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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辰时,源城爵府。 “少爷,府外有个小厮送来张拜贴,说是要给您的。” “知道了,出去知会一声,随时恭候。” “可是少爷,您连看都没看呢!”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果然。 纤长的手指拈起沉褐色书桌上醒目的烫金红帖,指腹滑过落款。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冷冷清清,满室寒意。 申时已至,秋日微曛,淡淡余光笼了爵府后园。 爵瑗立在园中,落叶未扫,风过,带些轻微的响动,和着枯枝上尚存的黄叶,似吟着盛极而衰的祭歌,萧索而忧伤。 源成安静地看爵瑗的背影,看落日斜晖里他被风吹起的衣袂与发丝。一瞬的迷离,源成竟不知对于这惑了他心神的男子,究竟,该持何种情态。他的阴郁,他的疏淡,他的优雅,他的秀逸,还有他眸光里的深渊,统统的,乱了他的阵脚,出了他的掌控。凉风习过,沁入心脾,源成不禁瑟缩,忽地敛去静思之容,扬了眉眼,勾起唇角,复又邪魅。 “爵公子!” 源成出声唤他,却见他倏地转身,仍是面无表情,暗黄暮霭似为他晕了光环,愈发的衬他的神秘与不凡。源成迎了这光走近他,心里泛起隐隐不安。仿佛走进一种不真实,这样的不确切是在他预料之外的,他无法不惶疑。 爵瑗抱拳,躬身行礼,“源公子,已候您多时。”“折煞源某,冒昧来访,我该道歉才是,但愿没打扰到爵公子才好。”“怎会”。 爵瑗淡淡笑过,引了源成往书房行去。 “这园子原是荒着的,只是我清静惯了的,便向家父索了来住。粗鄙简陋,源公子莫要见嫌。” “爵公子过谦了,在朝歌奢华俗物见得多了,早已腻烦,今日竟能得见这么一清幽别致的雅处,可谓心清目朗,好生舒畅,源某还得谢谢爵公子才是。” 爵瑗不再与源成客气,一笑间便已到书房门前。爵瑗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便有沉厚浓郁的书墨红木之香窜入源成鼻中。果然简陋却不粗鄙,只一张书桌,一排书柜,一只茶几,三张座椅,并无多余摆设,房中清旷之极。 “请坐!”源成在茶几旁坐下,却见那几上青瓷杯中的茶尚有一丝热气飘浮。浅笑。 “我们果然是再见了,而且很快,爵公子果然精算。” 爵瑗闻言也不做声,只端了茶杯凑到唇前,也不喝,茶上残雾袅绕,轻烟般模糊爵瑗容颜,抬手,在杯面上轻轻拂一拂,雾散,俊美面貌清晰可见,但只一瞬,眉目重隐,神情似谜。 “这世上许多事情,你以为可以看清已经算准,其实不然。”依然似笑非笑,淡漠非常。 源成心念一颤,嬉笑之情尽收。 暗战。源成却是下风。 “源公子所为何来,爵瑗想是知了一二,若源公子真心,爵瑗也非无情无理之人,有话,但请直言。” 源成半晌不语,神色间竟透了极严极雅的贵气,先前轻浮再寻不见。 “你果真是爵云生独子?” “如假包换,源公子大可不必怀疑自己的判断。源公子不也只是朝歌市井间无人不识无人不知的一个风流浪子而已吗?” 爵瑗侧头,双眼直视源成,唇角含笑。源成似解,笑开。 许多事,存在即理由,不必深究,该显现之时自会显现,结局不到,莫要强求。这是自然之理,断不可违逆。 “南宫门新主大宴天下,朝歌之中一时间藏龙卧虎,看这源城,一片繁华安定,其实暗潮涌动,各方势力皆伺机待乱。公子大智大慧,虽初回朝歌,定也看出端倪。从此后,这天下姓谁变数就大了。公子若然真心此生隐于田野,当不会此时现身朝歌,想来也是有所抱负的。不知源成所言可中公子心意?” “你想让我随你往玄华山?” 一语道破。源成却再不心惊,凝重沉稳,气宇非凡。 “不错,在下一直在寻一人,然这朝歌虽大,能人虽多,却无一人可用。十月初二,若再寻不见,我将独往,却无胜算。苍天怜我,得见公子。今日十月初一,特来会公子。明日城门之下,我将于辰初候公子至巳初,公子不来,在下自不会勉强。从今后绝不再扰公子清修。” 源成看向身旁爵瑗,青丝微扬,低头弄茶,掩了眉眼。源成知他看不透,便不再看。明日,尽知分晓。 出了爵府,日尚未落。源成站定,抬头,云霞瑰丽幻化,形状难辨。