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人心隔肚皮 
                                          饭甑隔木篦 

                                             2

    再说太宰伯嚭自从那次情非从他府邸跑掉后，他一直都在费劲思量，好些日惶惶不安。首先是将府邸严严实实的做了保护。然后想近办法的探探吴王的底细，却是得不到么哩消息。而因此也不敢乱动。只好静观其变了。
    这些日子，好象吴王跟平常没啥区别。一次，吴王驾轻舟载乐器与西施在香水溪赏莲花。让嫔妃们赤裸身体在溪内采莲，西施与吴王抚掌大笑。笙萧迭奏，歌声悠扬，自城南直至湖上。但见一片锦帆，接连不断，使人目眩神迷。（后人称此地为“锦帆泾”）忽然一阵风来，西施喝酒过了点量，以手去探莲，不慎掉进水里。吴王急令嫔妃们救起，亲自扶入舟中，说：“卿之被落水，可称得上落花随水了！”然后令奚斯在香水溪内方圆数丈，都砌上白玉石，另引清泉注入溪水。让西施在泉内沐浴。沐浴后的粉痕凝水，溪水香馥扑鼻，久久不散，故又称此溪为“香水溪”。这日，西施领数十嫔妃在前，吴王与伯嚭，奚斯并随于后，逢亭便宴，遇榭而歌，四顾秋花妍媚，夫差亲自摘下最艳丽的一朵，插在西施的发上：“你若日夜立于万葩丛下，孤不知花长得象你还是你长得象花？” 伯嚭说：“依臣看，西施比花可美多了！”吴王听后十分高兴，取酒赏赐伯嚭。象这样的事情经常有。日日的笙歌醉舞，伯嚭终于知道吴王没那份防他之心。
    吴王兴致极好，经常要伯嚭一起欣赏他的美女们。果然标致！真是一个个娥眉横翠，粉面生春。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如柳临风展玉肢，绣带飘摇迥绝尘。满头珠翠，遍身幽香。秋波湛湛，春笋纤纤。吴王看得大悦，叫她们将衣服脱了！伯嚭说：“吴王的美女，国色天香，臣下不敢看！”吴王哈哈大笑说：“看得眼馋了吧？叫句践从越国送些给你吧。也可以做个这么样的台养着。” 伯嚭急忙拜谢。
    美女们缓缓脱下衣纱。伯嚭援琴而鼓，唱道：
      褪放纽扣兮，解开罗带结。
      酥胸似银兮，玉体浑如雪。
      肘膊凝胭兮，香肩疑粉捏。
      肚皮软绵兮，背脊光还洁。
      似仙临凡兮，独与尧舜得！
    吴王大喜，鼓掌而笑道：“好！好！有此能臣，寡人之福也！”于是又赐酒与伯嚭。
    有了吴王那句话，伯嚭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而为了。
    越王曾献美女三百给吴王，另献三十给太宰。其中有姐妹俩，大的名严庆，小的名严爽，皆国色天香。严庆性温而寡言，随西施侍吴王。虽远不如西施，也得吴王宠爱。严爽大方而多言，侍太宰而得专房之宠。
    吴王重建苏姑台，宏壮秀丽，高可望三百里，宽可容六千人，台上雕梁画栋，金玉藻饰，四周尽植奇花异草，畜养珍禽怪兽，又引太湖水绕于台前，通舟往来，左有香水溪，右有百花洲。三秋九夏花香不绝。太宰伯嚭砰然心动，于是也造小苏姑台，却取了个抠骨挖髓的名字叫“忠吴台”，铜勾玉栏，饰以珠宝，镶以七宝，为美人游息之所。终日与严爽游玩于此。
    游玩倦了，则到楼阁休憩。难免慵床帐懒度春宵。有一天是这样的，硕大的乳房在粉红色的维帐中跳跃；伯嚭叼住那粉嫩的乳头，细细玩味。俗话说后生家火烤葱，老人家半昼功；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就在乎个步骤，但是严爽妙龄之时，经不得吃棉花屙线屎。兴奋的热浪将胴体汹涌澎湃起来。一个似葫芦蔓缠上了南瓜藤，难分难解；一个似云母石上钻眼，深不进去。
