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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白羽用自行车驮着孩子艰难地往家走。雪下的很大，根本骑不了自行车，如捋绵扯絮，乱舞黎花，地面上全是雪，没有了路，只有拱拱洼洼的一片白色，脚一踏上去就陷下半尺来深。白羽仰望一下天空，雪花密密麻麻地飘着，像织成的一面白网，丈把远都看不见人，“好大的雪啊！”她自语着，心不觉掠过一丝凄凉，有种孤身寡人的感觉。她回头看了看程程，孩子又感冒了，刚刚输过液，小脸还烧的通红，白羽的心很痛，她快步走着，恨不得一下到家，让孩子躺下。
她刚收拾完毕，杨溪回来了，白羽说：“你吃饭了吗？”
“……”
杨溪脸色如天一样阴沉。
白羽看了看他，没有吱声，她已经很累了，不想节外生枝。
“告诉你，我妈说了，限你一个月搬家。”杨溪用眼睛斜视着她。
“搬家？为什么？”白羽很不解。
“不为什么，就是让你搬家。”他瞒横地盯着白羽。
“不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你妈妈不满意了？”白羽探寻地问。
“哼，你做错什么，你自己知道。”他愈发地充满了愤怒。
白羽一头雾水，看着杨溪：“哎，不对，你说啊？我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我分的福利大米和媒票你给我妈了吗？每月的赡养费你给了我妈了吗？”他终于说出来了。
白羽审视着他，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妈妈和你说的吗？那你是怎么说的啊？”她说。
“我？我不会撒谎，本来你就不愿意给嘛！”他很是理直气壮。
“杨溪，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煤票是两张，各一吨半，而且一号煤是好的，我已经给了你妈妈，剩下的二号煤一吨半，我准备留下来我们自己用。大米，上次分的时候我就给了你妈妈，这次分我就没给，我们家也没大米了，我留下来不应该吗？关于这个月的赡养费，我是没给，问题是程程病了，我上月还借了妈一些钱，除了还她，已经所剩无几，我也和你商量过，等下月一起给，你是同意的，现在，妈妈这样说，你可以向她解释啊？”
“解释？解释什么？你要知道，我妈养儿子了，她不容易。东西和钱应该可她用才是，她说了，限你一个月内搬出去。钱，以后开支三天内必须送到。”他像似完成了任务，一股脑儿地抛了出来，然后，把头拧了过去。
白羽看着他，不知道还说什么，她突然感觉到了秀才遇到了兵，她说：
“这样，我去找妈妈说。”
“说？说什么？她没有文化，你少惹她生气。妈说了，你如果不搬，她就要到你单位去找你领导去。”白羽纳闷，她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否经过了大脑。
白羽的心一阵阵作痛，面对着这样一家人，她真的不知所措。
“那你怎么说？我想知道你的意思。”白羽看着杨溪。
“我？我不管，你本来就是不愿意给钱，我也是这样和我妈说的。”
白羽的心像似被什么咬了一下，很痛，她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么陌生，那么遥远，忽然觉得，他和她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杨溪，话说到这儿，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我想申辩的是，我没有不愿意给妈妈钱，你如果没有忘记的话，你应该清楚，这钱刚开始的时候，是我张罗着主动给的，不是妈要的，再说，他们的生活也不错，我现在有困难，就不能通融一下吗？现在，妈既然不分青红皂白的这样讲，我也无话可说，好，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但，我难过的是你，我想问你，我是谁？程程是谁？你又是谁？想知道我此时的感觉吗？告诉你，我感到孤独，我们分手吧！”
十几天就这样过去了，沉默，是这个家的主旋律，白羽除了上班、伺候孩子，和杨溪没有任何话，甚至，她都不愿看他一眼，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必须要面对她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只是不知道这场戏该什么时候结束。
前几天的宿雪还没有消融，今晨又被薄薄地盖了一层，映着月光，白皑皑的照得门前那片空地通亮，那夜来的朔风又把满地的残雪吹冻了，踏上去只是簌簌地作响。
白羽收拾完了碗筷，刚要下楼去倒垃圾，便听到有人在楼道里说话。
“你还是不太了解我，其实，在我内心，我很孤独，真的。”是杨溪的声音。
“算了吧，你还孤独？你不是挺好的嘛？”一个女人回答。
白羽听出邻居的女主人，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唉，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谁苦谁知道啊，我只是想能有人理解我……”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杨溪这么沉稳地和一个人讲话，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很不道德？在偷听别人的隐私？她迅速地离开了门，回到了厨房，呆呆地立在那里，他孤独？痛苦？是敲门砖还是在倾诉？白羽没有痛的感觉，相反隐约感到了一种解脱，她知道，自己没必要知道的太多，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大约半个小时，杨溪开门进来了，白羽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她再一次提出分手后的第一眼，他的神情有些沮丧，坐在那里，凝视着一角，一动不动。白羽想，也许，这是该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杨溪，十几天过去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们应该结束了，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
“你是怎么想的？总不能不吱声吧？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白羽平静地说。
“我不同意。”杨溪还是盯着一角说。
“为什么？”
杨溪把脸转向了白羽，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白羽，片刻，才把眼睛闭上说：
“我知道，我可能做的有问题，但，我希望你能从孩子的角度考虑，给我一个机会。”看来，他真的是痛苦了，是那个女人没答应？还是……白羽盯着他看，说真的还是头一次这样去琢磨这个男人，可她真的不想把话题扯的太远。
“可能？什么叫可能？杨溪，好多话，我们不必重复，谁是谁非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关键是你、我的感觉，你和我这样的生活，你快乐吗？还有必要过下去吗？”
杨溪仍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白羽清晰地看见，有两行泪水默默地顺着他的面颊淌了下来……
白羽看着他，内心也一阵酸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流泪，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桩草率的婚姻？是啊，怎么能不难过？多么沉重的日子！多么不和谐的声音！他也一定感到很累，很无奈吧？白羽站起来，没说话，走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残月。
半轮斜挂着的下弦月，完全是惨白的，在天空中显示出那么的衰弱和无力，像似不能走动，被夜空的肃杀之气麻木了，只向人间散布着一种枯涩的暗淡之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微妙吗？我和他就不能离开了吗？程程，是啊，就是因为有了程程。没有先见之明的本能，有谁能体会到如此深刻的痛触？为什么非得毁灭一次，死亡一次，焚烧一次，才能看清一个人、懂得一个道理？可懂得了，看清了，又能怎么样那？早已是事逝人非，而前面无论还要有多少泥泞和风雨，有多少倦累和悲伤，你都没有理由退缩和畏惧，因为你的身后有一个生命在看着你，你必须得带着满身的伤痛不停地去拼杀，去面对。白羽问自己：如果我们离了，我还要男人吗？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宋伟民、易文，她也流泪了，泉涌般的，擦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又擦去，她像似对过去的诀别，也像似对自己未来的判决，那忍痛割爱的痛，不时地撕咬着她的心，杨溪啊杨溪，你为什么不爱我，却偏偏要占着我的婚姻？莫非你也是为了女儿？我……还是不要了吧，还是不要把这已经够纷乱的事情，再添上任何麻烦了，宋伟民、易文……噢，无论什么样的人，我都不要了，不要了，那……既然这样，我还多一个碗多一双筷子吗？白羽擦干了泪，转过身，看着杨溪的背景，就这样，让孩子有个健全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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