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炎炎夏日过去了，假期也走到尽头。
　　我又得搬着矮圆木凳去上学了。在我去学校的路途中，天公爷突然变了脸，眼看就要下起大雨了。我加快脚步，跑上小山岭，跳过溪流，躲在校门口。此时，天空已经被墨黑的云笼罩住了，过了一会儿，老天爷便下起了倾盆大雨。不久，乡村到处是雨雾，整个村庄像被推进了海底世界一般。
　　陈一方冒着雨水，闯进了我的地盘。他的一双小手撑着一把玩具小花伞。在这样的雨天，那把小花伞实在太小了，带在身边就如同没带一个样。陈一方全身被雨水淋湿了，连躲在小花伞下方的青光脑袋也难逃厄运。他的卷曲的被染成红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丝一丝的，有些微微向上翘起，像无数跳跃的火焰。陈一方家里是开理发店的。他的父亲特别喜欢在他的头发上做文章。看看，今儿上个色素什么的，奇形怪状，我们背后唤他“怪胎”。当然，我们的胡言乱语陈一方是不知晓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那身打扮在学校大受女生的欢迎，让我们这些男同胞羡慕不已。
　　雨水仍然拼命地下不停，就好像小孩子憋了几个小时的尿，现在得到放松那般爽快。陈一方把花伞收了起来，并把小花伞靠在校门左边的门柱上。我离他不远，不过，我还是向后退去三步。因为，他开始跳舞，跳的是美国疯狂的牛仔舞。起先，他使劲地向左右两侧甩动那头被染红的头发，水珠儿便顺从发尖儿抛出，跟着脏兮兮的水珠儿溅到了我的脸蛋上，我的衣服上，湿哒哒的，脏兮兮的，让人浑身不舒服。我瞪着陈一方的眼睛喷出了怒火，但是陈一方根本就没有瞧我一眼，他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他仍然默默地干着让他爽快的活儿。没过多久，陈一方开始今早最精彩而且充满动感的节目。他迅速把上衣和外裤脱去，然后他的手紧紧地抓住裤子的一端，使劲地绕着圈圈甩动，裤子跟着快速地旋转，豆大的水珠儿也跟着射了出去。那时候，陈一方穿的内裤是红色的，跟他的头发一个颜色，性感十足。以前我们一起拉尿的时候，我压根儿没见他穿过内衣。也许，今天他穿的内衣是他亲娘特地从城里给他买回来的时髦货吧。他的父母爱赶时髦，准确地说，他的双亲就是时髦的标榜物。
　　其实，在我到校之前已有一名小女生等在校门口的角落里了。我已经看见了她的小眼睛，小鼻子，长辫子，只是我不想和她搭话而已。大伙都叫唤她媚子，很多同学都不喜欢跟她说话，也不喜欢和她做朋友，连老师也不喜欢她。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她平时总是呆呆的，独自坐到教室后排的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像个傻瓜。有好长一段时间，同学们把她当成哑巴看呢。上课的时候，教室死气沉沉，窗外才是一个精彩的世界。一条马路靠近窗口，热闹得紧。在一个阴凉的早上，从远远的地方传来了打鼓敲锣的声音，那是出葬队伍发出的送丧声。媚子趴在窗台上，高声地大嚷大叫：“看那，快看呀，有人见阎王爷了。有人见阎王爷了……”那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唰唰地扫向窗外。当送葬队伍经过教室旁边的路道的时候，班上便出现一阵躁动，然后教室像炸开了锅，乱七八糟的，一片混乱。老师自始至终耐心地忍受着，直至打鼓敲锣的送葬队伍全部通过去后，她才继续讲课。我记得当时老师的眼睛看着媚子的时候不是很友善。
　　此时，雨水打住了，不似刚才那般粗鲁。我回头看了媚子一眼，满脸惊慌。她竟然睁着大眼睛看陈一方脱内裤。我跨前一步，将身体挡在她面前，没想到她竟然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攒了一脚，把我推到雨水中去了。陈一方瞧着我在雨水里脸红的样子才发现一名女生正好奇地盯着他光溜溜的身体瞧。他立即抓起红色内裤，紧紧地抱住小鸽子。当时的场面尴尬极了。
　　“喂，你干吗老盯着人家看，羞不羞呀？你……”
