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度过了欢乐幸福的童年，如今回头看看身后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多少酸甜苦辣，多少记忆惆怅，多少情怀胸襟，一时全部涌上心头，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也许真的验证了大人的话，少年不识愁滋味，童年过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提起笔头，默默地在稿纸上记录童年的一点一滴……

　　一、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经过一条平坦的村路到一段旧体建筑去上小学。说得确切点，那所学校只不过是四周被一些平房包围着的四合庭院。在我求学其间，上学得吃力地爬上一个小山坡。“求学的路原是这么艰辛的！”这是我时常在奶奶面前感叹的话。我记得一些清楚的事情。小小的我体弱多病，身体瘦如柴枝，像只病猫。在农村长大的大多数孩子是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的。做父母的也不会为孩子煮早餐，因为他们有一个充足的理由，就是忙。后来，在一个深秋的早上，我爬到小山坡的半腰的时候，四肢发颤，两眼晕黑，一个跟斗栽倒在地板上，身体跟着像滚雪球一般滚下了山坡，掉进了坡脚下的臭水沟里。当我从臭水沟里站起来的时候，全身的衣物湿哒哒的，浑身奇臭无比。突然，一股冰凉侵袭我瘦弱的身体，让我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来，是一名穿长衣褂的老先生把我送回了家。
　　在班上，空闲的时候，小家伙们特别活跃。他们常会模仿大人们的动作，制造一些恐怖事情。当时，总有好些脆弱者受到伤害，特别是女生。记得班上有位名叫“太保”的家伙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班上的小女生当木马骑。放学后，太保无缘无故地全身挂了彩，鼻青眼肿的，脸部变了形。我敢发誓，这事情绝对不是我干的。后来，太保在我们面前摆阔，耍威风的时候，就有人问他，“当天，你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啦？”他支吾，脸蛋憋得像只红茄子。以后，他便不再正眼看我们，只是默默地低垂着头，两片嘴唇上下扭动，极细微的动作，嘴里蹦出苍蝇拍打翅膀的恶心的声音。“跌的……自个摔跤跌的……”
　　再后来也就没了后来。太保走了。他是在一个天空散满浓雾的早晨离开我们的。当时，他穿着新衣，戴着红帽，脚上还套着长皮筒靴。他乖巧地趴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背上。然后，我亲眼看见他们朝县城的方向走去了。大伙猜测，那名白发老女人肯定是太保的奶奶。我不赞同，可我说不出来，害大伙心里着急。他们便死缠烂打的追问我。“可能，老太婆是太保的佣人？”“却……”伙计们好像对我给他们的答案很不满意。他们一个劲地对我摇头摆手，赶到我的前面去了。我紧跟在他们背后，不再敢放一个臭屁。伙伴们看着老少两口的背影，不时一阵羡慕。他们昂起头，对着老少两口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口哨声。因为老少两口走的方向是通往天的尽头的。后来，我离开的时候，回头还看见几个大伙计一直在通往大城市的桥头上默默地蹲着。他们眼睛里充满了憧憬。“我何年哪月才能进城里一趟哟？”我想他们心头肯定琢磨着这个问题。太保走后，大家约定，“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到大城市上学。”随后，一双双稚嫩的小手合到一块。刹时，我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感动。从此，大城市成了我们心中的天堂。

　　二、
