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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事怕旁人一句言 事要旁人一句言 1 众人行了数日。一早,天刚灰蒙蒙亮,忽见一山。千峰排戟,曲涧深沉。石磷磷,直插云霄,林森森,尽是杂木枯藤。一条驷马道委蛇而上,出没在幽幽深山中。 在路边上坡上,化宏突然说:“看那里好大的板栗。”大家仰头看时,正是一棵树上挂满了不少圆圆刺刺的球儿。乐正说:“那做么哩用?”情非笑道:“真是大城市出来的人哩!”乐正说:“我也在山乡住过,只是不曾见。”情非说:“正好我等没有早餐进嘴!”乐正说:“这怎么吃得?”情非说:“等着,我吃得你自然也吃得。” 说着,情非窜了上去,一个呼哨,就到树枝上了。众人不由叫好:“果然好身手,不想小小年纪,学得如此绝技!”只有蒹葭没做声,只是欣赏的笑了笑。 情非在树上折了一枝做棒用,滴滴答答的将板栗球敲落了个精光。化宏夫妇率先用脚在地上搓了几下,将里面的板栗取出来。罾氏将板栗驳壳蜕皮,给乐正吃。乐正接了丢在嘴里,赞道:“好吃!甜得很!”罾氏说:“这时还嫩了写,再过个把月,等到八九月就更好吃了。”斯飞说:“可不是人家栽的,要骂人哩!”罾氏说:“哪有栽到这个地方来的,旁边又没人家住。”化宏说:“没人栽,大路边的果,吃不吃由我。” 大家都将刺球搓了,取出不少的板栗来,一边吃着继续行进。成舆说:“这路边有此好物,怎没一个人发现,全天下都饿得发晕哩!”医善说:“这是偏僻的地方,哪有人种!就有伐木工,也是兵卒守着乱动不得一下。该是我们有吃喜份。要是人多的地方,都搜骨打眼的找吃,还有这个留着!”鲁骂说:“这鸟玩意虽味道不错,可是鸟蛋多的如何得饱?谈么哩吃喜!干脆再哪些干粮来吃饱些好爬山。”罾氏说:“还是算了吧!俗话说,斗米量家计,粒米度三关。我们路程还远着哩!只要吃了些就会有力气。” 大家继续进行,越到山中,雾气越重,几乎数尺外都看不清楚。忽然,隐约的传来阵阵的歌声,大家倒没甚在意。又行了一会,只听得歌声清晰起来。那歌词曰: 坎坎伐木兮,置之河岸。 木客何辜兮,受此劳忧?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漘。 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 歌声极为古怪,五音不全的喉咙敢于引项高歌,实在需要非常之胆识。如果活后两千年,就凭这点胆识他们完全可以参加么哩“抄女”之类的表演,一不小心还财源滚滚;但是,这个时期就没那么好糊弄了,迎来的只是皮鞭的响应。然而,他们并无表演的意思,那完全是心中压抑不住的情感的迸发,如怨如诉,让他们听了有几人不由打了个寒噤。 化宏说:“这是那些伐木工在唱歌呢。鸡唱有蛋,人唱有难,俗话说绝了的。”情非说:“还有声音哩。”罾氏说:“他们在挨打哩。这事我们也曾见多了!那些兵卒,终年在此山中,虽然是管别人的,到底也跟判刑差不多。不说别的,蚊虫可不认官哩;所以他们听了心理就要烦躁,只好摔皮鞭出气。”乐正听了,心中愀然神伤。鲁骂说:“要不我们暂时将那赶路的事放放,跑进山去杀了那些鸟兵卒,再走不迟!”医善说:“按你这么个做法,该一路杀将过去才没得话说。看看吴国,哪个地方不在流脓挂血!” 大家正说着,前面突然喝问:“来的是么哩人?”匠成赶马在前,听了赶紧停下,众人赶紧上前,只见来了一队兵卒,多持戈戟,带队的却是几位剑士。乐正也喝道:“赶路的!”来人说:“去哪里的?”鲁骂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问这个鸟事干吗!” 来人更近了,看见情非,突然笑了说:“正要找你,你是情非!”情非心想:“莫非是在太宰家做贼,来拿人的?不对,他根本就看都没看清楚!