘仙舟给弄一具尸体来。
  新上任的刘仙舟呢,睡不着觉啊,他扳着笸箩盖子打算盘。人性都是二元的,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都得掂量沉重。那些银子当仁不让地掖在他的腰包,不张扬,不吹嘘。今天他特别要夸耀那支京东第一枪。一来掩饰他嗜财如命的本性,二来又抬高了他的身价。除了总队长的官衔之外,还有一道沾了皇上边的光环,在昌滦乐三县,他就是猴子敬礼一手遮天了。
  刘仙舟的总队部摆上牌位,把那支京东第一枪当作神枪供起来,一日三柱香,拜八拜,九叩头。各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等带长字的轮流朝拜。士兵轮不到份,深感遗撼,就背地里骂糊涂街,他妈拉个巴子的,真神了。神枪,啥呀,还不是一捧擦光的烂铁。仿佛擦了胭脂的丑婆娘
  县城的各界名流,达官贵人,也都来捧场,一饱眼福。在凑热闹的人们中,活蹦乱跳的刘韬来到刘仙舟的面前乘兴说,叔叔,何不择吉日让神枪亮相,当场试枪,以振枪威。就劲收编各县民团,扩大保安队。刘仙舟如同驴子闻臊似的呲牙咧嘴哈哈了几哈哈说,很对我的心思,哦!有出息。我命你请最好的风水先生,择吉日试枪。他心中暗算就便打死一个士兵弄一具尸体,给了那个女道士,她一没钱,二没权,三没爵位,是个名气大的废物点心,打发她走了完事。
  刘韬笑眯眯地答应去办。他心中暗喜又一个发财的机会。
  消息放出去,三县几万个真假风水先生都来走刘韬的后门,送厚礼捞到这个露脸的机会。送小礼赚大钱么。一旦选中,那可就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了。人们就会传说某某先生道行深,越传越神,借神发财。
  刘韬20岁,气血方刚,绰号金丝猴,是个鬼精灵,踩了尾巴头便动,作起事来那是小马乍行嫌道窄。他不信风水,只要迎合叔叔神化京东第一枪的心理,就不管风水先生那哪个灵,哪个蠢,哪个礼厚就选哪一个。刘韬终于选中了一位胡须长的年纪老的风水先生,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脸皮还是有褶的厚。
  这位老先生往刘仙舟面前一站,有神仙中人的姿态。他装神弄鬼一回,翻神书,作神签。大叫驴刘仙舟不耐烦地急着问,咋样?
  老先生说,明日正是黄道吉日,天德星值日,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刘仙舟一乐说,得得儿的,中,中。
  说着撒给了风水先生一大把银圆。
  心都飞了的老先生抖着手丫子划拉银子,比送的礼翻了两番,名声从此就随风而长了。他说,祝总队长老爷喜得神枪。说着给刘仙舟作个揖,腰里掖满了大洋钱,扬长而去。半路,金丝猴刘韬敲了老先生的竹杠,稍瓜打驴去了一半。老先生暗自抱怨,这年头时兴半拉子,半人半鬼,半阴半阳,半真半假,半男半女,半佛半妖,半杀半拉,半推半就,半圣半兽,半失半得,半亲半疏,半土半洋,等等不一而足。他以一个风水先生的眼光观察人间世相。今日半得半失足矣,那还得谢刘仙舟总队长老爷,但,回眸间一想,他还是拜了半拜。
  刘仙舟下令,明日试枪。
  次日,校场列兵,搭彩牌楼,桌椅成行。昌滦乐三县保安队大队长民团团总们奉命赶来作陪。刘仙舟居中,其它人等分列两侧。令人注目的是刘仙舟身边还有一位女道士,更有一层神乎其神的神气。会办事的刘韬活动于上下,跑不蹀躞,对叔忠心耿耿,对女道士虔诚敬奉,就是上天入地也随君去也。
  刘仙舟说,请神枪来。
  刘韬一溜小跑,去不多时,端来一个银质托盘,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捧来京东第一枪,放在刘仙舟桌子的右首。
  百米之外,树立了十个木桩,木桩顶上各放一枚鸡蛋。刘仙舟给神枪拜三拜抽个冷不防挥枪啪啪啪,打碎了十个鸡蛋。蛋黄顺着木桩流淌下来,宛如母鸡流产。
  众人捧场,鼓掌,喝彩,嗷嗷乱叫:神枪!神枪!
  刘仙舟眼珠一转,嫌打鸡蛋不过瘾,命令十名士兵站在木桩下。
  士兵们害怕遭遇鸡蛋的下场,不敢出列。刘仙舟大怒。刘韬眼里会出气,大喝一声,哪个敢不从?一声命令,一个班的士兵乖乖地站在木桩下。打着哆嗦地祷告女道士显灵:九幽拔苦消灾障,普济众生佑下方吧。
  刘仙舟挽挽袖子,抓起神枪一枪打掉了第一个士兵的帽子。士兵吓得尿了裤子,妈呀一声,趴在地上,又紧溜的划拉帽子,尽管帽子有了洞,也得戴上,立正,看齐,站得笔直,暗自庆幸拣了一条小命。第二枪又准确无误地打掉了一位士兵的帽子。这个士兵纹丝没动,眼没眨一眨,只是吓了一头汗。赢得一阵喝彩。刘仙舟说,有种。他趁兴一枪一个又打掉了七顶帽子,当打第十位士兵帽子时,旁边一位多嘴,好枪法,好枪法。刘仙舟稍有走神儿,枪打低了,把这位士兵的头打开了花,扑通倒地,当即死亡。
  众人都惊呆了,发出唏嘘之声,仿佛天塌了半拉。
  刘仙舟满不在乎,伏下身子对女道士悄悄说,这个归你了。
  翠屏吓得站起来连连后退,你就这样给我弄尸体,岂不加罪于我?她目瞪口呆,发怒说,这个我不要。甩袖子走了。
  刘仙舟看到易翠屏的怒容,寻思,这位女道士是委员长的人,如同神枪一样,佛爷的眼珠动不得。他赔笑对易翠屏的背影说,风仙息怒,下官再给你弄个原装的好不好?
  易翠屏回头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可是你……
  刘仙舟说,是啊,我们军人的天职就是杀人。又想了想搪塞说,好吧,再给你弄个合乎你天职的一个,请风仙容我几天。他口中打着哈哈,心里却埋怨风仙六国贩骆驼,看死人热闹的不嫌纸草多,啧,啧。
  刘仙舟对跟在屁股后头的刘韬说,这个风仙不要,抬下去厚葬,通知家属,作战阵亡,花钱抚恤之。
  刘韬得令,一招手,顿时,跑来两个士兵,各抻一条腿,把尸体像掖死狗似的拉出众人的视线。
  神枪亮相,自此焚琴煮鹤大煞了风景。刘仙舟脑瓜子一转说,诸位看见了吧,我的士兵天天减员,我意将三县民团改编成保安队,按正规军月月发饷。三日内,各位团总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违抗者,我饶,这神枪可不饶。各位掂掂轻重。
  团总们各怀千秋,七嘴八舌地答应着散去。