　　村路上来往穿行的都是普通农家百姓，只有几辆大型的铁牛（单车）压在村路上，直把村路的腰杆压弯，磨碎。我家就有一辆那么样的车子。它是我当孩子头的资本。铁牛被父亲谨慎地养着，小心翼翼地疼爱着。父亲每次出门或者回家都要给铁牛擦身。他对铁牛比我还亲热，比我还疼惜。我想过有那么一天拥有它的，但是，一次意外让我只好对它敬而远之。日久天长之后，我心里不自觉地对铁牛产生了憎恨的心理。之所以造成这样尴尬的场面，因为铁牛坏。那头铁牛真是坏透了。它竟敢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了苦吻。
　　事情发生在一个春日融融的早上，母亲把洗好的菜子扒拉抬上铁牛后架，并用富有弹性的牛绳子扎好。我刚起床，糊里糊涂的蹲在铁牛身旁，不知不觉，我两只稚嫩的小手便和铁牛勾搭上了。我使出吃奶的力，不停地搬弄铁牛的轴板子。拥有我这么忠诚的观众，铁牛真卖力，它的后轮子越转越快，最后像一只完整的模具，我已看不清嵌在车轮子里的小铁线。时间久了，铁牛便发起了牛脾气。它乘我不注意的时候，“呼啦呼啦”带起一阵风，风儿直往我跨下空挡的地方吹气。原来铁牛也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也许是时间的错，也许是铁牛的错，也许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当时，我找借口还挺在行的。母亲奈何不了我，倒是父亲的恐怖行为让我心惊胆战的。他不发火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眯地对着你笑，有多肉麻，就有多肉麻。平日里，他的眼睛只留一道缝隙，外面的光线刚好能射进去，温暖他的眼球。我也说不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原因，反正他就喜欢那样子。也许，他已经习惯了吧。在母亲的眼里，父亲眯着眼睛的模样安详平和。但是在我看来，当他要看你时候，眼睛睁得比牛眼还大，还在喷火。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发火了。终于有一天，我做错了事情，他对着我吼。父亲先抓住我的耳朵，稍微往上提，两只大手板轮番地拍打在我稚嫩的小屁股上。经过一阵强烈的暴风雨洗礼之后，我浑身酸痛，骨子像散了架似的。但是父亲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他的动作越打越起劲，越打越猛烈。我只觉得我的身体像泥刷上的泥沙，剧烈地颠簸颤抖。有的时候，父亲给我的感觉古怪特别。如果父亲生气的话，我准像家堂墙壁上挂着的古钟里藏着的垂吊着的重重的圆形铁块的钟摆。直到后来，我乘奶奶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把让我睡不香，吃不安稳的钟摆拆了下来，飞快地跑到河边，无限气愤地把它扔进河里喂鱼虾去了。可是，那次我仍然难逃厄运，而且我受到的伤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重，都要疼。父亲没有给我一丁点情面，他的手抖动得更频繁，力道更重，最后他使不出劲儿便随手抓起地上的鞭条，直往我单薄的身体狠抽。我好希望有个人站出来帮我挡上一阵子哦。当时，我确实挨了十几鞭子后，奶奶才从内室里颤巍巍地跑出来。她的身体往我身前一站，什么事情都停顿下来了。最可怕的是，到了危急关头，我却见不着奶奶驼背的身影。母亲那会儿只会继续干她的家务活。在她的观念里，农村的孩子是不打不成材的。所以，我吃鞭子的大多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奶奶，从不会想起母亲来。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当时我心里老揪着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和奶奶沟通？为什么总要我挨了几鞭子的时候，她才从里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呢？她枯瘦的身体挡在我身前，眼眶里含着泪花，泪花迎着阳光，闪呀，闪呀，我看得清楚。奶奶的手颤抖地抚摸我的小脑袋，顿时，我心里流淌了一股温暖，一阵欣慰。夜晚了，父亲累了，休息去了。刚才火爆的场面才恢复了平静。
