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真想给你以温暖,可我不是太阳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转到了天黑。
    白羽不知道，宋伟民是真的不知道省厅在哪里，还是假不知道，总之，他们是耗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算完成了任务。
    “这个时候了，我们回去恐怕食堂也关了，这样吧，我请你。谢谢你陪我送书款，否则，那么多的钱，我还真的不敢拿呐。”白羽说。
    “好啊，我这人就是愿意让别人请，上哪？”宋伟民一点都不客气。
    “就近，你说行吗？”白羽说。
    “行啊！”宋伟民径直走入了一家小餐馆，还不错，挺干净的，他们要了三个菜，两瓶啤酒，白羽说：“这都是你的，我不会喝。”
    “别啊，那多没情趣，多少喝一点，陪陪我。”宋伟民说。
    “好吧！”白羽自己倒了一杯。
    “来，干一杯，为你完成任务。”宋伟民举起杯和白羽的杯碰了一下。宋伟民看来是真的饿了，一杯酒下肚，就大口大口的吃起菜来。白羽喝了一口，也感觉有些饿了，可刚吃了两口，就发现临桌那几位像似他们的同学，便低声说：
    “哎，伟民，你看旁边的那个桌。”
    “嗯？”宋伟民急忙转过头去看了看：
    “是，是同学，那几个小子我有印象。”
    “坏了。”白羽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怎么了？”宋伟民看着她，忽然笑了：“害怕了？怕什么？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们知道个屁？”
    “说什么那？” 白羽的脸红了。 
    “本来嘛！”宋伟民显得满不在乎。
    “小点声，人家都能听见。”白羽提示着。
     ……
    夜，挟着凉爽的微风，缓缓地吹来，像丝绒拂面，令人惬意。
    “我们走走吧。”宋伟民很认真地说。白羽看了他一眼，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就转身朝着大桥的方向走去。白羽缓缓地跟在他的身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反对。他站住了，等她。白羽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自然，因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在夜晚散步，包括杨溪。然而，这又是她多么向往的事情啊！也许，宋伟民也有同样的感受？不知道，总之，他没有了往日的嘻嘻哈哈，他们一时间陷入了尴尬，默默地往前走着。
桥上那一排排整齐的球灯，犹如横穿起来的珍珠，绽放着逸人的光彩，桥面，是望不见尾的车龙，光怪陆离，把桥下的江面都照的通明。
    “你看，这还真是很美！”白羽打破沉默。
    “是挺美的，不美，能领你到这来吗？”宋伟民好像又恢复了常态，看着她问：
    “哎，白羽，你喜欢散步吗？”
    “喜欢！可我……和一个男人散步，还是第一次，真的。”
    “当初，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散步，就散了……那么你和你的……”
    “伟民，我们说点别的吧。”白羽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好，我们说点别的。你知道吗？我当过架线工，现在想起来很苦的。”
    “你当过架线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只接触了那么两面,就分开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你汇报呢。我75年毕业就下乡了，去了机关农场，我什么活都干过，产地、插秧、收麦子，我还烧过酒那。”
    “烧酒？你会烧酒？”
    “我他妈不是吹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头儿，领导对我也不错。烧酒很有学问，掌握的火候不对，酒的味道就不同了，告诉你，刚烧出来的酒，纯粮食的，那叫个香。在农场干了两年，后来就返城了，在建筑公司当了架线工，我和我妻子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她当时是广播员，有一次，我们领导叫我去广播站送一个通知，我们见了一面，后来，她就常上我那里去，可那时候,我看不好她，也就没有发展，后来，我调到了红星化工厂，这事情也就没提。和你分手之后，她听到了消息，就又找到了我，就这样，我们结婚了。”宋伟民不看白羽，半仰着头，慢慢地向前走着。
    “哦，也很难得，那你们一定很幸福吧？”白羽说不清为什么，宋伟民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她，她甚至有些后悔，不应和他出来。
    “不知道，其实，我们没有得到家里的祝福。”他说。
    “为什么？”白羽问。
    “她家是个普通工人家庭，我父母都是干部，拿过去老人的说法，叫门不当、户不对。所以，我家里有想法，特别是她的个头，我妈是死活看不上，她身高1.52m，而我1.82m，我们家不管男孩还是女孩身材都很高，因此，他们始终蹩着。可他们并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那个‘监外执行’让我抬不起头来,低人一等……”
