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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被窝里，穿着睡衣爬起来整理回国的行李。
我的行李很简单，把几件经常穿的衣服塞进箱子里，再也找不到可以带的东西。说真的，美国卖得衣服都是一等一的俗，稍不留神就会买一件“made in china”，我才不要穿着美国买的中国衣服让朋友们笑话呢。当我仰坐在沙发上伸伸因睡眠不足而蜷懒的身体时，感觉带的东西中还少点什么。起身打开壁柜，眼前突然一亮，才知道需要带的东西是睡衣。
衣柜里的横杆上，一排各种颜色的睡衣拥挤着等待我的选择。我随便掂出一件紫色短裙睡衣在身上比划一下放回原处又抓起了黑色的真丝睡衣，脑子里却出现了老顽童盯着我的红色内衣的蕾细花边痴痴地看，急急地撕扯我内衣的痴呆相：他笨拙地转动我的身子，温暖的大手在胸前背后滑来摸去，试图找到我内衣的扣子，褪掉盖在我身上的面纱。我想着他的傻样，醉眯双眼，像飘飞的蝴蝶在他面前转了个身，似乎是深谙此道的少妇，背对着他轻轻扯开了肩上的蝴蝶结，长发遮面，双手掩胸，羞涩地等待他的爱抚……想着想着我就笑了，把脸也笑红了。
捧着烫烫的脸，我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蛋形的脸闪着柔和的光亮，没有抹口红的嘴唇带着红润好象两片带露的花瓣，长长的脖子下，低胸的红色睡衣里乳房露出了白暂的边缘……我闭上眼睛，嘴巴往前送了送，心里想，如果此时有个男人来吻我，会是什么感觉呢？是不是特别的温馨和愉悦？我低下头，犹豫着撩起了睡衣的下摆，看了看我修长又美丽的小腿，又想起那天晚上给老顽童看裸体后惊吓的心情，禁不住又痴痴地笑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会经常出现一些色情的镜头，上网时会瞪着屏幕上的性感男人发呆，强劲的胸肌，结实的胳膊，都让我联想到男人与女人在一起的情景，并想从屏幕中读出这个男人与其他男人不同的地方来。有时，跟几个男同学出去玩，我会故意走在男同学的后面，盯着男同学的背影出神，想像着衣服掩饰下的男人的身体结构，明知同学之间不会有什么暧昧，心里还会产生奇异的感觉，似乎我真变成了小色女，越想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低级下流的东西，越会增加想的次数。特别是早上醒来，赖在床上不想起的时候，双手放在圆圆鼓鼓的乳房上，或者伸出细长的胳膊双手抓在一起套成个圈时，就会想起老顽童，想他拥抱着我，让我用胳膊套着他撒娇，会是什么样子呢？
妈妈起床了，她轻轻地敲卧室的门，叫我起床。我收住了胡思乱想，望了望窗外，天大亮了，迅速脱下红睡衣又到衣柜里抓出黑睡衣叠在一起塞进箱子，合上箱子盖时，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当飞机穿出厚厚的雨云，俯身向白云机场盘旋时，我的心像游魂一样飘浮不安，突然不知道我这次回广州到底是为什么。我拢了拢了头发，透出飞机小小的窗口，凝视着雾气笼罩的城市，脑子里一片茫茫然。这可是生我养我的城市呀，为什么会有陌生和沉重的感觉？是不是习惯于高空旅行的我，对一切都已淡莫？这可不是原来的我呀！
飞机刚刚停稳，我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连服务小姐柔和的“注意安全”的提醒都没有理会。提着箱子站在飞机的舷梯上，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时，我又突然懊丧起来，为什么让我一个人飘扬过海孤单地回来？难道你不会到大洋的彼岸看我吗？可是，让谁去看我？阿磊？当然不是，他到了美国，我都没有见他。老顽童？是呀，是他！可是，他会去吗？这个成熟稳重经常会突发其想的男人会听我的安排？
我没有再想下去，回头看看飞机，这个庞大的家伙似乎变成了鸵鸟似的怪物，带着我在高空中翱翔，忽高忽低，等它飞累了，才一点点地落下来休息，疲于奔命的我从它的肚子里慢慢爬出来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在白云机场的出口，我知道不会有任何人来接我，因为我没有通知任何人。我反复地翻动着手中的飞机票，想不起我应该到哪里去。抬头看看车水马龙的道路，感觉以前的岁月似在眼前又无限遥远，许多不愉快的记忆已淡淡褪去了，就连外婆的虐待也找不出任何的痕迹，我下意识地向出租车招了招手。
“去天河林和西路博游公司。”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理得平平整整，无动于衷地坐在驾驶座上看我一个人把行李塞进车内，好象他是我的客人，我应该为他服务。他打下了里程表看了我一眼，用不伦不类的广东话说：“妹妹仔，系外国返来啊？边个国家架？”
看着他油腔滑调的样子，我猜他一定是外省人。在广州开的士的越来越多是外省人的人了，记得上一次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刚来广州不久，连路也不认得的司机，最后还是我引路把他从中山大学门口带到状元坊的。估计这人的功力大概是已经在这里混了几年的。我懒得理会他，姑娘我今天的心情不怎么样，我在哪个国家关你屁事。
“你都算大胆，前排非典甘严重，你都敢返来玩。”
我从背包里翻出了CoverGirl的补妆粉，轻轻地把粉压在下巴，在飞机上待了这么久休息不好，皮肤好像在一日之间衰老了，连脸上也紧巴巴的。望着窗外三车道挤下了四五辆车，吵杂的声音让我变得更迷糊，我的意识才清醒，这里是广州，不是美国的洛杉矶！
