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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进来赵府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经常带一些陌生人来，他们聚会的地方已不是客厅，而是直接去了毕福的内室。对陌生人，起初毕福很忌讳，私下提醒吕进不要带外人来，吕进却不以为然，说：“都是票友，喜交朋友，贵府又藏了你这么个行家里手，自然崇拜。”吕进说：“你别糟贱我了，我哪是什么行家里手？你定是在他们跟前吹嘘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愉快的很。吕进带来的这些人见多识广，在一起谈古说今，慢慢地，就谈起了政治。虽然毕福知道这是违禁的话题，但却喜欢听这些新鲜的东西，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许多社会上的事情，包括昌阳城的现状。
怕遇到麻烦，毕福嘱咐门房丫环，让她掌起眼色来，只要老爷回府，就立马通知一声。丫环答应了，却又为难地说：“老爷回来直接去你那儿怎么办？”毕福说：“你个死心眼儿，喊一声就是了。”
赵府庭院深，过洞长，赵文奎回府时，丫环大声喊老爷，毕福他们马上正襟危坐，伊伊呀呀唱起戏来。
但纸总包不住火，日子久了，赵文奎对吕进犯了疑忌。
做生日那天，赵文奎请了吕家班进府，戏罢曲散，单独约会吕进，开门见山地说：“吕先生对内室关爱有加，不胜感激，不过，听说有些生人来过，这样不好。眼下城里不太安静，乱党昌獗，小心为好啊。”吕进说：“会长多心了，我和票友们只是与太太说文唱戏，绝不敢胡来。”赵文奎说：“我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管有事没事，以后还是少来府上为好。”吕进说：“会长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到府上来了。”
劝走吕进，赵文奎以为此事了结，回房又要训导毕福，不料这关却过不去。
毕福早料到赵文奎约见吕进不是好事，积了一肚子怨气，没容赵文奎多说，就大闹起来，掀了妆台，摔了香炉，把箱子里的衣服扔到了一地，抱起箱底的戏本子嚎啕大哭。赵文奎怕的就是毕福这一手，左劝右说都不起作用，只得服软，急切切答应说：保证不再干涉她和吕进的来往。但心里却对这个白脸戏子恨起来，觉得是块心病，早晚要除掉，他甚至怀疑吕进带到府上的人中，就有他要抓的。
吕进白天极少再去赵府，晚上去的次数也少了，因为他感觉毕福已经对自己有了些戒心。果然某晚吕进和她私会时，毕福说：“你除了唱戏，还有别的事情。”吕进挺紧张，以为她知道好多自己的事情，故作镇静地捏一把她的脸蛋说：“凭什么这么说？”毕福说：“你们说的话不一样，你是这些人的头儿。”吕进不言语了，他注视着毕福的眼，试图从那里找到吉或凶的答案。毕福被他笑了，脸红得像她胸衣的底色。吕进心里有了底儿，把吕进搂进怀里说：“你不要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我们是好人，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毕福在他的腮边印了一下说：“我不管你的事情，只要别离开我就行。”吕进说：“你真希望我永远陪伴你吗？”毕福点点，吕进说：“那你要帮我。”他提出一个要求：从赵文奎处打探一些清查县学的事情，毕福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答应了。
以前，毕福对赵文奎的公务是绝不过问的，她感兴趣的只是旗袍的式样、首饰的质地和脂粉的牌子，她知道世界太乱，变化无常的不仅仅是世事，还有人心，这些变化太让人害怕了，以至于对外界产生了极度的自闭感。
可是有了吕进，一切就不同了。
赵文奎忙了一些日子，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到毕福屋里的次数多了。每次来，都是粗野地与毕福亲热，完全不似从前的体贴和温存，又抓又咬，像一头恶极了的狼。除此之外，，毕福甚至感觉到他身上的味道也变了，泥腥中夹杂着血气，所以每次赵文奎脱了衣服后，她都要往他身上涂脂抹粉，即使赵文奎已经入巷。
疯狂过后，赵文奎便把毕福撇在一边，光了身下地摸烟枪，倚在床头惬意地喷云吐雾。毕福给他点上火，挨着他躺下，装作不经意地和他聊起公务来：“你们抓了不少县学里的人？”赵文奎说：“那些家伙太能胡闹了，贴标语撒传单，还他妈的罢课，全是些品行不端的东西。”毕福说：“那怎么办？”赵文奎斜视她一眼，幽幽地说：“全抓起来，交给上头处理。”
第二天毕福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吕进，吕进说：“你还得帮个忙，我想知道武器库的情况。”毕福说：“他的话很紧，不好打听，我再试试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能成。”
这次毕福没能从赵文奎口中得到情报，不过，她从他的皮夹里偷走了一份材料。
吕进看完了材料，嘱咐她一定要想法还回去，以免引起怀疑，还警告她以后别冒这个险了。毕福却不在乎，说：“我才不怕他呢，他什么事都依我。”吕进说：“你最好听我的，惹出乱子，对咱俩都不好。”毕福这才不吱声了。
赵文奎并没有追究材料的事情，毕福便打消了把材料放回去的念头，顺手掖在了褥子底下。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晚上是自己与吕进的最后一次甜蜜约会。
次日下午，赵文奎的联庄会在西牌坊底下处决了十二名犯人，其中就有吕进。赵文奎亲自把他绑在牌楼柱子上，放去狼狗撕咬，又用刀子刮他身上的肉，最后割下首级悬于城门示众。城里的人这才知道吕家班的性质，知道吕进是所谓乱党的头儿，他率武工队摸进武器库时，被赵文奎逮了个正着。
吕进受刑的时候，毕福正在院中摆弄花窗底的海棠花儿，风很轻，阳光也很温柔，她使劲嗅着不知何处飘来的一股奇香，这香气令她陶醉，令她炫晕，是吕进身上特有的气味。
丫环惶惶跑来，满脸惊恐地把吕进的噩耗告诉了她，毕福眼前一黑，努力挣扎了几下，瘫软到花丛里。
毕福睁开眼时，天已经快黑了，丫环在床前坐着，头上挂着一层细汗，见毕福醒来，她长舒了口气说：“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要告诉大太太们了。”
毕福感觉上唇火辣辣地疼，用手拭了一下，竟沾上一缕血痕。丫环很过意不去，说：“我手笨，不会掐……”毕福抓住她的手，什么没说，两行泪潸然而下。
晚上，赵文奎兴致颇高地来到毕福房里，却见毕福正往脖子上套绳子，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惊骇地喊：“你要做什么！为那个穷小子，值得么？”
毕福神情恍忽地被赵文奎抱上床去，任凭他怎么数落，只是不言不语，丢了魂一样，赵文奎毫无办法，一跺脚出门去，把丫环叫过来，叮嘱她好好侍候着，一步不要离开。
一夜之间，毕福憔悴了许多，天亮了，她拥着锦被倚在床头发呆。外边的光线透进来，鸟鸣也越来越响亮，是个好日子，可是这一切对毕福来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毕福身体虚弱，难以下床行走，赵文奎找遍了城里的大夫，却没一个诊断出病情，又到乡下请许多郎中来看，也是无果而终，他们只是胡乱开了些补血养神的草药，赚了票子一走了之。
数日后，毕福的爹到府上看望女儿，把了把毕福的脉，拭了拭额头，说：“……，只能慢慢调养。不要再请大夫看了，我会按时把药送过来的。”
于是毕家每天把药煎好后，便由“福兴堂”的伙计送过来，伙计叫李令泰，与毕福同年生，高大壮实，浓眉大眼，肤色黧黑，看上去粗俗，极不像药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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