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放学后，我回到家又得面对奶奶那张被岁月摧老的脸蛋。人总是要老的，然后是自然的走掉，这是很现实的事情。奶奶时常在我面前提起她的话，“老喽，不中用喽。老了就给家里添麻烦。”我一直反对奶奶这样说话的。在我的眼里，奶奶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最美丽的，最善良的人。因为，我是在奶奶的怀里长大的。
　　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扛过打鸟的土枪，见过闪耀的金银珠宝，坐过得意的花轿，是地主家的贵千金。当年，她嫁给爷爷的时候，婚礼办得热闹，而且隆重，听说全村子的男女老幼像过新年般往我家赶，凑热闹，讨糖果吃。奶奶还说她在那段时间是最幸福，也是最幸运的。爷爷是个商人，他和奶奶门当户对。最主要的还是，他们俩人你情我愿，家里人也没有谁反对，这就少去了许多悲烈的传奇故事。虽然奶奶当时年事已高，但是每每提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脸蛋上总会盛满笑容，高兴地对儿孙们津津乐道。从奶奶那一条条被岁月刻画出的脸蛋上的皱纹，我便能深刻感受到奶奶脸容上的笑意，也能读懂她满脸的沧桑和幸福。
　　于是，当时我开始对奶奶的婚宴感兴趣。打我出生以来，就从来未曾见过村里邻居办过隆重的婚礼，只是和奶奶到过村里的几家子吃饭，接过喜糖鲜果，也就匆忙了事了。那些简单的仪式根本没有奶奶说的那般精彩，那般特别。我曾经对奶奶说过，“如果我能参加奶奶的婚宴，那该多好呀！”当时，奶奶听了我的话，便笑得嘴巴合不拢，嘴里露出零星的几颗门牙，像妖婆张开的血盆大口，吓得我往后直退。“傻小子，真傻！傻透了。哈哈……”
　　然而，每到新年的时候，我碰见到奶奶，就特别想要一件新衣裳。其实，这些都用不着我多说什么的，奶奶总会默默无闻地出现在我身后，冷不丁地从小宝箱里掏出一件让我狂喜令我兴奋的新衣裳。堂姐在门堂外看着奶奶亲自帮我穿上新衣裳，只是一味地羡慕。她一直也想要一件新衣裳，可是奶奶小气，没给。后来，我偷偷把自己的旧衣服送给了堂姐，堂姐那时候比谁都高兴。以后要是父母唤我打洗脚水什么的，堂姐总会抢先代劳。后来，一些事情开始变糟糕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新衣裳有六只口袋，就是没有一个能装得住糖果的。记得那次奶奶带着我到村南偏角落的海家喝喜酒。奶奶枯瘦的手抓起大把、大把的糖果往我的口袋里塞，一边提心吊胆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糖果竟然顺着我口袋溜进我的肚皮，然后顺着我稚嫩的大腿滑到地板上了。那一会，糖果全部撒落到地板上。恰巧，那时新郎新娘进了屋里来。他们圆睁着大眼睛，看着房里古怪的场面，尴尬地站在原地发愣。奶奶不好意思地对着他们傻笑，慌得说上些杂七糟八的祝福语。
　　回来之后，奶奶生气地数说我一顿，“以后，我再也不带你去喝喜酒了。奶奶特地为你按了那么多口袋子，为啥？你……你倒好，每个都打了井眼，钻了地孔。”奶奶只是对我说说气话，发发牢骚而已，说完后，她便扭着腰，颤巍巍地钻进内室去了。我也跟着进了房间里去。不久，奶奶从方铁盒子里找出针线，让我帮忙穿线。奶奶眼睛不好使，那些细碎的事情经常由我代劳。之后，奶奶让我脱下衣裳。我便把衣裳脱下，递过去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我的新衣裳，一屁股坐在床缘，默默无闻地干起了活儿来。我傻呆在一旁，没事，溜出去玩了。

　　九、
　　今天下午，小刘子拖着一把扁刀到我家大门前耍威风来了。我想他肯定是来寻仇的。因为昨晚我在他的脸蛋上狠狠地揍了几拳，然后他的脸蛋便肿得像个猪头。我记得当时我只是一味打着，觉得过瘾，没有想过以后会出现破相的不良情况。在我的下意识里，事情是不会那么严重的。所以事情一过我的心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活蹦乱跳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去了。那时我证明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理由是，“谁叫他多管闲事，要不是他告状，我才不会被老师罚站。”