    这本是少年艺，斗米降十二场禅，子弟吃亏。伯嚭多大岁数的人了，自然就讲究个礼轻人意重，蜻蜓点水；虽然嘴巴没讨一刻空闲，也是个愿意卖力的人物，但是身体还是不得不弯得象个犁片。
    女人的胸脯这玩意，其实怎么裸露都不要紧，只要有条丝带系住了豌豆大的乳头。遮住了乳头的胸脯，永远是美的象征。可见那不丁点大的玩意原来就是羞耻和罪恶的源泉；人就是含着羞耻和罪恶长大的。
    伯嚭一阵啧啧吮吸后，终于轰然倒在人家怀里，嘴里叼着羞耻罪恶之源，气喘如牛。严爽一时象生长在干裂了泥土上的庄稼，通身的热浪不得退去，乳头不 但没有羞耻罪恶之色，反而胀大而挺拔。
    伯嚭满足的问：你舒服吗？他这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肯定，其实是不必回答的。严爽没有做声。伯嚭用手指在另外个羞耻罪恶之源弹了一下，笑了说：“好壮标好硬朗呢。”
    严爽依然满脸绯红，没有睁开眼。女穿三截衣，说话无高低，她竟然冷笑道：“当然啦，哪象你的呢！”
    伯嚭听了，勃然大怒！这有他的道理：不管有多小多软，伯嚭是男人老人，更是太宰，是权威，那就是威严的象征；不管有多大多硬，严爽是女人，那就是羞耻罪恶的象征。怎么能拿羞耻罪恶跟权威威严来比较！伯嚭起身提剑，即断严爽之头！严爽之头落地，脸上绯红久久不退。
    可见那乳头的罪恶，不仅仅是针对受用它的人，还会祸及己命。
    伯嚭事后很翻悔，而且考虑到她是严庆之妹，怕严庆知道了心怀怨恨，在吴王面前进谗言。于是暗中叫何人斯用棉被裹尸隐埋，再另找美女以严爽之名称之。
    太宰伯嚭正为严爽的事情闷闷不乐，在家休息了几天。觐见吴王后，没事就回了自己的府邸。驷车槛槛，快到府邸时，突然驷车停了下来。伯嚭喝了一声，侍卫赶紧过来说：“太宰，有位剑客拦住了车马，声言有要事见太宰。” 伯嚭怒道：“挡太宰道者，是个么哩罪行，还要问我本人！有么哩好见的！”于是开路军士欲杀之。
    这时只听到那剑客大声呼唱：“千里投主，莫我肯顾。干将干将，逝将去女！”太宰听了大惊，急忙抉开簟茀车帘，叫道：“且慢！不要杀他，拘去见我！”
    伯嚭入得殿堂，众武士将那剑客拘来。只见其断发文身，裸以为饰。基本上算得是裸体了，辟头散发，全身都是图案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个地道的吴人了。因为府邸出了那事件后，格外的小心，生怕对太宰图谋不轨。那人双手被反剪，昂然而立。何人斯怒道：“见太宰不行跪礼，是何方狂徒？！”那人不亢不卑的说：“我堂堂剑士，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本为投太宰而来，竟受到个绑礼，不跪也罢！” 伯嚭怒道：“既然投我而来，定是有事求我。俗话说，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何况我乃一国之太宰！作出这无礼的行为，论律法也是个死罪！”那人说：“我投奔太宰，非为本人富贵前锦，实是为太宰，所以不跪。”
    伯嚭听了，知道他有些来头，便叫人松绑。那人才行了礼。伯嚭说：“有么哩事现在可以说了。”那人说：“太宰堂上太吵闹了！” 伯嚭想，反正来人手无寸铁，身边又有何人斯在，如何是不怕，于是遣散众武士。说：“现在可以讲了。”那人说：“士为知己者用，难道太宰不可以为小人赐坐？” 伯嚭只好说：“请坐。”那人大大咧咧的做下，用眼睛示意了下何人斯，伯嚭会意说：“只管讲来！”那人说：“小人知道干将宝剑的下落，也知道太宰在寻找它。” 伯嚭吓了一跳，说：“坐近些，坐近些！壮士大名？”那人说：“小人乃横。”
