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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人心换人心 八两换半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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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蒺藜野老,大家表示要起程去炼山。莫邪说:“不忙,我还没好好款待大家呢,怎么过得意!”大家看到莫邪孱弱的身体,极为为难。 第二天,大家早早起来准备起程,莫邪却说:“今天不急,我要带你们去个地方。明天再走吧。”大家说:“还有么哩事情吗?”莫邪走到门口,一阵咳嗽,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住胸部;好久才平静下来。开来就要站不住的样子,蒹葭赶快去扶住了她。莫邪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走到大家身边,郑重的说:“我愿意为壮士每人铸剑一把。”大家听了愕然,良久没人做声。 乐正说:“这事我不能应允;否则,我们岂不是以利换义?夫人是不是小看我们了!” 莫邪说:“壮士所言差矣!如果是你们有言在先,则可以这么想。这话是我先说,我并非小看壮士。我是心存感激之情,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成舆说:“夫人是不是怀疑我等? 古话云:许人一物,千金不移。我们绝无二心。”罾氏说:“如果这事情是在您身体好或者干将尚在时,我们会愉快的接受。但是现在我们不会这么刻薄的对待你和我们自己的良心。”莫邪说:“我不这样做会为心不安。你们难道要我怀着不安的心进入九泉之下,去见我先夫吗?我先夫为人,受人之恩,皆真情相报。到时又叫我如何有脸去见他?!” 众人都说:“我们决不敢要夫人铸剑!”莫邪作色道:“如果是这样,就当我今天的话没说!人活在世上,心中总该有自己的准则,你难道要我违心而为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收回自己的托付。你们走吧!” 他们深表为难的说了声:“夫人,我们一定不负所托,铸剑的事再做商议吧!” 谁晓得莫邪脸色大变,成为青紫色,疯狂的大叫道:“走啊!走开啊!”接着是一阵死去活来的咳嗽。那只瘦狗吓得奔出了大门。他们吓了一跳,生怕莫邪过于激动产生严重的后果。 大家正在为难。成舆昂然说:“夫人之言,自有其理。我等愿舍己保其血脉;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果夫人这样做可以心安,我们何不接受——也能让夫人对我们放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非我等巧取豪夺,乃是用劳累所得,诸位何不痛快接受夫人盛意?!” 大家于是赶紧作礼说:“我们愿意遵从夫人的安排。”莫邪这才高兴起来。慢慢的平静了,显现出一位农妇长嫂似的和蔼来。医善说:“干将莫邪,神工也,能够得到其所铸之剑,也不枉为剑士了!只是我等担心您的身体。夫人的病情如此,就不要劳累了。等这事完成后,我们去为您请个秦医来,疗之以药石,等病情好转再来铸造不迟!” 莫邪笑笑说:“人之生病,不由天,不由人,也不由鬼。人者,从天禀承了生命,接受了形体,既有制宰它的,也有知晓它的,这就是命。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而生,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药石又有么哩用呢!岂不闻‘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说罢跃然而起,将手中拐杖抛出,飞出屋外数十丈而落。大家骇然。 莫邪说:“这里不适合铸剑的。