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秧边生草主人锄
                                             好汉危难英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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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这是座很普通的山，山上没很茂盛的树木；有一堆山丘似的的木炭，旁边是一栋很大的房子，好象已经废置了。而在不远的山坡上，两面是悬崖，一面是茂密的树林，平坦的草地上坐落着一栋这样的庭院。——不高的夯土台，上建木构房屋； 主体建筑放在后部，两边是走廊搭成的围墙。形成合院；合院前面是正大门。屋身前立柱四根，层顶是歇山顶，在屋檐转折的角上，是稍稍翘起的飞檐。显得有巨大的体量和柔和的曲线美。屋脊有华丽的吻兽，屋瓦用灰色陶土瓦。
    总之，这是座很不错的房屋，单看那个屋层顶就晓得了。当今层顶的式样，主要有硬山、悬山、歇山、庑殿、攒尖5种,硬山等级最低,庑殿最高,攒尖主要用在亭上。——这算得是富贵人家了。在这样一个山丘上，显得尤其出突。
好象没有人的声音。倒是不少麻雀在屋檐上唧唧喳喳的，跳两步，又扑楞的飞到屋顶上，显得很轻松也很无聊。椽枋斗拱之间织满了蜘蛛网，一张大的直接从栏额牵到了飞椽之上，胃口真是大极了。
    如果进入到庭院里面，就可以看到，走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耒、耜、铲、锛、锸、耨、镰一些农具，丢在地上或者歪头斜脑的靠着墙壁；一边还用乱石围砌了一间人腰高的猪圈，两头不大的猪正睡在屎炕里哼哼的睡大觉。几只鸡在到处寻走，头一伸一缩的，走几步，总忘不了要用爪子在地上刨几下，还要煞有介事的啄几嘴。一条瘦狗，趴在地上，爱睡不睡的，偶尔伸出头看看麻雀或者鸡们，显得懒洋洋的。
    再进到房屋里，其实也有些不错的东西，有很多青铜器皿，比如龙凤错金方案，阴阳合壁云纹盒，龙凤镏金镜，神兽雷云擎灯等等，盉，禁，炉，簋，匜，盘，盬，堆了一个角落。还有些髹漆和绘漆的家具。但是，显然，是一副破败的景象。只能说明，主人曾经殷实过。
    其实，这里不是没有人住。恰恰相反，这里的主人可以说天下闻名。男主人已经演绎着一个神奇的故事而去了；只留下女主人带着不大的儿子还居住在这里，形容憔悴，面色黑瘦，老是不停的咳嗽，经常急促的喘不过气来，直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她，就是莫邪。
    因为这个僻壤来了他们这样的名人，当地人就叫这整个山系为“干山”。
    莫邪这些年就这样的住着。其实也不逍遥，尤其是咳嗽的时候，真是不好过。她甚至觉得干将那样的解脱，要爽快多了。她老呆在房间里面，因为这病经不得风。干将离去时，对她有过交代，没有办法，她只能这样过下去。
    那一年，吴王遣人送来了一块神异的黑铁，命他们夫妇铸剑。他们显得异常的激动。为了让他们生活得舒适，硬要建了这栋房屋，他们更加激动。那个年代不是现在这样的，那个年代的人民都很有激情，能够得到吴王的受命，都会很荣幸和激动。那是个怎样激情的年代噢！先王阖庐对越失败而亡，吴王夫差精心的治理国家，训练军队，网罗贤人。他派了十多人站在自己每天必经的路上说：“夫差，你忘记了勾践杀父之仇了吗？”，吴王则高声回答：“国耻父仇绝不敢忘！”——人民都活的很苦，但是都觉得活得有盼头，想起国耻就象每个人自己的父仇一样急切。没有人觉得不是自己的事情。
    那年代，这山也不完全是这样的。吴王带领人民报了国耻父仇，将越王勾践抓了过来。整个人民都欢呼沸腾，都觉得说话的声音大了，昂首挺胸了。过一年，宫中有女产异铁，干将夫妇受命铸剑，最终选择了这座山。
    那时的这山丘圆如鸡卵（后称剑丘），后面是五个山丘围绕，丛林茂密，分别产五色土，青赤黄白黑。使童男童女三百人，装炭鼓橐，五山各放异彩。（此后称其为五色丘。）五色丘后再有摩天高山相依，笔削如“人”字，直如云际，人称天人岭；天人岭东面与五色丘之一丘交接，有清泉从其斜出而泄形成瀑布，过一色丘而落一叠，形成五叠而落，所以成五叠泉。最后落成深潭，再环绕此山丘。因为他们的铸剑常在此潭取水，当地人又叫此潭为剑池。