　　“怎么你有的，我没有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俺娘给我按上去的。也许……可能是你妈咪忘记了，你爸自作主张给你随便弄了个上去。”
　　“放学后，我回去叫我奶奶补上。哼……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有的，看着吧！”
　　我一直在旁边站着，谁也没有搭理。雨停住了，好兄弟，亲姐妹陆续来学校。

　　十六、
　　雨停了，一名糟糕老头把破旧的校门打开了。我闯了进去，没理会陈一方和媚子。上课的时候，我深刻体会到，原来开学是那么新鲜好玩的。石智变了光头，他被老师揪了出来，不久，我便听见从教室外传来了如同打碎碗碟的声音。韦君理了个男装，特别有韵有味，全班男生的魂魄都给她勾了去。几原穿着鲜艳的连衣裙，在桌子间的过道上摆弄她性感的姿态。她走过过道的时候，一阵一阵浓香充塞整间发霉的教室。我闻着那股浓郁的清香便觉一阵头晕。等几原走后，我立即抓起书桌上的课本，不住地往鼻子上扇风，这样身体才会舒服一点。丁汗是我的同桌。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一不留神被他抓住了衣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说起鬼呀，怪呀的故事，让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我对丁汗的背景是了解的，丁汗的父亲是替人抬棺木的，挣死人的银子过日子，供丁汗接受高等教育。当我回头的时候，一眼便看见坐在教室后排幽暗角落里的媚子。当时，她张大眼睛瞧我。她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股不满，把我吓了一跳。我看着她的时候，心跳得丁冬响，双手遮住眼睛，别过头，把脸蛋深深地埋在交叉的手臂窝里，不再说话。
　　丁汗对我说过，这所学校本来早该拆建的，可是校里的负责人一直耗着，不让别人动用学校里的一草一木，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资金不足。“原先你第一次上学爬小山岭时摔破膝盖骨送你回家的教书先生古里古怪的。先生说什么都不同意拆建这所学校。后来，村委会来人了。他们没找到教书先生，倒是先看到了黑板面上插了一把短柄飞刀，刀尖牢牢地钉着一张红色纸条。那些人看后，都说学校闹鬼了，便再也不敢动学校的一砖一瓦了。后来，学生放假一天。第二天，教书先生挨家挨户去通知学生回校上课。先生一再承诺，学校闹鬼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家长提心吊胆把小孩送到校门，就一阵风似的逃跑了。”丁汗分析说，那柄短刀和那张奇怪的红纸条肯定是教书先生留下的。就在那时，教书先生突然从我身边经过，把我吓了一大跳。丁汗仍然在数落教书先生的不是。我想我们谈话的内容全给教书先生偷听去了。我的身体稍微往后靠，教书先生的脸“唰唰唰”一下全白了，吓得我和丁汗头碰头的钻进桌子底下去了。
　　丁汗对我说他不怕鬼，不信邪。学校背后的屋檐下摆放一些用来抬棺木用的红绳子，还有像大人手臂般粗圆的木棍。下课后，我和丁汗特喜欢跑到窗口瞧瞧那些死人的东西。后来，媚子也跟了去。下第二节课后，媚子不见了。我和丁汗通过第一扇窗口，看到那点熟悉的小影儿。媚子竟敢去拖那根从屋檐上掉下来的红绳子。
　　丁汗急了，一个劲地叫嚷，“媚子，别碰那根红绳。快跑，快跑。不然，你会倒霉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胆量，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她呀。当时我目瞪口呆，没有听清楚丁汗说些什么。后来，媚子把红绳全拉下来了，跟着她的双脚在红绳上不住地踩踏，红绳便粘贴上好多烂泥巴，红色变成了泥土的灰色，最后她干脆把那团粘满泥巴的红绳子扔进粪坑里去了。丁汗双手遮住眼睛，嘴里一直嘀咕着，“我的天呀！这女孩……够辣，够狠！”

