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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已和江晞给中年汉子父女沏上茶来,茶是他们自制的桂花茶,那叫紫烟的小姑娘端起来只喝了一口,就忙不迭失地吐出来,骂道:“这是人喝的茶么!比我家下人喝的还不如!”她眉头皱成一团,神情倒不像是故意刁难,仿佛于她来说真的很难下咽。 “紫烟!”中年汉子一拍桌子,喝道:“你成何体统!就知道讲究吃喝玩乐!瞧瞧人家两位小哥哥,知书达礼,比你强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人家半分?” 紫烟一撇嘴道:“好稀罕么?脏兮兮的穷小子!” 中年汉子大手一挥,“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扇了紫烟一记耳光,喝道:“你要是再敢出言不敬,让我在你常伯伯面前失礼,我立即把你扔到海里去!” 紫烟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她的父亲,嘴巴一扁,正要放声大哭,却听得中年汉子低喝一声道:“不许哭!”她立时吓得把哭声憋了回去,俏脸涨得通红,但就是不敢哭出声来。 江晞本来看得大快人心,但是见她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心里一软,向中年汉子道:“孔子曰,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她大概知错了罢,你就别再责怪她了。” 何已眉头一皱道:“不对,好像不是孔子说的。” 江晞道:“就是孔子说的,出自论语。” 中年汉子笑着轻摇折扇,向江晞道:“你师兄说得对,不是孔子说的,此话出自左传,是一个叫左丘明的人收集写成的。”又向紫烟道:“你看,人家两位小哥哥多有学识,出口成章,你以后可要多向人家请教学习!” 紫烟依旧捂着脸,脸上现出悻悻之色,但再也不敢出言相讥。 何已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中年汉子抱拳道:“你学识比我们高深得多,我有几个问题不明白,想向你请教。”他不知如此说话,实是犯了江湖大忌,“向你请教”云云乃是向对方挑战的隐语。 但中年汉子并不以为意,笑道:“想请教什么?但说无妨。” 何已道:“今日我和师弟看了一首诗经里的诗,诗名叫蒹葭,诗中有诗云‘蒹葭凄凄,白露未晞’,又有诗云‘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巧的是我叫何已,师弟叫江晞,我想师父是以这首诗来给我们起名字的,但是我们不明白已和晞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能告诉我们吗?” “何已,江晞……”中年汉子微一沉思,忽放下茶碗径自击掌而笑。 何已与江晞面面相觑,心想自己的名字难道就这么可笑么?江晞探头到中年汉子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你笑什么?” 中年汉子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隔了好一会儿,才竭力忍住笑,折扇一收,点着石桌道:“你师父痴心一片,真是无处没有体现,连你们的名字也不放过。白露未晞和白露未已,都是白露未干的意思,你们明白已和晞是什么意思了罢?” 何已脱口道:“那我的名字其实叫何干?” 江晞苦着脸道:“那我就叫江干了?” 中年汉子笑道:“傻孩子,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师父盼望着江河都干了,好让他找到他要找的人。” 江晞心中一动,大声道:“师父要找的人是不是叫伊人,在水的另一方。” 中年汉子又大笑起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江晞得意地笑道:“我自然知道,师父经常在海边念什么‘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前我不明白,现在经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中年汉子笑着在江晞的脸上拧了一下,“你真聪明!好孩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忽闻得远处一声长啸,一个清晰的声音远远传来,“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师父回来了!”何已和江晞同时跳起来,奔出凉亭,没走多远,忽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两人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那人一手一个揽在怀里抱了起来。 “你们没事吧?”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钻入耳里,何已和江晞同时叫道:“师父,有人找你!” “知道!”那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此岛的主人常于怀,他松了手,踏前一步,把两个徒弟拦于身后,朗声道:“是哪位故人?