　　这次我没有找任何借口，因为我几乎说不出话儿来。铁牛的链子断了。由于惯性，我被铁牛的铁板子一下带到前轮上去了，紧接着，铁牛倒下了。它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稚嫩的身体上。那时候，我才知道，铁牛的分量够足的。原来铁牛是属于重量级的。我的身体被铁牛压迫着，紧紧地压迫着，动弹不得。最糟糕的是，我的嘴唇被铁牛生锈的铁链子扯去了一块肉。立即，我嘴里含满了血水。母亲看见我悲惨的模样，刹时慌了手脚。奶奶站在一旁直跺脚，发着牢骚，唠叨个没完没了。爷爷瞪大眼睛，重复地呼唤父亲的乳名。父亲听到惊恐慌乱的叫嚷声，立即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为我摆平了铁牛。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第一次因为我做错了事情没抽打我的屁股。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惶恐地盯着父亲，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墙壁处挪动，试图用单薄的身体遮住离我不远的一根手指般大的竹竿。父亲打眼儿就没往竹竿上瞧上一眼。他已经把它给忘了。不久，我被父亲送进村里的小诊院。医生表面看起来友善，但是他们的手真狠。他们在我嘴唇上缝了十几针，以至让我一个多星期不能说话。医生说，“可能孩子得破相，到时候，你把他带过来，我们会尽量做到最好吧。”
　　以后的日子，每每到了吃饭的时间，就特别难受。也不知道母亲是宠爱我，还是有意刁难我？我想她是变着戏子折磨我，惩罚我，教训我。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回的土鸡，在关键时刻，却被母亲端上了饭桌。母亲说了，“多喝点土鸡汤，伤口愈合得快，以后就不担心破相了。”所以，我的肚子里被奶奶灌满了油腻腻的鸡汤，直到我支撑不住，一阵恶心为止。对母亲和奶奶的行为，我真的是又气又急，但是我对此无话可说。我呆楞在长椅上，小眼睛“滴溜滴溜”打转，直瞪着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堂姐、堂妹啃土鸡骨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恨不得马上撕开缝在嘴唇上的线，然后大吃大喝一串。“我的……，都是我的，别抢，整个土鸡都是我的。奶奶……能不能给我留点？等到下个星期，我再吃，好不好？”这是我皱着眉头说出的这辈子最痛快的话。奶奶轻抚我的头发，笑了笑。她脸蛋的肌肉扭动着，对我眨了眨眼睛，模样十足像个老妖怪，似要夺走我的生命，恐怖得紧。我的身体稍微往后退了些。我一直忘不了奶奶的笑，是的，还有她特别的眼神。我低头看见她手里提着的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有母亲特地为奶奶挑出的土鸡肉丝，是没有一丁点骨头的那种。当时我真想大喊，“奶奶万岁！”可是，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刚才说出的掏心掏肺的话，撕裂了我的嘴巴。此时，我的嘴巴渗出了血水。汤水里的盐巴粘到伤口上，痛……痛得我五指捏紧，身上冒冷汗，后脑门凉梭梭的。

　　三、
　　待家人心满意足以地撑着浑圆的肚皮走后，奶奶才挨近我的身边。
　　饭后，母亲总会想着法子偷懒。因为父亲要洗澡，母亲是不能不在场的。所以，满饭桌的碗碟大多是由奶奶来收拾的。现在，奶奶用她那冒着星光的假牙小心翼翼地把土鸡肉嚼碎，然后把磨碎的肉丝吐到小蝶子上，一对手指捏起碎肉丝，一点接一点地往我嘴巴里灌。最后奶奶往我嘴巴里灌进一点汤汁的时候，我便能把特制的碎肉完全吞进肚子里去。当时，土鸡肉丝一丁点味道都没有了。我想，土鸡肉味都残留在奶奶的嘴里了。在晚餐其间，我还去了几趟厕所。哎，这样的日子着实让人无趣。
