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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梨花盛开的树上,拿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读到此处,忽然叫道:“师兄,白露未晞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愣了一下,举起的手掌停在半空中,问道:“什么晞?”他坐在一堆枯柴之中,雪白的梨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树上的少年道:“就是我名字里的那个晞。”原来此少年姓江,名晞。 他的师兄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他举起的手掌落下,劈在一段竖起的木头上,“啪”地一声,竟把那手臂般粗的木头从中劈开,比斧子还利索。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师兄,白露未已是什么意思?你叫何已,这已字你总该懂得是什么意思罢?” 以掌代斧劈柴的少年何已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不懂。”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师兄,你说师父为什么老叨唠这一句?” “不知道。”这回何已头也不抬,继续凝力于掌,专心致致地劈柴。 “哎!我说师兄……”树上的少年江晞身子一拧,飘然而下,落在劈柴少年何已面前,道:“你可是我师兄啊,怎么可以一问三不知呢?” 何已还是头也不抬,嘴里笑道:“那怎么办呢?我确实不知。” 江晞搔搔头,道:“等师父回来,你问师父去,特别是那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师父为什么总站在海边没完没了地叨唠这一句?” 何已道:“你自己为何不问?” 江晞夸张地叹了口气,道:“在很早以前我就问过了,但是师父只是摇头叹息,并不回答。你身为师兄,理应替师弟解困除惑,是不是?” “我问就我问,哪来这么多废话!”何已哈哈大笑,拍拍手站起来,忽然一掌就往江晞击去,出掌之快,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又来了……”江晞仿佛早已料到,身形一晃,往旁边躲闪,身法也是极快,轻功之高与他的年龄也极不相称。 但是何已的手掌中途一转,改变了方向,始终追着江晞的面门拍去,嘴里笑喝道:“不要躲,接我一招!” 江晞却逃得比兔子还快,根本不还手,只是往梨花林深处钻去,嘴里大呼小叫,“师父救命,师兄欺负我!” 何已的轻功竟也不在江晞之下,眼见自己的手掌就要拍到江晞的后背,连忙将力撤回,手掌成爪,往江晞的衣领抓去,轻喝道:“师父在也不会帮你,你这个小懒虫,一天到晚不爱练功!快接招!” 江晞嘴里嘻笑着,感觉到何已的掌风逼近后脑勺,他奋力往前一跃,跃上一棵梨花树,像猴子一样敏捷,笑道:“谁说我不练功了?要不每次怎么逃得脱你的魔掌?” 何已双足一点,也飞身上树,站在他对面的树枝上,“你只练轻功有什么用?遇到强敌如果逃不掉,你还不是要和别人过招?” 江晞道:“如果对方的轻功比我高,那么武功肯定很强,我再怎么练也打他不赢,那又何必练呢?”他眼睛一转,嘻笑道:“再说了,有你和师父在身边,再强武功的人也有你们挡着,我还练来干什么呢?” 何已摇摇头,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道:“唉……你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江晞从树上跳起来,把那本来就不粗的树枝弄得摇摇晃晃,仿佛他随时会从上面掉下来,他指着何已咯咯笑道:“好像你多大似的,不就大我两岁么?也来卖老!”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哈哈……故人来访,常兄何以闭门不出?”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海边传来,第一句话仿佛还在甚远,待说到最后一句,却一下子近了,犹如就在梨花林外。 何已和江晞面面相觑,因为这个蒹葭岛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何已脱口道:“此人来得好快!” 江晞却道:“常兄是谁?” 何已道:“师父姓常,常兄大概是指师父,听起来像是师父的朋友。走,咱们瞧瞧去。” 何已与江晞双双跃下树来,往林外掠去。 只见梨花林外站着两个人,为首的一位中年模样,面白无须,穿着宝蓝色的长袍,手拿折扇,举止甚为儒雅。他身后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淡紫色的衫子,面容姣好。 