    以后，山丘不再呈现那样分明的颜色了，而是模糊成一块。泉水干涸。山上全是灰黑的焦土似的颜色，树木也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大树直木早就砍去造各种宫殿台榭了，只留下些形象猥亵的树木交头接耳的活着，充满了诡秘的气氛。有个叫蒺藜野老的说：这是吴王失德的先兆。
    有时候，莫邪也走出来打些柴草，弄些吃的。顺便也到那堆山丘一样的木炭旁的房屋前看一下。但是只是从窗棂往里面看一眼，从来不进去。这个时候，从前的种种情景就象幻象一样从她脑海翻腾起来。其实，里面的遗迹是如此的强烈和深沉，乃至一千年后的唐朝，有个著名诗人李白到了这里，都产生了强烈的幻觉，并赋诗曰《秋浦歌》：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朗明月夜，
      歌曲动寒川。
    就更不用说她本人了！尽管身体不允许，她也完全有资格激动一番。
    铸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铸上乘的宝剑，真是很难。难就难在，除了非常的辛苦，讲究还非常多，而且心理要非常的虔诚。心神稍乱，剑之精则逸散，莫想复来。这样，再好也只是好剑，终究不是宝剑。当时，他们就是发誓要为吴王铸宝剑，而且是天下最好的正义之剑！所以，付出的心血和代价非常的大——顺便也包括她如今的这个病。
    铸剑一般至少要经过几道工序：制范 、调剂 、熔炼、浇铸、铸后加工坯件。加工又还要经过：.炖钢，钝化，锉磨，炖火，锉磨，开刃等等。比如调剂，就是在熔炼青铜之前，须根据合理的配比规律，对铜、锡或铜、锡、铅等原料进行调配，称作调剂。
    当然，这些工序，是铸造任意一把剑都需要的。但是，铸宝剑，他们誓愿的正义之剑，远远不是这些，它需要天地人三才相合。所谓天，时也。如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尤其农历五月,俗称「毒月」,聚积各种毒气；而七月则为「鬼月」代表至邪之气,对正义化身之剑,皆不适合。地，材也，如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人，德也。铸剑者心怀天地之德，人间之正义，一尘不染，则神来附剑。另外，跟铸剑者生庚及铸造之日生肖皆有关系——当初捧吴王旷古未有之材，候天伺地，妙选时日，竟炼三个月而金铁之精不销。于是请卜之，乃记起干将曾在周敬王十一年八月始开此山，正是壬辰年酉月，辰者龙也，酉者鸡即凤也；又，恰巧夫妇二人亦属龙凤。于是打算做阴阳合壁双剑，并祭祀天神以告之，割二人脉血于炉中。顷刻销铄，金铁俱液，遂泻成二剑！磨砺三年，剑乃成，先成者为阳，即名“干将”；后成者为阴，即名“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
    时乃周敬王二十九年，吴王已失先前贤德的行为，对内大兴土木，沉湎于酒色，不问政体，人民苦不堪言。短短三年，国家变得乱糟糟的。并且对越行妇人之仁，放越王勾践回国。信用太宰伯嚭而不听不用伍子胥，吴王置酒于蛇门之外，亲送越王出城。国人多不满。
    干将晓得了，大怒，说：“天以越赐吴，违天而不受，是不德；又不诛勾践，忘先王之仇，是不孝；只爱须臾之谀，不虑后日之患，是不智；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是不仁。如此不德不孝不智不仁之君，有么哩资格佩带干将莫邪之剑！”
    于是决定只献阴者莫邪剑，留阳私藏。当时，莫邪并不赞成，因为这么做是丢命的。但是干将说：“不管怎样，反正我去了绝对是没有命回来了的。”莫邪说：“那干脆就别去了！”
    干将说：“不行！我受命铸剑，家什皆王所赐，不去是不忠；答应三年成，人不可无信，许人一物，千金不移。——所以不可不献。近年吴王尽行不德不孝不智不仁之事，干将莫邪双剑合壁，将无敌于天下，我们岂不是助纣为虐！——所以不敢全献。他年如果能证见吴王乃重见仁义，你可以再将干将剑献上，即全我名声，又尽你之忠。现在，你肚子有了我们的后代，我此去被株，如果他是男儿，吴王有道，不可告诉他父亲的事情；吴王无道，令他一定为我报仇！”
    这事就这样经历过去了，有时她觉得好象很不塌实。悲伤是早已经干涸了。就靠那么一点点信念在支撑着孱弱的身体。
过数月，她到铸剑处，触景生情，不由悲从心来，唱道：

      吴道荡兮，君子发兮，此去为何？载仁忠兮；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泣，使我心痗！
