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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在学校背后不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没有石头,只有黄粘粘的泥土。山脚下一条小河悠悠地流淌,冲刷去岁月的痕迹,没留下一丁点回忆的迹象。人们在小河的两岸种上了竹子,有些竹子已经开了花,但是我觉得他们开的花一点儿都不好看,只是对那阵从竹花心里冒出的清香感兴趣。听奶奶说,竹子开了花它的生命便走到了尽头。大自然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奶奶又能怎么办呢?河岸上去的地方铺盖了像油一样可以自由流动的黄泥。我留在泥地上的深浅不一的脚印向远方延伸,一直蔓延到天空的尽头,好长,好长。“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我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黄泥油铺过杂草花丛,覆盖了枯枝竹叶,遮住两个世界,地下的和天上的世界。奶奶的选择是什么?黄泥面好像是一张巨大的镜子,不时反射出太阳的光芒,打痛我的眼睛。在黄泥地里可以看见少许嫩黄的牙丝儿钻出来,给人一种春回大地的感觉,可惜现在正值秋日,风儿开始猖狂,呼呼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每次刮风下雨的时候,田地里的,溪流里的,山缝隙流出来的,还有池塘里的雨水一下子全往河道里赶,一会儿,河水迅速涨得满满当当的,泡出河岸,淹过杂草,冲刷那座光秃秃的可怜的黄山。不久,靠近河边的黄山的身体被河水冲刷去了一大部分,逐渐地,长年累月地,山体慢慢变小,渐渐变薄,好似被神仙的开天巨斧从中间劈开一样,只剩一小半山峰在风雨里坚强地屹立着。黄泥巴一层一层斜叠在黄山的脊梁背上,好像随时都会退落下来。 相信吗?我可以从黄山的脚底爬到山顶。记得那是一个美丽的早上,我和邻村的小伙子们,其中包括媚子、石智、丁汗、陈一方、韦君、几原,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也混杂在我的队伍里。九点正,我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黄山进发。那次冒险旅程被我们称为“远航”。远航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抓黄山腰断层夹缝处搭窝的老鹰崽子。石智最喜欢玩鸟、抓鸟、养鸟,特别能找鸟儿。他的眼睛比千里眼还神,他的耳朵比顺风耳还灵,我们都佩服他,听他的话。他说过,“我的鼻子能嗅出鸟屎,还能辩出是哪只鸟儿拉的,并且还能直呼它们的名字。”然后,他一口气给我们说上好几种大气的鸟名,我们听着糊涂,也不知道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鸟。因为那些大气的鸟名是我们头一回听说的,我们连见都没有见过,也不懂鸟儿是不是喜欢更改名字,反正,石智的话漂浮,大伙却喜欢听他吹嘘呼哨。所以,那时候石智是鸟的专家,做事情的时候,我们都听从他的。 这次旅程我的心情不大好,原因是媚子也跟了来。自从媚子认了我奶奶之后,就一直纠缠着我。我总是躲不过她的娇媚的身影,无论是去游泳,抓石头下躲着的木公鱼,还是和伙伴们在烈日下钻进稻草堆里玩抓迷藏的游戏,她都能把我揪出来。我想,我这辈子就这么给她缠上了。 “叫你别跟来,你偏偏死要缠着,现在受罪了吧?啊……” “不要嘛,人家偏要跟着。想把我给甩了,门都没!哼……” 媚子的脚底进了刺。她的凉鞋也被尖锐的刺儿刺穿了。我帮她拔出鞋子上的刺儿,但是未能帮她把插进脚底肉里的刺头拔出来。一路上,她只能顶着脚尖儿,一拐,一拐地跟在队伍的后面,时不时的脸上还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走在前面,虽然假装不理她,但是我了解自己的,我正担心着她呢。我想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可是面对着她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有时不时的回头偷偷地瞟上她几眼,什么都没做。