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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不依萝卜不扯菜 扯掉萝卜有坑在 1 周敬王三十六年初秋,就是如今要讲的事发的时候。 说起“春秋”这个词,真是有趣。至少是三层意思。 一:“春秋”是一个特定的时期,是个很特殊的年代。用后来的公元纪年法,《现代汉语词典》如是说:“我国历史上的一个时代(公元前722年—公元前481年),因鲁国编年史《春秋》包括这一段时期而得名。现在一般把公元前770年到公元前476年,划为春秋时代。”(按这个纪年,周敬王三十六年,就是公元前484年了。) 二:按照《国语》韦昭注的说法:“以天时纪人事,谓之春秋”。“春秋”实际上成了“历史”的代名词。只是给人的感觉,“历史”更显冰冷,而“春秋”更显感性。 三:《现在汉语词典》另有一条也专门讲了:春秋,春季和秋季,常用来表示一年;“也指人的岁月”。显然,“岁月”比“历史”更短暂,或者更具体,语境上它好象会带着某种故事扑面而来。不过,词典单单指“人”的岁月,似乎有些偏颇。 总之,任何一个存在的事物都应该有其生发的过程,生存的状态,演义的故事。所以,人,有人自身的春秋;器,也应该有器自身的春秋。形而下者,剑,当有其春秋;形而上者,剑道,亦当有其春秋。 一般的讲,“春秋时期”,指东周中前期的三百年。自周平王迁都洛邑始,在位五十一年,然后依次是周桓王二十三年,周庄王十五年,周釐王五年,周惠王二十五年,周襄王三十三年,周倾王六年,周匡王六年,周定王二十一年,周简王十四年;此二百年,至周灵王,又二十七年,周景王二十五年,周悼王一年,周敬王四十四年,周元王七年一百年,乃止。(也有将周元王元年作为春秋和战国的分界线的) 春秋战国时代,奴隶制度开始崩溃,封建社会初步建立,贵族政治渐趋没落,地主和自由民逐渐抬头,商业日益发达。原来维持政治和社会秩序的周文,由于中央集团的腐化,和外在诸侯的纷纷独立,已经遭到破坏。一些较大的诸侯国,为了争夺土地,人口和对其它诸侯的支配权,不断进行兼并战争,谁战胜了,强迫大家公认他的首领地位,于是有了 “春秋五霸” 的齐宋晋秦楚;还有长江下游和钱塘江流域的吴国和越国,也参加了争霸战争。当然后来者也不全是这么说的,另有人说“春秋五霸”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和吴王阖庐越王勾践。 要说“特殊”,站在后来的角度上看,当然还是有很多的不同。 比如,有好多朝代总是崇尚拿笔杆的文人,文人不小心就做了大官,做了大官有说不了的好处,后来也崇尚做生意的商人,有钱也有说不了的好处,但是,这个时代,人们更崇尚剑和剑士,崇尚武艺高超的人。——这个连后来的人也考证了,说:剑是中国历史上出现很早的一种短兵,最初产生于商代,而武艺其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西周初。到春秋时代,剑的制作日臻精美,佩剑成为身份地位和尊严的象征,剑术已经相当发达,击剑蔚为专学,特别是在东南的吴越地区。群雄并立、战争频繁的春秋战国时代,随着剑在战争中实用价值的显著提高,击剑活动更为普遍。这时,社会上出现了以剑技为人效命的私剑、剑士一流人物,也就是后来侠的滥觞。“击剑风行朝野,有些人以擅长‘击剑立名天下’,职业剑客奔走豪门。” 在这个为两个不同国家的小孩子吵架都会发生一场战争的岁月里,崇尚兵器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兵器有的是,象戈、戟、矛、钺、刀、匕首、殳、弩机、矢镞等等。却单单崇尚剑!这个,连诸侯的君王都是一样。