请现身相见!” “哈哈……”那中年汉子朗声大笑,手摇折扇迎面踱步而来,“常兄,你让小弟找得好苦啊!” 常于怀目光炯炯,朝那汉子凝神看去,忽然身形一晃,奔到那汉子跟前,抓着那汉子的手,喜道:“范老弟,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中年汉子乃是常于怀十几年前的知交,姓范名成谦。 范名谦收起折扇,与常于怀双手紧紧相握,“当年你不辞而别,让小弟好生挂念,十几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总算天可怜见,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常于怀一时无语,拉着他到凉亭坐下,命何已和江晞重新拜见范成谦,道:“这是为师的生死之交,快叫范叔叔。” 何已和江晞连忙跪下行礼,恭恭敬敬地叫道:“范叔叔!”这个和蔼可亲又有学识的人转眼间成了他们的叔叔,两人心中均十分欢喜。 范成谦拉过捂着脸的紫烟,笑道:“这是小女紫烟。”他拉下紫烟捂着脸的手,柔声道:“快,见过常伯伯。” 范紫烟低着头,极不情愿地挪到常于怀面前,细不可闻地叫了声:“常伯伯。” 常于怀心中激荡,伸手拉过她,连连点头道:“好,乖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刚出世呢。”忽瞥见她娇嫩的脸上指印宛然,不禁问道:“这是谁打的?下手这么重。” 范紫烟偷偷地看了范成谦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神情又委屈又惶恐。 常于怀“哦”了一声,伸手把她搂入怀里,向范成谦道:“小孩子不懂事,你慢慢教便是,怎么下手如此之重?要是让弟妹看见了,不知该要多心疼呢。” “常兄教训的是。”范成谦低低地叹了口气,黯然道:“她的母亲刚生下她,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算来已有十二年了。” 常于怀心头一震,一手搂着范紫烟,一手握着范成谦的手,良久无语,半晌才道:“十二年……想不到弟妹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可怜她这么好的人,上天竟然这样对她……” 范成谦眼中滴下泪来,咽哽道:“倘若她还在世,就算女儿做得再不对,我也舍不得打一下的,我知道她会心疼。”他举袖擦了一把眼泪,凄然道:“不过如果她还在,她自然会把女儿教好,不用我劳一点儿心。这十二年来,因为心伤她的死,我平日大小事务都不管,也无心教导女儿,才把她娇纵得无法无天。” 常于怀抓紧他的手,双目发红,沉声道:“老弟,节哀。弟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十二年了,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过于悲痛。” 范成谦抬起头,泣道:“十二年了,难道你就可以忘了嫂子吗?你隐居十二年,在这孤岛上望穿秋水,祈盼着江河干涸,好让你找到嫂子。你每月出海打渔十天,十几年来风雨不改,还不是为了在茫茫大海中找到嫂子吗?” 何已和江晞听了,才明白自己的名字和这秋水居的来由,还有师父每月出海打渔十日的真正原因,原来都是为了他们的师娘,他们从未听师父提过的师娘。 常于怀垂下头来,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我对她无一日可以忘怀,十二年来,我把这海岛方圆数十里都找遍了,却总不见她的一点儿踪迹。” 范成谦想了想,轻声道:“常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嫂子和内子一样,早已不在人世了。” 常于怀霍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不!她还在人世,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当年的误会与她说明白,否则我死不瞑目。” 范成谦忽然挣脱常于怀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朝常于怀倒头便拜,常于怀大惊,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他左手还搂着范紫烟,右手连忙伸出去扶范成谦。但范成谦身子向后一跃,避开常于怀相扶的手,双膝用力下沉,执意要跪在常于怀面前。忽见常于怀右脚一伸,把范成谦下跪的双膝拦在半空中,右手一搭,抓着范成谦的左臂,轻喝道:“范老弟,快起来!” “不,请你成全我!”范成谦双膝依旧用力下沉,完全不顾常于怀拦在他膝下的右脚,常于怀如不立刻松脚,范成谦的双膝势必毁了。 常于怀连忙撤回右脚,范成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一下变故,惊得何已和江晞目瞪口呆,他们不明白这个极有涵养的范叔叔为何一见师父就要不顾一切地倒头便跪,就连一直捂着脸的范紫烟,也惊得松开了手,张着嘴巴合不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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