    十七、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教书先生板着脸，把丁汗叫了出去。丁汗刚走出教室的小门便跟教书先生撞了个正着。丁汗低垂着头，嘴巴里不住地蹦出一些道歉的话儿。可是教书先生却一巴掌打在丁汗的光头上，把丁汗带到龙眼树底下去了。教书先生拥有一副矮墩墩的身子，估计只有1.6。他人小小的，但是他的眼睛像牛眼般大，恐怖极了，大伙在背后都唤他“大牛眼”。后来，大牛眼好像特别生气，他狠狠地给了丁汗一记耳光。当他的手掌和丁汗的面皮接触的刹那，我听到了如炮仗爆炸的声音。那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刹时全班的读书声消失了，教室里静悄悄的，几十双小眼睛射向窗外的两个人影的身上。
　　过了一刻钟，丁汗回来了。他的脸蛋上明显多了五道清晰的指痕，指痕红红的，泛着血色。我回过头去，不敢看他一眼。丁汗坐回了座位，把椅子弄得天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老怪物叫你去一趟。”然后，他就趴在书桌上好像很委屈的样子，肩膀上下剧烈地起伏，伤心地哭了。我的双脚开始打抖，身体颤巍巍地离开了座位。我一边走，一边思量，“等待我的又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呢？”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丁汗一眼。我以为他会抬起头看看我的，但是他没有，他仍然趴在书桌上，肩膀仍然上下剧烈地抽动着。我低垂着头，鼓起勇气，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教室小门。当时，大牛眼就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我。我看着他威严的眼睛，一下子泄了气。当我靠近他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让人窒息的烟味。那股越来越浓的烟味是从大牛眼的身上散发出来的，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我走到他的跟前，停住脚步，但是我没有正眼瞧他。我的双手紧紧地搂着脖子，耐心地等着挨打。奇怪的是，大牛眼出奇的冷静，他没有打我。
　　“看着我，搂着脖子干什么？这是不是你的作业？怎么上面粘了这么多油巴。哦，看看，还有发干的饭粒。最糟糕的是，作业做错了不少。拿回去重做，每道题抄十遍。以后多注意点，别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知道没有？”
　　我颤抖的双手接过作业本，跑回教室去了。丁汗仍然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是没有办法继续读书的了。今天大牛眼的行为奇怪极了。他没有给丁汗作业本，丁汗怎么就挨打了呢？我好心安慰他几句，却被他狠狠地推了一把。我一时没提防，丁汗手掌的力量很重，我整个人向左边的女生撞去，紧接着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连我的椅子也倒了，椅子就压在我的身体上。“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呜……”丁汗拉开嗓门大哭大闹起来。他的感情如放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我扶正椅子，坐正念书，没心情搭理丁汗的无理取闹。丁汗发了火，气也消了大半。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多了，只是他的眼睛仍然一圈又一圈的红。
　　终于挨到放学。丁汗背起书包逃跑了。我跟着追了出去。陈一方和韦君也跟了上去。我追上丁汗，挡住了他的去路。丁汗停住脚步，“你知道不知道，老怪物把你的作业当成是我的，把一股子的怨气肺气恨气全撒在我身上，我冤不冤呀？啊……”丁汗张着大嘴对我干吼，他的口水喷得我满脸都是。陈一方和韦君追了上来。他们的手臂压在我的肩膀上，喘着粗气。没想到他们听完丁汗的陈述竟然还能笑得出声来。