难道是个故知?”于是说:“正是,正是!请问你是谁来?我一下记不起来。”那人说:“看那笑脸!以为我来接新娘上车轿哩!”情非说:“那你来干吗?”那人说:“我是堂堂本县一卒长,手下有四个两司马,合一百兵卒,正要拿你!”情非问:“旁边的剑士是么哩人?”那卒长说:“那就更大得不得了!是太宰门下的剑士,带领我等将你和赤比留下归案的!”情非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情非?”卒长说:“不认识你,好道也认识你额头上的刀疤哩!”原来那是他以往上树时给摔下来留的疤痕,从眉到鬓角,非常明显。情非笑道:“要抓我也行得,就是不知我同路的这几个剑士如何打发?”旁边一剑士说:“我手中的剑自然有分明!” 鲁骂听了,就要赶上来,但是他前面站着乐正,早已走过去,说:“那我先会会你的剑!”情非赶上前说:“不忙,还愁没架打!我想问这剑士,在太宰门下,想必有些招势!要不耍几招给我们看看,是真在太宰门下也不是?我这些剑士都是心高气傲的人物,从来不跟无名之辈动手哩!” 那剑士说:“好,就先给你瞧瞧我王汤是么哩来头!”说完手一挥,他们的人先后退几步,让出一段路的距离。那王汤果然拔出剑来,舞了一路剑术。真个密不透风,凌厉异常。成舆看了暗自大惊,原来跟自己是一个门派的!王汤舞完,收剑而立,问道:“剑法如何?”那卒长拍手欢言道:“果然好剑法!手脚灵活,大家风范!”乐正想:“可不要长了人家的志气!”于是昂然说:“也就将就得过,不怎么样。” 王汤说:“你敢跟我对招吗?”乐正说:“有何不敢!”情非想道:“那人是法家剑法,乐正是儒家剑法。法家类金,儒家类木,金克木也,恐为不妙!”正要制止,忽然又想:“他们仗着自己的剑术,并不在意我,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到时才见我的调度!”他故意叫道:“我听老人说,勇士之斗也,与日战不移表,与鬼神战不旋踵,与人战不违声,宁死不受其辱。孔子说,在水里走不回避蛟龙的,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走不回避野兽的,是猎夫的勇敢;刀剑摆在面前视死如归的,是剑士的勇敢;知穷之有命临大难而不癯的,是圣人的勇敢。我身边的这剑士,乃当世名士,岂是怕你的主?就怕你不敢应战哩!” 乐正听了这话,更是坚定,本来孔子那话正是自己的经义,再加上几句奉承的赞美,又多了几分得意。他傲然说:“过来!过来!”王汤抱剑而来。 众人各在两边,都鸦雀无声的看着他两人不停的慢慢的转圈。两人都炯炯的看着对方,脚步慢慢的移动。谁也没有发招。足足转两圈了,只是稍稍靠近了些。旁边树上一只么哩鸟扑楞楞的飞起来,越过山崖消失了。此外是么哩声音都没有。 “得罪了!”乐正说着,终于挺剑而入。他先是平平淡淡,突然变得凌厉;王汤使出个“卷地风云”的封剑,出手就是够狠的。乐正并没有跟进,反而撤了回来。就在眨眼间,他又重新攻入,也是凌厉得很;但是在接近王汤时却突变成柔性的剑式。来了个“涧滨采萍”;王汤依然是在他进入自己的圈子之后,采取一贯严密和凌厉的硬招,一招“雨雪其雱”似漫天纷扬。不想对手变得如此之快!立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剑锋被对手给粘住了,一股绵绵之力朝自己逼来。 乐正略施小计就将对方的招式给逼到自己的优势上来了。好在他是个老到的剑客,并没有为此而沾沾自喜。否则真有可能吃大亏了。“儒剑”遇强则强,又攻中以柔克刚,重在破对手招式,但是主要是针对进攻的对手来讲。不想,王汤此门的剑法根本就没有进攻。而是将自己的圈子封锁得非常严密。他的粘剑马上就给摔掉了。而一旦摔掉,要撤回都很难。 好在这是乐正! 