所以,一把上好的宝剑,就不是某个人的荣耀,而是他的国家的财富了。 也许,除了国家领土,让君王们心动的就是剑了。 楚王曾得了三把宝剑,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楚王问风胡子“此三剑何物所象?风胡子说:“欲知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临深渊;欲知泰阿,观其釽,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欲知工布,釽从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晋郑王听了来求取而不得,竟然来兴师围城,一围就是三年!楚王实在不行了,就引泰阿之剑,登城而麾。结果郑三军破败,士卒迷惑,流血千里,猛兽欧瞻,江水折扬,晋郑王的头发都白了。——可见宝剑的神奇之处,大家崇尚得实在不妄。当然,这样的宝剑,不是随便能够得到了,要不晋郑王也没有必要着那幺大的劲了。能够铸造这样宝剑的人,不知天下五百年会出几个!就是吴越这样的产剑大国,绝顶高手也不过有(吴)干将,(越)欧冶子两个。象干将的妻子莫邪,都只能算次等的高手,当然,能够与她比肩的,当今天下再也没有了!可想而知,能够拥有这样的宝剑的君王,天下又能有几个。 越王句践曾请名剑师欧冶子为他造了五把宝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当造这柄剑时,赤堇山裂开,现出锡矿;若耶溪也干涸,露出铜矿;雨神降下大雨洒扫、雷神拉动鼓风炉、蛟龙捧着熔炉、天帝装炭,由通晓天机的铸剑师欧冶子经过千锤百炼,才作成这五把宝剑。 现在,欧冶子死了。它们也不再归越王句践所有了;只能说这越王勾践,该只有那么多的财喜份,有好东西守不住。他都来吴国做马夫刚回家,国家都给吴忘灭掉了;留得住自己那秧把在就不错,何况几把剑。他将胜邪、鱼肠、湛卢三把送了过来,另外两把据说不知所终了。 说来不可思议,那三把宝剑在吴王宫中,不久,最为上的湛卢突然不见了。据说是自己飞走了,有人看到湛卢之剑,去之如水,行秦过楚。不管真假,反正秦楚两国为这把剑狠狠的干了一仗。而吴王差夫心痛了好久,失剑的当夜连西施都没去理。宫中的好多侍卫不是送了性命,就是挨了酷刑,还有些至今都关押在牢狱中,给忘了放出来。 其实天下人都崇尚剑的事情,不看别的,单单从剑本身的名称就可见一斑。剑一般是由“身”与“茎”两部分组成;剑身突起称为“脊”,脊两侧成坡状称“从”,合脊和两从称“腊”,从外的刃称“锷”,剑身前端称“锋”。剑把称“茎”,茎端称“首”,茎和身之间有护手的“格”,又称为“镡”,绕在茎上的绳称为“堠”。一般的剑都有鞘,鞘顶端的玉饰称为“秘”。 不就是把剑吗,用后来的度量算,长不过28-40厘米之间,能有这么多的名称,此外没有哪件兵器有这么复杂。可见大家对它的关注的热情了。得到大家的倾心关注了,当然对其研究也深入了,内部分工也细化了——名称就是这么来的;有了名称,又可以更好的研究了(这样来来去去,还引出了所谓的“名”“实”的学问呢!);官制是这样,学说也是这样,许多事情都是这样。 要说研究的深入,还可以从剑的形制发展变化上看。单单“春秋”这个时期,早期就有薄腊无格圆茎短体式和薄腊圆茎长体式,中期则流行薄腊锐下圆茎式,晚期(就是这个时期)有无格斜从扁茎式,无格凹脊扁茎式,无格凹从狭前锷扁茎式,有格斜从扁茎式,有格凹脊扁茎式等等数种。其实名堂还有一大堆。