    伯嚭说：“你俩跟我来。”于是将他们带进那间藏宝暗室。乃横说：“有个情非的小子曾进得太宰府邸，碰巧听说了太宰要寻找干将宝剑的事情，于是到干山去告诉了莫邪。莫邪有儿子赤比，藏宝剑的图就在他身上，正在往干山的路上。”乃横掏出个小布袋子来。伯嚭问：“这是么哩？”乃横故意神秘的笑笑：“给太宰的礼物。”说着打开袋子，露出个竹筒来，他用手一捞，大吃了惊，再一捞，什么也没有！
    乃横扑的跪在地上，说：“请太宰恕罪！” 伯嚭说：“罪从何来？”乃横说：“小人本意是要向太宰献上藏干将宝剑图的，不想被人偷偷的换走了。肯定是那个狗娘养的情非。” 于是将自己如何与他们在一从干山去接赤比，又如何夺藏剑图的事情从前到尾基本说了。伯嚭和何人斯相互对视了一下。乃横说：“小人还知道，干将献给吴王的不是最好的。” 伯嚭惊问：“你怎么知道？”乃横说：“是莫邪亲自说的，那剑先成者为阳，即名‘干将’；后成者为阴，即名‘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剑成之日，他们以为大事已成，夫妻同枕而眠。是夜雄剑冒烟而曲，稍似弯刀。但是曲者古今不曾有过，干将怕吴王归罪，不敢带去，只带雌剑而遂称雄名。所以吴王那里的其实只是雌剑‘莫邪’。”
    伯嚭说：“你这样卖友求荣，我岂敢全信？”乃横严肃道：“太宰侮辱何其太甚，我岂是卖友求荣之辈！莫邪临行前给他们每人赠得剑一把，独没有赠我，不是在乎剑，是没有将我当做朋友；众剑士在途中侮辱我，也没有当我做朋友；在和众人争辩时，师兄反而出剑辱我，也是没当我做朋友。常言道，他不仁则我不义。何况，剑虽干将所铸，乃是受之于吴王，干将死有应得，莫邪又有何理视为私有之物。当今吴国，坐天下者吴王，得天下者太宰。双剑吴王乃得其一，另外的一把献给太宰，也是名正言顺！”
    伯嚭大喜，拉起他说：“壮士休怒，如今人心难测，我是考验一下而已。你得到这个信息，也是有大功的。这里的珍藏宝物随便你挑选！你就在我门下吧，保你享受不了的荣华富贵！”乃横叩谢说：“能得到太宰收留，此生无憾。但我岂是贪财之人！”
    伯嚭说：“好！我就喜欢率性的勇士。”于是备筵。膳羞有"八珍"，用淳熬、淳母、炮、捣珍、渍、熬、糁、肝等法精制；羹有羊羹、豕羹、犬羹、兔羹、鳖羹、鱼羹、脯羹等。真是说不尽的山珍海味，龙肝豹胎，珍馐百味，美禄千钟。琼膏酥酪，锦缕肥红。乃横也不知客气，美酒百盏，大醉。伯嚭令人安顿好其住处。
    是夜，又是歌舞升平。在粉红的光焰下，只见美女婀娜万千，笙歌嘹嘹。真实温柔富贵之天堂。乃横酒意尚未全醒，似看非看的对着靓影，目不转睛。伯嚭笑道：“乃横，这些女子可有几分姿色？”乃横说：“请容小人唱一曲。” 伯嚭说：“你还会唱呢。好。”乃横唱道：
      朱唇皓齿，嫭以姱兮。嫮目宜笑，娥眉曼兮。
      容则秀雅，稚朱颜兮。丰肉微骨，娇丽施兮。
      曾颊倚耳，曲眉规兮。小腰秀颈，若鲜卑兮！
    伯嚭笑道：“你算得是会美色的了！随便挑选几个去受用吧！”乃横说：“挑选不敢！一个个都是美若天仙；如得太宰赏赐，小人为太宰愿肝胆涂地矣！” 伯嚭于是选了两个赐给乃横，乃横拜谢。何人斯说：“你不爱珍宝金钱，却爱美色，是何道理？”乃横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妻。珍宝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惟有美女这东西，有一分力气得一分受用。”何人斯说：“倒也有你的道理。” 伯嚭说：“孔子有言，食色性也，何人斯，你就不挑几个？”何人斯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跟太宰这许多年，何曾见我近美色！”