“你一个女孩子家从大老远回来，也没有人来接你吗？”
“我有能力照顾我自己。”本不想多嘴，还是忍不住甩了一句。
听到我说的标准国语，他很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的普通话讲得很标准啊？完全不像广州人说话。回来找男朋友吗？”
“回来吃荔枝！”
“在外国生活不错吧？你这么年轻在外国应该很有前途。”
疲惫，满脑子的疲倦细胞都晕晕欲睡，连没有说话的欲望都消失了，好像张一下嘴都会浪费精力，我没有再理会这个无聊的男人，眯着眼睛浏览着这个城市。昔日的平房被高楼大厦替代，拥挤的道路变宽了，原来路边琳琅满目的小商店都推倒清除换上了绿地。假如下了飞机，没有的士这种交通工具，大概我已分不清那儿是那儿的，本就没有方向感的我，早就迷路了。习惯了国外的生活，同时也会被剥离在这个城市里生存的条件。当年外婆去世的时候回广州，我就开始体验到这感觉。我曾经在公共汽车站的站牌下发呆，不懂得该选坐哪路汽车，过马路的时候我在四处寻找红绿灯。我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这里，那我回来干什么呢？呼吸我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吗？
下了车，背起行李包，拖着行李箱，我走进了博游所在的大楼，引来了保安的斜视。他犹豫了一会，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和茶杯，站了起来。
“喂，你来这里找谁？”
我在电梯口回头看了看他，好个没礼貌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个乡下出来的，或者说是从广州附近的乡镇来打工的，我没有理睬他，继续等电梯。他走到我身边来，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到他的办公桌那边。无聊，神经病，我像是来抢劫的吗？
“喂，拿你的证件出来登记一下。”
“证件？什么证件？
“工作证、身份证、暂住证之类的？”
“暂住证？！你当我是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恐龙？我没有！”
“没有证件？什么证件都没有？来这里找工作的？”
我斜着眼睛看了看外面，没有人理会我。就生气地把背包抱在胸前拉开拉链，手拉着包底往上一提，里面的化妆品、钱包、我最喜欢的英文小说、钥匙等东西都哗啦啦地堆到了他的桌面上，还有几枚美元硬币滚到了地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的东西，新奇地拿起来翻翻。我在里面找出了一个蓝色的本本，打开第一页，上面有我的照片，我递到他的眼前。
“证件我没有，护照有一本。要送我去收容所吗？”
他放下我的MD PLAYER，接过我的护照打量了我半天。我在内心闷哼了几声，他看得懂英文么？盯着我看这么久，上辈子没见过美女是不是？
“护照？”
“对，美国护照。不认识吗？要不要去领事馆问问去？”
“哦，不，不用了。你可以把东西收起来了。你是美国回来的啊？来这里找人还是找工作？看你拿着这么多行李，刚刚到广州吧？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吧？辛苦吗？”
我没理他，继续把散落在桌面上的杂物一样样放回去背包里头。外套、书、发夹、唇彩……
“慢慢来，不着急，你慢慢收拾。”
他一边讨好地说着，一边随手拿起我的名片夹端详着。也难怪他出神，我的名片夹是我用丝巾做得，每一张都是上课时画得各式各样的动物，正面是我半裸着胸的相片。
“啊呀，原来你是博游公司王总的妹妹啊！他今天一大清早回来了以后就出去了，听说要去出差……”
“你信不信我告你侵犯我的隐私权？”
我连忙抢回我的名片夹，把照片塞回原位后，放回背包深处，并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允许他碰我的东西了？看着他又想拿起我的护照，我抢先一步从桌面挽救了它，免入他“肮脏”的手里。我用护照拍了他的脸两下，然后学着流氓的语气斜着眼睛对他说：
“还要看么？需要去验验这是真的是假的？嗯？你可要分辨清楚了，否则万一出了差错，我怕你负担不起啊。”
“怎么会呢，你是王总的妹妹嘛，有什么事情我就找王总负责。”
“她不是王总的妹妹，她是王总的未婚妻！”
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一转身就看见了林琳站在门口看着我笑。林琳是王磊的秘书，跟着他也将近五年了，我们也经常聊电话，她就象我的姐姐一样地宠爱我。不但能包容我的小姐脾气，还总开玩笑。记得以前她曾说过，假如有一天我跟王磊结婚了，她就来我们家做保姆。
五年来，她的形象一点都没变。长长的头发高高盘起，一脸的职业微笑总是给别人一种亲切的感觉。简直很难想象她每天穿着套装拿着公文袋出入高级写字楼，下班后还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女人。她曾给我说过“男人怕选错行，女人怕选错郎”，她就属于选错郎的女人，嫁给了一个爱情多于实际的男人，一个喜欢讲义气的“江湖汉子”。每天的爱除了牵挂和担心再无其他。