话说吴国出了干将莫邪夫妇,乃前无古人的铸剑奇才。吴先王阖庐曾打算让他铸造宝剑,但那时正值周敬王二十四年越王常允死了,太子句践即位,于是就趁人家丧乱之际攻打了过去,结果大败而回,脚被伤,不久死去。这事就搁下 了。 先王阖庐临死之前,吩咐太子莫忘杀父之仇。夫差为王后,继续以帮助父王成就霸业的伍子胥为重要谋臣,同时重用与伍子胥一样来自楚国的伯嚭掌管国家大事。精心治理国家,训练军队,大量网络人才,经过两三年的努力,吴国国力大增,伍子胥认为时机成熟了,于是在周敬王二十六年倾国出动征讨越国,包围带着残兵逃到会稽山的勾践,此亡国之君夫妻俩,带着他所谓的大臣范蠡终于给抓在吴国放马三年。 不久,吴王夫差的妾媵竟然生下一块纯青透明的铁,于是干将受命铸剑,与妻子三年乃成。 宝剑呈上来了,那真是好剑,一把震古烁今的好剑!当时吴王看了喜上眉梢,惊讶欢喜,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由于实在太欢喜了,想道:“当今天下,如此宝剑怎能再让其他人也拥有!”于是有了个绝后之计,吴王将脸变了色,然后说:“这剑应该是有一对的,还有一把呢?!”他问话时,其他臣子很吃惊并且面显土色,但干将很平静,也没怎么分辨。这二人似乎有某种默契,一个知道会送命,一个需要取人命;所以大家都图个爽利。吴王挥起了那把宝剑,干将的头就落地了。整个宫殿顿时闪烁着青光。 干将死后六年,伍子胥自杀。对于伍子胥所属的殊荣,没有人感到意外。伍子胥和吴王夫差走在一起,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因为他们有太多的不同——一个与自己不同却又坚持这样不同的臣子,对于不正在落难的君王来说,没有几个能够忍受。所谓君臣一体,君王出于无奈吃了苦还干出了名堂,当然就需要放纵挥霍下了,但是伍子胥并没有象伯嚭那样配合大王相应的改变。 句践围困会稽山时,曾前来求和,吴王准备答应的,被伍子胥坚决反对。接着勾践派大夫文种带着珠宝美女去见伯嚭,伯嚭果然同意为越王说情,给吴王献上许多美女,表示越王诚心诚意俯首称臣,如果不答应,越王将杀妻儿,集残步五千将士来决战。伯嚭也劝解说越国做臣对吴国的霸业有利。吴王看着美女眉开眼笑,就答应了。勾践作为亡国之君来到吴国,放马守墓,夫差出行是在前牵马,受尽羞辱。勾践表面对吴王十分恭顺,又经常贿赂伯嚭,请他在吴王面前说好话,夫差一高兴,就将他放回国了。留下范蠡和另外一名大夫在吴继续做人质。越王回国后想当初的吴王一样,精心治理国家,训练军队,大量网络人才,国力大增。七年之后,准备攻吴,暗中先联合了楚晋齐三国。鼓动吴征讨齐国。伍子胥哭着进谏说:“我听说勾践能和老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除去,一定是我吴国的大患;而齐国之事对我们来说只是象身上长了个脓包。大王真是打错了对象,应该先攻打越国。”夫差不听,攻齐,得胜而归。但是,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的太早。这话差点没把吴王气死,大骂伍子胥倚老卖老。越人看在眼里,说夫差太娇纵了,于是以越国遭受天灾为名去借粮食,试看他对越的态度。夫差觉得这是小事,可是伍子胥坚决不同意。吴王认为他老了不中用了,根本不听他的劝告,借了很多的粮食。伍子胥叹道:三年后吴国将变成一堆废墟。这话被伯嚭听到了,就报告给了吴王,吴王初时不信,通过伯嚭的反复论证终于说服。他怕伍子胥作乱,就派到齐国去。伍子胥感到自己一腔报国愿望不能施展,又对自己是否能名正言顺的活着活多久没有信心。到齐国后就找到自己的一个好朋友鲍牧,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教养。伯嚭又利用这一问题做了大文章,在夫差面前挑拨他们的关系。吴王大发雷霆,说:“这老儿真要背叛我了”!等伍子胥回到吴国,就派人赐给他一把“属镂”剑,让他结果自己。 周敬王三十六年春,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伍子胥来到吴王面前,大笑不止。