　　“知道不？我最讨厌油水和饭粒了！”丁汗愤愤地说道。
　　陈一方和韦君笑得更厉害，身体夸张地前后摆动。我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一声不吭地当丁汗的出气筒。

　　十八、
　　在媚子家里，只有她奶奶和她相依为命。她的父母到外地经商去了，只有到新年的时候才回家一趟，平时每月寄三、四百块生活费回来，她们也就这样顺利地过日子了。
　　其实，媚子为人挺好的，就是骨子里有点怪里怪气的。她不大喜欢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我有很多哥们小弟，有时也拉上她去逛逛，去玩玩。当时我们满山子疯跑，疯玩，只觉得爽快。我给她抓蝴蝶，下河为她捞鱼虾，和她一起坐竹筏，用长长的竹竿捅马蜂窝。记得她被大黄蜂的毒针刺了鼻子，当时，她的鼻子开始膨胀，眼睛也开始肿胀起来，鼓起的肥疱盖过了她整张脸蛋，她的嘴唇也挨了几针，好似有两条腊肠挂在嘴巴上，难看死了。我们笑话媚子是个丑八怪。媚子匆匆赶到水池旁边，看清楚了自己的怪样，吓得晕了过去。后来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背回家去的。等她醒过来以后，她闹得更凶，更狠，哭得死去活来的，谁劝都没有用。后来，还是我奶奶为她保住容貌。
　　我，陈一方，韦君，几原等人为媚子的事情笑痛了肚子。我认为这不能算是我的错。当时，我拿竹竿往马蜂窝上一戳，大伙都跑掉了，就只有媚子一人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丁汗急得放屁。“骆驼，骆驼，快趴下，快趴下呀……”媚子确确实实地经历了那场无情的煎熬，心里也有了压力。哈哈，大伙还是头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怀。
　　奶奶把媚子救了。媚子为了感谢奶奶，得寸进尺地给奶奶说了一些要求，“奶奶，我也要做你的乖孙女。你答应我，答应我嘛，让我做你的好孙女。”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巴。那间隔着天和地的门牙在光天化日之下完全暴露出来。奶奶还没有说话，我就直嚷嚷，“不行，奶奶是我和我堂姐的，不能分给你一些，做梦都别想。”
　　奶奶对我装出凶恶的样子，轻轻地拍打我的屁股，“傻孩子，不能这样对待同学。媚子乖，奶奶答应。只要媚子不哭，奶奶什么都答应。呵呵……”
    媚子的脸蛋上荡漾着欢笑，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奶奶的怀里，一双小手紧紧地搂住奶奶的脖子，在奶奶的脸上留下一个响吻。大伙在一旁看着，发出一片喝彩声。
　　奶奶告诉大家，“要和睦相处，不能打架；要互相帮助，互相关心，一起进步。”哦，我的天呀，奶奶还把留给我的糖果分了一半给媚子，说那是见面礼。“麻烦，无缘无故多了个干妹妹。哎……”我叹了口气。

　　十九、
　　丁汗今天穿得特别。他的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衣，下身套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两条腿像竹竿。他上身的衬衣随风飘扬，像风筝似的飘呀飘，好像随时都会飘到天空去，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担心。这让我想起插在稻田上的稻草人。
　　当时，我和韦君一直坐在书桌上放肆地大笑。丁汗冲到另一张书桌上，蹦蹦跳跳，兴奋不已，为自己一身金牌服饰骄傲，呼唤。后来，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那皱皮的已经裂开长口子的牛皮鞋在我的背部狠狠地吻了一口，痛得我拉尿。我遭了丁汗的毒手之后，韦君识趣，闪电般溜之大吉。她背对着我，开玩笑地说，“疯子和天才其实是很相近的。先疯狂，然后才是天才，或者本来是天才的，却成了疯子，引起全世界人民的注意，然后就成名成家了。”其他的学生听后哈哈大笑，真有那么好笑吗？我开始不了解我的同学了。当时我只听到“疯子”这个词语，根本就没有注意韦君说的乱七八糟的话。据我所知，疯子打人是没理的，所以我的背痛得弯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屁股从书桌上移到椅子上，然后再把双手交叉放到书桌边缘，脑袋就轻轻的压在手臂上，紧接着眼泪碎落一地。