  三天一出溜就过去了。各县民团都顺从地带队到滦县接受改编,心里不乐意,敢怒不敢言。闹了半天还不是黄杨木作了罄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他们恨天怨地的时候,忽然,来了俩个人:一个是不听邪的多渔屯民团高团总,号双峰驼;一个是他的贴身警卫王殿,号狮子座双枪手。
  高团总说,听拉拉蛄叫唤还须不敢种地,扔给刘仙舟一句带响的话,拒绝改编。
  大叫驴刘仙舟属火药捻子的,沾火就着。他大发雷霆,抡起一把椅子从窗子扔出去。气得牙痒痒,发狠地说,哟喝,羊群里跑出个骆驼来,小小民团胆敢与我作对。去,绑来见我。金丝猴刘韬答应着旋子似的去了。
  第四天,高团总被绑缚双手来见刘仙舟总队长。
  气不打一处来的刘仙舟坐在总队部书桌后高靠背椅子上打扫了喉咙问,高团总,高老蔫儿,高敬远,你是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敢抗拒改编?你长几个脑袋?你问问这神枪依不依?
  高团总,名敬远,字奎甫,号翔云,别名双峰驼。三十多岁。家资丰厚。当过简师校长,竞选当了教育局长。卸任后,又应聘给东北军翁师长当作战参谋长,文武双全。通古今,晓中外,以天地为一朝,万年为须臾,日月为门窗,八荒为庭衢。行无踪迹,居无室庐。手下有五百民团。强将手下无弱兵。各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打枪那是指哪打哪。不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树上嚎的,说打眼睛绝打不了眼睫毛。
  大叫驴刘仙舟对这五百民团早就垂涎三尺了。宁可三县民团不要,也得要高老蔫儿这个民团。刘仙舟心里明镜似的,擒贼先擒王,治服了高老蔫儿,五百民团唾手可得。于是,他先发制人,狂风暴雨般地向高老蔫儿问罪,先给个下马威,捉猪上凳。他把神枪啪的放在桌上,从鼻孔哼出发问的响声,你还滞拗啥呀?
  高敬远说,总队长阁下,改编事关重大,葫芦牵着扁豆秧,要征得五百弟兄认可,他们也是拉家带口的,我咋能一人做主?
  大叫驴刘仙舟说,你还推托搪塞本官,来人,重责四十。
  一顿劈柴棒子炖肉,打得高老蔫儿遍体鳞伤。高敬远是条汉子,宁折不弯。刘仙舟偏偏要秤钩子打铁,拉直。他训斥:再容你三天,如若再不痛改前非,扫平你的老窝。

  双峰驼高老蔫儿回到家里,家人为他请医疗伤。亲朋好友都来探望。小陈庄联庄会南国象陈会长带长子次子陈龙陈虎来看望慰问高团总。
  南国象陈会长说,兄弟,他刘仙舟只是个马弁,小人得志就猖狂。其实当了总队长,那是秃子当了和尚,将就材料。屈从那小子,在他手下当扒拉子,叫花子不拿棍受狗的气,天下人会耻笑的。我们两家合到一处,我有五百联庄会一打趸归你指挥,怕他刘仙舟个吊。
  双峰驼高团总抱住陈会长的双肩说,有六哥作后盾,我如虎添翼。就是不接受他的改编,看他咋样,还能把老二咬两印是咋的。
  于是,两家合到一处练兵。加强戒备。千名枪手摩拳擦掌,众人相信,高团总、陈会长是乡里贤人,人多势众,千名枪手包打天下。他刘仙舟不过是耗子尾巴尖上的疖子,没多大脓水。消灭小小的刘仙舟,那还不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消息传到县城。
  气个半死的大叫驴刘仙舟一口气没上来,栽到床上。他的太太、侄子呼天嚎地,半天才缓上气来。睁眼就命侄子金丝猴刘韬带一个大队的精兵去围剿高老蔫儿。
  当官的一个令,当兵的不要命。领了令的刘韬寻思来,寻思去,领悟叔的意图,这一仗不过是亲妈打孩子,一打二吓唬,叫他就范就是。不是把他们斩尽杀绝。他揣摸透了叔父大人的本意,于是,他调兵遣将,拉开大决战的姿势,兵发倴城,扬铃打鼓,大事张扬。派人给高老蔫儿下战书,架式像两国交兵的最后通牒。反正提着影人上场,好歹别捅破这张纸。成不成,即是王八过门坎只此一翻了。
  下战书的保安队一骑飞马到达多渔屯庄外,一看庄门紧闭,便下马高喊:我是保安队下书人,请高团总接战书。待土围子上有人答话,他便把书信放在大道中央。
  庄门开了,昂首走出一位团丁,收了信,送到高家门楼。
  战表传到高老蔫儿的手里,他小声念道:

  高团总钧鉴:
  务必在三日内答应改编,否则,于第四日凌晨,保安队踏平多渔屯。
  谨致大安!
  保安队中队长  刘韬呈

  双峰驼高老蔫儿看完了这张纸,啥也没说,把战书传给陈会长。
  陈会长名叫陈六人,行六,习惯叫他陈老六,爱称六哥。年高老辣,吃了磨刀水,秀气在内,因稳重送号为南国象。对付刘韬这个秃毛崽子不费吹灰之力。二人小声合计如此如此。定下退兵之计。于是,回复刘韬:多渔屯恭候光临。命人把复信送到庄外,丢给下战书的人。
  三天一眨巴眼就过去了。高老蔫儿、陈老六乘夜把队伍拉出多渔屯,给刘韬留下个空巴拉,悄悄向倴城运动。拂晓,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倴城。那可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不漏。高团总陈会长从容派探子秘密进入倴城,侦察刘韬的行踪。
  金丝猴刘韬昨夜沉醉酒色,懒得动身。临时抓了个替身,派他的小舅子统领保安队攻打多渔屯。大部队出发了。刘韬身边只留一个班警戒。
  天亮了,日头八竿子高了。刘韬身子酸懒,伸腰弯节正待起床的时候,高团总带他的贴身警卫王殿,陈会长带他的儿子陈龙陈虎拎着手枪进来了。刘韬见事不妙,从枕下取枪时,王殿抢先一步夺过手枪。刘韬是个油头光棍,胡萝卜就烧酒图个干脆,两手一摊,乖乖当了俘虏。
  陈老六说,拉出去毙了。
  陈龙陈虎架起刘韬就往外拖。刘韬呢,那是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吓坏了金丝猴的小蓝脸。



  (5)
  陈会长下狱知生死   
  双抢手智勇劫大牢

  带队一举拿下倴城的多渔屯民团团总双峰驼高老蔫儿,活捉了保安队的金丝猴刘韬。南国象陈老六下令枪毙刘韬之时,高老蔫儿扬起一只手说,慢,六哥,杀不得。陈老六说,咋啦。高老蔫儿和陈老六在耳边嘀咕了几句。回头对刘韬说,你传令停止进攻多渔屯,就地待命。
  金丝猴刘韬擦擦一头冷汗,狡猾而顺从地传令收兵。
  城府深邃的高老蔫儿拂去炕桌上的残杯败碟、酒瓶子碗筷,挥笔撒墨修书一封,与保安队总队长大叫驴刘仙舟讲和。命刘韬派人送到县城。
  在滦县坐等好消息的刘仙舟却吃惊地收到了高老蔫儿的书信,吸凉气又嘬牙花子,宛如喝热茶烫了舌头。那页薄薄的信纸在他手中沉重得发抖,骂他侄子大意失倴城。这次出师不利,损兵折了将。嘿!这个死骆驼高老蔫儿到底是喝墨水子的,比他这个当马弁的有高招。他不得不权衡利弊,妥当地狡猾行事。于是,他一面给高老蔫儿下书言和,不再谈改编的事,请高团总宽宏大量放人。另一面秘密调兵遣将,从渤海搬兵两千,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驻滦县县城。