在五色山背面,倒有个天造地设的地方。请大家运点炭去吧。”大家从命,在以前炼剑的地方还有许多废置的炭,随她运了去。她带领大家沿剑丘而上,一直来到五色丘的山背。 原来,在五色山的背面,只有一处与摩天高山相接,并有溪流从那里蜿蜒流来。其余都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两边是笔削的悬崖。他们穿过茂密的丛林,好不容易爬到山顶来到悬崖边。也许是这里太危险,吴王大兴土木并没有将刀斧伸到这里来。参天古树在峡谷的上空尽情的舒展着枝臂,木藤却依附在它们高大的身躯上盘旋而上,又顺势而下。一条条大的碗口那么粗壮,小的也有剑茎般结实。按照莫邪的意思,他们从攀树藤而下。在悬崖中间,却露出丈高的狭长洞口来。里面却是又高又大,且非常平坦。高处十余丈,深处数十丈。野兽不行,飞鸟不至。简直是个天造地设的神府。 大家进到里面,都非常惊奇,炼炉,器具,什么都有!而且炼炉的炉基,炉缸和炉身都完好,缸上有金门和鼓风口,连接着旁边鼓风用的橐龠,还有很多炉渣。而且在一边岩石被烤成了深红。莫邪看大家这副神态,笑了笑,走到最里面,指着崖缝说:“请将这里敲开。”大家愕然,匠成和情非在炼炉旁找了铁锹和铲刀,借着昏暗的光线掏起来。不一会儿就感觉有硬物。用手探去,匠成说:好象是个铁箱子。莫邪说:“把它抬出来。” 大家又掏了一会儿,终于抬出来了。放到洞口一看,原来是个三尺见方的青铜箱子。莫邪拭了拭上面的灰尘。将它打开了。大家一看,不由面面相遽。里面赤裸裸的放了五把剑! 莫邪拿出一把给成舆,成舆用手捋了剑身的灰尘,一道寒冷的青光闪过。他端祥了一会,剑身没有纹理花饰。用手弹了一下,惊叹道:“真是好剑”! 众人有的曾经到过楚荆的棠溪,棠溪除了冶铁史灿烂辉煌、剑锋直逼天下之外,还有流传于当地的有关冶铁铸剑的众多历史故事和传说。那些故事与冶铁铸剑的熊熊炉火锻锤声声浑然一体,难分彼此。在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炉”的冶铁铸剑炉中,他们见到了不少的锋利的宝剑。当地人自豪的说:“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他们费了多少周折才铸造了几把比较应手的用物。但是,何曾见过这样特殊气质的好剑!初看如冷艳的美女,灵通而透出冰肌玉雪的秀气;细看则如神秘莫测的武士,文静的腊面下闪烁着冷峻的光泽,傲然不可侵犯。 真是好剑! 谁知,莫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说:“这只是粗胚。” 大家都各拿一把仔细的欣赏着,暗暗觉得莫邪有点夸张,异口同声的赞叹:“这已经足够是把上乘的剑了!” 莫邪一点也没露出得意的神情。她平静的目光在四子掩不住惊奇的脸上扫过,没有等别人来问她,就自己开口告诉了他们这个原委。 周敬王十一年八月,干将花了十年时间寻找铁精,终于发现此山此洞,并花了接近一年时间夫妇试铸了几把剑。尽管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绝对一流的剑了,但是他们并不满意,觉得这里虽然气候水文等具佳,但是铁精差强人意。便将其丢在里面。后受命于吴王铸剑,再也没有空来此洞。 莫邪说:“干将莫邪从不以平庸之物赠人,以免天下人耻笑。我现在要将这几把剑赠给众剑士,只是只有五把,不够一一赠送,这样吧,大家来子五个不同的门派,我就各个门派赠一把。另外还有几把更为粗糙的,我就不敢拿出来了。我昨晚打算过了,你们此去至少也几个月的,我在此期间将那些铸好到这个地步,再分而赠之。希望壮士们能够原谅。待归来之日,我在将所赠之剑做个最后的完成,先拿去用着吧。” 他们都欣喜的说:“够了,就这样就够了。太好了!还要么哩再加工!能得到夫人这样的重情相送,算得是不非此生了!”莫邪严肃的说:“那怎么行!如此劣品赠之壮士,当我莫邪是么哩人了!托众之事,也是为完成先夫遗愿,全我的妇道,而做如此败坏他名声的事情,还不如么哩都不做!”化宏抱歉的说:“我们是因为看到这样的宝剑,觉得心满意足了。绝无他意!” 莫邪说:“天下铸工,造剑时都是一次性锻造。但是我们不同。我们分为多次,每次铜锡铁精配比都有所不同,淬火的水性亦有刚柔之别,快慢之分。