当时，面对小刘子气势汹汹，像要吃人的模样，我心里真的很害怕。在我准备撤退的档儿，我的眼球一下子定格在小刘子手里捏着的扁刀上了。我以前好像见过它的。嗨，爷爷以前曾经给我摸过的在我眼里是重量级的沉甸甸的扁刀，可是当我再次想起扁刀的事情的时候，它便无缘无故地失踪了。我怀疑是爷爷拿去藏起来了。他说过的话，我就特别能记住。“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刀子下去，准在身上缺个口子，挨上点痛。若是动了真格，脑袋都会搬家，掉了性命。”现在，小刘子手里捏住着的银白面色扁刀的刀柄在我面前摆晃，我就怀疑爷爷的扁刀是给他偷了去。我们俩就因为这事情大吵大闹起来，结果叫嚷声倒把爷爷从屋里拉了出来。小刘子也忘了报仇的事情，他的脸蛋慌慌张张的，一门心思全落在扁刀身上了。
　　爷爷跨出房门，一个箭步射到小刘子的身边，劈手夺过小刘子手里的扁刀，仔细地瞧了个究竟。我看见他用舌头舔了舔扁刀的面板，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刀身，手帕立即变了模样，黑漆漆，脏兮兮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爷爷却说有味道，扁刀正是当年他所遗失的青龙宝刀。小刘子不服，嚷嚷着刀上没有青龙。爷爷说，“那是为了威风，瞎取的名字。”小刘子没再说上些什么。他背转过身，眼泪便梭梭地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最后，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跑掉了。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扁刀，那股高兴的劲儿全部挂在被岁月摧老的脸蛋上。不知什么时候，奶奶从里屋跑出来。她粗鲁地夺去爷爷手里的扁刀，随手往外一扬，扁刀跟着上了瓦顶，不见了。
　　扁刀消失之后，爷爷和奶奶便闹起了情绪。起先我还能听得清楚，奶奶说那扁刀随爷爷闹过革命，打过鬼子的，然后他们开始说上一些我听不懂的地方方言。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土话，只知道自己一个字词都听不懂就是了。奶奶从没教过我说方言，也从没在我面前说起过的，倒是她常和爷爷聊天，特别是激烈争吵的时候，说的地方话挺有韵味。那声音像唱歌，似放鞭炮，稀哩哗啦，一大串，一大串的直撞得我脆弱的耳膜发麻。
　　奶奶用眼角瞟了瞟爷爷蹲在走廊上的窝囊相，叹了口气，钻进厨房忙开了。爷爷蹲在走廊上，好久，好久，好像正在想念一个很古老，很悠长的故事。我站在他的身旁，一直没有惊动他。后来，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也许先前属于他的扁刀也是这样无缘无故失踪的。至于小刘子的扁刀，我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爷爷的，倒是我可以看得出，爷爷眼睛里灌满了以往的影像，很清晰，很厚道。最终，我也明白了个理儿，爷爷总被奶奶欺负。所以，我对爷爷的不幸深表同情。
　　入夜了，爷爷还蹲在走廊上。他从腰杆背上抽出铜烟枪，“搭拉搭拉”抽起了闷烟。他就是这副模样，稍微遇上些不顺心的事儿，便独自抽闷烟，谁也不理会。有的时候，我真把爷爷列入我的童子队伍里来。爷爷本身就是个大孩子。大孩子做事情有分寸，爷爷就能做到，所以他还是大孩子。

　　十、
　　夏天到了。我特别喜欢酷热的季节，却也最烦恼酷热的季节。
　　天气逐渐变热了，暑假跟着也来了。奶奶时不时的把我盯得紧了。我上哪儿，她总能找着。那会儿，男孩女孩不懂事，大伙们一阵风似的跑到小河边嬉闹。男孩子脱得只剩一条内裤，钻进河水里，和鱼虾打了声招呼，便呼唤着玩水去了。小女孩倒例外，她们和着衣裳玩水，并不害怕男孩子的模样。年少不懂事的男孩女孩闯到河床上，河水一下子沸腾了。我们打起了水仗。女孩们心狠手辣，老往男孩身体的不同的地方拍打。一般情况下，男孩处于自卫，总会拿屁股对着她们，然后弯下腰，从胯下浇水，向她们施以报复。