轻叹,长街延展,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府内府外,蕴机不同。 “公子,他会来吗?”不知何时一清秀小厮立于源成身后,头顶处束一髻子,月白色短衫长裤,棉织轻靴,衣着普通,那面料却不似寻常奴仆可用。 源成也不答话,掸开手中折扇,桃花眼角含笑,青衫带风,复又是源城市井中风流贵公子源成,全无半点城府心机。 爵府后院,静谧如常。 “你会去吗?”苍老之声忽地响起,陡然破了忧凉之静。老者精瘦,墨色长布衫,双手剪在背后,面容似和霭又似威严,眸光沉着,额前皱纹也显着睿智。 爵瑗抬头看院中一棵老树,叶子零零稀稀地飘落。老者顺眼望去,长叹一声,再不问。 答案,从他回到朝歌的那一天,就已经明了。 “一切,刚刚开始。” 爵瑗回身,越过老者,径自往书房去。轻衫宽袖,长发随散,仿若天上人。 老者呆怔。是的,一切,刚刚开始。他无力回澜,他亦没有回澜的资格。 十月初一,亥时二刻,王宫御怡阁。 “陛下既早有决断,为何还要冒险,他是决不可能背叛陛下的。” 少年君王褪下王袍,那随侍一旁的宫女即奉上便衫。君王披了衣衫,解下王冠,一头如瀑长发泻在后背,宫女上前理顺,系上素色方巾。 朝堂上威严果断的君王不见,却生一翩翩美少年,轮廓分明,眉清目朗,鼻梁直挺,唇线刚硬,神色中透着不可摧毁的坚毅和强势。浅浅一笑,温而文雅,君子之态。 “淼寒,你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了解?我与他,不是君臣,既非君臣,何来忠诚与背叛之说。记住了,淼寒,这世上,是没有绝对和一定的。” “是,淼寒谨记。”那宫女面色清冷,眼神却精明坚定,气质不俗,虽算不得美貌,但一看既知是严谨可信之人。 “剩下的事,就交由你了。退下吧。” 君王长舒一口气,轻轻卧于软塌,闭了眼,看不出心思何系。淼寒垂下眼睑,不发一语,躬身退下。 南宫门。天下。新主花殇,新君苍朔。各有想取。我要的是这天下,可是花殇,你究竟是谁,你打哪来,你又要什么。 苍朔转个身,舒了眉头。罢了,结局总会来到。那时,一切分晓。 十月初二,辰正,朝歌城门茶肆。 “公子,只有四刻了,他若来早该来了。还等吗?” “霁烟,你一点也不似你姐姐。你太性急。”源成于马上微笑,秋风起,朝阳初升,白衣白马,衣袂翻风,马首昂扬,闲淡优雅,神色自若。 “公子你只惦着姐姐,怎的不让姐姐随你?却挑了我来,哼!”昨日爵府门前小厮牵一小红马,噘着嘴假意生气,却仍频频望向城中。 “你姐姐思虑缜密,心细如发,自然比你更适合留在朝歌。你机灵有余,随我出行,倒也可为我分担些。” “公子总是有理的,可是,那人总不来,公子难道不急么,他到底会不会来呢,若不来,我们岂不做了回傻子。”霁烟嘟嘟囔囔,神情颇为不耐。源成却只是打趣取笑,吊儿郎当,半点不提等人之事。 辰时七刻。 源成收了折扇,仍一副玩笑模样,细长桃花眼轻眯。霁烟看源成邪佻神色,遂望向城中。但见爵瑗玄衫黑马,缓步而来,甚是悠闲。 “爵公子您倒闲得很,却叫我家公子好等,既肯来,怎不早来。”霁烟本就一张利嘴,等了多时,早已火大,爵瑗刚刚近身,即遭一顿狠责。 爵瑗却只冷冷望霁烟一眼,并不回驳。霁烟立时收声,嗫嚅嘴唇,双颊飞红,再不多言。 “爵公子莫要见怪,小奴才恃宠,不懂礼数。爵公子前来随往,在下深感欣慰。多谢了。”源成行礼。不忘对霁烟挤眉弄眼,嘲弄一番。 二人并肩前行,一黑一白,夺目显眼。霁烟随后,见前面二人对等候之事只字不提,源成不问,爵瑗也不致歉。心下奇怪,却碍于爵瑗不便对源成发问,只得强忍着。 巳时已过,旭日东升。朝阳生机温暖,不似夕阳余晖冷清。 源成嘴角微扬,一手牵缰绳,一手轻晃手中扇,举止落拓不羁,又生得一幅俊俏模样,似邪似正,轻笑间那桃花眼不知勾走多少少女魂魄。爵瑗却仍是面无表情,连人带马都仿若上了雾,不容靠近的冷,偏偏那眼却深邃如渊,朝阳光映之下那张绝世容颜更是慑人心魄,路人只觉遇了天仙,分不清是男是女,远远看一眼都无比敬畏,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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