  在倴城的高老蔫儿看了刘仙舟的复信及其至诚无昧永不再战的文书保证,微微一笑,暗含着他的胜利和对大叫驴刘仙舟的篾视。他把信交给陈会长说,六哥,你看如何?
  陈老六看到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狰狞面孔,黑心肝,笑面虎。他本是庄稼人出身,信奉庄稼佬儿哲学--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说,他若是真讲和,那可是狗长犄角,怪种。
  高老蔫儿长叹一声,往椅子里一坐说,六哥说得对,只是眼下咋办?他大叫驴官大气粗,兵多势大啊。我们民团都是庄稼人,你我又养不起千名枪手,长期僵持下去,我们比不过他。莫如就坡下驴,我们赢了理,又给他了面子。起码改编的事我们打胜了。就此了结,堰旗息鼓,对我们有利。六哥,掂掂,那头轻那头重?    
  陈会长说,我不是那种顶着鸡毛不知轻,搬着石磨不知重的人,只好这样了,以后加他的小心就是了。
  高老蔫儿放了刘韬,给刘仙舟复了信,重新修好。从此,高老蔫儿带队回到多渔屯,奖赏了千名枪手,回家待命。陈会长也带队回小陈庄。高老蔫儿差遣了左右,身边只留保镖双抢手王殿一人,数日来相安无事。
  云高烟敛的一天,太阳刚刚冒嘴。高老蔫儿起床,漱浴,给笼子里的百灵鸟加水加食,千恩万谢的百灵鸟抖落着翅膀高唱福音的时候,从庄北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百灵鸟吓得乱飞乱扑腾,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保镖王殿报告说,保安队的马队进了庄,怕是冲着团总来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高老蔫儿放下鸟笼子的围幔,把鸟笼子挂在屋檐下的长钩上。王殿跑到屋里替团总拎来盒子枪和一件上衣。高老蔫儿穿衣服时,大门口咕隆一声,闯进两三个保安队来,骂骂咧咧地要高老蔫儿受死。王殿不愧是狮子座,手急眼快,抽出双枪啪啪啪,一个翻了白眼,一个啃了一嘴土,一个腿快窜出门外,伏在门口的上马石后还击。刚一露头又被王殿击中。王殿护着高老蔫儿飞身上了正房。又有俩保安队猫着腰摸进门来。王殿抬手两枪,扑哧两下一命呜呼。
  高老蔫儿在房上说,保安队的弟兄们,不要白送命了。你们看这二百发子弹。他抖一抖手拎的子弹口袋说,回去吧,告诉大叫驴刘仙舟他是猴子拉稀,小人坏了肠子。背信弃义,干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不是大丈夫所为。说完,他们飞檐走壁,出了村,入滦河大堤,在青纱帐里如鱼得水。一路急行奔小陈庄,打算在陈老六家里落脚安歇,从长计议。

  日暮沧波起,十里青山远。天黑了,小陈庄里一片寂静,王殿上前敲门。
  陈家人开了门,哦,是高团总,我们陈家可出大事了。
  高老蔫儿一听头一晕往后一闪,被王殿戗住。他们直奔上房拜见陈老太太。哭成泪人般的陈老太太述说白天保安队闯进庄打死她的儿媳,掠走她的儿子陈六人。
  家人引高老蔫儿一行,进入陈家嫂子的灵堂。一口紫红的棺材停放在中央。头直上悬挂着死者遗像,下边铜盆纸钱,香火供品,幡帜白绦,令人生悲。高老蔫儿跪下焚香三叩首。陈老六的儿子陈龙陈虎陪吊。长子陈龙十八岁,次子陈虎十六岁,他们搀起高老蔫儿说,高叔叔节哀。高老蔫儿拭泪说,当初我们捉了刘韬,刘仙舟就耍软局子。我们放了他的人,他就翻脸不认人。都怪我轻信了大叫驴刘仙舟。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唉,有你父亲的消息吗?
  陈龙说,还没有,不知死活。
  陈虎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高老蔫儿又问,咋报?
  陈龙说,我和兄弟合计,今晚入城,杀了大叫驴刘仙舟这个魔头。
  双峰驼高老蔫儿摇头胸有成竹地说,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主张让你们等到十年。大叫驴刘仙舟该杀,但不是现在。第一要紧的是先救你父亲。现在杀了刘仙舟,你父亲定死无疑。陈龙陈虎伏地便拜说,还是叔叔远见,都依叔叔。高老蔫儿叫过王殿附耳:你到县城,如此这般行动。王殿应声而去。回头又对陈家兄弟说,明天叫喇叭,吹三天,扎纸人纸马,九莲灯,撒丧帖子,买十匹白布扯孝。你妈的丧事大操大办。一切开销叔叔包圆了。
  陈龙陈虎依计行事。
  陈家门口,用苇席搭了灵棚,喇叭棚,放上八仙高桌,摆上茶、点心。俗话说,饱吹饿唱,晚饭后,作夜。吹鼓手打着饱嗝操起家伙,笙管、笛萧、竹弦、唢呐、鼓钹齐响。第一支曲子吹的是《抱龙台》,伴随着亲人们的哭声,那曲子更加悲咽。陈家门口吹打起劲的时候,王殿就到了滦县。

