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他终于读懂了她的那份忧郁


  “你相信命运吗？”方玉看着易文。
  “反正我不太相信，可白羽的经历，真的很有些戏剧性。你记得吗？小时候我们看电影，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屏幕上准有电闪雷鸣。白羽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就是从那个电闪雷鸣的傍晚开始的。 那是八六年的初春，经人介绍，白羽结识了红星化工厂的电工宋伟民，他高高的个子，可有些黑的面孔并不难看，见面的那天，雨也说不上怎么那么大，瓢泼似的，宋伟民是穿着军绿塑胶雨衣来白羽姐姐家的，他只是憨厚地笑着，抖落着身上的雨水，却不敢正眼看白羽一眼，这多少让白羽对他有些好感，然后，他坐在那里，低着头，问一句说一句，等宋伟民叙述完‘简历’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什么合适的话题，白羽的心里直好笑，真够老实的。就这样，他们往来了，那个时候的年轻人，不像现在的孩子这么放的开，在他们见第三面的时候，就发生了那场主宰了白羽一生命运的事情。
    那天的云很沉，天空还没有铺满，地上就已经很暗了。宋伟民坐在白羽的对面，正和白羽找着话题聊着，门外走进来白羽高中时的同学张扬和他的一个矮个子朋友，白羽忙站起身，做彼此介绍，没想到，那个矮个子，宋伟民认识，是和他一个工厂的，张扬握着宋伟民的手把脸一沉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这个了？怎么？你是她的男朋友？噢，和你说没用，白羽，你认识这个吗？’他用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口袋。
    白羽懵了，什么？她接过塑料小袋一看，那上面写着：‘避孕药’三个字，这把白羽气的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吗？太可耻了吧？’
    张扬讥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走了。’
   ‘等等，张扬，你真的不够聪明，如果想这样的话，你弄这个还欠点火候，你应该直接弄个诊断书来，说我和你做了流产，岂不更解恨？本来，离开你时，我有过内疚，我和他刚见面的时候，就谈起过你，我们的事情，他也很清楚，现在好了，我的这种感觉不需要了，因为我们扯平了。’白羽愤愤地说。
    宋伟民一头的雾水，虽然，他听白羽说过，她是在高中毕业的九年后和他处男女朋友的，但，由于性格问题，在相处一年之后，她提出分手。可，现在张扬为什么会拿出这个？难道白羽和张扬有过什么？他跟着张扬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宋伟民又回来了，他对白羽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知道，他和你到底散没散，你也是，怎么弄的？好了，不用理他。’
　　‘他怎么说？’白羽没看宋伟民。
　　‘他说，你们散了，让我好好珍惜你。我也和他说了，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情况，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不会饶了他。’
　　‘够毒的！狗急跳墙。’白羽转过来面对宋伟民说：‘这样，我们也散吧，我们就算交个朋友，你看，你小伙也不错，我也不差什么，在这样的阴影下我们处下去，我想不会好的。’
　　‘别这样，我也没说什么？再说，这样不正中了他的‘计’吗？’
　　‘处过朋友就是这个样子吗？他怎么会是这样？只许好不许散，谁规定的？散了，就要这样吗？’白羽像似在问自己。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也不想说的太多，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看来，我的离开是对的，我没有看错。’
　　‘白羽，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你也不要太在意，我都没在意你怕什么？为了这儿就说结束的话，也太草率了吧？’
　　‘宋伟民，我们刚刚认识，还谈不上感情，这个时候结束，我想，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好事，免得日后犯嘀咕，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行吗？’
　　‘好。’
　　宋伟民走了，白羽穿上外衣迅速地找到了介绍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同时阐明了自己的意见，介绍人苦口婆心百般相劝，足足用去了两个小时，最后白羽只好答应再走一段看看。第二天，介绍人背着白羽来到宋伟民的单位，两个人一同找到了张扬的那个矮个子朋友了解情况，可不知道怎么说的，双方打了起来。结果，介绍人从宋的工具兜里抽出螺丝刀，一刀下去，那个矮个子应声而倒，经抢救无效，死亡。
　　而介绍人这时还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见矮个子倒下后，就嘱咐宋伟民把他送去医院，自己便来到白羽的家里，意思是嘱托她，让他们好好处，可白羽看到了溅在介绍人鞋带儿上的血点子，在白羽的再三追问下，他只好说，把矮个子的鼻子碰破了，就这样，他走了。
　　白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窗外，像似配合白羽的心情，黏黏糊糊整整下了一夜的雨，白羽也整整坐了一宿，她在等宋伟民，因为，她想知道矮个子的伤情。天，尽管阴的像个锅盖不停地下着雨，但也还是慢慢地亮了。忽然有人敲打白羽的窗子，白羽一个机灵，忙把门打开，一看，傻在了那里，有三个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员站在她的面前，她正不知所措，那三个警察中的一个开了口：