倒是丁汗能及时抓住向媚子献殷勤机会。他肉麻贴贴的说要背媚子赶路,爬山。我同意了,可是媚子不同意,她的意见大过天。我的话说了出去是收不回来的,媚子愤怒的眼睛把我吓跑了,只有丁汗留在后面照顾她。后来也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媚子竟然赏了丁汗一记耳光,我就听到她“稀哩哗啦”的叫骂声“下流……”。然后,她在丁汗已经准备好的下蹲的背部重重地拍打了一巴掌,小脚再往丁汗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个大脚。丁汗一时毫无防备,他被踢得身体滚到前面去,两脚跟一时站不稳,整个人倒下,四肢趴地,嘴巴啃上了烂泥巴,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样。媚子看着丁汗的丑态,笑得可欢了。丁汗没有发火。他张开嘴巴,冲媚子傻笑。媚子看着丁汗的傻样,气全消了。最后,她答应让丁汗扶着走。陈一方在前面断断续续地叫嚷,“男人就是畜生,女人就是喜欢小动物!这个世界,啧啧……” 其实,要爬上黄山岭是不可以背人的,自己单独攀爬还得弯着腰,一步一步踏着山石的裂缝攀登,所以丁汗说的话不实在,我认为他简直是胡说八道。也许他另有所图吧,这我就不清楚了。攀山的时候,我的手好几次抓到了黑蚂蚁的家。黑乎乎的大蚂蚁立即爬上我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臂爬到我的身上,钻进我的身体里胡闹。特别恐怖的是有些大个的黑蚂蚁钻进了我的耳朵,我对他们的放肆的行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使用手指死命地往耳朵里扣。没多久,我的脸上,脖子头,手臂边,背部内都爬满了蚂蚁,当时的情况糟糕透了。小家伙们一直在我身体上不停歇地撕咬,攻势越来越猛烈。我的两只手掌开始向它们报复,被我打死的黑蚂蚁粘在身上,黑糊糊的,脏死了。我的两只手掌也粘满了黑蚂蚁的残体碎片。让我最不能容忍的是,黑家伙们竟敢冒犯我的大本营,实在可恶之极。黑蚂蚁在我的大本营里引起一阵巨大骚动,刹那间,我的身体开始发抖,脚跟震颤。当时,我的火气可真足,一掌一拍一个粉身碎骨,可是,我对躲藏在胯部里面的小家伙使不了劲儿,只能伸手往里掏,但是他们却爬到我的脚裤边躲着去了。石智被我的怪异的行为吓得目瞪口呆,“哗塞,你这是什么功夫?真爽!脱,脱,脱……”迫不得已,我无奈地按石智说的做了。我把外裤脱去,然后狠命地甩呀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几只嚣张的大家伙逼了出来。“恩,好在里面还有一条超短裤顶着,也算了却了烦心事儿。”我心想。 突然,石智高呼一声,“过来,快过来,我找到了好家伙了,快过来呀……”石智拉长嗓门对我们直嚷嚷。大伙眼睛闪亮,看到了石智手里端着一只淡黄外壳的蛋。伙伴们赶新鲜,抢时间,一窝蜂地争抢着爬了上去。石智把蛋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把蛋吐在手掌上,两根手指尖儿捏住蛋子的两个尖端,蛋子对着了太阳。石智的眼睛背对着蛋。借助明亮的太阳光线,石智近距离探看蛋壳里面的物体。后来他发现蛋壳里有根像线条的东西在不停地扭动,他越看越不对劲,慌慌张张的抓住我的肩膀,并把蛋放到我的手心上,像做贼一般向山脚下逃跑了。 我还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蛋壳裂开了,从蛋壳里面钻出一条小小的通体透明的虫子。虫子的嘴里伸缩一根细小的红舌头。也许为了表示热情,它的舌头不住地舔拭我的拇指。然而令人担心的是,它的头大得出奇,是三角形状的。媚子看见我手里的玩意,便大喊大叫,“蛇,蛇呀……”由于惊慌失脚,媚子的身体从山腰向山脚下滚去了。丁汗守护在媚子的后面,他也遭了殃,但是他的福气大,他是抱着媚子一块向山脚下滚的。其他人胆小,都让开一条道来,丁汗和媚子滚得顺利,滚得快速,滚得激烈。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是,石智没有受罪,他逃跑了。 我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虫子放回了它的家。然而,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家伙仍然抬高头,盘着身子,摆晃着小尾巴,一双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不放。我想,在当时的环境下,它肯定把我当成它的“妈妈”了。后来,我退到山脚下的时候,石智已经失踪了。丁汗说他先走了。他走的时候是一只脚光着的,他的一只鞋子被淤泥吞了去,拔不出来。“恩,活该!”我叹了口气。
