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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雨
“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相互答应。” —英国作家哈代 一、他知道,那个影子他是忘不掉了
他松开了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凝视了她片刻,回身登上了那已缓缓开动的火车。 长长的月台上,只站着她和一排钢筋水泥铸的电线杆,远处,几星昏黄的灯光,在冷风中寂寞的飘摇…… 她望着列车逝去的方向,许久,一动不动,那乳白色的风衣遮去了她那修长、柔美的身段,同那高高挽起的发髻形成一体,在渐渐沉淀的夜色中,尤为耀眼,娉婷,别具风韵。寒星,从黑色的云隙中探出头来,雾一般撒下微光,把一切都拥在怀里,也包括她——白羽,然后,她慢慢的转过身,向月台的尽头走去。 易文坐在车厢里,像似睡着了,两手抱在胸前,微闭双眼,任身体随滚动的车轮现出有节奏地晃动。其实,他没有睡。白羽的沉静、抑郁、以及那苍白而凄哀的面容,不停的骚扰着他的神经……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次文学创作理论研讨会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黑白中花披领的黑色长裙,静静的,如果不是总编叫她,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白羽,你也谈谈。” “我?不。”她羞涩地站起来,淡淡的一笑说:“对不起,对于言论的写作,我只能算做小学生,所以,我只想听,还没资格说。” 易文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哦,好端庄,好典雅的“小学生”啊!那纤细、笔直、玲珑的高鼻梁下有着棱角分明的嘴唇,特别是那双深邃澄明的眼睛,不大不小,灵气盎然,颇有点西方味道。她身材窈窕,衣着朴实而不落俗,讲起话来,声音圆润,言辞简短,好像在哪见过?他想不起来。不过,从那以后,易文就再也没有摆脱过她的影子,有意无意中总是自觉不自觉地谈起她。后来才想起,原来,只是在报上看过她的名字,从未见过其人。她的诗、她的散文很有个性,独具特色。听朋友说,她今年三十二岁,有一个女孩儿,可让人看起来,她像似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在那次会议结束的舞会上,易文不自觉地走向了她,他们相视一笑,他没说话只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她落落大方的站了起来。音乐悠扬悦耳,娓娓动听,白羽舞步轻盈,飘然。易文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掠过一种莫名其妙的苦涩。 一曲终了,他们来到了吧台,易文要了两杯咖啡,又为她加了一块糖说: “白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易文,是市晚报的记者。” “哦,你好,认识你很高兴。”白羽说。 “你的作品,我看过几篇,真的不错,很有味儿,特别是那篇《树梢上的笛声》非常感人,冒昧地问一句,那文章中的小女孩儿,是你吗?” “我?”她浅浅地一笑说,“其实,我很羡慕她,至少她还有个爷爷和妈妈,可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噢,很不幸,但也不能悲观,你毕竟大了,那个时候,你多大?” “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十四岁,还不很懂事。” “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坎坷的经历。”易文说。 白羽悲怆地低下头,用勺搅了搅咖啡说:“你呐?父母都在?” “父亲不在,母亲在。” “你很幸福……”一丝凄清的微笑掠过她的嘴角。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伤、老、病、死,自然现象,历史的必然。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足足悲哀了半年之久,提不起精神。那个时候,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老境,悲苦和孤独困绕着我,我大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按理说,我已经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人了,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才是。可不知为什么,人越大,越好像需要人抚慰,特别是那种纯真的感情……尤其是当自己遇到某些挫折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过后想起来,也没有这种必要,我们总是要活,总是要走下去,更何况,我们仅就这点谈幸福,岂不太片面?……”易文看着白羽。 白羽凝视着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清秀的男人,不算白的脸上架着一副丝边眼镜,说话的声音平缓、低沉、堂音很重,有着一头自来卷的头发,穿着一件暗纹白色衬衣,一条浅米色的西裤,还配了条浅米色的领带,书生气十足。 白羽微微地笑着说: “人啊,实在很怪,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我想起了现代诗人伊蕾的一首诗叫《陌生人之间》,那诗是这样写的: 陌生人,谁能测出你我之间的距离? 这距离或者像欧洲和太平洋, 这距离或者只是不可再分的一层微薄的空间, 也许只需要擦亮一根火柴, 两个陌生的世界就可以互相看见, 也许面对面一分钟, 然后就可以跨进那个并不存在的门槛, 也许当敏感的手指碰着手指, 两颗心就奏响了一曲无声的和弦, 也许,当脚步重复了再重复, 寂寞的行程就会消除韧性的防线, 也许,一次礼节性的谦让, 却彼此获得了索取一切的特权。 …… 多么淋漓尽致!易老师,如果不是这次会议,不是今晚的舞会,我们也许会像其他人一样,擦肩而过,一辈子都不会相识……” “是啊,人就是这样,也许这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缘’吧!” 易文点起了一支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间的烟蒂,这时,大厅里又响起了清扬动听的《在水一方》,他抬眼看了看白羽,把烟又掐了,站起来伸出手说:“来,白羽,再跳一曲。” 白羽莞然一笑,姗姗步入舞池。 …… “这是奇异的眼睛/这是崎岖路程/透过蒙蒙夜幕/有一道清辉盈盈。 “这是梦幻的眼睛/这是小河踪踪/纵然斜日高悬/却也有细雨朦朦。” 悠缓,委婉,充满深情,却也沁人心脾,易文情不自禁睁开眼睛,看了看列车上的扩音箱。 “旅客同志们,刚才大家听到的是《遥远的星》,接下来请听……” “遥远的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茫茫旷野像脱疆的野马,呼啸而过,他望着远方,“遥远的星”他咀嚼着,品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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