　　陈一方坐在我的后面。他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海格兄弟，作业，快……作业。给你的作业我参考，参考。”我全身一震，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背包里掏出作业本，轻轻地往后传。陈一方一把夺过我的作业本，便沉默下去了。当时，我根本没有看他一眼，一心只想着他最好把题目抄错，把答案配错，然后就……跟着，大牛眼的粗棍子便落到他浑圆的屁股上，我听着他痛苦的叫嚷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偏激的思想，也许，从今天开始，这种情绪开始滋长。
　　终于挨到下课。陈一方满脸笑容。他双手奉还我的作业本，乘我不注意的档儿，偷偷地把手伸进了我的抽屉。我看到的了，一个膨胀的塑料袋子被塞进了我的背包里。我并不为此动容。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的小动作。我能有这么份好心情，那是因为我的背的疼痛已经消减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仍然得弯着腰，因为只要我的腰靠在椅背上，便浑身疼得咬牙齿，捏手指。该死，上课铃声又响了，只有那么点空挡的时间，看来上厕所是没戏了，谁叫我没有好好把握那点时间呢？恨……现在，我已经憋得慌了。上这节课的一名教语文的女老师。她已经站到讲台上去了。看来这节课得耐着性子过了。
　　出于好奇，我从背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的同时，触碰一下陈一方塞进去的塑料袋，塑料袋给我的感觉硬绑绑的，好像是瓶罐之类的东西。刚上课十几分钟，陈一方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去了。我能听到从他鼻腔发出如同哨子之类的声音，杂夹着像蛇发出的滋滋声。当时我的神经便绷得紧紧的。只要陈一方吹一下口哨，我的下部就忍不住放出一点点淡黄的液体。一会儿又得马上制止住。就这样反复多次，我的刹车塞子已经失灵，椅子上湿了一大片。有些淡黄的液体滴落到地板上，随后一股臊味直往鼻孔里冲，向四周飘荡。丁汗忍不住，一只小手捂住鼻子，他的脑袋斜向书桌中间的空隙去了。
　　看着淡黄的发臊的液体，我的脑子乱极了，眼睛紧紧地闭着，苦苦地想着法子，心里惊慌得直叫，“怎么办？怎么办……”突然，我想起了陈一方塞进我背包里的塑料袋子。我迅速行动，把那个硬绑绑的家伙从背包里掏了出来，一看竟然是一瓶牛奶。我惊慌失措地打开瓶塞，把一瓶牛奶全倒在我的胯部。由于一时大意，没想到牛奶竟是那么的滚烫滚烫。我双手迅速拍去粘贴在我的裤裆的浓白色的牛奶，慌慌张张地抱住小鸽子，痛得双脚不停地挫地板。丁汗一直在注意我古怪的行为。他被我吓得目瞪口呆了。陈一方醒了，是被我颤抖的身体弄醒的。他的桌子与我的身体一起振动，所以他是没法子继续做他的美梦的。他的嘴巴对着我的耳朵，蹦出一些不满的唠叨，满脸不快。
　　我痛苦的面容，慌张的行为，古怪的表情没能逃过语文老师精明锐利的眼睛。
　　“海格，站起来！”
　　随着一声不容拒绝的女高音过后，我刷的站直了身体。但是我的大腿上仍然不住地流淌一些我分不清是奶水还是臊味难闻的黄色液体，那时它们已经混合在一起了。我一直低垂着头，羞红脸蛋，看着满椅子的水渍，知道事情越来越糟糕了。语文老师已经站到我的身边。她的三角眼上下打量我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老师，丁汗，他弄倒我的牛奶。他……”
　　丁汗身体颤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惊慌无辜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满含冤枉。