二十三、 回到家,奶奶用细针儿帮助媚子挑去了扎在脚板肉里的刺头。事情办妥当之后,媚子用响吻回报奶奶。等媚子的事情安置好了之后,奶奶劈头盖脸的冲我发火。主要原因是我带媚子到黄山那种危险的地方玩。但是最可恨的是媚子一直给我扮鬼脸,不住地对我眨眼睛,让我浑身难受,直想吐血。 其实,黄山是个特别让人留恋的地方,在那里可以让人玩得尽兴,玩得痛快,要不是遇到蛇家族的话,我肯定会继续向上攀爬的。在黄山上,我能够看到远远的县城,还有挺拔的雄伟的直插云端的建筑群。在我的眼里,她们美极了。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电视塔的发射针上。电视塔的发射针长长的,尖尖的,如果可以拿来当火柴枪的锉子就好了。在媚子从黄山的斜坡滚下去的档儿,我想到过跟着她滚下去的。这是黄山最大的优势。只要人的身体稍微失衡,便会从高高的山峰坠落下去,人不死也得残废,所以,起先我有过这么悲观的想法的,但是我没有行动,一直都没有。因为我怕,怕万一我死不成的话,那得难受一辈子,头上顶着一辈子的罪,而且还得连累家人。所以在做出最坏的打算之前,我回心转意了。太阳慢慢地降落西山,我却对前程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这是我头一回惹奶奶发这么大的脾气的。当时,我跪在奶奶面前,低垂着头,认了错,并发誓,以后绝对不再去攀爬那座见鬼的黄山,到哪儿玩也不会带上媚子。媚子不服气,她的身子像蛇腰,缠绕在奶奶的身上,越缠越紧。她的两条魔鬼般的手臂使劲地摇晃奶奶的脖子,在一边抽泣。奶奶竟然对她服软,听任那个黄毛丫头的放肆。奶奶可是从来没有对堂姐依顺过的呀,怎么现在? “起来吧,孩子。以后不是你带着媚子到哪儿去,而是你得跟着媚子。她上哪儿,你就得到哪儿,知道不?” “为什么?奶奶。我不干,不干……” “就因为奶奶相信媚子。” “那……那我跟堂姐好,好不好呀?我才不会跟着她那个野丫头呢。” “不许对媚子没有礼貌!”我闭上嘴巴,气愤地钻进了堂姐的书房,不再跨出房门一步。 那会儿,也不知道堂姐到哪儿疯玩去了,直到太阳西下还见不着她的人影。当时,我已经饿得两眼发慌,双脚打颤了。我心里琢磨着,“以后不能再靠奶奶了。奶奶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乖孙子,奶奶是靠不住的。我得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如果落在那个臭丫头的手里的话,我一点便宜都捞不到。”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跑到房门前,偷偷地打开一道门缝,透过门缝向外瞧。门外好静,我只看见一片花花绿绿的布料,上面挂的全是大红大紫的衬衫,下面吊的是鲜艳亮丽的大头裤子,只是上面平坦,可是它却仍然上下地起伏着,好像一下子活了起来。当我顺着衣领向上瞧的时候,我看到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啊……”。媚子正站在门外,我的声音把她惊动了。她猛的一脚踢在门板上,门被她撞开了,我的胸口便和门板撞了个正着,我的身体顺势向后倒去,跌倒在地板上,纹丝不动地趴在地板上。当时我只觉得我的眼睛里有无数的金星在闪烁。大约过了一刻钟,我的情况才稍微好转。 “干嘛!你……” “该吃饭了。老半天的,怎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呀?也不闷啊。” “关你屁事呀?你还想和我关在一起吗?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呢。我不吃,我也不闷。” “不吃,是不?大姐,把它倒到猪桶里去。” “怎么堂姐竟然和媚子那小女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我耸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坐在地板上发愣。听了小女人的话,我顿时觉得浑身酸软泛力,那是饥饿的警示。 “别,我吃。堂姐,我全听你的。” “我都听媚子的,恩……” “那我……” “哈哈……”两个小女人在我面前放肆地大笑起来。 站在我面前的两只小狐狸精转身跑掉了。桌子上摆放了饭菜食。我也没想过些什么,脑袋空荡荡的,一下把饭菜全干掉了。奶奶从房间外道经过,神秘兮兮地对我点点头,微笑着走开了。 “想不到。我竟会落在女人的手里。”