  今日滦县保安队总队部灯火辉煌,一来祝贺胜利,二来设宴款待一阵风易翠屏。大叫驴刘仙舟说,风仙长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的尸体弄到手了。这具尸体,不叫你受惊,又不违背你的天职。
  易翠屏说,在哪儿,快给我送来。
  刘仙舟说,忙啥,我抓来一个罪犯,是死罪。他叫陈老六,押在大牢里。我明天去渤海禀报,回来就处死。他是个该死的人了。不怨天,不怨地,就怨他不争气。你可顺理成章地解剖他的尸体,贡献医道。这样我们就功德圆满了。
  易翠屏笑道,谢谢阁下,那我就恭候佳音了。
  保安队总队部弹冠相庆的时候,秘密进城的狮子座王殿从此经过,向门里投去神秘的一瞥。
  王殿,号狮子座,东北锦州人。25岁。早年就读于东北讲武堂。后随东北军翁师长转战到长城,受命给参谋长高老蔫儿当助手。高老蔫儿还乡,他呢,日本鬼子来了,他回不了家,就随高老蔫儿落户在滦县。王殿双手使枪,双手使筷,双手写字,武功盖世。论作战,他一个人能顶一个连。小伙子聪明、勤快、利索,深得高老蔫儿的赏识,留在身边视同手足。
  这天他扮作阔少到了滦县。先在城外一家小店里住下。他投给女店主一块银元,求她给在保安队当差的杜参谋送封信。女店主去不多时,欣然归来,并带来朋友的复信。约他在城里天主教堂门前见面。
  王殿应邀,进得城来。城里军警巡逻队来回穿梭,街上行人恐慌又匆忙。来往行人耷拉着个长脸。小生意摊子,无人光顾,要饭的成群结队,犯瘾的呲牙咧嘴。快到天主教堂时,王殿闪进教堂对面一家小饭馆内,临窗坐下,要了一壶茶,观察对面有无埋伏。
  杜参谋,名杜锡武,号杜眼子。他一个人在教堂门前徘徊。王殿看周围并无异样,便出去打招呼,杜参谋跑过来亲切握手说,哪边风把你吹来了?
  狮子座王殿属面筋的,倒是有个劲道劲,他说,一言难尽。他拉着朋友重又坐在小饭馆里,要了一壶左家坞老酒,一只渤海熏鸡,三五个滦县干炉烧饼。他们边吃边喝边聊。王殿一扬手叫了个卖唱的,点了一出乐亭大鼓《听窗根》。弦子一响,杜参谋动了恻隐之心,他说,你这样摆款一定有求于我,啥为难的事?说吧。趁我这身皮还能为哥们儿办点事。
  王殿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命关天,为朋友义不容辞,冒死入龙潭虎穴。没有你,我还不是卖豆芽菜的不带秤,瞎抓。
  杜参谋猜个八九说,莫非就是小陈庄陈会长的事吗?
  王殿说,正是。
  杜参谋放下酒杯嗍啦着鱼刺说,棘手,大叫驴要杀一儆百。他去渤海邀赏,三五天回来就要就地正法。罪过么,就是抗拒改编。
  王殿说,如此说来,陈会长只有三五天的寿了。我能否最后见他一面?
  杜参谋说,这个不难。
  王殿要了酒菜,装入竹笼,付了款。对女老板说,请把竹笼送入狱中,随我来。
  女老板答应。
  滦县大狱门口,端着枪的岗哨,走动的岗哨,碉堡里的岗哨,院里的岗哨,墙上有枪眼,枪眼有枪口。军警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王殿他们被岗哨拦住。从门里走来一位值日官,一见杜参谋哈腰说,杜参谋,有何见教?
  杜参谋说,我的朋友给陈会长送饭,放他们进去。
  值日官应是。他拎着一嘟噜哗啦山响的钥匙引路。入门,王殿暗暗吃惊,狱中墙高且厚的如堤埝,铁丝网如织,四角有炮楼,楼顶上架着机枪小炮,只有一个小铁门。此地好进不好出。关人的地方铁栏杆如林,仿佛进入一个育林苗圃。王殿隔着铁栅栏看见了用刑后的陈老六,面目全非了。胡子拉茬,头发老长,浮肿的脸,淌血的腿,伤痕累累的背,鼓胀的手。看得出南国象陈会长那真是拳头上立得人,胳臂上走得马的英雄好汉。
  铁门打开了,王殿从女老板手中接过竹篮进入湿漉漉的牢房。陈会长投来惊诧的目光。王殿在递竹篮靠近之际悄声说,陈会长保重,高团总设法营救。又高声说,请陈会长就餐。
  陈老六合掌,谢谢,朋友情意心领了。
  王殿作揖拜别。
  女老板说,我的竹篮还在里边。王殿说,哎呀,你怎么老在钱眼里折跟斗,我赔你,真不晓事。
  当晚,王殿急行回到小陈庄向高团总报告县城之行的见闻,他说,监狱对面就是保安队总队部,如果劫狱,警察不在话下,主要对付保安队。
  双峰驼高老蔫儿深思专弄对策。陈龙陈虎急着询问父亲的状况。狮子座王殿胸中自有双套飞车,一边打鼓,一边挥旗,口中对陈家兄弟作简短回答,眼中替高团总着急。高老蔫儿说,我们分兵两路,大叫驴刘仙舟回滦县之日,就是我们劫狱之时。我到火车站杀了刘仙舟,大闹火车站,把兵力吸引到火车站方面。王殿兄弟和陈龙陈虎带一部分弟兄埋伏在监狱左右,待火车站枪声起,保安队北移之时,你们就动手。家里的丧事照办。为了掩人耳目,陈龙陈虎找个替身陪灵。今晚乘人不觉悄悄离开小陈庄,到达指定地点,相机行事。
  王殿说,破釜沉舟,一锤子买卖了。陈家兄弟发誓舍命去救爹。

  拂晓前,双峰驼高老蔫儿,狮子座王殿,陈龙陈虎驼狮龙虎一干人等扮作海边的贩盐客,扛扁担的,推独轮车的,借月色向县城运动。天亮进东门,到北门分手,高老蔫儿给王殿使个眼色说,兄弟,那边全拜托你了。
  王殿说,团总放心,单等你的信号了。
  高老蔫儿奔了北门外,雇了一辆小驴车直飞五里外的火车站。
  滦县车站,东临滦河,北靠燕山,南边是县城,只有西边是青纱帐有路可退。这天,火车站比往常两经。马弁成群结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半是防备,半是玩儿票,耍威风。双峰驼高老蔫儿暗骂,别在我面前抖落毛,一会让你脑袋开瓢儿。
  车站外,人群熙熙攘攘,西瓜摊前的叫卖声,伴着小毛驴的嚎声,充塞人们的耳鼓。打着阳伞的日本女人和戴着酱蓬篓的庄稼佬攀肩错股而过。铁路的围墙上贴着卖仁丹留两撇翘胡须的洋大人画像和卖强肾壮阳大力丸的广告。路口一家白面馆厅楼上悬挂着一幅裸女画像,招揽吸毒过客。高老蔫儿身穿甲克衫戴墨镜闪身进入这家白面馆靠窗坐下。要了一壶江西龙井,呷了一小口。抬眼向外观察,刘仙舟下火车进城,这是必经之路。想就在此下手,甩出鱼杆单等鱼儿上钩了。
  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保安队的骑兵挥着马鞭驱赶人群,打开通道。大队人马沿街而过的时候,却没有大叫驴刘仙舟的影子。双峰驼高老蔫儿慌了神儿。难道刘仙舟取别的路进城了?心说,不能在这傻老婆等汉子。于是,他付了茶钱。向车站方面边走边看。迎面碰到一个卖烧鸡的。他自言自语又骂骂咧咧说,车站不让进,我的鸡卖给哪? 
  高老蔫儿灵机一动,拉住卖鸡的问,老二,咋回事?
  卖鸡的说,火车还没进站,先把我轰了出来。你看,我这鸡卖给哪位老客?还不臭在手里。
  高老蔫儿说,好!你的鸡我全买了,跟我来。
  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高老蔫儿说,连你的篮子也买了,我们再交换一下衣服。回手扔给卖鸡的五块银元。卖鸡的得了十倍鸡本的大洋钱又白拣了一身时髦的衣帽,乐颠了屁股。便乖乖地顺从高老蔫儿一个个的指令。
  高老蔫儿穿一身油污的短衫,从小巷走出来,挎着盛烧鸡的柳条篮子,戴一顶破草帽,混在人群里,在火车站出站口向里张望。
  火车进站了。他从栅栏缝里看见大叫驴刘仙舟下了火车,保镖前呼后拥,出站,上马,走到高老蔫儿面前。高老蔫儿从篮子里烧鸡下面嗖的一声抽出左轮手枪说,老总,买只烧鸡吧!随着话音朝着大叫驴刘仙舟的人头当当就是两枪。
  大叫驴刘仙舟栽下马来,闹了个嘴啃泥,叫了一声,拿刺客。就昏厥了。
  时来运转的金丝猴刘韬那可是猴子成了大王。他摸摸总队长还有一口气,便一面从城里调兵捉拿刺客;一面指挥抢救刘仙舟进入车站站长室,设双料卡子免遭二次袭击;一面请医生救治。顿时,火车站枪声、马蹄声、汽笛声、哨子声、拥挤呼唤的人声,交错的人腿马腿,人呼马叫,乱成一锅粥。