　　待我从厕所回来后，奶奶的眼皮已不再安分，开始不住地接吻。我了解奶奶的，她在八点准时睡觉。这是她的习惯，即使是手里正干着活儿，她也会自然地睡去的。曾经她的壮举就把家人吓了一大跳。八点过后，奶奶站在石板桌前清洗碗碟，突然，“咕咚”一声，整个人倒在地板上，晕了过去。以后，家人都不允许她晚上八点后干活。现在，我得送奶奶回房睡觉去了。这里的后腿活只能由我一个人来收拾。还好，我两只小手没伤着。我送奶奶进了房间后，就往厨房里钻，一双小手抓起油滑的大碗往水池里一放，“噼噼啪啪”的碗碟破裂声把母亲从房里唤了出来。那是一个不安详的夜晚，我的屁股上又挨了几大手板。不过地板早被奶奶打扫干净了，再加上夜色漆黑，父亲没找到任何可以惩罚我的工具。他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把我的整个身子提了起来，扔到了木板床上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发现手臂上出现交错的手指印痕，还有一片片淤红，屁股明显比昨天大了些。我摇晃着脚步，走到奶奶的身边，高兴地给奶奶道了早安，“奶奶，看看，我已经长大哟。”我的手指指着背后那两团鼓起的肉块，对着奶奶直呼嚷。奶奶摸着我的已经膨胀起来的屁股，笑出了泪水。

　　四、
　　隔天早上，又到星期一了，我得上学去了。说实在话，我讨厌上学，讨厌那个肮脏的村道，讨厌那所像鸟笼子的学校，但是我很无奈。上学之前，奶奶总给我讲我小时候的故事，以次来哄我上学。奶奶对我真好，这是我切身的体会。因为我是家里的男丁，而伯父家有两个女儿，她们是我的堂姐，堂妹。奶奶在暗地里对我说，“我就喜欢男丁。”我笑奶奶老不正经。这会，堂姐总会默默地站到奶奶背后。她的一双小手重复地落在奶奶肩背上。我也想这样做，可是奶奶就是不给。她说过，“男孩子的手是用来干事业的。”
　　后来，奶奶抓住堂姐的手，把她抱在怀里。她那似竹竿的手轻轻地拍打堂姐的背心，便开始给我俩讲故事，真实的故事。其实，奶奶只是在说我一个人的故事而已。她说，“在一个深冬的夜晚，你从你娘的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小家伙的啼叫声可尖了，声音都把我的耳膜儿都刺疼了。后来，我对你爷爷讲，‘你长大了，肯定能当歌唱家。’你爷爷反对。他嘀咕着，‘那些唱歌的都不是好东西。’我也不跟他辩。你被接生婆婆抱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是见到奶奶，而且马上就不哭了。你的两只小手使劲地在半空抓啊抓的，奶奶便给了你一个护身符。看看，你脖子上挂着的就是了。当时，你的头长得可真大啦，把你爷爷吓坏了，知道不？他说你难养，以后，我都不许他碰你。因为你是奶奶的乖乖孙，奶奶不许任何人说你的坏话。乖孙儿，要乖哦，现在得上学去了。回来奶奶给你糖果吃。”
　　奶奶只说了这么点。她说还没有讲完，以后再讲。我先要了糖果，才背起绣有一只红色五角星的布包，一蹦一跳着，被堂姐牵着小手上学去了。堂姐是在六岁时去念书的，我比堂姐小一岁。奶奶看不住我，父亲和母亲也忙活。我便受了罚，被关到那所像鸟笼子的学校去了。

　　五、
　　刚开始上学的时候，我还没时间观念。奶奶也不懂。她的古董表交给爷爷了。每当爷爷要出远门的时候，她总会为爷爷提一件暖袄出来。那时爷爷的老脸上才会挂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容。爷爷的眼睛眯眯地瞪着奶奶看上好一会，好像不认识似的。奶奶帮爷爷套上外衣，嘴巴不住地唠叨，“老爷子呀，出门在外，可得自己多保重点，自己懂得照顾自己哟。”然后，爷爷纳纳地回答，“会，会的……，老婆子，你就甭担心了。我这又不是头一趟出远门。放心，啊……”之后，爷爷的手掌轻轻地拍打奶奶的肩膀，然后跨出了家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奶奶的脸蛋上依旧挂着紧张。我问奶奶，“爷爷怎么那么早出去呀？”奶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说，“爷爷得早点爬过村东头的那座大山。因为天上落着烟雾，大虫刚睡着，不会出来伤人的。你爷爷就平平安的走过去了。”
　　从那时起，我对大虫有了一些新鲜的看法。奶奶说大虫的尾巴可以摇晃，一摇便呼啦啦地刮起一阵风。只要它这么一扫，整棵树被横断下来。奶奶的手不住地比划着。只要它的吼声一响，惊天动地，那阵子呀可吓破人胆。大虫还有锋利的牙齿，能把人咬死，还能把人整个吞进肚子里去。奶奶张牙舞爪的向我扑过来。我说，“奶奶是只老大虫。”堂姐一直怕得躲在我的背后。只要我跳出一旁，伸出舌头，装扮鬼脸，她就会跑回奶奶的怀里，小脑袋埋在奶奶的胸膛上，踏实，只不过八奶奶的肚子压疼了。