二十四、 母亲拉了一车刚从菜园摘割的新鲜菜子心回家来了。我帮母亲把一大篮菜子心从后车架上抬了下来,并为母亲端来了木板凳子,母亲便埋头干起了活儿来。她得把包裹在菜子心外层的蜡黄的烂叶去掉。父亲就在那个时候回家来了。他的后车架上多了一根我张开双手都没法子抱过的黎木。父亲把脚车架拉上,松开皮带,手掌使劲地往黎木上一推,黎木便整个从车上滚了下来。黎木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窝窝。 我借故帮父亲,开溜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忙。因为当时我已经无法忍受蚊子的狂轰滥炸。我的小腿脚已经被蚊子叮咬得肿胀起来了,突出的肿块我摸着心慌。母亲不会,她的皮肤像老树皮那么粗,蚊子一般不会打她的主意的。父亲摸着我的光头,笑着钻进了小小的厨房,吃起了晚饭。我对着父亲叫嚷,“能不能用这木头为我做一头木马呀?爸……”“不行。”父亲说得干脆直接,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人家丁汗的老爹就专门为他买了一对木马。他爹爹说了,公的是丁汗,母的是丁汗的老婆,一家子团团圆圆。那些事情不是丁汗吹牛,是我亲眼见过的。那两头木马壮实光滑,我看上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们了。“不过,我可以给你削个陀螺。”父亲补充道。“行,就这么说定了。爸,你可要记得哦。”然后,我整个身体趴在圆木上,不停地摇晃,圆木压出了一层泡沫。今天下午刚下过一场大雨,所以,地板也就成了这个样子。 母亲放下手里正忙着的活儿,把奶奶和爷爷叫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圆木桌旁吃晚饭。我没有陪着他们吃晚饭。傍晚时分,奶奶已经给我弄了两只荷包蛋送饭吃了,现在我的肚子还饱得紧撑着呢。奶奶知道的,她护着我说话。所以,母亲没有逼迫我吃饭。 “爸,我想买台电动机。你能不能先垫点钱给我?我手头就差那五百块钱了。” “没有。我哪还有钱呀。你问你哥要去。” “哥说了,他要检修房子,也没钱。我……我只能向你借点。” “说没有就没有。” 我听到厨房里传出爷爷大得出奇的干吼声。我迅速从圆木上溜下来,钻进房间做作业去了。 “那……那我再向朋友借点吧。妈,吃饭,吃菜……” “不吃了,吃不下……” 母亲重重地摔下饭碗,走出厨房小门,又坐回路道上的木板凳上,她的手不停地摆弄新鲜的菜心子。她的火气全落到明早用来换钱的新鲜菜子上了。我斜着眼睛看到菜篮子里的菜子上下分了层。随后,厨房里便多出一层我看不见的尴尬阴影,她笼罩着我的家人。对呀,那可是我的家人呀! 父亲冲了凉,早早抱着我睡去了。我看见母亲坐在台灯前独自抹眼泪。我听奶奶说,“昨天,爷爷掏了四百块钱给大伯检修瓦房了。”
二十五、 早上起来,我听到了公鸡的啼叫声。这让我想起外婆家那只对我并不友善的母鸡,同时也想起外婆对母鸡说过的话,“不生蛋的母鸡让人讨厌。”当时,我还不太理解外婆说的话,直到今天,我才稍微明白。事情是奶奶告诉我的。她曾经给我讲述了一个经典的故事。 以前村里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外地女人。她说她的丈夫在一场车祸中弃她而去,便来到俺们村子里落户。当时,村里头有个糟老儿。当年,老头子已经是五十出头的老男人了。他见妇人可怜,就收留了她。妇人抱着感恩戴德的念头以身相许。后来,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就恩恩爱爱地过了好些年月。 老头儿膝下没儿没女。他盼着有个儿子,继承香火。可是老妇人的肚子偏偏不争气,没能了却老头儿的心愿。从此,糟老儿的脾气越来越坏,时不时地找妇人出气。妇人认命了。在农村里头,一直以来都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可谓是根深蒂固呀。