      吴道荡兮，君子发兮，此去为何？载信义兮；
      焉得谖草，言树之阳，死生契阔，使我心瘁！

    ——唱到情深处，如咽如诉，眼中泣血；众鸟默聚于屋顶，野兽哀号于后山，乌鸦盘旋于上空，久不见日。顷之，乌云骤起，疾雷一声，大雨如注。当时就腹部阵痛。
是夜，乃三月建寅子时，周敬王三十年，儿子降生。
    接着，山景大变，焦土转肥，修竹冒出。不一年，山色清秀妩媚。山中清泉重又冒出，横溢成溪，形成了或纤细秀美，或落落大方，或气冲霄汉，或奔腾如雷的瀑布飞泉，山中云雾，因时而异，变化万端，奇景叠出。遍地修竹，郁郁葱葱，绵延不绝。春夏秋冬，繁花不绝。前花未谢后花繁，满山七色巧打扮。
    儿子是一天天长大了。倒也早熟，一岁多些就晓得讲话了，性格活泼，要说的问的话也格外的多，好象么哩东西他都想一下知道，好腾出以后成人的时间来做事似的。这些都显示出他特异来。
    可是，慢慢的却越来越显得安安静静的，全不是小孩子的天性。脸是很宽大，颧骨高高的，印堂宽大得有点夸张，眉毛生得很开，中间长着颗红痣。尽管是自己的骨肉，并不觉得丑，营养也太不良，但是她还是觉得以自己夫妇俩的形象来对照，完全可以生得好看些。反正长得比较随便，于是也随便以红痣为名叫“赤比”。这个还不是重要的，要命的是身体太单薄，老是不见长似的。本来按理说，有漆树必有漆籽，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他却是个特例，不但没有显示出特异的天赋，反而越来越痴呆。人看从小，马看蹄脚。这令她不胜失望。
    赤比经常坐在随便哪个地方，可以呆上半天，莫邪问他在干吗呢，他就说么哩也没干。而且说话都是懒洋洋的。这让她感到很恼火，不过后来也只有想开了，么哩也没让他干；就让他跑到山外去，挑有人的地方去。
    每天回家后，莫邪总要问，你今天看到么哩好玩的啊？他一般都是静静的回答说：没么哩好玩的。莫邪继续问：还有呢？他摇头表示么哩也没有了。当然，他有时候也回答说：我看到好多的人了。莫邪兴奋的问：哦，说给我听听。他则说：也没么哩，就是一些人。就是这样，莫邪觉得他们母子俩扯不到一块去。
    有时莫邪也试着问他：你喜欢干么哩啊？他就摇头说：不晓得。
    莫邪继续问：你长大了想干么哩啊？他说：长大了自然有长大了的事。——对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她其实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而他也做了不是这个年龄应该回答的。莫邪高兴的咳嗽起来，进行挖掘着：如果没有么哩事情可做的呢。赤比说：那也无所谓。就不干吧。于是莫邪闪了光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了。
    不过，有一次，赤比显得很认真的问了莫邪：么哩事情不用自己干的？莫邪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叫么哩事啊！心想当君王还得自己带兵打仗呢！谁知赤比边走开边自言自语：怎么会没有呢！那叫么哩事啊。
    此外，莫邪也没么哩事情了。除了种点黍麦搞给自己俩吃的，扯点草给猪鸡吃。
    自此是么哩事也没理了。再也不铸剑了；歌也不唱了。 还别说，当年就是仲春男女野外集会上，她美妙的歌声打动了干将的。此后夫妇真的合心合德的过着；干将走的那段日子，她就靠这些歌打发时光。不过，现在不行了，她的气力和呼吸是用来养命的，哪里还承受得起唱歌的业务。
    莫邪觉得这样活着，也不是个办法。自己能够照顾儿子几年，心理也没底。有一天他兄长到来，她左想右想，决定让兄长把赤比带到自己家去。虽然千里迢迢，也是没有办法了。父亲和自己的几个兄弟都住在炼山，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过着与世隔离的生活。可以种菜，可以打猎。即当时所谓“野人”。知道自己父兄都是忠厚之人，莫邪将干将所藏宝剑位置图画于皮上，并言名赤比复仇之志，然后用腊封于竹筒之中，交给兄长。并且告诉他，如果赤比日后有所好转，待长大后将这个竹筒交给他，并且叫他来这里找自己；平时绝不可乱动，除非是我莫邪本人另有交代。
    俗话说，没有不疼儿的娘。赤比离开后，她又后悔了，但是路途太遥远，自己也没有能力了。在这种孤独之中，日见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