　　奶奶的语言表达不能让我对大虫这种动物有个确切的了解。她就施展绘画的绝活，向我展露大虫的风采。白纸画上的动物有一只大如斗的头，嘴巴张得特别夸张，而且上下嘴唇之间有些锋利的三角形牙齿，特别吓人。后半部很小，小尾巴，小屁股，小脚腿。我告诉奶奶，我在神庙里见过它。奶奶慌了，嘱咐我，以后别到神庙去玩。我当天答应。过后，我偷偷的跑道神庙里去了，竟然真的让我碰上了。
　　小家伙有细长的胡子，长尾巴，圆圆的头，爪子下压着老鼠的尾巴。见到我，“喵喵喵”叫了三声。我害怕极了，躲到古木舷后。小家伙也怕我，它被我吓跑了。以后，每每经过神庙，我总会留心小家伙的踪影。好多次偶遇它，我都没有对它手下留情。我拾起地上的石头直往它身上砸。它被吓得惊慌地逃窜。不久，我粗鲁的行为被一位白胡子老头撞见了。原来，小家伙的主子就是他。当时我好佩服白胡子老头能养大虫，爷爷真瘪，没用。
　　当时，我怕遭到残酷的惩罚，便把实情跟白胡子老头说透了。老头子笑得浑身肌肉如石头掉入池塘里溅起的涟漪那般一圈又一圈地扩散。从此，我知道小家伙的真实名字叫猫。后来，奶奶知道了我的恶作剧。她便笑我傻，傻到了极点。再后来，连堂姐也是这样认为的。奶奶为了安慰我，给我一个台阶下，添加了一点，说我就像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猫咪的头那般可爱。我不懂，只知道，以后再见到它的时候，得礼让三分，不能再把它当作妖怪了。
　　奶奶给我讲的故事很有味道，所以时间不知不觉就跑过去。学校规定在六点半到校的，我却拖了一个多小时。奶奶没注意。一大清早，家里只有奶奶在。家里的活儿都由她一个人打理。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要搬凳子去上学的，因为学校的凳子不够用，到期末后才能把凳子搬回家来。第一次上课，我提着矮圆木凳上学。一路上，村姑婶婶大叔大爷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的脸红透了，像只熟透的红苹果，低垂下去，不敢正眼看他们的脸蛋。小时候就已经懂得，害羞原来就是脸红。现在，我更能体会，除了脸红，心更是跳得厉害。过后，我直想笑，笑到奶奶的怀里。
　　在教室里，木凳只由自己坐，所以，刚下课，我哪儿都不去，傻呆呆地坐在木凳上，害怕别人把我的凳子偷了去。旁边的小女孩问我厕所在哪，我没敢说。如果我说了的话，我的裤裆肯定会尿湿一片的。因为，当时我就一直吃力撑着，努力憋住。直到放学，我逃出校门，在村道上就放了炮。恰好当时一名小女生从我身边经过。她用奶奶的语气严肃地警告我，“好学生是不可以像小狗那般乱放大小便的。如果你真的要那样做的话，请把你的右脚抬起来。”我没听她说完就逃跑了。我相信，她看到的只是路人或者是个要饭的，她是绝对不可能看不到我的脸蛋的。当时的村道被车轮磨成了粉尘，像天空的颜色。我逃跑起来，脚步特别压重一些，身后滚起一片烟尘。我想，小女生的眼睛肯定是进了沙子，这回她全身肯定都是泥尘了。“哈哈……”我暗暗地偷笑。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哈哈，还好，够威风的……”我心里老想着威风的事情，没想到后面追上来一头猛虎。我想他的前世肯定是做畜生的。他跑到我的面前，把我的衬衣拿住，然后，一把往后拽，我的整个身体便向后飞去，紧接着，我面朝下，重重地跌在地板上，脸上粘满灰泥。那只畜生是上一届的师哥。他嘴巴快速地一张半合着，我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我想大概都是些女人的话题。我之所以有如此报应，主要原因还是我太能搞恶作剧。最后，他像我踢自家小猪般的在我的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我缩紧身体，蹲在路旁，眼里痛出泪水。
　　小女生很快赶上来。她的脸像块黑炭，有几根干枯的柴草挂在她的头发上。我想的没有错，她全身上下都是泥尘，就像母亲刚给我买的灰色的塑料玩偶那个样子。我开心地笑了。她一脸恼火，又朝我的卵子上干一脚。这次更惨，女生常用来对付男生的绝活，今天我总算领教到底了。她干完标准的侠女动作，很大气地甩了甩背后的大辫子，威严无比地警告我。“老师让我们讲卫生，你便不听，活该……”女生转身走了。我看到她的背后还背着个塑料袋。塑料袋缠在她的头发上，随着她的辫子左右摆晃，样子滑稽搞笑。可是我已经笑不出声音，下部痛得我直皱眉头。