金锡和铜而不离;五色并见,莫能相胜。所以钢在其中,柔在其外;钢而不折,柔而不软;初出显钝,愈久愈锋。给吴王造干将莫邪剑,锻造到九层,如今我一人是没有那样高超的功力了,也遇不到那样的好料了!这几把剑胚,都只锻造了三层,虽然刚柔存矣,可断众剑,但是尚不能断众物;我考虑到身体不能胜任,打算你们归来后再锻造两层。——锻造到五层,剑脊为梁,两从多韧,剑锷存硬,则壮士可竭力破物而剑身毫发无损矣。” 大家哪里晓得铸剑的诸般理论。不由称奇。 莫邪说:“在一行有一行的理。想当年为吴王铸剑,先成者为阳,即名‘干将’;后成者为阴,即名‘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铸剑三年,我们心不敢旁笃,剑成之日,我们以为大事已成,夫妻同枕而眠。是夜雌剑冒烟而曲,稍似弯刀,——直曲本是阴阳天作之合,但是曲者古今不曾有过,干将怕吴王归罪,不敢带去,只带雌剑而遂称雄名。所以现在吴王那里的其实是雌剑‘莫邪’,稍弯的雄剑‘干将’尚在我手上。因为干将的顾忌却招来杀身之祸;而结果怀下这么个痴呆的儿子,也是苍天戮我!不过,干将临别时有遗言,此剑一定要留给儿子做纪念的。我岂敢不尊先夫之托,所以拖着病体至今不敢追随先夫而去,是等儿子成人啊!只是儿子赤比生而痴呆,我怎么能够完成先夫的遗愿哪!”说罢放声大哭,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大家安顿一番才止。 莫邪将剑分别赠给乐正,鲁骂,化宏,成舆和蒹葭。因为当初试铸,为了试验材质等,所以特意以不同的形制铸造,这回却正好满足了大家不同的偏好。 莫邪笑道:“现在还得请壮士们劳累呢。俗话说,无事不在寡妇家坐,不是挑水就是推磨。”众人大笑。按照她的安排,将里面的炉渣清理了,然后将所用品运进来,并破竹从天人岭和五色丘相交处的溪流远道接水而来,流至洞口,用盆装之。人多力量大,当日,万事具备。 又一日,莫邪书信一封给父兄,由情非带着。众人作别,整理行囊和装束,朝炼山而去。 大家轻轻松松的进发。不觉近一月余,众人左右盘问,终于来到炼山。 找到莫邪父兄的家里。情非交出莫邪写的信来。其父看到书皮中莫字少画,边有暗号。知道无假。于是让大家带走赤比,并将竹筒放在他身上。 赤比还是那样痴呆的神情,对外公母舅也没有依恋之情,跟着一群陌生人走了。众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想到干将莫邪夫妇,乃一代神人,都嘘唏不已。 花了不少精神,才出得炼山来。情非说:“现在我们走过一趟了,路也熟悉了。赤比年纪太小,走不得长路,速度也受影响。到那里去找辆马车来吧。”化宏说:“对,这样吃棉花屙线屎,驴年马月才到得了干山!”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设法买了辆车马。算得还可以的,旧鞟车盖,簟茀车帘。车箱也不小,坐个小孩完全有余,还可以将各自的行囊和所被干粮常用品等都放进去。情非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小袋子,特意将竹筒用小袋子装起来,系在他内衣里面。说:“这玩意你可要放好,千万别丢了。否则我们要为你白跑一趟了!” 车备好了。情非说:“哪位剑士会驾车。”大家都没做声,其实行伍出身的多,基本上都会驾的。乐正想:“我堂堂剑士,难道做马夫不成。”所以懒得回答。鲁骂也想道:“那个鸟玩意太麻烦,没走路爽利。”成舆想道:“这个关我么哩事!”医善想:“大家都不答应,如果我上了别人以为我想争个轻松呢。”斯飞想道:“他们在一起,连我说话的份都没有,这么小瞧人。我偏不驾。”只有化宏夫妇说:“我们夫妇是农莽子一个,赶牛还可以,这个却难。”匠成见大家都不说话,以为都不会,便说:“这有何难,四马战车我都熟练。”情非大喜,让他驾马车载着赤比慢步在前,挽辔而行,大家紧随于后,向干山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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