  枪声传到城里。
  狮子座王殿他们正在教堂对面的小饭馆用餐,另要了一份饭菜盛在竹篮里。女老板说,又给你朋友送饭,真够义气。王先生,上次竹篮的事--
  王殿投给她一块银元,拎起竹篮便去。他们十几个在人群中穿行,向监狱运动。街上保安队跑步奔火车站去了。时机已到,王殿下令行动。
  陈龙陈虎扮作饭馆的小伙计,跟随王殿到了监狱门口。狱长仔细打量王殿,有点面熟说,哦,是王先生,杜参谋的朋友。又来送饭,请请。
  狱长引路,钥匙撞击铁栅栏声响过之后,便打开关押陈会长的牢门。王殿乘势一刀捅进狱长的后心推入牢房,他令陈龙陈虎扒下狱长的警服,拾起钥匙亲手为陈会长打开脚镣。陈龙陈虎麻利地为他们的爹穿上这身保护色,四人收拾停当,出牢房反锁了牢门,从容来到门口。站岗的警察看到穿警服的不是他们的狱长,刚刚愣怔之时,早被王殿一刀抹了脖子。可是,已被对面的保安队岗哨发现,刚要开枪,狮子座王殿手急眼快,翻手一枪结果了保安队的性命。陈龙陈虎搀扶他们的爹出门向西拐入小巷。监狱炮楼也射来密集的枪弹,从保安队门口冲出一股士兵还击。王殿指挥枪手殿后,且战且退。他挥着双枪,左右开弓,打趴下那股保安队,又回手一梭子,打哑了狱中炮楼上的机枪。
  狮子座王殿退到小巷之时,恰巧,双峰驼高老蔫儿骑一匹白马赶来,他说,六哥,快上马。陈龙陈虎把他爹扶上马,高、陈二人骑着一匹马向南门飞去。此时,冲来一股保安队的骑兵,追击越狱的陈会长。王殿叫陈龙陈虎等枪手打人别打马。王殿伏在墙角打掉第一匹马上的保安队,马冲到身边时,王殿纵身骑在马上说,就这样。陈龙、陈虎等效仿之。每人得一骑冲到南门。
  枪声炸了街,县城顿时大乱。人们乱跑乱挤乱呼叫。在保安队等候尸体的易翠屏听到枪声问勤务兵,出了什么事?
  勤务兵吓得筛糠,禀告风仙,大事不好了,你要的尸体跑了,煮熟的鸭子也飞了,刘总队长被歹人暗杀,买干鱼放生,死活不知。
  易翠屏说,这是预料中的事,于是,写了封信,向刘仙舟告辞。收拾行囊,骑着毛驴离开保安队向南门走来。
  南门可热闹了。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狮子座王殿、陈龙、陈虎也冲到南门。守城的保安队正要关城门。王殿一拍马屁股飞过去打死了几个守城的保安队,保障城门的畅通。他们一溜烟飞出南门。一口气跑到小陈庄。人喘气,马出汗,点点人数一个不少。又救出了陈会长。这一仗打得巧。
  陈老六进家奔了上房拜见老母,禀告平安。再拜妻子的灵柩,祷告他连累了妻子的性命,跟我半辈子没得啥好,还吃了挂落,后悔莫及。但愿在九泉之下相会。高老蔫儿劝道,六哥,刘仙舟死了则罢,没死他不会善罢甘休。早早安葬了嫂子,速谋上策。
  陈老六说,兄弟说的是,都依兄弟。
  王殿说,团总,村外放了岗。岗哨说一位女道士求见。
  高老蔫儿说,试枪那天,我见过这位风仙,想必是有些道行。有请。
  一阵风易翠屏进来,与众位见礼。她说,高团总陈会长顶住改编,令人赞赏。你二人生死与共,令人刮目。敢杀刘仙舟,大智大勇,令人敬仰。
  高老蔫儿哈哈大笑道,风仙别寒碜我们了。现在,我们走到了死胡同,是束手就擒呢 还是争个鱼死网破?
  易翠屏说,不然,不然。高团总可知凡事都有个环,宇宙就是个环,小无内,大无外,天外有天。
  高老蔫儿说,愿听风仙指教。
  易翠屏说,我给你们介绍个去处。二位可曾有个耳闻,肥如及时雨鹿地?他上过黄埔军官学校,领过兵,打过仗,他正在招贤纳士,组建京东民众御侮救亡总会。他要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这可是光明大道。
  高老蔫儿说,风仙说得对,我们即刻投奔鹿先生。
  陈老六说,风仙可随我们前往?
  易翠屏说,不,我这个人四海为家,逍遥惯了,告辞。她刚一转身,村外就传来了劈里啪拉的枪声。大家都目瞪口呆。是不是这位风仙引来了保安队的追兵?这可真是真人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