正因为妇人忍声吞气,任劳任怨,糟老头的火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只要老头儿稍微遇上些不顺心的事情,就把肚里的火气全泼到妇人的身上。有好几次,妇人实在忍无可忍了。她便跟糟老头打了起来。那时候,他们老两口闹得真凶真狠,村里人都劝不住。再后来,就真的出了事。在一个月高风清的夜晚,老妇人走了。村里人都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老头儿更是不关心的了,反正走了就走吧,一了百了。只有我才知道一个苦命女人最终的归宿。 那是个深冬没有星星的夜晚。外面很冷,冷得人牙齿打架,冷得让人浑身打哆嗦。当时,我赶着狗子回家,恰巧路过村背后现在已经被填平的湖岸。起初的一瞬间,我只看到一片柳影。后来,当我认真地细细看上几眼的时候,我发现一个有点驼背的人在湖岸徘徊。她时而的低头走路,时而昂头看天。那个人影一会轻声抽泣,一会狂嚎大笑。我记得清楚的,当时的场面好吓人。狗子使劲地狂吠。我紧紧地拉住捆绑在它脖子上的绳索,才没让它跑掉。当时,就我一个老太婆,害怕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清楚她的动作。她一会儿功夫就把身上的衣物脱掉了,然后,她在腰间绑上一圈绳子,绳子的一头扎着一块黑石头。当时,冷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便接连地打着喷嚏,雪白的背部不住地颤抖。“哎……”也许她正思考一些问题,也想了很多事情,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想过的。可是,她仍然没有决定往后该走哪一步。 少顷,她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石头早先一步被推到湖水里去了,惊起了一片水花,紧接着,她跳进了湖水里去。令人遗憾的是,她没有沉下去,因为岸边的湖水太浅,湖水只能满过她的腰子。当时,我看见她弯下腰伸手去抚摸她的脚丫子,也许她的脚底板踩到锋利的物体了吧。那时候呀,我就想,她既然那么怕痛苦,就应该回头的。可是,她没有按照我想的那么做。她的身体开始缓慢地向湖心移去。水是由外向里逐渐加深的。她大概走了近八米,湖水已经淹过了她的脖子,跟着湖水淹过了她的下巴,然后到嘴唇,最后鼻孔里也了进水。我看得清楚的,虽然当时天空里没悬挂着星星,只有一轮清月,但是她眼睛里流出的唯一是热的液体,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之后她就……。我一个老太婆能做些什么呢?那么冷的天气,若是我救她的话,自己也得搭上命。所以我无可奈何地站着。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我就这么干巴巴地看着一个女人做最后的表演,还有最后的眼泪,最后的伤感…… 奶奶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始终没有滚出来。我听到她吃力的抽气的声音。只一会工夫,奶奶就把眼泪全收回眼眶去了。我趴在奶奶的大腿上,默默地倾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移动身体。堂姐已经被奶奶说的故事感动得泪水满眶了。奶奶说那还是小事情。我心里沉沉的,好像被火车压着,喘不过气来。所以,我不再怪堂姐孩子气,因为我比他还小。
二十六、 丁汗的父亲是干死人活的。他父亲的号子吹得棒极了,不过号大多是为了举丧时才派上用场的。丁汗曾经对我说过,“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学号子。但是,我绝对不会去学俺家老头那既难听又让人看不起的破号。俺就要学着像电视里的大演奏家们的号子,那才叫真正的艺术。我要扬名立万,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知道咱们的小村子。”对于丁汗的宏伟大愿,我向来是欣赏的,至少当时我没有直接给他泼冷水。过后,我听丁汗的老爹发了一通的肺腑之言。“这年头,干啥累啥,要么不干,要么就拿出胆儿来,大干特干,靠技术挣钱养家糊口过日子。