这让包括吴王伯嚭在内的很多人深感意外.。也许临死的人这么个笑法有违惯例,吴王难免有些战抖,问死到临头还笑什么!伍子胥说:“我笑你这个昏君不明真相,我帮助你父亲成就霸业,又拥你称王。你当初要把江山分给我一半,我都没接受。可没多久,你就听信谗言,要加害与我。我老了,死又何足惜!我为我们吴国的未来在心里痛哭。你这个昏君,吴国就毁在了你的手中!” 吴王脸色铁青,说:“快快把这个老不死的拿出杀了!” 伍子胥举起“属镂”剑,喝退了前来杀他的人,对旁边他的家人说:“我死后,把我的眼睛挖下来,挂在都城的东门上。我要亲眼看看越国的将士是怎样开进我心爱的国家的。”说罢,自刎而死。尸体被切成七丝八快,吴王派人扔到了江中,说看你怎么看我的国家!后来钱塘江每每涨潮时,人们都说是伍子胥在发怒呢。 伍子胥刚死,吴王就将“属镂”剑赐给了太宰伯嚭。伯嚭吓得跪在地上说:“臣下该死,不知道犯了个么哩罪行!”吴王哈哈大笑说:“我是将这剑赐给你佩带呀。‘属镂’剑可是宝剑哩!” 伯嚭谢了恩爬起来说:“大王可要说清呢。在大王面前我可是见猫的老鼠,受不得吓哩。这不,一身汗水让大王不好闻。”吴王笑道:“我还真舍不得给出去呢。” 伯嚭生怕他收回成命,急忙说:“臣下知道大王要将‘属镂’剑赐给臣的原因了。”大王说:“说说看。” 伯嚭说:“大王是警惕臣下,要忠心耿耿侍吴,不得象伍子胥一样心怀二意!否则会落个他一样的下场!”说完赶紧下拜说:“皇天可鉴,嚭若稍有二心待大王,不必劳大王动手,天人共戮!”吴王本没想到这层的,只是给他开个玩笑,见他忠心如此,大喜,爽快的将宝剑赐给他了。
伍子胥死了,伯嚭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时至初秋。这日,伯嚭兴致勃勃的回到自己的府中。平时他回来后总是先脱下礼服,换上明衣。但是现在却没有,不知道有多么迫不及待似的。依然穿着细麻制作的礼服。衣服上织文绣,为黑白相间的斧形图案“黼”以及黑青色相间的亚形花纹“黻”。上衣为玄色,下裳为黄色,衣裳中间束革制的带鞶,浮雕螣龙圆型错金琉璃玉带勾。革带栓垂圆玦玉,腰两边玉瑗上悬珩玉,珩玉下各挂一璜,中央从瑗上直接悬挂一个冲牙,垂于珩璜之间。另有藻,率,等杂饰。礼服前是皮革制的蔽膝的黻,腿缠布幅,脚穿皮木两层底的舄鞋。 他拿出珍藏着的戍马同觚,盛上“尚无”酒,这酒其实是属于君王的专用酒,清冽而淡远,后味特好,就象吴王的爱妃西施载歌载舞的缥缈风采,总给人飘飘欲仙的陶醉。他在吴王那里不敢贪杯,觉得意犹未尽,需要好好过个瘾。想到吴王竟然赐给他这种酒,并且让他一起欣赏西施的歌舞,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真是过瘾;可见,伍子胥死了,吴王也跟他一样,大大的舒了口气了。 伯嚭一边饮杯,一边看着越国美女们的歌舞;但是今天她们无法让他很投入,也许是西施的妙曼的身影给调高了口味。而且,时不时的,眼前浮现着几个月前伍子胥自刎的那一幕。 “属镂”真是把好剑,伍子胥虽然武功高强,毕竟那么大的年纪,竟然没怎么用劲,一剑就摸掉了脖子。伯嚭这一生,将要死正在死和死了的人,看过的真不少,是个绝对有经历的人物了,但是,自杀的场面经过的却是不多。最快人心的当然是这次伍子胥了。 伯嚭满足的松了口气。一辈子,象他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哩荣华富贵没享受到。平常的珠宝美女,近年来,连吴王有的他也基本上有。越国送的自己笑纳不尽。经常是文种和范蠡派人送来。有些还是经过他挑了个头遍才送进吴王那里的。而且美女这东西,老觉得属于别人的才漂亮,到了自己家里,很快就容易厌烦。