  (6)
  高团长避难木头村   
  鹿老娘疏财办书店  

  双峰驼高老蔫儿他们合计投奔鹿地之时,村外的枪声惊得他们都站起来。狮子座王殿抽出双枪面对着一阵风易翠屏。被人曲解的易翠屏一笑说,慢!你们收拾收拾快走。保安队我来挡一挡。陈夫人的后事我代为料理。这是给鹿地的书信,快,你们快走。她折枝为马,每人一匹。众人出门上马,惊奇地回眸风仙之际。
  易翠屏已经身着道袍,手执马尾巴缨穗,只身迎着保安队而去。她在村外大道中央一横。保安队的骑兵见了风仙都呼拉拉翻身下马。一个说,风仙为啥当路?易翠屏合掌说,尔等听贫道一言,诸位可知祸福只有一步之差,再往前走,大祸临头,你们回头是岸,回去吧。
  保安队们深知风仙神通广大,惹不起。况且,大叫驴刘仙舟死活不定,何苦同女神仙过不去?他们掉转马头回县城去了。
  易翠屏看他们走远了,回头料理了陈夫人的丧事,她祝愿陈夫人化作土,充做新人的原料,功德无量。事毕易翠屏离去,出村回头遥祝高团总、陈会长一路顺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高老蔫儿、陈老六驼象狮龙虎一干人等日行夜宿,一日来到肥如边界,一路打听木头村的里程。路人都说,不远了,不远了!
  木头村,在肥如城东古月坨镇北。今日木头村庙会。赶会的车水马龙,车上载着穿花衣服的女孩,马上驮的英俊少年,凭两脚趟的庄稼佬儿们伴随着吆三喝四的拉嗑儿声倒步子。土道上留下一行行铁瓦车印,标志着他们来自何方。高老蔫儿、陈老六等人随着赶会的人流进入了木头村。老远就听到一阵嗡哇的唢呐声,吹的是《朝天转》。他们抬眼远望之时,有两个人站在露天的高桌上,一个吹,一个打。吹喇叭的竟玩票,时而用鼻孔吹,时而把喇叭的铜碗子摘下来,放在头顶上吹。高老蔫儿不由自主地说,好吹手,肥如还有这等才子?
  身边一个当地人不无夸耀乡贤地说,敢情,没这两下子敢称京东第一吹?
  高老蔫儿闹了个半红脸说,失敬,失敬。在下有眼不识金香玉。
  喇叭的美音招来拥挤的听客。他们都空张着大口,伸着耳朵细听。正当听客入神的当口,冷不丁的,喇叭声戛然而止。跳到桌子上另一个大个子青年人,二十六七岁,方脸大耳,戴礼帽,灰西装,学者打扮,军旅风度,满口的肥如老奤腔。他说,乡亲们,自从日寇侵华,汉奸殷克唐公开无耻地背叛中华民族。长城22县600万人民直接遭受日寇汉奸的压迫和剥削,失去一切自由和生命的保障。几年来,人民过着非人的屈辱黑暗的生活,看不见光明和幸福,没有公理和正义。到处接触我们眼睛的是,日军和浪人的横暴,汉奸的无耻跋扈,毒品的充斥,走私的猖狂。听到的是人民悲愤痛楚的呼声。汉奸承奉日本主子的命令,干着无耻的勾当,为人民所唾弃。汉奸们感到这种危险,拼凑他们的社会基础,培植他们的力量,拉拢豪绅,编训军队,收编民团,查验枪照,削平人民抗日势力。我们中国人要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高老蔫儿听得入神,说的都是他们经历过的事情。问身边的人,他是谁?
  那位肥如当地人说,连他都不认识?那可是遗憾。我们肥如出了很多大名人,全国第一人李大钊你知道不?
  高老蔫儿说,听说过,被张大帅杀了。但不知为什么杀他?
  那人说,因为他在中国开创共产主义。
  高老蔫儿问,啥是共产主义?
  那人说,真是少见多怪,我们肥如人哪不知道?共产主义就是扬弃私有,建立公有。
  高老蔫儿说,这个主义我也赞成。
  那人说,看见没,这位就是李大钊的学生。我们肥如人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李大钊,又出来一个鹿地,当代及时雨,别号双头鹿。
  高老蔫儿欣然,哦了一声,他就是鹿地呀。老天不灭瞎家雀。他遇上的正是他要投奔的人。他高兴地向桌子近处挤了过去。人多如墙挤不动,他扬手招呼鹿先生。可是,千百张嘴都要表达自己的存在。声音像开锅的粥,他听不见,摸不着。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又端着那种读书人的酸劲儿,慢条斯礼,按部就班,礼数周到,刚要自我介绍,只见鹿地一挥手,跳下桌子,淹没在人群中。人们忽拉拉簇拥着跟他走,自动形成几千人的游行队伍,呼着抗日口号:卧薪尝胆,回人炉,正人心,发奋为雄,再造神州;破釜沉舟,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伴随着锄头扁担,高举的拳头手臂,此起彼落的小三角旗子,声势排山倒海。高老蔫儿一干人等也容入了游行队伍之中手臂高举,张口大声疾呼。他们一天赶路的疲劳都飞到天外。木头村家家门口都摆上高桌,供上茶,叫人心里热古嘟的。家家热情款待,高老蔫儿他们都忘了自己是外乡人。
  傍晚,双峰驼高老蔫儿一行登门拜见鹿地。递交了易翠屏那封如同国书一般的书信。鹿地说,她信来了,人呢?陈老六说,她在小陈庄料理我家里的丧事。鹿地惊叹说,对不起,勾起您的伤心事。陈老六说,风仙她解人危难,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她。高老蔫儿说,她可是来无踪,去无影,难说她落脚何方?鹿地说,我这个妹妹就是放荡惯了,收不住心。高老蔫儿说,敢情风仙是令妹。鹿地说,当然,她哪是什么仙啊,是和你我一样的平常人。好了,不说她了。鹿地立即吩咐京东第一吹老三腾出东跨院请高团总、陈老夫人一家安歇。并杀了鸡,宰了一口猪,备便饭,款待高、陈诸位。
  陈老夫人感谢鹿家盛情,带儿孙们拜会鹿家老太太及少夫人。陈鹿两家女眷一见如故,俗称昌滦乐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新鲜话题。
  鹿地和高、陈彻夜长谈。鹿地他以记者身分奔走长城内外,燕山南北,滦河东西,所见所闻,人民抗日激情高涨,只要我们登高一呼那就是雄兵百万。我们创建一支抗日的队伍,何难消灭汉奸刘仙舟,驱除日寇,还我中华。他们谈得十分投机。高老蔫儿宛如打开一扇心灵的小窗,大开了眼界。至此,他们就在鹿地家安顿下来。可是,高老蔫儿心里不平静,他杀了刘仙舟,保安队哪能善罢甘休,怕是给鹿家惹出麻烦来。

  高老蔫儿担心的正合辘。那天在滦县火车站挨了一枪的大叫驴刘仙舟长久昏迷不醒。由金丝猴刘韬主宰把他叔父大人送到临近县城的昌黎广济医院就医。这个医院是京东的大医院,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是洋人教会主办,收罗世界名医,医术超群,设备齐全,药剂灵验。就是常有治死人的时候不偿命。刘仙舟住进外科单间病房。那位洋医生看一眼枪口,扒一扒眼皮,用洋文垮声耶气地嘟噜了几嘟噜,就把刘仙舟嘟噜苏醒了。第一周就把枪口嘟噜愈合,第二周嘟噜得出院,第三周他就坐在滦县保安队总队部发号施令,他妈拉个巴子的,去,先抄了高老蔫儿、陈老六的老窝。
  金丝猴刘韬得令,毫不怠慢,抄起马鞭子就走。
  大叫驴刘仙舟叹息,多亏有了这个亲侄。于是,他发发狠把京东第一枪赐给刘韬说,我老了,把神枪传给你,抓到高老蔫儿、陈老六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刘韬喜欢得屁滚尿流,给他叔作揖又磕头。他背着神枪骑上高头大马,带队出发,分外精神,仿佛滋了尿的刺菜。第一抄就抄到多渔屯,闯进高老蔫儿的家,家人都闻讯放了百灵鸟逃之夭夭。刘韬放令抢劫高家的金银财宝,唐宋的瓷器,唐伯虎的画,清朝的皮毛衣料。刘韬看上了高老蔫儿的那顶水獭帽子。值钱的东西抢劫一空,又下令点火,烧了高家的房子。只是没有汽油,点了一堆茅草,草又湿,房又牢,只见烟高,不见火着。顿时,烟雾冲天,吓跑了两邻居。第二天就抄到小陈庄。陈老六家已经抄了一回,是个空巴拉,也要包包渣。刘韬立即收兵回城。刘仙舟第一句就问,高陈二犯捉到了没有?刘韬说,别的事都办妥了。只是高陈二犯脚底板抹了油,溜的快,没有抓到。
  大叫驴刘仙舟骂道,饭桶,窝囊废,你哪件事都可以不办妥,唯独捉拿高陈二犯不能不办妥。刘韬无言。刘仙舟沉吟了半天,有了主意。于是,下令画影图形发布告,通缉高、陈二犯。
  一时,昌滦乐、卢抚迁,长城22县、天津、北平车站码头到处都贴着通缉高敬远、陈六人的布告。并指令各县抓紧盘查行人,早日捉拿二犯归案。

  通缉令传到肥如县衙。县知事张培德立即升堂,指令警察局长赵毅荪按图影捉拿二犯。赵局长,40多岁,人称赵大牙,牙大却咬不动黄瓜。他答应着抓紧查办,他说,据查,近日,木头村鹿家二小子聚众滋事,图谋不轨,他家常有生人来往。
  县知事一拍惊堂木大喝,这等要案,此时不办,等待何时?你必须亲自抓来审问。
  赵大牙揉揉睡不醒的昏花眼,带着亲信到古月坨警察分局集合了十几名警察,清晨向木头村袭来。

