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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在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深夜,高飞突然来到学校找我。我这时已经放了暑假,留在学校勤工俭学。他进门时背个黑色的单肩包。在日光灯的照映下,我发现他的脸明显比以前变黑变瘦了,胡子许久没有理,又长又乱。衣服也很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他简直跟个逃犯似的。我很生气地问他: “哥,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许久都不跟家里和我联系,你知道父母有多担心你吗?” 高飞把背包往桌上一丢,看到桌上有半杯凉水,端起来喝个精光,才对我说道: “我流浪去了。我先洗个澡,你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等我洗完澡再说。” 他说完便往浴室去了。我在衣柜里找了一套他存放在我这的衣服,摆在浴室外边。然后我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先凉着。我把他的单肩包拿来翻开,只见里面有一套未洗的脏衣服,几个笔记本和散开的稿纸。笔记本和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看样子他是躲到什么地方去写他的《飞扬历险记》去了,我这样猜想。 我把包里的这些东西倒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把小刀,几枝笔芯和铅笔头。我看着这些东西,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的心里酸酸的。我的可怜的兄弟,不知为他的狂热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高飞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见我把他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便对我说道:“我想你也猜到我这一个多月去干什么去了。可你猜不到我这一个多月所做的事情有多奇妙。我告诉你,我这次去做了一回真正的堂吉诃德。” “哦,那是够奇妙的,”我说道,“不过我想你现在先打个电话回家,给父母报声平安,也好让他们安心才是。” 高飞依我的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谎说自己是去朋友那里找工作,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便没好意思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里母亲哭了好几回,父亲又训了他几句,他连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不会这样。 打完电话,他又喝了我倒的那杯水,我问他:“你吃饭了吗?饿不饿呀?” 高飞说:“我吃过的。你知道吗,我到你们校门口,保安竟不让我进,我便绕到后面,看见你宿舍有灯,我就知道你在里面,便翻墙进来的。” “那万一我要是不在学校呢?”我问道。 “嘿,大不了我就在外面的草地上睡一晚,再去找别的朋友。反正我在深山老林里都睡过。”高飞笑道。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他:“你真是自找苦吃。你刚才就像一个逃犯一样,保安不拦你才怪呢。” “岂止保安,我来这在火车站还被警察查过几次身份证,他们可不就把我当个逃犯。” 高飞说完话,打了几个哈欠,眼睛也争不开。他想了想说: “我太累了,先睡一觉,明天再和你说这次远行的情况,到时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你帮忙。”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我办,见他倒在我的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我便把他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另外开了个铺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吃过早饭,我告诉他我在学校勤工俭学,每天也就上午做事,其它时间都是空闲的。他点头说这样也好,上午他先把东西整理,衣服洗一下。下午再跟我把他的这次行程和那桩重要的事情跟我谈谈。 到了下午,我和他来到学校小山头阴凉安静的树林里。坐在草坪上,他跟我倾述了那满肚子的事情。他说道: “弟弟,告诉你,我这次其实是一个人回到老家去了。当然,我并没有回家,只是直奔高家荡,在堆山庙旁的小学呆了几天。我的老同学周乐在那里教书。然后我便把高老师骗出来堆山庙,与他一起去做了半个月的游侠。虽然我早有吃苦的准备,但这半个月我和一个疯子成天在深山老林进里打转,还是感觉太受罪了。” 我打断他的话,骂道:“我看你们是两个疯子在深山里打转,你是自找苦吃,自作自受。” 高飞苦笑道:“谁说不是呢?谁叫我为写书如此痴狂?我本想通过这次侠行,为我的创作寻找素材,也想解救高扬,让他清醒过来,谁知事与愿违。” “你是在找借口,”我说道,“天下有你这般的书痴,自己都解救不了,还想解救别人。” “不谈这些了。”高飞抓了抓头皮,很是痛苦地说道:“现在你大哥很不好受。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在我结束了那荒唐的游侠生活之后,我跑到一个陌生的小县城。我租了一间房,躲在那里半个多月,开始根据我的这次经历重写了《飞扬历险记》。我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地玩命写作。不断地回忆我和高老师所经历的事情,却发现我越是回忆越是头痛。每当我一提起笔来,头脑就发涨,写下的东西都是前言不答后语。心里虽然明白,笔下却就是写不好。我不断地写,又不断地推翻重写。我感觉我依旧和当初写《昨日的风》时一样糟糕,而且变得更加严重。我想我是写书写得太多太杂太入迷了,患上了‘写书综合症’。现在我只要手一摸笔,就觉得有千斤重。迟早有一天我会连字都不会写。这对于一个梦想成为作家的人来说打击太大了。我真是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我以前就有郁抑症,现在这样下去,我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兄弟,我怕我完不成我的这部倾述我全部心血的大作了。” 我听到这里,心情沉重,对他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帮你一起写这部书?可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去看看医生,检查一下。” “唉,弟弟,你还不了解我吗?”高飞说道,“治疗我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我的《飞扬历险记》写出来,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用你的名义,一个第三者的眼光来写我,把我以前的经历,我和高扬的游侠经历,以及现在我的这些怪毛病一并都写进去。书名也不用再叫《飞扬历险记》了,这个名字太俗,又没有新意,就改名为《飞扬外传》。这个书名让人一看到就知道与武侠小说有关,不是金庸有本武侠小说就叫《飞狐外传》来着吗?” 我听了高飞的话,本着对他个人负责,尽兄弟的义务;也本着对社会负责,给那些将来想从事写作的青年和正在苦苦挣扎的无数青年作家们一个参考和警示,我答应了他的要求。而后我们租用剩余的暑假,由他回忆,我作记录和修改,历时不到一个月,终于将这本《飞扬外传》完成。其实说来,我不过是这本书的记录者,而高飞则是用自己身体力行来写作的,这也算是一种“身体写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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