    “噢……真对不起。”白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其实,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应该是那个介绍人，太他妈虎。那天去,我只是想了解点情况,并没想怎么地,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就倒下了。”
    “不说他了，好吗？”白羽不想破坏这样一个愉悦的夜晚。
    “好。你信命吗？我命不好。八、九岁的时候就文化大革命了，我父亲和母亲都被关进了牛棚，劳动改造，我又是老大，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会做饭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锅台高，脖子上挂个钥匙，身上扎个小围裙，站在小板凳上做饭，然后，再去给父母送饭。磕着、碰着、烫着，是常有的事，弟弟、妹妹又小，很苦，现在想起来，心里真他妈不是滋味。”
    白羽看着这个貌似老实，却大大咧咧的高个子的男人，还真想不到他有着这样沧桑的历史。
    “没学着东西不说，好不容易文革结束了，又赶上了上山下乡，还好，我没远走，你下过乡吗？”宋伟民问。
   “没有。虽然我们是同龄人，可我没下，因为爸爸和哥哥说什么也不让我下，说我弱不经霜，会受不了，为这我闹了很长时间，后来，我爸爸眼含着泪水，被迫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却心软了,没走。七七年恢复高考以后，我重新走进了课堂，总算学了点东西。不过，没下乡，到现在我都觉得是个遗憾，真的，我不是卖关子。”白羽认真回答。
    “怎么呐？”宋伟民皱起了眉头。
    “也许是没有得到的就是好的吧？你想，那是一种经历，虽然苦，但，却能深深地感受着那个时代，所以，从另一角度讲，也是一种财富，得天独厚的财富。我没有付出，也没有得到，当然，也就缺少这个财富。”
    “很少有人像你这样认识，我看，还是不经历的好。”
    “你不知道，文革刚结束的时候，有一阵子很盛行‘伤痕文学’，给我的记忆特深，那个时候，没有电视，就听广播。有一次，我竟被那里的故事情节感动的泪流满面，我妈从外面回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经历，我也会写成小说。”
宋伟民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着白羽，深情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是真的!”白羽睁大了眼睛。
宋伟民笑了,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白羽看了他片刻，不觉有些发慌，就忙转身要走，宋伟民伸出双手抓住了她的两支胳膊，“白羽，你……你是不是对我还……心有余悸？”
    白羽借着月光，看他的眼睛，那里分明闪着一种火辣辣的东西。
    “不。别这样，伟民，我们……没有缘分，真的，不可能的，让人家看到不好。”白羽挣脱了，不敢再看他，有点所问非所答，转身慢慢地走开了。
    “白羽……我知道你对过去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其实,当时,不是我妈妈不喜欢你,是因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感到有些不吉祥,这也是应该能理解的,再说,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当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白羽，我还是要把积压在我心底的这么多年的话说给你,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感到在你的身上就有一种东西，吸引着我，让我不能忘记,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我本以为,我完全可以忘记你了,我们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见面了,可,这也许就是老天的安排,我们偏偏又走到了一起,说真话，我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但我知道一点,那就是:我还喜欢你，我……你不介意吧？”宋伟民跟了上来，站在她的背后,很认真地说。
    “那又能怎么样？……那个沉重的代价还不够吗？我……真的很怕。”白羽很镇静地自语着。
    白羽心想：怎么把话题扯到了这儿？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想让他把话说出来的，他怎么就说出来了那？
    月亮依然残缺地悬挂在深远的夜空，而且愈发有些苍白。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象撒落在江面上的碎银，江心有几只货船，影影绰绰的游动着。
    “哎,我们回去吧，太晚了，学校该关门了。”白羽说。
    “啊……那好吧。”宋伟民答着。
    这一夜，白羽几乎没睡，她一遍遍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回想着他给她背诗的情节，是啊“真想给你以温暖,可我不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