那中年汉子向两人打量了一眼,脸上微微诧异,抱拳道:“请问常于怀常大侠是住在这儿吗?” 何已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一抱拳道:“我师父确是住在这儿,但此时出海打鱼未归,你是什么人?找我师父有何贵干?” “喂!你是什么东西?我爹的名号也是你这脏小子问得的么?”那紫衣小姑娘瞪着何已道,“什么‘你是什么人’?一点礼貌都不懂,我倒还没问你是什么人呢!” “喂!”江晞见她竟瞪着眼睛训斥他的师兄,还一脸高高在上的神情,不禁心生怒气,大声道:“你才是什么东西呢!在这儿大呼小叫,要耍威风回家去!” “你!”紫衣小姑娘气得脸色通红,袖子一扬,一支袖箭往江晞迎面射去。 “紫烟,不得无礼!”那中年汉子折扇一挥,“当”地一声,把那支箭截了下来,原来他看似轻巧的折扇竟是铁做的。 “好啊!想打架是吧?”江晞捋起自己的袖子,就要冲过去,忽然想起自己只会轻功,不会武功,一呆之下,推了何已一把,大声道:“师兄!你来教训她!” 何已反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师弟,不许胡闹!人家还有爹爹管着呢。”他向那中年汉子又笨拙地抱了抱拳道:“我师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见怪。”他十几年来一直生活在岛上,偶尔跟随师父出去买些粮食衣物,也极少和外人接触,于称谓上一窍不通,所以连“前辈”两字也不会说,却不知道江湖上最重辈份,随便直呼对方为“你”会得罪人。 但那中年汉子的涵养十分到家,并不以为意,笑着轻摇折扇道:“好,常兄有徒如此,也不枉隐居了十几年。你师父出海打鱼,何时才归呢?” 何已道:“十日前出去的,今日傍晚当回。” 中年汉子微微一愣,“出海打渔何以用十日?而且你们这个……这个什么岛……” “蒹葭岛。”江晞道。 “对,蒹葭岛。”中年汉子朝江晞微微颔首,以示谢意,继续道:“这个蒹葭岛四面环海,要打什么鱼都应有尽有,何以要长途跋涉十天,到那遥远的地方去打鱼?” 何已和江晞一起搔着头,他们觉得这个文质彬彬的来客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江晞嘀咕着道,“师父每月都要出海打渔,一去十天。” “哦?”中年汉子眉头一轩,微一沉思,忽然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何已和江晞不解其意,正要询问,却听得那叫紫烟的小姑娘问中年汉子道:“爹爹,你早该想到什么?” 中年汉子道:“早该想到你常伯伯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晞与紫烟同时问道:“那在什么?” 紫烟见江晞竟与自己抢着说话,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江晞也不甘示弱,以眼还眼,也狠狠地回瞪了她一眼。 紫烟脸上变色,一举袖子,又要再发袖箭,却被她的父亲一把抓住,动弹不得,中年汉子低声喝道:“紫烟,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去!” 紫烟抬起头来看看她父亲,顿时没了嚣张的气焰,垂下头去一声不吭,仿佛真怕她父亲把她扔到海里。 中年汉子松了抓着她的手,向何已和江晞拱手一揖道:“实在对不住,在下家教不严,失礼了。” 何已和江晞连忙还礼,均想这女孩脾气极坏,但她的父亲却极其有礼,举止言行让人心生敬佩。 何已道:“太阳已经西下,请你们先到屋里坐坐,我师父就回来了。” 中年汉子点点头,道:“好,那就打扰了。” 何已和江晞领着中年汉子穿过那片雪白漫烂的梨花林,来到他们的住所秋水居,所谓秋水居,不过是两间以稻草搭成的茅屋,屋前还有一个同样以稻草建成的凉亭,亭子虽然简陋,但其旁开着一株灿烂的桃花,映得那亭子也蓬荜生辉。 中年汉子脱口赞道:“好花!” 再一抬头,见亭子上的横匾上书“秋水居”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细细观之,又透着几分空灵飘逸,中年汉子不禁击掌赞道:“好字!真是好字!常兄不愧是文武全才啊!” 何已和江晞见他如此盛赞自己的师父,都不禁心生欢喜。 中年汉子又喃喃自语道:“秋水居,望穿秋水,唉……十几年了,他还是痴心不改。” “什么痴心不改?”江晞觉得他说话十分高深,又想起他刚才所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禁问道:“你刚才说我师父醉翁之意在什么?” 中年汉子右手在空中一划,折扇轻收,微笑道:“你们还小,说了你们也不懂,等你们长大以后自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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