　　河水浅，清晰见底。过了好一阵子，蚊蝇出现了，蚂蝗也跟着出来凑热闹，一阵一阵腐臭刺激我们敏感脆弱的鼻子。小刘子眼尖，顺手从垃圾坑里掏出几只已经腐烂膨胀的，身上冒出好些白色蠕虫的死鸡，死鸭，死老鼠之类的垃圾。小刘子好像对那样的恶心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他一只手捏住死鸭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腐烂的老鼠的尾巴，对着我们大叫大嚷。我们把它们清理干净后，没有一个不呕吐的。在下游洗衣服，洗菜心的村民传来凶恶的叫骂声。我们抓起衣裳，光着屁股，爬上堤岸，匆忙逃跑。我回到家才发现，我手里抓着的是女孩的外衣。这一壮举被奶奶发现了。她让我把衣服给人家送还过去。可是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干那样的事情的。我一股脑钻进被窝里，不敢见人面。奶奶没有办法，轻轻地拍打我露在外面的光溜溜的屁股，拿起外衣向女孩家赶去。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父母找我吃饭，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当时，我刚站起来，顿觉头重脚轻，浑身发烫。爹娘紧张得不得了，四处找药。他们把抽屉里的碎布，大小不一的罐子、瓶子之类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终于，母亲找到了半粒安乃近，奶奶端来开水，父亲捏着我的鼻子，爷爷把那颗恶心的东西灌进了我的喉咙，最后那半粒苦涩的家伙随着温热的开水，钻进了我的肚子，和我的胃打起架来。我想吐，打了个隔，却没有吐出来，眼睛酸溜溜的，一滴泪水都没有。
　　一粒小小药丸，让我顶过了一个不算太美妙的晚上。第二天起床，我的高烧依旧。父亲送我上村里办的小门诊去看病。医生给我打了针，为我开了药，然后我们付了钱便走了。路过公社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掏钱请我吃早餐。其实，早餐只有一根油条和半碗猪肉粥。本来猪肉粥是一大碗的，父亲怕我吃不完，所以两个人吃了一个大碗子盛放的猪肉粥。我知道父亲偷偷背着我数散票。我便不再发言。一路上，我双手紧紧地抓住短短的焦黑油亮的油条，小口地舔着，一直吃到家门口。在进门的时候，我摔了个跟头，把油条弄脏了。奶奶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已经弄脏的半根油条，轻轻地拍去粘在油条上的泥尘，咬了一大口，超爽地嚼着。我哭了。“奶奶真坏，抢俺的油条吃。奶奶真坏……”“都是奶奶不好，都是奶奶不好，乖宝贝，别哭，咱们可不能浪费国家的粮食哟，孩子。”从那以后，我知道奶奶为什么总会拾起我吃饭时掉落在饭桌上的饭粒，也了解奶奶为什么那么勤俭节省。 

　　十一、
　　太阳缓慢地从东方爬升，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一大早，奶奶闲着没事，从屋里搬出席子，把我和堂姐拉到一块。她又要给我们讲故事了。大伯的铁牛硬邦邦的从我们身边的小道辗压过去。奶奶也没有注意。其实，我已经听到大伯问奶奶早安的，奶奶假装不应承。奶奶只喜欢瞧我的小脸蛋。堂姐乖，听话，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个木头，从来不会在奶奶面前哭闹。她不像我那样爱嬉笑，是奶奶的安安分分的乖孙女。我是一刻也静不下心来的，要么一会躺着，要么一会趴着，要么一会蹲着，从来不会乖乖地静坐几秒钟。奶奶说过，她就喜欢我这副模样，调皮好动，活泼可爱。堂姐就不这样认为了。有些时候，她憎恨奶奶，憎恨奶奶偏心。奶奶只会疼爱我，把她抛到脑后去了。
　　奶奶拉开话匣子，我和堂姐便都不能答上腔。我家门前并排种植了两棵老龙眼树，龙眼树长得茂盛，为我们遮挡去一部分麻辣的阳光，但是总有一些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掉落在我身上。小时候，我就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早晨的阳光是会咬人的，它们悄悄地爬到我身上，弄得我浑身发痒，发麻。那个时候，我的一只小手不住地在身上乱抓乱刮一通，衣裳上的纽扣都给搬掉了几粒，但是奶奶好像很不在乎的模样，她仍然笑着讲她和我的故事。我趴在她那根竹竿般的大腿上，认真地听她倾诉。后来，奶奶帮我抓了背，我才舒服多了，也就安分下来了。堂姐的指甲尖利，我没让她碰我的身体，奶奶也不许。