林琳拨开了遮住眼睛的几缕头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哎呀，我们月月成了大姑娘了，变得真漂亮！”她说着话把我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娇柔地说：“前两天，王总跟我说你最近会回来广州，没有想到这么快呀！你怎么不早打电话过来，让我去机场接你呢？我刚刚送了他去火车站，准备上火车他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带手机，把我的拿去用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正好用他的手机。夫妻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真是验证了这句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们上楼说，他定了六点二十的火车票回来，你别担心。”
“谁担心他了……”
“别不承认，瞧你一下飞机就急忙来公司找他就明白了……”
林琳被公司的人叫走了，一个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头，一股沉重的失落感向我袭来。房间里飘荡着他惯有的体味和很浓郁的香烟味，我踱步走到他的里间，看到了挂在衣架上的西装。他向来喜欢在办公室多准备一套西装，这是职业经理的通病。想起林琳姐的话，我摸了摸西装口袋，果然掏出了小巧的手机，上面还挂着我以前买的手机挂饰。一个大男人的手机上挂着这些会不会被人笑话呢？真难得他还会挂这么长的时间，我竟有了一丝感动。
我把行李藏在桌子底下，两手肘撑着下巴想了一会，便打开电脑准备上网。脑子里面闪过了那天晚上老顽童似乎说过的话，想要我上网去收E-mail。我毫无意识地进入了一个被尘封已久的信箱，密码？密码是什么呢？天，我不记得密码了，输入了一切我所能记住的有可能成为我密码的字符串，始终还是被拒绝进入信箱。怎么可能会这样？我向来以我的生日日期作为密码，这次怎么会出错呢？老顽童？你究竟跟我说了些什么。现在我人已经在中国了，我们的距离相对地拉近了，我离你越来越接近了，而这个信箱……它是不是在暗示我，我们要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房间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香烟味，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把办公室的门掩上，打开了QQ，他不在线。然后又联进了那个叫快乐情人的色情网站。凭着我记忆里的那张地图，我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聊天室。一行行地翻查着开房记录，没有他的名字，今天是周末，他怎么会不上网呢？
我失望地打开银河山庄，惊喜地发现他回贴的时间就是现在。我毫不犹豫地在论坛短信自己里打下了一行字：“我是月月，你在不在？？你在不在？？说话！！！”
“月月？”他真回话了。
我的心突然冷了下来。是不是我太莽撞了？突然飞越了几万公里跑到大洋的对面来看他，是不是有点太冲动？
“你是稚月？你是小妖精？我的小妖精？”
“嗯！对。我们的暗号：你妻子是小笼包还是馒头？”
“奶油面包！”
暗号对上了，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瘫坐在皮椅里。他的头像从QQ里跳了出来，这一霎那，我倒是突然冷静下来了，我应该说点什么呢？手指轻轻地敲着键盘的边缘，好像弹钢琴似地敲动着。
“小丫头，放暑假了吗？”
“嗯，放了。你呢，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等你呢，嘿嘿，我经常会挂在这里等你，然后给你写信。我就有预感你还会理我的。”
“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在美国？”
“不，不对。你再猜猜。”
“你在广州吗？你回广州了对不对？”
“不不，我在你的身边，你回头看看。”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真的真的，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了。”
“你不会说认真的吧？”
“你相信吗？你要等我吗？告诉我手机号。”
“138***66777。”
看到他的手机号，我立刻就关掉了QQ，删除了聊天记录，断开了连接，电脑没有关，背着背包，右手握着手机就往玻璃门的方向走。林琳刚好回来，拦住我问：“月儿，你要去哪里？我已告诉王总了，他说晚上回来，你别到处乱跑！，一会我带你吃饭去。”
我微微地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调皮地说：“林琳姐，麻烦你告诉王总，说我先到北京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过几天再回来，手机借用了……”我说着话已进了电梯的门，林琳怔怔地站在那儿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跑出公司的大门，保安向我招手，我也挥手一笑，跳上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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