　　“老师，我……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就是他，就是他做的。”
　　“好了，都别吵了。这事情下课再说，都给我坐好，继续上课。”
　　老师从讲台上拿下一块黑板布，替我擦干净粘贴在椅子上的淡黄的液体。“怎么有股臊味？”语文老师摇摇头，提着黑板布，跨上讲台。在讲台上，语文老师用已经湿透了的黑板布抹去过时的板书的时候，黑板上便留下一条光滑的印痕。
　　我低着头，一手捂着肚子，直笑，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侧着眼睛碰上丁汗火烧的眼睛，快速地举来语文课本，挡住了丁汗的视线。

　　二十、
　　放学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我知道，丁汗正等在校门外。我实在没有什么好的法子了，只好拿出勇气，皱着眉头，走出了教室的小门。当我走出校门之后，竟然意外地看见媚子在过道口站着。她说她在等我。我说，那咱们走吧。她就跟着我走出了校门。
　　校门外的风好凉快，可是我的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一出校门，我就看见那只黑色的风筝站在小竹林里等着。远远看去，他的身体似在冒烟，可能他曾经被油煎烤过吧，连脸蛋也漆黑一片了。媚子知道我的事情，并且一清二楚。“裤子尿湿了，快走吧，回家换件干爽的。男子汉，要敢做敢当。”我的脸滚烫滚烫的，不好意思面对站在我旁边的女生，像做贼一般，以流星般的速度冲向那团焦黑的风筝。
　　丁汗果真挡住了我的去路。但是他的火气一阵儿就熄灭了。因为媚子正向我这边赶来。我懂，他的眼睛里只有媚子。也许他被媚子的英勇行为感动了吧，从那以后，他便对媚子刮目相看了。
　　“对……对不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哦……看看，都把你的背弄疼了，是吧？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没……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丁汗低垂着红通通的脸蛋，双手不停地来回磨擦，眼睛闪烁特别的光芒。我看不惯，先走了。没想到丁汗竟然对我使诈。他伸出一脚，把我扳倒了。跟着我就像雪球一样第二次滚进了小山岭脚下的臭水沟里。媚子匆忙地跑下来，把我从臭水沟里拉起。丁汗笑着赶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海格兄弟，真……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媚子挺胸上前，给了丁汗一记耳光。当时，我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丁汗的手捂住脸蛋，楞在当地，一动也不动，场面一直僵持了一分钟。后来是我圆的场。“媚子，你别生气，是我自己不小心，跌的。丁汗，好兄弟，要不是你，我可就要名声扫地了。”
　　媚子的小手不自觉地轻抚丁汗的脸蛋，跟着她说了声对不起，便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手臂。丁汗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媚子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害得丁汗一个劲地摇头辩白，“没，没有呀……”
　　丁汗很快恢复了原先活泼可爱的样子。他跑到我们的前面去，使劲地扭动他那顶尖级的屁股，欢快地跳起了舞蹈。我只记得当时丁汗是背对着我们走路的，他的双脚快速地旋转，荡出了既轻松又动感的舞姿，跳得真像电视上演的有模有样，不过就是动作有些生硬，还被路道中央的断石扳倒过一次。媚子被他逗乐了，她笑得欢，把自己是男是女都给忘了。媚子鼓励的笑容给了丁汗动力。他开始解去衬衣上的纽扣，眯着眼睛打量着媚子娇小的身体。我打着拍子为丁汗伴奏。丁汗兴奋极了，他的纽扣解了一枚又一枚，直至敞胸露乳，衣衫飘飘。媚子银铃般的笑声直勾去丁汗的魂魄。丁汗身上的两片单薄的衬衫随风舞动，遮住了我的视线。最后我也跟着跳起了疯狂的舞蹈。媚子也学着丁汗，扭动纤细的腰枝。“哗塞，正点，真是正点……”丁汗的手捂住嘴巴，手指放进嘴里，扣着牙齿，缠着嘴唇，满脸的惊喜。高潮终于出现了。丁汗把上衣脱掉，一手抓住领头，举过头顶，快速地旋转。他那一身精瘦皮包骨露在日光下恐怖极了，好像随时会被太阳烤焦似的。