　　“在那个深冬的夜晚，刚出生几个月的你呀坏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把盖在身上的被单踢开，露出小肚脐眼儿，让奶奶为你担心着哩。每天晚上，我都会在你房间窗外走过几趟，可是门被锁着，我进去不了，没能帮你盖被单，只能干着急呀，什么办法都没有。记得事情发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你爹娘睡熟后，你偷偷爬起来，玩起了灯火。记得你的小手被火烫痛过了吗？那晚床上的棉被全被点着了火，后来连蚊帐也被点燃。你一直哭，一直哭呀，嘴巴里呼唤的全是奶奶。我知道你在叫我，我的心也惊慌呀。当我赶到你房间的窗口的时候，火越烧越旺了。慌张之余，你娘把你爹推到床底下去了。你爹醒后找来一件大棉袄，往着火的地方猛烈地扑打。我慌了，直对你娘喊，‘孩子，快把孩子抱出来。快把孩子抱出来。’你娘反应快，就把你抱给了我。呵呵，我还记得当时你的小屁股尿了一团糟。小家伙也被吓到了，不是？”
　　“奶奶，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奶奶眯着眼睛笑了。她看着我睁得奇大的眼睛，继续说我的故事。
　　“后来你爹娘一宿没睡。他们把被烧得焦黑的棉被全撤换掉了。当时你娘那个心疼呀是没得说的啦。因为那张棉被是昨天你娘从县城特地买回来的。现在只能换上旧的，顶着用吧。你爹只是笑笑。他只觉得好玩，还像个小孩子，真是太不像话了。”
　　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好像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呀。我的脑袋糊糊涂涂的，直到堂姐问起她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奶奶才紧闭嘴巴，走开去了。

　　十二、
　　自从上次火烧事件过后，每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父母总会把一些危险的物品收拾好。因为上次火烧事件确实让他们受够了罪的，他们得多提防点，可是好玩的事情仍然不断发生。当时，我只有四岁，可是我已经学会偷父亲的烟纸玩。那些如同鹅毛般柔软的纸片，捏在手里舒服透爽。我只见过父亲利用烟纸卷起一些淡黄色的比粉丝还细小的东西，慢慢的，动作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包裹起来。等一切准备妥当后，父亲把喇叭的尖头叼在嘴里，点燃喇叭头，悠闲自得地抽起来。然后，我便看见他的脸蛋上有了一些我说不出的舒服，让我好羡慕。打小到大，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他比较会享受的。他不仅抽烟，还喝酒，我是从来不敢碰他的酒。那些液体会把我的眼睛熏得直流泪水。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把偷来的香烟纸一张接一张地撕掉，灌进嘴巴嚼磨，可是我没有品尝到一丝的香甜，倒是有一股浓重的霉臭味在我喉咙间环绕，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难受得要我的小命。初次想来，当时父亲的烟纸是过时的。
　　我的偷盗行为一直持续到被奶奶发现才停顿下来。父亲在那时开始教我练功夫。他的手掌打在我的屁股上，直到我的屁股开了花。我睡了一觉，醒来后身上便留下一条一条触目惊心的奶奶看了会掉老泪的鞭痕。奶奶抱着我，显得极度温柔的模样往我的伤口里吹热气。热气袭上发红的伤口，我得到了短暂的快感。“奶奶真是伟大。”我心里不禁感叹。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伤好多了。我整个人也变了个模样，不再像以前那般乖巧听话，仍然继续着自以为伟大的恶作剧。在同一时间，我也学会了察颜观色，还掌握了侦探的高超技能。父亲一出门，我的鬼点子，坏招数马上从脑袋里蹦跳出来，而且大多数总让奶奶既吃惊又深感无奈。当时奶奶对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只会对我吆喝。父亲出门后，我打过架，是和坡下的大孩子动真格的。记得那次，我们只是为了好玩，然而游戏却玩得变成真的了。我的鼻孔里没有流红的，嘴角却挂了彩，牙齿有一颗松动了，不久便被我残忍地拔了去。当时打斗的场面十分火暴，我记得我的小拳头捏得死紧、死紧的，冲上去和那几个大家伙混乱地打在一起，狠狠地给了他们应得的报应。一会儿，我拳头上的细皮嫩肉便紫红一片。