我倒不曾希望丁汗那个臭小子能轰轰烈烈地干点什么事业,只要以后他过得比我好,至少可以抬头挺胸,有头有脸地过日子,那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受点点累,吃少少苦,值得……” 丁汗的父亲每次出去办事情,回家的时候,他时常会带上一些猪肉羊脚什么的回来和丁汗分享。恰恰丁汗就是瞧不起他,打根儿没有碰过那些肉食。所以,丁汗一直吃土豆子,蔬菜骨长大的,身体瘦如柴枝。丁汗的母亲呆在家里干农活,对丁汗没啥盼头。她最高兴的就是生得丁汗这一粒子。 那天早上,我和丁汗上学,路上偶遇送葬队伍。丁汗的父亲就混在队伍中间。他的宽肩上就压着一根手腕般粗大的木棍,木棍的另一头被别人抬着。他的后面还有两人跟着,抬着,中间是一副大红棺木。其他人配合得好,挂在中间的盒子便稳稳当当的,这种场面我们见得多的。丁汗一直瞪着他父亲的背影瞧,很明显,我发现丁汗的脚丫子有点颤抖。丁汗脸蛋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对此事熟视无睹。我们一直站在路边的大榕树下,让送葬队伍先过去了。 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过,竹香久久飘荡在空气中。村道上,田埂间,洒落点点斑斑的碎红。我一直目送送葬队伍远去。我想起那只红色的盒子,那只只给死人住的盒子。在农村,要弄一个像模像样的盒子是不容易的。一般最低消费也得二百多块。村里的老人听到这样的行情便多了打退堂鼓的话语。他们心里那个惊慌呀,谁都不会体会到。“老了,该走的,也走得剩不多了。看看吧,还能留多久,得为自己准备准备啦!”“不忙,老来乐嘛,老伴,还有我陪着你呢。走,回家吃饭去。”我曾经听奶奶说过的,当时村里头,就有那么一户人家为了老家伙的盒子的事情争吵得无休无止,鸡飞狗跳。 事情要发生的终究还是要发生的。老家伙经过软磨硬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一个还看着起眼的杉木造成的盒子。每天晚上,老家伙都会把盒子摆放在自己的木床边缘。他不时抚摸盒子表面的黄油漆,一摸一把泪,哽咽着,没了声音。每天晚上他都得看上盒子一眼才能安心地睡去。 我的学校后院有位老太婆。她的一只眼睛已经溃烂了。听老师说,那是因为她小时候闹着玩,把不知名的药水胡乱倒在眼睛里面去,才弄成现在这副悲惨的模样,所以小孩子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胡乱使用不知名的药物。然而听我娘亲说,那是因为她的眼睛被龙眼树上的一种不知名的虫子的尿糟蹋的,那才是真正的原因。我想只有亲自去问老太婆,才知道个详细。一直以来,我没有那样做,一直都没胆量去问。起先是因为怕她,一直躲得远远的,后来因为经不起她院子里面的蟠桃果子的诱惑,终于跨进了她的院子。 一大早,我和丁汗闯进了瞎眼老太婆的后院,捡拾从树上掉下在地面上的已经熟透了的蟠桃果。我们没有来得及冲洗,抓住蟠桃果,往身上的衣裳擦了擦,便直接往嘴巴里送。正当我们的心怦怦跳得厉害的时候,老太婆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当时,我们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听到。我们首先看到一双旧得褪色的布鞋。我们的目光稍微往上移,就看到一条古板的黑布睡衣,再往上,我们则看到一双像老树皮的手,紧接着,印入我眼圈的是一件大红大紫的马褂。丁汗立即看到她溃烂的肉眼,丢了魂魄似地逃跑了,我只听到他嘴里直挂着,“鬼……鬼呀,哇……鬼呀……”我被丁汗的大手推倒在地上,逃不了了。老太婆的仅剩的一只肉眼在我身上身下不住地跳动。当时我的两只手向后面靠,支撑起整个身体,脚向后退,吓得身体抖,脚心颤。老太婆蹲下身体,捡起地上一只大蟠桃,递给我。“孩子,拿着吧。别怕。”我没有接过老太婆送过来的果子,我只记得我已经晕了过去了。