如果在路上看到人家的纤纤小手儿,或者乳房沟儿,还以为得了多大的便宜,眼光掉进去了扯都扯不回来;一旦掳进了自己的床上撕去衣襟,难免就会怅然若失。何况毕竟岁月不饶人,有了年纪的人做的多半是表面工夫。——总之,美女没什么收藏价值。 他想到剑上来了,不由的取出来把玩着。所谓上士佩上制之剑,中士佩中制之剑,下士佩下制之剑。他手中的“属镂”也算的是难得的宝剑了;就凭玉制剑首和剑格,以及剑鞘的珠宝秘,就足够让人惊叹的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佩了“属镂”剑后,总觉得心事恍惚的;尤其想到伍子胥那一幕,就头隐隐做痛。可是又由不得自己不想。几个月下来,似乎这事越来越明显。 他头一痛就么哩兴致都没了。于是遣散了歌女,宣进个人来。 进来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壮士,五十左右,但是精干洗练,中等身材,消瘦,胡子很特别,就是鼻子下面浓浓的留了一团,两边则无。单眼皮下的眼睛闪烁不定,显得很机警的气质。精神焕发,不象那个年龄通常显示的状态。深红上衣玄色下裳,腰束丝制大带,兽型圆银带勾,悬镶金珩玉,人纹型佩玉,另有些珍珠组佩。华彩,高贵。 伯嚭西向而坐,招了手说:“何人斯,过来坐,坐我这边来。” 那叫何人斯的,稽首行礼后,双膝着地两脚朝天,臀部压在脚后跟上,南向坐定。伯嚭指着戍马铜觚,说:“今天有兴致,特别叫你陪我喝一盏。”盛上酒,轻轻的笑了笑,“你是喝酒的行家了,试试看,这是么哩酒?”这话显然有尽量放下自己的架子给人家个近乎的机会。但是他闻了闻,显得有些茫然。何人斯将这种神情做了极大的夸张——如果上司有意卖关子,聪明的下手一定得表示不知道,哪怕是知道也要这么做,而且要越象越好,使劲想也想不出来。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伯嚭打个哈哈说:你猜不到的,这是“尚无”酒。何人斯增大了眼睛:“这个……是君王专用的酒啊!”伯嚭说:“是啊,今天我也是平生第一次喝到,是吴王赐给我的。”何人斯本以为有么哩要事,所以礼服都没换就来了,见又来了这么个突然的赏赐,吓得把酒盏赶快放下了。说:“这种酒,除了大王,也只有太宰够资格喝,下人不敢。”伯嚭摆摆手,“既然大王的专用酒可以赐给我喝,我当然也可以赐给你喝。”何人斯连忙拜谢。 伯嚭说:“自从有了‘属镂’后,老是头不好受,而且腿脚软绵无力。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何人斯说:“是大人劳累过度吧?” 伯嚭说:“不是那话。想我一生,受过多少劳苦欺压,经历多少战争烽烟!也没这事。”何人斯说:“可需要去请个有筋节的秦医来看看,疗之以药石,或汤液、祝由、炙法之类,也许没事了。” 伯嚭说:“这个我请过了,没屁用。” 何人斯说:“我还有个看法,只是不敢讲。” 伯嚭说:“在我面前有么哩滴答的。自从置你为心腹,我视你如儿般!尽管说。”何人斯说:“会不会是伍子胥的怨气所致?” 伯嚭说:“这个我也想过呢,但是家中巫具颇多,都有辟邪的作用。他一个凡人与我共事多年还不知道,能有多大厉气!”何人斯说:“太宰此言差矣!常言道,千里的神明,要问当坊的土地。何况剑佩在你身上,虱子力微沾在身上也奈何不得哩!岂不闻伯有托梦要向驷带和公孙段报杀身之仇的事,果然先说后见!” 伯嚭惊问:“果有这事?能有这般力量的鬼?想我等一生杀人无数,为何不见鬼魂前来;伍员自己生前莫不如此,没有我着力还不依然活得滋润着!”何人斯说:“是的,后来子产安顿其后人才得以平静。子产曾言,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太宰非凡人,常人死为鬼魂岂可近身,但是伍子胥亦非凡人,且精血附在剑上,得近水楼台之便。