　　高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低谷已经可以摸到了。丁汗没有抓牢衬衣领，衬衣随即被甩了出去，它随风儿一起在空中飘呀飘呀的，掉进了桥下的小河里。我以为这会没救了，衬衫肯定会随流水向下游流而去的。丁汗急得跳了起来，跟着追了上去。幸运的是，衬衣被河底下的枯枝挂住，没有随河水流浪。河水很深，他没辙，只能站在河岸上干着急。后来，我从草堆里给他找来了一根露尖的竹竿。竹竿是湿的，拿在手里，感觉挺沉重的。丁汗顾不上许多了。他双手抓起竹竿，狠狠地往衬衣上插过去，够狠。我帮忙把竹竿拖上岸后发现竹竿在衬衣上打了一个大窟窿。丁汗急忙跑过去，从竹竿尖头拔出新衬衣。他双手端着湿哒哒的衬衫，瞎了眼，没了神。我什么都没做，就被媚子拖走了……

　　二十一、
　　对于丁汗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也许我不该为他找那根又粗大，又笨重的并且还露尖儿的竹竿。或许我该为他找一根侧边露出钩子的树杈或是别的什么的。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也用不着做了。丁汗的父亲凶，这是外村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是他还得听丁汗娘的。丁汗家就他娘说的算。他娘最疼爱丁汗了，我估计一件衬衫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罪的。
　　吃过午饭，奶奶忙着收拾一些衣物去了。我也不去打扰，自个在门口的老龙眼树下乘凉，无聊的时候抬头看看挂在树顶的青溜溜的龙眼果子，瞧瞧树杈间跳跃怪叫的麻雀鸟儿。突然，一道剪影在我眼前晃过。随后，我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地坪场外的入口处向小山冈上爬。他跨过小溪口的独木桥，一会便钻进了瓜棚子里去。我睁大眼睛，惊喜地望向瓜棚，一时无话可说。因为刚才那团背影正是我担心的黑风筝。他背后衬衫露出的那道鲜明的口子，我是不会看走眼的。“嗯，又做起旧买卖来了。这档事情，怎么能少了我在场呢？”
　　我把压在矮凳子下面的木鞭子抽了出来，放开小脚，向那片黄金色的瓜棚冲杀过去。当我快接近瓜棚的时候，瓜棚里隐隐约约传出了哭泣的声音。跟着，我听到“噼哩叭啦”的鞭子抽打声。当我找到丁汗的时候，金黄的黄瓜早吃了他的鞭子。黄瓜从中间断去，只剩下半个悬挂在青藤上，随着腾条在架子上左右摇晃。
　　“你疯了，你……丁汗，快住手！”
　　我冲上去阻住丁汗疯狂的虐待行为的时候，我的手臂挨了他一记鞭子，此时正火辣辣的痛呢。
　　“呜……我娘亲，我娘她不在家。呜……，她到县城进货去了，呜……”
　　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走近丁汗，让他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过了好久，黄瓜棚外传来守院主人的叫骂声。“小兔崽子，造孽呀！我的黄瓜，我的黄瓜，啊……别跑，让我追上，非把你们的手脚给剁了不可。别跑，别跑……”
　　我和丁汗分开了。两人在黄瓜棚子里跑圈圈。守院主人追得气喘，奈何不了我们。因为我们可以钻过小小的黄瓜棚子洞，而他就得跑到尽头，才能过到另一边去。待时机成熟，我吹响嘹亮的口哨，丁汗应和着，我们一起向小院门外逃跑了。
　　“好兄弟！”
　　“讲义气！”
　　“哈哈……”
　　我和丁汗欢天喜地地大笑，相互撞了一下屁股，两双小手拍打在一起，向院子主人露出一张鬼脸，作惊恐状，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