  早晨的木头村静悄悄,千百万年来人们听惯了滦河水流淌发出的哨音。有声似无声。
  帮工怒蛙老三起床先为客人送热水。他迈进东跨院,见高团总的保镖王殿在院子里走拳。他打招呼说,王先生早。王殿说,你也早。他见老三平时也腰里掖着喇叭说,全肥如人都称赞你是京东第一吹,那天在庙会上吹的那曲子还在我耳边转悠,那可是真叫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老三说,我就像抽大烟的犯瘾,有这口累。京东有八大吹,沈德、王福才叫第一吹,我给他们提鞋都不够格。
  王殿说,不要客气,再吹一曲如何?
  老三摇头解释说,这唢呐可不能随意吹,鹿先生给我规定,朋友来了,吹迎宾曲。黑狗子来了,吹丧谤曲。有高兴的事,吹秧歌曲。有心烦的事,吹慢板。
  王殿和老三清晨论道,双峰驼高老蔫儿走过来听得如神,感叹不已,自言自语,闻道别有洞天,真是生铁补锅看各人的手段。鹿先生可是个精明的人,恨相见晚矣。
  怒蛙老三跟高老蔫儿打过招呼就拎着水壶到西院送水。老太太嘱咐,老三哪,这些天风声紧,你可要多长眼。老三说,我都八只眼了,答应着去了。儿子鹿地进来道早安。一家人集齐了用早餐。小花猫绾起尾巴蜷拢在老太太身边把嘴埋在胸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呼噜。老黄狗弹起爪子刷刷地搔痒,然后,向餐桌上投去祈求的目光,希望得到主人的恩惠。
  鹿地边吃边说,妈,夜个儿商量的事中不中?
  老太太叹口气说,咳!养活你一场,你还没报答我呢,反倒光花我的钱。
  鹿地说,妈,把家里的大骡子卖了,换成小牛,省草省料,又下来一笔钱,妈,你这就是为抗日捐款。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么。这两样你都有。
  少夫人云雀茹嘴巧人称山云雀,她笑笑说,你呀,给你个棒锤就当针[真],妈那心思,换个小牲口能下来几个钱?妈是想卖几亩地。
  鹿地乐的后脑勺子都裂了。
  一家人正说得起劲儿,忽听老三吹起唢呐,一曲呜咽的丧谤调报告有敌情。
  从古月坨杀来的十几名警察堵住鹿家大门,劈哩啪拉把门砸得山响。手足无措的鹿老太太拿东忘西。急中生智的云雀茹打开屋里的六个米缸中的一个缸盖子,叫鹿地跳进去躲藏。想走却来不及了的鹿地只有如此一藏了。他说,快通知东院的躲一躲。说罢就跳了进去,云雀茹刚把缸盖子盖上,警察就闯了进来。云雀茹若无其事,给婆婆装了一袋烟,在火盆里点燃,用衣袖擦擦烟袋嘴,递给婆婆,稳稳婆婆的心。她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小花猫惊醒了,直翘着尾巴跳到窗台上发怒。老黄狗对着警察呲着牙发出哼哼的警告。
  凶头凶脑的警察们进屋搜查,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长得像个歪不楞的警察局长赵大牙拿着马鞭子敲打个个米缸盖子。那敲打声就在鹿地的头直上山响,在老太太心里扑腾。
  老太太说,请老总们坐下喝茶。云雀茹乘机通知东院,忙说,我去烧水。
  赵大牙拦住云雀茹,拿马鞭子一指老太太问,你儿子哪去了?
  老太太说,我有两个儿,一个当保长,一个在外做生意。老总,你问的是哪一个?
  赵大牙把鹿家人都聚拢来,举着通缉令上的高陈画像,如同王八瞅绿豆,一个个地对照辨认相看,没有一个对上号的。赵大牙的目光落在饭桌上,发现多了一个饭碗,吼道,给我搜。
  警察们七手八脚,砸门挖墙搜幔子,掀开一个个缸盖子。鹿地还是没有躲过警察按着窝地搜查。他被警察们拉出了米缸,绑上双手,簇拥着带走了。
  一家人老的小的哭号着追到门外。老黄狗扑上去一口咬住赵大牙的袖子。讨好局长的警察开枪打伤了黄狗。枪声传到东院。

  西院发生的事,东院听到唢呐声就有了防备,并暗中侦察,枪声告诉他们事情的严重性。狮子座王殿说,十几个警察不堪一击。双峰驼高老蔫儿说,不,不能在鹿家动手。他拉过王殿、陈龙、陈虎悄悄说,如此这般行动。王殿他们立即越墙飞出鹿家而去。
  警察们押着鹿地奔古月坨走来。临近一个坟地之时,三个蒙面的汉子从坟地里蒿草丛中吊儿郎当地走出来,拦住去路。
  赵大牙在马上横道,咋的?胆敢拦劫官差, 摸摸你长几个脑袋?
  一个蒙面汉子说,我们是三营长的人,本来鹿家的票是我们的,你们抢了先。常言说,见面分一半。鹿家是大户,这个票至少五千块,一半是两千五。拿出两千五来,放你们过去,不然,把人留下。你们是要人还是要钱?
  赵大牙说,吆喝,三营长不过是河套里的土匪,能把我的老尜咬俩印咋的。两样我都要。他正要掏枪,蒙面汉抬手一枪打断了赵大牙的手指,他一抖手枪掉在地上。另两的蒙面汉也同时开枪打掉了警察手里的长枪。警察们都吓傻了,起了一身鸡皮栗子,扑通扑通跪下求饶。赵大牙一见遇上了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滚下马来,闹个仰八叉,又一骨碌爬起来就便跪下磕头作揖说,全归你们,我一样也不要了。只求大爷放我们回去。
  一个蒙面汉说,还算你们知道眉眼高低,回去告诉你们县长张缺德,到滦河套里找我们。
  赵大牙说,不敢,不敢。
  蒙面汉拉下一支支步枪的枪栓,缴获一支手枪,一匹马。放警察们走了。
  蒙面汉摘下面纱,原来他们就是王殿、陈龙、陈虎。鹿地十分感激。王殿扶鹿地上马,凯旋木头村。

  鹿家人都在门口迎接。老三吹起欢快的唢呐曲《句句双》。
  高老蔫儿说,鹿先生受惊了。
  鹿地说,看来家里也不能久留,进屋合计合计。
  鹿家、高、陈三股三代人都挤在鹿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说,感谢高团总、陈会长救了我儿子。
  高老蔫儿说,都是吃了我们的连累,说起来心里讨愧,老太太受惊了。
  老太太说,高先生抬举我了。我是儿多孽多,受惊惯了,吃不得福德,拿好话填委我,我就识局了。
  鹿地说,你们都是抗日救国栋梁之人才,可惜,我不能留住诸位,这可真是人留天不留,在天津我有一位朋友叫姚楚人,他正在组建华北人民抗日武装自卫会,国母宋庆龄出任名誉会长。诸位投奔他,定能显示才华大展宏图。我给写信介绍。
  陈老六说,这个主意好是好啊,只是--
  鹿老太太笑笑说,我明白大侄子的心思。你的老妈就留在我家。有我吃穿,就有老姐姐的吃穿。你们腿脚利索的都去吧,去办大事情。
  陈老六说,我们在府上打扰数月,今日老夫人申明大义,真令我五体投地,请受晚辈一拜。随之,陈龙、陈虎也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云雀茹拉他们起来说,都是一家人么,用不着这么多讲究。快起来,快起来。   
  高老蔫儿说,少夫人说的极是,都是一家人么,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鹿地怕旱路多险,吩咐老三备车送客人们到海边,走水路去天津。