    当夜，乃横载美而去，何人斯也离去。太宰独自一人，不由大笑道：“古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果然！夏王溺之于妹喜，殷王溺之于妲己，周王溺之于褒姒；吴王亦王溺之于西施。连区区剑客，也是这样，为求一朝风流快活，自己却不知要天下稀有之宝剑！我无忧矣！”原来他仍是怀疑乃横到底是什么居心，才作出这些行为来考察的。
    次日一早，伯嚭上朝早回，宣进何人斯和乃横二人，说：“去将那个叫情非的给我抓来！敢进我太宰之门，坏我大事。给他个菹醢之刑，剁成肉酱方称我心！”何人斯说：“小小毛贼，不过是瓮中之鳖，我看不必急于一时。只要太宰一声令下，怎不手到擒来！” 伯嚭说：“要不先到干山将莫邪抓将来。”乃横说：“不可！莫邪对我等说。‘干将临别时有遗言，要将剑留给儿子做纪念的。因尊先夫之托，所以拖着病体至今不敢追随先夫而去，是等儿子成人。’可见她是心如死灰之人，且宝剑不在她身边。抓来只会打草惊蛇，那众人带赤比而逃，宝剑尽属他人矣！在此难得机会，却得到一病妇，无异于买椟还珠。”何人斯说：“我有一个计较。《易》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何不来个‘擒贼擒王’之计？” 伯嚭说：“兵书云，‘战不斩将，攻不擒王，非兵家大勇。’好，打蛇打七寸哩。将那个赤比抓来，世上没不痛心儿子的娘，这妇人之仁是女人都难免的。何况那图还在他身上。”乃横说：“要抓就情非也一定要一起给活抓来。那崽子溜当得很，明明看到他将那个藏剑竹筒装进袋子，说是怕赤比丢了，竟然在大家众目睽睽下给换了。鬼知道现在他身上，还是在赤比身上！”
    伯嚭说：“那就这么定了。乃横带路，你带众人去截住。留下两条命，其他的格杀勿论。”何人斯说：“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的。” 伯嚭说：“还怎么个妥帖法？”何人斯说：“这样一路追去，还是那个打草惊蛇。此‘蛇’可谓吴王也！兴师动众，吴王必有所闻，夺剑之事传之其耳，甚是不妙。” 伯嚭说：“有理！有理！你说该怎么才妥帖？”
    何人斯说：“《孙子》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现在知道他们的行为路线，杀鸡焉用牛刀。只要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派上一两名剑客武士，以太宰之名到各郡县；不言真相，而说是情非是太宰一奴仆，赤比是另一奴仆的儿子，被狂妄数剑客夹私外逃，令他们领兵卒务必活擒来就可以了。如此则成了天网恢恢，他们区区十众，如何脱得太宰股掌。”乃横说：“妙则妙，可这样还是打草惊蛇矣！”何人斯说：“你有说不知。从周文王时就有‘有亡，荒阅’的规定，如今有‘仆区之法’。帮助或私藏逃奴是个死罪；奴隶逃跑更是大罪！抓之有何不可。象晋国早在文公时就有‘董逋逃’，还有国之专门搜捕逃奴的军队呢。连普通士家尚有此权，何况太宰！” 
    伯嚭大喜，说：“如此则名正而言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