尽管旁边的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但是王汤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法非常快。刚刚给摔开,还没来得及反制,又给粘住了,如蛆附骨。老觉得自己有劲使不出来。越打越有窝囊气。如果不是“法剑”先天性就有克“儒剑”的风格,正对着“儒剑”不重防守之对手的弱项,他还能够纠缠到现在! “儒剑”有个特点,就是没有自己的防范圈子,是随别人转而转,而“法剑”则恰恰相反,有着自己非常严谨的圈子。由于这山路不宽,而且一边是靠山坡,另一边却是靠溪涧高崖,所以双方都受到不少的制约。 双方正打的激烈,慢慢的随着步子的转换,双方的位置也调换了过来,王汤到了情非这边,乐正到了对面去了。但是王汤依然改变不了受制的被动。 这时那卒长正跟另外几个剑士和两司马在交谈。他们刚说了几句什么话儿,就见叮当一声,王汤的剑突然给乐正挑了脱手,摔到山坡的石岩上,重又落到脚下来!王汤双手空也,顿时楞了,乐正并没有继续动剑,而是收起来说:“捡了它,再来!” 情非等众人叫了声:“好!”——突然,情况大变! 只见卒长等数人从后面冲了过来,用剑将乐正挟住!另有数名兵卒向情非他们冲来,因为戈戟柄长,他们一时动不了手,那兵卒将王汤抢了过去。连剑都捡走了。数人给用剑顶着乐正,说:“不要动,否则就没命!”乐正怒道:“不就个死吗!有么哩不敢动的!”还要挽起手来挥剑。无奈另有一把剑用剑锷压在手腕上,他没法用劲。只好乖乖的给数人抓了过去。 鲁骂叫道:“这些鸟人还叫么哩剑士!老子剁了你!”说着大吼一声,气冲霄汉。情非说:“不要!”他哪里听着,象猛虎似的扑了过去。卒长等连忙挟着乐正退了后去,一排兵卒持长戈顶住。鲁骂又是一声大吼,哗的飞舞铁剑,竟然斩断了一支戈援来!那卒长大叫:“还要动,我就杀了他!”鲁骂怒道:“杀啊!杀了他你们一条鸟命都别想留着!”嘴说手不停,众人也都扑了上去,情非在后大叫停,谁也没听。但是路就这么宽,并排根本站不了那么多人,大家也都无可奈何。 成舆,化宏,医善,和鲁骂在最前,直抵的戈头哐哐做响。蒹葭由于在后,用不了剑,她掏出一条雪白的丝绸带来;纵身跃到山坡上一挥手,那带子如蛇似的飞舞起来。越过前面的人头,卷起几支戈来,摔落到溪涧去!戈戟脱手的兵卒立即就被众剑士给斩了。后面一排又冲了上来。 那卒长知道情况不妙,他一边大叫:“先杀了这现成的!”接着在乐正背脊上猛击了一剑首。乐正直痛得心底,他忍住没有做声,但是还是哼的一声呻吟,不自禁的弯下腰去。众人见了,不敢再攻了,只好住手退了回来。 那卒长等挟着乐正,慢慢向山中退去。雾霭依然很大,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众人一下没了主意,说:“如何是好?”情非说:“哥啊,你们是不是太急了些。先问请他们到底要赶么哩嘛!先摸清个病症才好捡药哩。一个乐正,就是烹了他们也饱不得肚子!”众人问:“那现在怎么办?”情非说:“我怎么知道!黑老爷,大嫂说你遇大事有筋节哩,怎么办才好?”化宏说:“我也是一头雾的人,没了计较。”情非说:“医善呢?”医善说:“想想,想想。”鲁骂说:“有么哩好滴答的,杀将去!”罾氏说:“正是!一泡屎未屙,踩死半边坡。空口说白话有么哩用,迟干不如早干,蛮干不如巧干。” 情非说:“正是,知道我和赤比的名字,有来头哩!我先去摸个底。你们在后面跟来。”说着沿路追去,稍久便消失在雾中。鲁骂也跟着跑了去。医善说:“别的不要再分开!”大家只好一路向前行。太阳照在空中,透过雾霭只看到白色的圆盘。大家走了好长时间,终于太阳的日光照了进来,雾霭慢慢的退去。山路在一步步的高升,左边的溪涧也是一步步的深幽,一步步的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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