　　晚上，父亲回来了。不过，这次他没有打我。他累极了。他今天到西塘山山顶搬杉树去了。他的手指被杉树扎伤了，碰上鞭子就疼。奶奶从高挂的菜篮子里取下已经蒸熟的猪肉丝，端到我面前，给我送饭吃。堂姐正在阴暗的小厨房里烧饭。她闻到一股肉香，逐从小厨房里跑出来。我嘴里含着一大口饭，看着她粘满汗水的粉脸傻笑。堂姐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渗湿了，花花绿绿的衬衣紧紧地贴在身体，展示她那瘦小玲珑的娇体。一阵凉风吹来，她的长发随风高高扬起，一缕一缕的裙布在空中翻飞，好看极了。突然风变大起来了，堂姐的被碳黑弄脏的连衣裙便随风高高飘起，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洁白健康的大腿。那时奶奶不在，我向堂姐招了招手，她便向我这边跑来。我低下头，随便从我的饭碗里挑了一块肥猪肉，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到堂姐嘴里。堂姐吃着，直呼过瘾。后来，我再夹了一块滚烫滚烫的肉骨头往堂姐嘴巴里塞。她也不管肉骨头有多烫，把肉骨头咬在牙齿间，“呼、呼、呼”吹着大气。奶奶回来后，堂姐心满意足地钻进厨房继续烧饭去了。我很懊恼，因为我的恶作剧失败了，我没能让堂姐得到一点教训。
　　父亲一回到家便冲进房间去了，躺到大床上“呼噜呼噜”睡觉去了。他没有病，只是有点疲累而已。我的玩具都存放在床板底下。堂姐知道，但是她不敢碰。她怕我哭。只要我一哭，她准先遭殃。起先，我还以为父亲睡着了的，我怕惊动他的美梦，所以我小心翼翼地闪进门帘，蹑手蹑脚地靠近床缘，糊糊涂涂地钻进床板底下，胡乱地搬弄我的身家。其实当时父亲没有睡觉，只是躺着休息而已，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他背靠在软枕上，嘴唇叼着一根喇叭烟子，闭着眼睛。我想他是看着我像一只傻蜗牛闯进房间里去的。他笑了，但是他很聪明。他没弄出一丁点声音，还把头侧向床里边的角落去了。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危险已经向我靠近。在床底，我抓住一支小型的射水玩具枪，准备闯出去的时候，一颗火炭子突然落在我的脖子上。刹那间，我的身体像触电一般激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我的小手拼命地拍打死死粘在我脖子上的火炭子。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一通。
　　奶奶颤巍巍地从外面跑进来。父亲也下了床。我什么都不管，只是一味地哭泣，越哭越带劲，声音尖锐高调。我心里想，“父亲肯定是故意的。”奶奶心疼我，把我抱进了她的房间，马上给我擦了烫伤用的药水。她边给我上药，边哄我，掏出甜蜜蜜的粘糖给我吃。晚上，父亲就躺在我身边。我可以看得出，他是有话要对我说的，肯定有的，但是直到我沉沉地睡去，他都没有和我说上一个字。大人就是这样，即使自己做错了事情，不论如何是不会向小孩子道歉的，这就是面子的问题。因此，我也不会。即使受骂挨打，我都不会道歉认错的。就算我真的做错了，也不会承认的。只有在奶奶面前，我才服软。

　　十三、
　　和家人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我知道爷爷喜欢大伯子，他有点讨厌父亲。我问奶奶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奶奶只是对我笑了笑，还对我说了一句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呀！孩子。”当时我不太懂，只是知道爷爷就是看不起父亲，也不大喜欢我。可能我这样说有点过分了，暗地里，我见过爷爷套钱给奶奶到公社里买肉给我补身子的。只是爷爷不大和我说话便是了。