　　六、
　　在经过家门前的小河的桥口的时候，我时常会遇上一条疯狗。村里的小娃娃们都害怕狗。那条疯狗喊起来像叫丧，据我了解，它倒是挺忠诚着呢。听奶奶说，“狗的主人在文革的时候被别人整了，后来实在挺不住，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悄悄的走了。记忆起来，当时天空雷声虽然轰响震怒，但是整条村子就只听见狗的狂吠声。那狂吠声呀，声声撕心裂肺，声声异常凄惨。”
　　日后，狗子见上背公文包、书包的便会狂吠不止，甚至会毫无顾虑地扑上去，不停地撕咬。村里的人都不敢招惹它。后来，人们也不去管。忠诚的狗儿，人们敬重。只是小孩子整日提心吊胆的，深怕一不小心被咬上一口，遭了殃。小刘子的书包被狗儿盯上了。狗儿一咬一个准，背包的绳索都给它扯断了。书包被狗子撕拉几下子，便成了一只草包。小刘子还想要回书包的。他刚从地板上拣起石头，一转身，他的嘴巴就和狗子湿润的舌头撞上了。后来，小刘子的裤子脚被狗子咬住。小刘子被狗子扳倒在地。他慌了心神，匆匆忙忙地把裤子脱掉，没头没脑的，光着屁股在村里乱跑，跟着四周响起了一片嬉笑声。
　　我也遭遇过狗子的突袭，不过我的情况比小刘子稍微好一点。小女生总喜欢往我身边靠，因为狗子认识奶奶，所以狗子也就认识了我。它对我有几分敬畏的。奶奶曾经对我吐露过，她曾和狗的主人有过一段情，后来倒是机缘不佳，好几回约会都落空了。缘分来了，奶奶就和爷爷好上了。狗子那时还很小，刚刚出世，现在它也老了，叫的声音弱了，力气也没有了。我知道它快不行了。每当有人向它扔石头，我总会为它打抱不平，为它挡去碎石，垃圾什么的。倒是有几次，我真的看见狗子的眼角里流出了晶莹的液体。我被它的行为感动过好几天。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我上学后的第二周下午。放学后，我路过桥头，看不见狗子的影儿，也听不到狗子的叫声。我闲着，到处溜哒。我在村里找了好一阵，但是，我失望了。我没有找到狗子。第二天，我听人说，狗子趴在它主人的坟前睡着了。我没有去那个地方证实。我的伙伴说，那儿闹鬼，闹得可凶了，谁都不敢靠近。
　　狗子走后，村子恢复了宁静。傍晚缕缕炊烟升腾而起，日子一晃就过去了。近些时日，听不到狗子的叫唤声，我心里总不习惯，晚上也睡不着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就不习惯的习惯了。

　　七、
　　村东头有个怪老头。他是本村的村长。他家有张大鱼塘。每每到秋收之际，他家的鱼塘里的鱼是全村子里最大的。“怪老头”是大伙给他取的号儿。他也没说什么，大伙叫顺了，他应承。
　　“放塘了，快抓鱼去喽，抓鱼去喽……”
　　每到抓鱼的那段快乐的时间，村里的孩子总是特别兴奋。有的时候甚至睡不着觉，他们担心怪老头在夜晚动手动脚，把池塘里的大鱼全给抓了上来。所以大多数孩子早上起来的时候比躺下去还要困，双眼黑了一圈又一圈。怪老头便怪笑道，“我说今天放塘，就今天，你们急啥子哟？”
　　也就在那个时候，大伙学会了游泳。怪老头家的那片池塘不深，只浸泡到我们的肚脐。只是池塘里的水不干净。池塘上头有个粪坑。鱼儿特别喜欢吃小孩拉出来的黄橙橙像番薯的管子。所以，鱼儿养得肥肥胖胖的。男生到那儿方便，女生也抢着去，大伙凑在一块看鱼儿抢食橙黄的粪便，觉得好玩。我们是一天一天看着鱼儿们长大的。
　　这一次，我没能下塘。我在出水道口安扎了鱼网，池塘里面的小鱼顺着通水道溜到旁边的深塘里。我就在那儿抓了不少鱼。但是我的狗屎聪明，没能逃不过怪老头炯炯有神的眼睛。后来，怪老头儿把我揪了出来。他冲我发了脾气。我的网线也被他扔进了深塘里去了。然后，他把我咒骂了一顿，“没心没肝的东西，连小鱼都抓，以后就没大鱼吃了。”
　　“玩玩，只是……玩玩而已。”我又为自己找借口了。其实，我只是一心想着多抓几条鱼回去，给爷爷奶奶补补身子。可是，计划全落空了。怪老头发火了，没准许我下塘。我只好呆站在岸堤上掉眼泪。
　　小刘子从池塘里钻出来。他的头顶多了一只王八。我真的好想下去，可我偷偷瞄了一眼怪老头严肃的面孔，退后一步。最后在结算的时候，怪老头双手捧着两条又肥又大的鱼，走到我身旁，“那，拿回去给你家爷爷奶奶补补身子。记住了，以后可不许再抓小鱼了，不懂事的毛头小子。”