不能说没有!” 伯嚭说:“这如何是好?”何人斯说:“是不是仿照子产的做法,安置其后人?” 伯嚭说:“绝对不行!他们早逃到齐国去了,而且还是伍员生前安排的,他机灵呢。他们做梦都在吃我的肉哩!”何人斯说:“要不去祭祀一下?” 伯嚭说:“也不行。尸首被吴王剁成肉酱,盛以鴟夷之器,丢进钱塘江了。我要去这么做,岂不是戏弄吴王!不要他做鬼来捣乱,我头早下地了!”何人斯说:“这可难了。除非将剑还给吴王或者丢掉。”伯嚭想了想,说:“这也不行。当时我一心要它,将话都说明了,说是吴王有意用剑来警惕我别学伍员样。现在还给他不是要造反吗!而且这剑他在没有干将剑之前喜欢着呢,万一我没佩在身上他发现了也是大罪,送人也断断不可。要不是伍员的事,送人了岂不是一万年都挽回不了的损失!” 何人斯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伯嚭说:“还有办法?”何人斯说:“这个办法叫做以毒攻毒法。”伯嚭说:“何谓以毒攻毒?”何人斯说:“天下利器莫过于剑,铸造一把更为精妙的宝剑来压制它!” 伯嚭说:“你好糊涂,这剑我非要佩在身上不可的。想觐见吴王次数多,得让他看到这‘属镂’才行。”何人斯笑道:“太宰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俗话说,白天莫说人,夜里莫说鬼。这就是说,鬼魂只有晚上才来的。吴王有几次是留太宰过夜的!只要将剑晚上挂在家就可以了。” 伯嚭大喜,说:“是这话!我从来头痛都是晚上的。是个计较!可是去请谁来铸剑呢?当今天下那样好的神工是没有了。”何人斯说:“有是有,就是他可能不会铸了。” 伯嚭说:“我说了的话,谁敢不听的。说出个人来。”何人斯说:“莫邪!听说自从干将死后,她就住在干山,几年来不再沾手。” 伯嚭听到干将莫邪的名字,就有些神往。不由想起了干将呈剑的那一幕。 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场景啊!吴王没有太靠近干将,只是轻轻一抹,那人头就落了地,竟然连血都没跟得上剑。好象好一会儿,那脖子里才喷出一股火焰似的血柱,至于那剑,由于他隔的有些远,开始呈剑和出剑时好象看不到么哩形状,待到血喷开了,它突然冒出一股青烟来,两色相映,真是无京野的美丽。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跟今天很相象,只是空中多了些湿润,漫天的乌云,视线很不好,好象不适合做任何事;但是这种日子见到干将那事,真是没话说。人倒了,血完了,青烟久久不散!忽然天空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整个宫殿好象摇晃起来;都吓得面如土色。接着是一道闪电,从上空插入宫殿前,将他们映得蜡白。闪电直接连接宝剑,青烟方散。电闪雷鸣过后,并没有下雨,天显得更加黑暗,但是那剑竟然闪耀着一股寒气,把整个宫殿都照得蓝蓝的!连吴王的胡子,都好象染上了一层蓝绿的色彩。可惜吴王没舍得将剑给他和大家看清楚,马上就带进去了。 真是人象样不如货象样,在他伯嚭看来,干将死得就比伍子胥浪漫得多。而且干将也没有伍子胥那么多废话;伍子胥多大年纪的人了,死也死得了,还骂骂喋喋的,死得即不认真也不诚恳。 当然,主要是相比之下,“属镂”远远没有那样的奇特效果,只是锋利而已,俗物一个罢了。 伯嚭感叹着,眼光一层层暗淡下去,暗淡下去,慢慢闭上。忽然,他睁开眼睛,露出分外的光亮来。有了盼头的恍然大悟,基本就是这个神情的。他的心竟然有了很激动的蹦跳。一种曾经趁吴王不注意,将目光偷偷顺着西施酥胸掉进去的渴求、热望和压抑,好象突然释放出来了。眼前散发了一种虚幻的光辉,灿烂无比。 伯嚭大笑,说:“有了!” 