　　母亲经常埋怨。她说，“嫁到这个家，什么都没得到，就这么一只铝锅头和一床破棉被，其他什么都得靠自己双手去挣的。”当然也有父亲的一份。母亲有点憎恨爷爷。爷爷爱挑剔，母亲干什么事情他都看不顺眼。因此，大多数时间，母亲和爷爷说不上几句话。父亲充当润滑剂，调解他们两人的矛盾。日子久了，父亲夹在中间确实辛苦。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有得玩，什么都不想了。每当他们吵闹得凶的时候，奶奶就会牵着我的小手，到乡村路道上去散步。奶奶说，“孩子，你还小，不能听太多大人责骂吵闹的话，这样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好。”其实，奶奶还没有说到思想上呢。
　　我和奶奶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就回家去了。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只有院子里的两棵老龙眼树上有几只不耐寂寞的麻雀在叫唤歌唱。我突然发觉奶奶抓住我手臂的手微微地颤抖。奶奶放开了我，便急不可待地闯进了自己的房间去。爷爷已经睡着了。父亲蹲在走廊的小台阶上抽闷烟。我走到他的身边。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妈，她……她回娘家去了。”
　　在那个深冬的夜晚，我整休没睡好觉。母亲不在身边的夜晚，我顿时感到很冷。即使父亲用他那像火烧一般温暖的大腿夹住我的小腿，我仍然感觉冷得发抖。我开始想着念着母亲了。外面起风了，风吹打在瓦块上，发出鬼怪的嚎叫声。“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怎么模样的呢？母亲又走向何方？她还会回来吗？”整个晚上，我都胡思乱想，越想心情越激动，然后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把我带上。他说，“孩子，今天就别上学了，先把你娘找回来再说。家里的事情多，你娘不在，不行……”父亲带上我，便上了路。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好萧条，路面还堆放了许多碎石。我坐在铁牛的后座架上。铁牛跑起步来，全身剧烈地颠动。我的屁股跟着扭动了好几下。最后，我的每一寸肌肉都痛得厉害。我只好抱住父亲的身体，让屁股闲挂起来。
　　那天中午，风刮得好大。父亲是逆风而行的。烟尘迎面打来，我闭上眼睛，脸蛋紧紧地靠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吃力地蹬着车板子，车子便缓慢地向前跳跃移动。没一会，我的脸蛋湿了，感觉一阵冰凉，那是父亲身体的汗渍打湿了的。我突然闻到一股酸臭味儿，那是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我只能苦苦地忍耐着。我知道那时候父亲的心情很不好。
　　到太阳挂中的时候，我和父亲进入外婆的小院。那只老母鸡还在。它一见到我走进院门，就向我扑过来，用她尖利的嘴扯我的裤子，啄我的卵子。我恨透它了。那只母鸡真是坏得没法说的。外婆从里屋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身边，一脚踢在老母鸡的肚子身上，老母鸡便像皮球那般滚到臭水沟里去了。外婆嘴里还不住地叫骂，“不会生蛋的老畜生，专心欺负小孩子。活该……”好久不见外婆了，外婆仍然健康，精神抖擞，脸蛋慈祥，为人亲和的。我喜欢和外婆呆在一起。外婆也十分喜欢我。可是，外婆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好吃的，因为她也有孙子，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给了她的宝贝孙儿了。所以母亲一般不会在外婆家呆上太久。再说，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儿呢，母亲是放心不下的。只是她一定要等父亲来接她回去。她就为了面子。后来，母亲也就跟我们回家去了。

　　十四、
　　母亲回家了。
夜深了，母亲告诉我，她最大的也是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了我。当时，大伯母和母亲同时怀上了小孩。爷爷脸上时常挂着笑容。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巴。那些时日，每天的空气都是新鲜的，每天都像过节那般快活。不过，爷爷的心偏向大伯母，母亲备受冷落。奶奶只是有空的时候才过来问候一声，顺便把大伯母吃剩下的鸡汤水、鸡骨头端给母亲。母亲没要。父亲特地到市集上去买了一只大公鸡回来，亲手为母亲下厨，但是糟糕的是，父亲什么都干不了。他拔鸡毛连鸡皮子也拔掉一层。最后，还得奶奶出面，把事情给整得妥妥帖帖的。晚上母亲才能吃上香喷可口的鸡肉，心满意足地安神养胎了。