  一日,双峰驼高老蔫儿,南国象陈老六以及狮龙虎等五人告别木头村顺利达到天津卫。在法租界康泰路找到了鹿地介绍信上的地址。敲门,女仆开门问道,先生们好!请问,你们干吗?
  高老蔫儿递上文书,女仆拿进去告曰主人。不多时,女仆传话,有请。五人鱼贯而入,进入一个老大老大的房子里,人家称客厅。他们从未见过沙发、地毯,心痛这样的珍贵毛料子用脚踩着不敢伸脚。女仆端来咖啡款待。沾沾唇,又苦又涩,惊叹这人家平常就喝汤药健身。一个时辰过去了。女主人慢条斯理地从大厅的楼梯上走下来,飘来一阵香水味,坐在他们的对面怎着脸问道,哪位是高先生?  
  高老蔫儿欠身说,在下高敬远。这位是陈会长,那位是王殿先生。
  陈老六说,鄙人陈六人,这两个是犬子,大龙、小虎。
  他们都立着表示礼貌。
  女主人说,欢迎各位莅临寒舍。你们投奔的姚楚人是我女儿的男朋友。他外出办事,晚上才回来。请晚上再谈。暂在寒舍安歇,小香。
  女仆应声到来。
  女主人吩咐,给几位先生腾出几间下房。    
  女仆应声道,几位先生随我来吧!
  高老蔫儿、陈老六一行在天津暂有了安身之处,不免挂念鹿地一家。

  送走了高、陈一行的鹿地也准备离家北上。夫人云雀茹为他打点要带的东西,就要分手了,彻夜未眠。鹿地又提起卖地的事。
  云雀茹叹道,卖地,妈是舍得。上次你在天津蹲大狱,妈二话没说,就卖了十几亩好地。我们娘几个过的啥日子?那还不是可着头作帽子。指望着亲戚朋友添一把,可是,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人家屁也不给放一个。敢情你好,一拍屁股走了。我呢?一大家子人伸手向我要吃要穿。眼下就剩这点地了,还卖,妈为儿子啥都豁出去了。可是,你要为我想想。
  夜深了,从上房传来鹿老太太的咳嗽声。
  云雀茹说,妈还没有睡。妈都六十多了,是往七十数的人了,那是个要强的老太太,迎来送往,抗日捐款,都是硬撑着,长了,那可是二姑娘玩老雕,架不住的。
  鹿地担心地侧耳倾听,左右为难,重重地叹气。
  云雀茹渴上加盐,堵气地说,卖,卖吧,把房子也卖了,我背着妈,拉着孩子跟你去到处打游飞。
  鹿地笑笑,不言语了。
  凌晨,鹿地起床,信步来到牲口棚。恰巧,老三正在喂骡子。二人亲切交谈之际,只听嗖的一声,从墙外飞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鹿地还没有看清飞来何物。那墙外飞来物早就扑到鹿地的跟前叫道,大哥,是我,向道。
  鹿地惊喜地叫道,哎呀,蒲公英,你来了,你姐呢?
  一棵草蒲公英说,她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半路上我见她了,她顺风回盘山去了。
  鹿地如释重负说,我说呢,她还介绍人来。
  京东第一吹老三神秘地一笑
  蒲公英急着看干妈,二人边说边走进了鹿老太太的房间。蒲公英扑到老太太的脚下叫道,妈!想死孩儿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抖落在炕上,哗啦流出百十块光洋,她说,妈,这是孝敬你的。老太太反应迟钝了,哦哦几声,不知说啥好了。
  鹿地投给蒲公英一个疑惑的目光。
  蒲公英说,干净,放心。
  鹿老太太嗔怪地说,傻孩子,妈不图你们的银子钱花,只指望你们都平平安安,不缺胳膊不少腿。
  蒲公英只是嘿嘿傻笑,对鹿地说,大哥,我姐说,高团总、陈会长他们在家里,怕是添了人口人吃马喂嚼费不起,妈着急上火,才送点钱来。大哥,现在,啥年月了,日本、汉奸把长城糟蹋苦了,老百姓都被逼急红了眼,只是群龙无首。我们就快回挂云山卢龙寨去吧!
  鹿地说,唉,家里是呆不住了,他们都走了,我也得走。说着望望妈。鹿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儿子随了姓马姓列的去了。易向道刚要捅破这张窗户纸,鹿地忙捂住他的嘴。只听门外老三大声咳嗽,似乎阻止他们谈论这个敏感的话题。
  这天,鹿地、蒲公英告别母亲。老太太将那包大洋钱交给儿子。鹿地捏捏布包,发出悦耳的银音,说道,妈,这是向道孝敬你的。
  老太太说, 你家来不就是磨牙要钱的么。妈是瘦驴子拉硬粪,好歹我这个儿送钱来,你就拿去。反正你们是杏熬倭瓜一色货。就当割猫尾拌猫食,妈呢,图个抗日捐款的名儿。
  鹿地又一次谢妈即刻出了家门。老太太派老三随行。云雀茹扫清了门前众人的脚印。他们即日到了滦县火车站,乘车西行。在车上鹿地交给蒲公英和老三一封信,要他们俩把信送到天津姚楚人先生处,约请诸位在挂云山卢龙寨会合共谋抗日大计。
  蒲公英说,那你只一个人,老三留给你吧。
  鹿地说,不,天津地面杂,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记住,到了天津先见到姚先生,你们听他指挥,并负责他们的安全。
  到了古冶他们分手,蒲公英说,卢龙寨见。

  鹿地下了车,直奔古冶东大街。直接会见地下党员水底鱼陈善、钻天燕周艳夫妇。他们讨论开办书局的事,鹿地出资,陈善夫妇出力。即刻租赁房子,粉刷墙壁,装潢门面,刻制牌匾。一切收拾妥当,择吉日开业。
  清晨,云疏天淡。古冶镇东大街面南的一家门前挂起了大中书局的牌子。一阵鞭炮响过之后,书局经理陈善向来道贺开张大吉的人们恭手还礼。贺喜的人群中混杂着鹿地和周汉人二人,他们口称祝陈老板万事如意,发财进宝,麻烦不少。陈老板还礼拉他们进了书局内间。老板娘周艳热情款待。鹿地、周汉人舒了一口气说,我们也有一个家了。
  几天过去了,买卖顺利,生意兴隆。突然,有一天,警察闯进来搜查:哪是老板?
  陈善走出柜台说,老总,有何训示?
  警察抖出一张书局包货纸投给陈善说 ,这是你们店的吗?
  水底鱼陈善不以为然地拾起印着大中书局招牌、地址、电话的包货纸细看。突然发现包货纸上工整地书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从中国滚出去!他看罢手上一抖,不知如何是好。忙解释说,老总,老总。
  警察说,跟我们走一趟,到宪兵队去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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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3-02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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