　　‘怎么会是你？’白羽这才发现那个人有些面熟，她想起来了，是她小学的同学，但不是一个班的。
　　‘你们这是……’白羽不解地问。
　　‘哈，你惹祸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是来请你到我们所里去一趟，向你了解点情况的。’那个面熟的人说。
　　‘噢，你们等一下，我穿衣服。’
　　白羽和他们走在一起，心里也翻卷着云雨，她想了片刻，问那个同学：
　　‘怎么样了？那个伤者？’他看了看其它两个警官说：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白羽是第一次坐在这样一个场合里，四、五个警官围着一个两屉桌子，有人问着，有人记着，但不像小说、电影里那样，座位那么对立，也没有被审的感觉，当他们得知，她和宋仅仅是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笑了，同时，不约而同地看着白羽，然后，是摇头，再然后那个领导似的人物说：
　‘哎，怪了，发生了这么大事儿，却与你们三人都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样，你先回去，如果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忙，我们再找你。’
　　白羽懵懵撞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雨，已经不是很大了，而是那种使人无从辨别点滴的极细的雨，像似一种雾幕从天而降，对着人飘洒过来，一会儿的功夫便能在人的衣服上覆盖一层冰凉、而又具有极强渗透力的苔藓似的雨。
　　她还是被淋的像个落汤鸡，但全然不觉，她只知道，那个矮个子死了，她是在转身出去的时候，在两个警官的对话中听到的。她不敢确定，她想也许是她听错了，可刚到家门，就听邻居的大妈说：
　　‘不好了，红星化工厂发生了命案。’
白羽一头扎在了床上，她没有眼泪，没有痛苦，她甚至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这个事情根本就与她无关，她在飞，在飘，她不知道这一切都从何而来？怎么会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泪才慢慢地流了下来，冰冰凉，她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宋伟民和那个介绍人那？他们在哪里？白羽真的想冲到他们面前，质问他们，可他们像空气一样，在白羽的面前蒸发了。
　　……
　　他们自首了，被关了，接下来，宋伟民被判一年，监外执行一年，介绍人被判无期。
　　介绍人的妻子要找白羽拼命，说是白羽毁了她的家庭。宋伟民的母亲一病不起，说什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并写信告诫白羽：　‘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白羽无话可说，八十年代，人们的思想意识还十分落后，一个女孩儿如果粘上这样的舆论，那唾沫、辱骂可想而之，在单位，她不敢抬头，只要街上的警车一响，她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在家里，她继母的脸拉长了，爸爸的脾气也大了。她和我说，在这个事情发生之前，她从不相信什么是命运，现在她认命了。因为她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却真切地感到了什么叫‘求生无路，入地无门’，‘沉默为金’。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偌大的世界，她实在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她终于在家呆不下去了，默默的找到了单位领导，要求搬到单位，睡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她说：
　‘我……我要在你的眼皮底下工作，生活，学习，我恳切的请求领导监督我、为我做主，我是清白的。’
　　白羽那个时候很可怜，每当下班的铃声响过，满办公大楼，就她一个人，那种凄凉、孤寂是用语言难以表达的，常常是以泪洗面。她说，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个深秋，‘满地黄花堆积’的时候，那被风刮掉的叶子，悬在空中，就像她日渐凋零的梦。就这样，她匆忙的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杨溪。白羽说，自从这件事以后，她就发誓，只要决定见一个人，无论什么样的人，她都要和他结婚，因为她就需要结婚，需要一个立身之地。从他们认识到结婚仅三个多月。记得，她结婚的前一夜，我们相对无语，整整坐了一个晚上。我说什么呐？因为她是刚刚告诉的我，第二天一早，她就要去北京旅行结婚了。可在她的脸上，我看不到高兴、幸福与兴奋，而更多的是落寞。在火车开动前的一刹那，她的妹妹匆匆赶来了，塞给她十元钱，告诉她路上买点吃的，说真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我只好转过身去，那也是一个细雨朦朦的早晨。我记得很清楚。”
　　方玉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用小勺一下一下地切着有些化了的奶油巧克力方砖，易文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块方砖。他的心折腾的厉害，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那张清秀、俊美的脸，为什么那么沉静，又略带淡淡的忧伤，原来……
　　“方玉，这不是小说吧？”易文忽然问。
　　“怎么？用了这么半天的功夫，你以为我在给你读小说？可你想不到的更戏剧化的一面是，她和宋伟民现在在一个单位。”
　　“噢？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