　　堂姐是在八月初五早上八点零五分呱呱落地的。用奶奶的话说，那是大伯子到沙堤上捞起来的。爷爷一瞧是个女孩的，心就凉了一半，晚晚睡不着觉。奶奶也跟着受罪，她经常深夜起床安慰爷爷，做爷爷的思想。后来，我在十一月尾来到人间。奶奶抱着我从房间冲出来，兴奋地对爷爷说，“老头子，是个男的，男孩！”奶奶笑出了泪花。
　　爷爷愣了一会，抱着我满大院跑呀转呀，跑呀转呀。奶奶也没有闲住。她跟在爷爷的后面跑呀笑呀不累。父亲出来把他们拦住。因为，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时间已经很晚了。父亲让他们回去睡觉。爷爷搂紧我，“儿子，让娃儿跟爹睡一晚，行不？”“行，爸妈快进房去吧。外边凉，可别着凉喽。”
　　从奶奶的回忆中，我知道爷爷当晚一宿没睡好。他像个小孩子一般双手支撑着下巴，一直瞪着我眯眯的小眼睛瞧。奶奶就躺在我身边，带着满心的欢喜沉沉地睡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奶奶起床后仍能看到爷爷保持睡前的姿势，一直盯着我的脸蛋看，脸上荡漾着幸福。
　　奶奶轻轻地责备爷爷，她的老脸上却一直洋溢着欢笑。后来，奶奶听到母亲和伯母的吵闹声。母亲说那时伯母真的和她吵得好凶，还打过几架。这是母亲自个说的，我对实际情况不太清楚。奶奶说没那回事儿，叫我别瞎说。我就不多说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堂姐急着唤奶奶给她讲她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奶奶总是躲避。也许，奶奶只想把好的东西与我们分享，不愿意让一些不光彩的事物侵入我们的小脑袋。是的，她宁愿自己受苦挨罪，也不会让我们受到一丁点伤害，一丁点委屈。我傻傻地看了奶奶的脸面好一阵子才发现，奶奶老多了。是呀，听母亲说她也受过许多委屈。伯母对她不好。文革时，自个家是地主，奶奶被抓了去，爷爷也挨了批，大伙都吃了不少苦头。是大伯子和父亲挖番薯给爷爷奶奶冲饥，才勉强度过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的。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爷爷看什么事情都不顺眼吧。奶奶对那样的事情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给了我一些忠告，“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堂姐心灵手巧。奶奶教会她许多缝补针线的活儿。按照奶奶的意思，她对堂姐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一直以来，她对堂姐的态度不温不热的，好似满不在乎的。可以肯定的是，奶奶在乎的是我。当我抢着帮忙穿针引线干巧活的时候，我的小胖手总会挨奶奶拍打。她不许我碰那些物品。奶奶说，“那是女孩子的东西，以后不许再碰。”然后，她就会随手扔给我一本古旧的书籍。我看不懂。上面写的字有红砖头那般大，后来，我从语文老师嘴里了解到，那些红砖头叫繁体字。我捧着书本，快速地翻阅。我只喜欢里面的一些花呀，草呀，动物呀，还有人体的图画。堂姐也要看，我就给她看了。奶奶也不阻拦，只是偶尔对着我笑笑。然而，她看着堂姐的时候，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母亲又忙开了。她提着一大桶的衣服往小河赶。母亲是最能干的。我是看着她的手一直不停地搓着家人的衣裳长大的。我的弟弟出世后，我的衣服已经容不下我的屁股，母亲就把那些旧的衣服给了弟弟。从此，我找到了玩伴。大伯母紧接着又生下一个女孩。这会大伯母和伯父吵闹更凶。母亲却在一旁偷着乐。爷爷奶奶一早便睡觉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那片哭闹声在寂静的夜空飘荡，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