二十七、 老实说,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只大个的蟠桃,可是我没把它吃掉,我把它扔了。丁汗的口袋里也有蟠桃的,但是他也没吃,也给扔掉了。我想他以后再也没胆量跟我闯那个神秘的蟠桃园了。其实,自从上次和老太婆近距离接触之后,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怕的。她说的话很温暖,好柔和,可是我很没用,仍然被她的模样吓得晕过去了。每次下课,我总会偷偷跑到藩桃园的篱笆外溜达,时而从篱笆缝隙探头进去往里面观望。我看到一间阴森的房间中央摆放一副触目惊心的大红棺木。老太婆就是从那只大红盒子里爬出来的。她的动作缓慢,显得有点费力。她的手好似在变魔法,在我眨眼睛的瞬间,她的手里便多了一面镜子,她的另一只手里则多了一面纯白的手帕,用她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镜子里面的那只已经坏掉的眼球瞧。我留心看着她房子里的一切。老太婆抓住手帕的手稍微抖动了一下,机械地把手帕粘在溃烂的眼睛上。当她扯下手帕时,手帕上面便留下好大一片被染红的印痕。我肠胃里的食物逐渐膨胀,眉头一皱,鼻子一酸,眼泪还没出来,嘴里吐出了一大口苦水。 我呕吐的声音传进院子,老太婆的独眼便射向门外。我鬼鬼祟祟的行为被她发现了。当我再次抬起头往院子里看的时候,她已经跨出房门,向我这边走过来。我没有继续逗留,拔腿便跑。回到教室后,我的心仍然怦怦地跳个不停。等到放晚学,我意外地发现老太婆蟠桃园里的蟠桃树上多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正忙着摘新鲜的蟠桃果子呢。他站在高高的蟠桃树上,蟠桃树便不住地颤抖着,喘息着,发出叶子摩擦的声音,还不时从树上掉下一些蟠桃果。蟠桃果粘在泥巴地上,脏兮兮的,不过我仍然一心想要跑进去,捡拾地上的新鲜蟠桃果,然后大吃特吃一通。那时候,我只知道早上落在地上的蟠桃果的发霉的味道,却从未吃到过新鲜的蟠桃果,这次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我拿出勇气跨进院门的时候,我却意外地发现那扇敞开的门背后坐在红盒子上的老太婆正专注地瞪着我瞧。我的身体立即凉了半截。我转过脸蛋,躲去她咄咄逼人的视线,匆忙逃跑了。 其实,我要吃上新鲜蟠桃果子也不是太难的事情,但是我没胆量,丁汗也没有。要是蟠桃树没有那么高的话,要是老太婆起得没有那么早的话,要是老太婆的小院门不是狭窄的话,我们会考虑爬到树上摘鲜果子吃的。可是万一我们在树上逗留的时候,老太婆冷不丁的出现在树底下,我们的手脚是会发抖的。如果老太婆一直和我们纠缠不清的话,我们会一直呆在树上,到时候全校师生都会来看我们精彩的表演,那时候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哟?对于丁汗的急性子,万一,我就怕他有个万一,万一他就从高高的树顶上往下跳,然后他的身体就似断了线的风筝,摔了下去,趴在地板上,保持标准的死亡姿势,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呀。为了安全和面子着想,我们不敢为此小事赌上一把。就为了那么几个鲜果子,不划算。 正当我在篱笆外发愣的时候,一大群小孩从篱笆空隙钻了进去,就像我和丁汗原先闯进去的动作一模一样。他们的嘴巴嚼着香甜的蟠桃果,嬉笑着,甜甜地叫唤,“奶奶,我还要果子,我还要果子。奶奶,给我一个鲜果子吧,我都听你的话。”然后,老太婆脸上开了花。她从男人的手里接过装满新鲜蟠桃果的菜篮子,把蟠桃果一个接一个的分给了小孩子。小孩子心满意足地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吃上新鲜的蟠桃果。老太婆仅有的一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看着孩子们欢心的模样,心儿甚欢。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爬树摘蟠桃果的男人是老太婆的干儿子。他一直为老太婆的眼伤焦急伤神。男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到处为她求医,直到现在为止,老太婆的眼病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效用都没有。在一个月后,老太婆不见了。她那间阴森的小房子里的红盒子也不见了。篱笆里的小屋子有了新主人。那棵粗壮的蟠桃果逐渐枯死。再后来,我就连蟠桃花儿都看不到了,因为男人把蟠桃树给砍断了。我和丁汗,还有许多孩子的童年乐园也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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