何人斯吃惊的问:“么哩有了?向越王句践要?” 伯嚭说:“他们只有俗物!”何人斯说:“太宰这话过分了些。想当今名剑,多出自吴越。剑师欧冶子为句践造的五把宝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都是天下稀有之物。虽然被吴王收来了。俗话说,还愁龙王没宝吗?你去要肯定还有!” 伯嚭说:“不要,不要,那些都不足动我的心。”何人斯惊讶不已。伯嚭神秘的笑笑,说:“跟我进来。” 伯嚭把他带到透雕漆座屏后,转出一道门来。里面是一些木架子,上面堆了很多珍宝古玩,却放的很随便,好象也没怎么去关心了。其实这些是属于档次比较低的,又是越王刚送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呢。何人斯举着人型托灯,伯嚭说:“这些都是越王派文种他们送来的。”何人斯说:“那剑在哪里?” 伯嚭说:“剑问你哩!”何人斯大惊:“我如何有剑。我身上这个…..” 伯嚭笑道:“要你去帮我取哩。”何人斯说:“你告诉我地方,去取就是了。” 伯嚭说:“说是取,却也不甚简单的!周敬王二十六年,大王曾令干将铸剑,但是三年后干将只呈了一把,尚有另外一把他私自留着,大王一气之下杀了干将。这是把旷世宝剑,如果有了它,就不愁么哩鬼魂了!但是事关重大!你乃我心腹,这事得你提醒才想起来。你能找到这把宝剑,可不惜一切代价!事情成功,这些珍宝随便你们挑选。医得眼好,也照顾了郎中。一人得到,鸡犬升天。万一我不行了,树倒猢狲散,对你也不好!” 何人斯说:“受命于太宰,为太宰分忧,是我们的本分,谈么哩赏赐。我回去后好好的想个办法,决不负太宰之托!”伯嚭说:“这事你要好好想想,我门下有剑客五百,随时可由你调配。但是,这事你要小心谨慎。知道原因吗?”何人斯说:“惊动了她,万一跑了就难了。” 伯嚭放低了点声音,严肃的说:“这也是个理由。还有更重要的呢!这事千万不可让吴王知道,否则我们都有杀身之祸!”何人斯轻轻点头说:“我知道了,请太宰放心就是了。” 伯嚭正要将话接下去说。头顶梁上突然落下了不少水珠,象稀落的雨水似的敲打在他们的头脸上。伯嚭想:“肯定是老鼠在屙尿,可是晦气!不是好兆头。”不由怒骂:“该死的,有胆就下来!”却听到上面“嗖”的一声,显然是有么哩跑过。伯嚭吓了一怔。灰尘嗽嗽的往下掉。接着是琉璃瓦的声音,重重的落到地上的声音。 何人斯出于职业的精明,说:“有人!”伯嚭脸色顿时铁青。 何人斯将伯嚭带出房间,到殿堂前,呼进侍卫保护。然后奔了出去。 待他回来时,只见太宰满头大汗。何人斯惊问:“难道太宰跟人家打斗来?”伯嚭说:“不是,给吓的。”何人斯笑道:“太宰有私伍万计。就是府邸中也有剑客五百,有何好怕!” 伯嚭说:“依靠得了他们,如何有人就进得来私人重地?不杀他几个奴才,就忘乎所以了!”何人斯说:“其实也不必出这许多汗。” 伯嚭说:“到底是年少不经事的。想想看,在这个玩命的年代,剁脑袋的事情全没点讲究,鬼晓得是么哩来头,是谁派来的。能够通过层层卫士跑进太宰府中的重地来,看来功夫非常。万一是冲着我的脑袋来的,俗话说,鬼也怕恶人呢!是自己所打击的对手派来的报仇的?压制和杀戮的人那么多去哪里寻找。还有,如果是吴王派来监视的,我就是有十个脑袋都没了,今天酒喝的有些多,说话很直接。吴王现在就看干将剑如命,万一知道我去找另一把,会是么哩结果!”何人斯说:“剑的事情现在怎么办?” 伯嚭说:“不急,先静观其变吧。” 伯嚭立即做了紧张部署。让何人斯加强府中的保卫工作;让宫中的心腹严密监视吴王的行动,包括细微的情节。然后专心致志的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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